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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特造访区的夜晚,一个趴地匍匐的孤独身影在泥泞中慢慢挪动,上方有数个漂浮着的幽白色光球,正慢慢地与他玩着猫鼠游戏。
在这种地方的晚上能存活下来已经堪称是造物主的神迹,米罗忘不掉今天稍早在甜菜汤酒吧和别的潜行者会面时那些信誓旦旦的大话。
“那帮外星人有什么恐怖的,我看那都是政府编出来骗我们的!”
“不过那个地方还真有些什么说法,上回斯普瑞特带着五个人进去,只有一个人瘸着腿回来,后面好像还疯掉了,不过他带回来一个神奇的东西。”
在一旁小酌的米罗斯拉夫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是镇上警察局局长的孩子,面庞英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一份冷静。面对身为局长的父亲,大概他总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如今的他正在酒馆中打听有关潜行者和造访区的事儿。
“那个家伙在疯掉之前,委托他兄弟帮他卖一个东西,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他的兄弟也去了那个所谓的造访区,所以现在这个东西流入到地下市场了。”吧台前,一个身材略显肥胖的男人正在和周围几个人大声地侃侃而谈。
“去你的鲍里斯,少说点废话吧,到底是什么东西!”另一个男人笑嘻嘻地揽住胖子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
“嘿,别急嘛安德烈先生,那个东西我们叫他,空壳,你把一个比它面积小的物件放在上头,他能像哈利波特的魔法一样浮起来,完全忽视重力,直到十几米的地方才停下。”
米罗认识这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他叫鲍里斯,镇上出了名的消息通,千万不要错过他在酒馆里的高谈阔论,毕竟没人想错过一些赚大钱的机会。而另外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男人则是附近一个小庄园的“少爷”,大家都叫他安德烈,不知为何最近总在镇上出没。
又一杯“深水炸弹”下肚,米罗扯了一下衣角,盖过外套内藏着的格洛克。他从父亲那偷来了不少好东西,做足了准备。径直走向聊天中的三人,除了安德烈和鲍里斯以外,还有一位满面胡子的中年大叔,只不过他面色微红,倒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你说安德烈,要不我们去走一遭,万一摸着什么好东西了呢?”
“我早就想去走一遭了,可惜没什么门道啊。”安德烈把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
“你好,先生们,或许我有些门道。”
四人目光交汇,鲍里斯将米罗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勾起一点嘲讽。
“哟,这不是普罗霍加先生吗?警长家的大少爷来这些下三滥的地方凑什么热闹,你的少爷生活过不下去了?”
米罗嘴角抽搐,刚想反驳什么,又随即冷静下来,开口道“我没有恶意,我也想去造访区走一遭,而且你知道的,我有一点自己的门道。”
安德烈从鲍里斯的话语中明白了米罗的身份,他也是个聪明人,除了做事比较强硬外,头脑始终在线。不等鲍里斯再说出什么令人不悦的话,他笑着朝着米罗伸出手:“我们很乐意和你合作,但是要提前说好怎么分配。”
“没问题先生们,或许我们需要一个司机?”
一旁的络腮胡男人吹了声口哨,表达了自己的存在感。“喏,司机。他叫列昂尼德”鲍里斯朝着中年大叔撇了撇嘴。
随着激烈讨论的结束,四人收拾好他们所谓的“探险物资”,来到列昂尼德家的车库。一辆大皮卡,好不气派,后备箱里装了一些常见的生存物资。
”这是今天警备人员的布防情况,我们按这条线路走,到地方之后把车藏起来准备步行,我讲明白了吗,先生们?”
众人点头默认,呛了两声的汽车发动起来。
老牌卡车司机列昂尼德带着这帮迷醉的狂热分子,从一个无人管辖的泥泞地带靠近了造访区。将车停在一个树丛密布的地方,用大量的枯叶伪装好后,四人合作翻过如同没有的围墙,正式进入了六个造访区之一——哈蒙特造访区。
“这看起来也和外头没什么不一样嘛,一样的阳光,树荫,就连空气都好像更加清甜了一些,你说是吗我们的警长少爷?”鲍里斯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叫我米罗就好,这只是造访区的最外围,影响最小的区域,随着我们的深入,我建议小心为妙。”
“知道了知道了亲爱的米罗——”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鲍里斯语气里藏不住的不屑。
半个小时的步行,四人看到一座废弃的二层小楼,门虚掩着。猜拳后,运气不是那么好的列昂尼德打头阵进入了这个陌生的房子。在他的右手边,房间角落有一团白色絮状物,与周边布满灰尘的家具完全不同,这团絮状物显得特别干净,看来又是受造访区影响的特殊存在。其余三人在房间各处摸索着,列昂尼德伸出手,准备将絮状物回收。
就在手指触碰到棉絮的那一刻,整团棉絮突然活化而后消失,原本所处的位置变得空无一物。列昂尼德正觉得奇怪,无边的窒息感却从他的咽喉传来。
楼下传来摔倒的巨响,三人急忙赶来,却看到极大的一团棉絮匍匐在地上,外形像极了列昂尼德。这团棉絮随着已无生机的躯体一缩一放,如同在呼吸。
三人傻了眼,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
“该死,我不是说过不要轻易地用手碰造访区里的任何东西么,他—”
没等米罗把话说完,那团巨大的棉絮突然枯萎,从列昂尼德的躯体上消失,又回到了那个干净的角落,倒是比来时变得更猩红一些。只见列昂尼德横尸客厅,皮肤干裂,面部器官全部萎缩,四肢也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安德烈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棍,戳了戳列昂尼德的“尸体”,被戳到的部分瞬间塌陷,如同沼泽的烂泥一般。
“他身上所有的养分都被吸干了......”米罗很难再保持出发时那种自信和冷静,连同安德烈和鲍里斯都在止不住的打颤。
“或许我们不该来这里,我们该回去了。”鲍里斯艰难的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仅剩的三人慌不择路地冲出房子,却被眼前布满黄昏光景的沼泽地惊的再次愣住。
“你说,我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大中午来着,鲍里斯...?而且,这也不是我们来时候的那条路...我们这是在哪?”安德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等不到任何回答,只有无边的沉默,造访区没有一点额外的声音,缄默与死亡安静地漂浮在四周。
“地图!我这还有地图,大家先冷静,让我们搞明白我们现在在哪。”听到米罗强装镇定所发出的声音,三人也逐渐冷静下来,围绕着地图开始研究起来。
“好,我们先假定原先房子所在的地方为A点,你们看,旁边的路是对应的上的,特征我还记得,现在我们大概在,额,这个位置,就叫它B点吧,直线是四俄里左右,我们沿着大路走,小心点的话半天就能出去了。”米罗努力掩盖声音里的颤抖。
“四俄里?这不是一个小时就能搞定的路程吗,怎么要走半天?”
“地图上有很多军方标记好的时空乱流区,这其中还有很多只有标记没有说明的点位,我们都要绕开。”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姑且相信上帝吧。”
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三人沿着大路走进必经之路上的房区。但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他们留下的脚印,如时空逆流般慢慢消失,地上的一些碎叶,慢慢重组,聚合,平白无故的上升,随后定格在空中。
三人小心的在废墟中穿梭,期间见到了不少稍早见到过的白色棉絮,经过时大家都屏住呼吸,连棉絮周遭的空气也不愿吸入一点。直到地面上一个巨大的横向裂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裂隙不算宽,但也至少有需要纵身一跃的距离,两侧都被各式的怪异植物拦住去路,三人不敢贸然试探,唯有按照原定的路线前行。
“我...我先吧,只要我能过去,你们就都能过去。”鲍里斯看着对侧那个摇摇晃晃的锈蚀扶手,大概撑不住几次攀撑。没等其余二人说些什么,他向后倒退几步,冲刺,在边缘的位置发力,以一个极限的姿态攀住扶手,将自己安置在对侧。不幸的是,原先预测还能撑住几次的扶手,彻底断裂。
“鲍里斯!你个混蛋是不是该减肥了!”安德烈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十分不满。
“你们先等等,我...我去旁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助力的东西...”语气中带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解脱,鲍里斯刚想转过身去向前摸索,伸出的右腿似乎遭遇了一点阻力,随后,那股阻力将他的右腿重重的压在地上,来不及反应的鲍里斯也重重摔倒,他的小腿处由于强力的作用反向骨折,断掉的骨头从血肉中刺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过来帮我啊啊啊啊——”鲍里斯绝望的尖叫声打破了造访区一如既往的寂静。似乎是不满于这种被打破的宁静,那块特殊的区域——或许该称呼为重力井,正慢慢的将他向前拖去。每往前一分,鲍里斯新进入重力井的皮肉就会随之被压迫到一块,血液从皮肉中挣扎着逃离,所有的骨头都已然粉碎。鲍里斯的上半身狠狠扣住一切能延缓被重力吞噬的物件,十指留下瘆人的血路。
无法再评估跳跃的适当性,安德烈和米罗迅速地越过那道裂隙,一人抓住鲍里斯的一条手臂,用尽全力地将他向外拖拽。
“轻点!轻点!要断了!!!”
似乎还不想就这样弄死手中的玩物,那处重力异常开始逐渐减弱,鲍里斯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在二人的拖拽下离开了那片死亡之地。对于他来说,双腿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不管怎么摆弄都不会有任何的痛觉传来。如同耗尽所有的气力,鲍里斯瘫在地上,重重地呼吸着。
“我们得,背着他走,起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安德烈已然麻木,喘着气地说道。
“没问题,我们轮流来,我先吧。”将鲍里斯背在背上,仅剩能行走的二人不再有话语交流,造访区回归死一般的寂静。本就黄昏的时段,很快迎来阳光的彻底失踪。一次交接后,米罗走在前头,借着很快升起的星月,勉强辨别着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安德烈气喘吁吁地提出要休息一下。三人找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块,失去支撑般地瘫在地上东倒西歪。
片刻休息,米罗打算去解个手,他起身走到附近的一个草丛,解开皮带放松起来。收拾好衣服正准备往回走时,草丛里一个亮闪闪的反光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走上前去,借着月光仔细一瞧,是一块银色的铭牌,一般只有军区的人会有这样的铭牌。米罗借着月光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直到寻找到一个“熟睡中”的男人。男人身着标准军装,没有动作的身体靠坐在树下,月光穿过树影洒向他的面庞,米罗慢慢靠近,试图唤醒这个“熟睡的人”。
“喂!你还好吗?”没有任何回答,米罗不敢随意靠近,害怕着任何异象的突发。多次的呼唤,眼前垂头的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米罗开始怀疑起来。他再次端详起那块铭牌,上面写着——德米特里·索克沃夫。
他好像在哪见到过这个名字,猛然一怔,他想起来了。在军方的遇难人员名单上,德米特里是军方探索造访区几个先遣小队的其中一位队长。面前这位熟睡的男子,理应死去许多时日了,米罗不敢再多发出什么声音,转而跑回和安德烈鲍里斯三人休息的地方。
“嘿!我回来了,你们还好么?”
“喂?”
“安德烈?”
他看见安德烈在闭着眼沉思,却没有任何的回答,周遭的空气如同时间静止一般迟滞,他感受不到一点风吹草动。
“鲍里斯?”
在一旁躺着的鲍里斯也是如此,即使眼睛睁着,却也如同静止一般呆楞在原地,对于米罗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该死,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等等,时间,是他妈的时空乱流!这是所有造访区中最无法令人理解的怪异现象,时空乱流区域。它旅无定处,如同阴晴不定的刽子手,为途径的一切赋予时间的长度,让那儿的时空倒着书写,同时为所有的生命扼去未来。
万幸的是,米罗周遭的树叶还在照常舞动着,这意味着那些时空乱流暂时还没有找上他。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妈的来这个鬼地方简直就是他妈的这辈子最错误的选择!操!
米罗拧了一把颤抖中的双腿,拼了命的逃离这块死亡之地。他的地图,所有的物资都还留在刚刚的休息点,或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绝望的死亡只是早晚的事。
狂奔,狂奔,无止境的狂奔。这一路上倒是再没有更多东西阻拦他,他朝着远处一些幽幽的星光奔去,直到一脚踩进泥地中,狠狠的摔了一跤。绝望中,他抬起头,发现那些光点并非是遥远的星光,而是如同灯笼一般悬浮在离地三到四米的空中。那些灯笼逐渐向他靠近,发出瘆人的冷白幽光。米罗莫名的感到寒冷,手指开始打颤,伴随着头皮发麻,耳鸣等身体不适的状况出现,他意识到这些所谓的光源绝不是什么亲人之物。不幸的是长久的奔跑使他失掉了绝大部分体力,加之狠狠地摔了一跤,四肢僵硬的他只能在泥泞里爬行。
每次想要停下来稍作休息,那些骇人的光球就会给他带来刺骨的寒意。就在他即将因为十足的绝望而彻底放弃求生的时候,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筑——一栋散发着暖光的小房子!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向那个建筑跌跌撞撞地跑去,随着他的靠近,那些光球似乎也不再追赶,悄然消失在了身后。
我逃出来了!我真的逃出来了!止不住的兴奋从米罗的心中唤起,他几乎是一头撞进房子的木门,陌生的酒馆模样出现在他眼前,吧台里孤单的人影撞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留着俊秀长发的调酒师,头发的遮掩和娇小的身材使他一时分不清眼前人的男女。酒馆之中没有别的客人,只有衣着优雅得体的调酒师和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米罗。
长发的小个子调酒师停止了手中的忙碌,看向眼前喘着粗气的男人。
“晚上好普罗霍加先生,请问你要来点什么?当下的热门,我这里一应俱全。”调酒师笑起来,眼睛咪成一条缝,深色的瞳孔混在笑容里。
“抱歉...请稍等...我得收拾一下......”
“没关系的先生,这边进门左手,那边给您准备了房间。”
“等会,你怎么知道我是...?”
“米罗斯拉夫·普罗霍加,哈蒙特镇警长的小儿子,久仰大名。”
“你是—”
“叫我丹尼尔就行。我是这里的调酒师,仅此一人。”
“这里是哪里?”
“按你们的话说,这叫造访区,不过我更愿意称它为野餐的地方。”
野餐?在造访区?米罗混乱的大脑一时半会搞不清酒吧或者丹尼尔的来头,索性不再去想,这个世界的疑难杂症太多,既然他来到这了,那就是命定的安排,不需要更多的顾虑,况且他也没有任何精力去思索。现在的他只需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喝点什么,带着醉意什么也不想的睡上一觉。
“那我先去收拾收拾自己。”米罗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唤回一些理智。
“请自便,先生。”丹尼尔没有多言,又低下身去捣鼓吧台。
一刻钟过去,米罗很快地洗了个澡,他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伤口,仅仅做了个简单的休息。看着床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衣服的尺寸正好那么的贴合自己,索性也不再想,毫无顾虑地穿上。造访区的一天给予他太多的冲击,除了行刑场,他还从没见过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眼前化作死灰,还是以这样诡异的形式。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格洛克,洗澡前放在了床上,现今却不见了。无来由的紧张遍布他的周身。米罗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长舒一口气,走向吧台。丹尼尔满面笑意,将米罗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普罗霍加先—”
“叫我米罗就好。”
“没问题,米罗,请问你要来点什么?”
“我只想要一些上头快的,能让我尽快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越快越好。”
“没问题,巴拉莱卡怎么样?还是说你想要霍里夫卡?”
“巴拉莱卡吧,我更喜欢柑橘的味道。”
“请稍等,先生,这就为您准备。”
酒馆里灯光昏黄浑浊,窗外飘着灰雾。丹尼尔动作沉缓利落,手指骨节泛着微凉的青白。他取来一只经典锥形调酒摇壶,干净却带着常年使用的痕迹。又抬手拿起冰柜里的经典俄式伏特加,稳着手腕,精准注入足量基酒,澄澈的酒液顺着壶壁缓缓滑落,静无声息。
随后取用白橙皮利口酒,裹挟着柑橘的馥郁甜香,分量克制且精准,用来平衡伏特加的烈感,却不夺走其本身的冷锐。最后挤入新鲜的青柠原汁,中和了烈酒的单调冲劲。
三种酒液落定,丹尼尔抄起吧台旁的方冰,满满填入摇壶之中。扣紧摇壶上下卡扣,丹尼尔手腕发力,以沉稳匀速的节奏大力摇晃。冰块不断撞击、冰镇、稀释酒体,烈酒的燥烈被寒气压下,柑橘的甜、青柠的酸、伏特加的凛冽在震荡中彻底糅合。金属壶身很快凝满细密水珠,凉意浸透掌心,摇晃的节奏缓慢而沉闷,带着造访区独有的颓寂质感。
半刻钟后,清脆的冰块撞击声停止。所有的酒液被注入到常见的高脚杯中,伴有一片青柠在杯沿作为点缀。
“米罗斯拉夫,您请。”随后丹尼尔不再言语,而是面带微笑的注视着米罗。
“谢谢,这杯我应该付你多少?”
“作为旅途的安顿,赠予您了。”
“感激不尽。”米罗端起了杯子。
看着摇晃的烛光,米罗慢慢品尝着酒味,造访区的酒馆,多么的新奇,和今日稍早的所见所闻比起来显得那么的温馨。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烛光移回到丹尼尔。这位性格奇特的调酒师是如何在造访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置办一家酒馆,甚至所用的都是十分新鲜的材料。丹尼尔的笑容对他来说总有一些奇幻的魅力,烛光映照下,这个陌生人显得那么令人安心,好似用西伯利亚的寒风所雕琢出的傲人面庞,鼻梁高挺精致,唇线利落偏薄,下颌线清瘦干净,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柔和。米罗意识到眼前的调酒师甚至看起来比他更年轻,酒精的作用使他完全无法用理智去理解周遭的一切,他多大了?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了?米罗突然很想了解丹尼尔的生活,丹尼尔的经历,丹尼尔的想法,丹尼尔的......一切,即使他们认识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我的...我的枪...是你拿走了吗?”米罗突然想起来。
“没错,米罗,我的酒馆不欢迎这些会让人受伤的危险物品,请原谅我将它妥善处置了。”
“你把它还我...好吗?”
“我会还给你的先生,只不过不是现在。你大概是喝醉了,需要我带你去休息吗?”
“我没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软弱!父亲!我亲眼看到三个人死在我面前,什么去他妈的棉絮的时空乱流,还有那些该死的灯笼,全部都!”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痛处,米罗突然失控地大喊,狠狠地敲击着桌面。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米罗又忽地低下头去,“我不是你们嘴里的废物......”
丹尼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不过那标志性的微笑没再表现出来。
造访区有一个关于“金球”的传说,金球位于造访区最中心的地带,传说它可以实现人们的一切欲望,不管是高雅的还是低俗的,远大的还是眼下的,生计还是权谋,它都能毫无代价的实现。也有传言说金球压根就不存在,什么都是骗人的,金球的传说就是骗人进造访区成为外星生物养分的交易。
丹尼尔慢慢走出吧台:“冷静点,好吗?”,语气中仿佛带着什么魔力,而米罗也不知为何正如他所命令的那样安静下来。
“去休息吧,我陪着你。”
酒醉的男人颤颤巍巍地走回他的房间,调酒师跟在米罗身后吹灭所有烛火,轻轻关上了房门。
米罗的意识飞得越来越远,只记得断片前,有一个熟悉又陌生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你们所谓的交媾,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将那位调酒师丹尼尔无情的压在身下,脱下了他身上所有的制服,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凭什么一个比他还年轻的人,能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造访区如此坦然舒适,而他这位年长者就要如此的狼狈,乞求着帮助与救援?还是说自己的存在对他本来就是一种可笑的错误?米罗愈发地愤怒,身下的动作愈发剧烈起来,双手玩弄着丹尼尔的乳首。丹尼尔紧紧抱住他的后背,指甲留下疼痛的抓痕。他未曾想素未谋面的丹尼尔会如此配合他的暴行,配合他的每一次抽插扭动腰肢,发出令人愉悦的喘息声,像蜜糖一样流进他的大脑深处。初见时白净端庄的调酒师此时在他的身下受尽凌辱,乱糟糟的头发错乱地覆盖那个清秀的面庞。米罗看不清丹尼尔的脸,也记不得梦中有多少次到达了高潮,又有多少次丹尼尔的肉体剧烈地颤动,叫着米罗的名字,米罗,米罗斯拉夫,先生,告诉他绝顶的到来。丹尼尔颤抖着抱住米罗的脖颈,在肩膀处留下轻轻重重的牙印,米罗,轻一点,米罗。米罗恍惚中听见小猫叫声,于是他伸手去摸丹尼尔的头发,几根乱发缠在手上,甜蜜得不像一场梦,梦中的世界是那么现实,又那么虚幻,繁华过尽,纵欲千番,而死寂长存。
待到米罗醒来,他发现自己处身一个巨大的废墟中。一个金色的圆球漂浮在不远处,散发出微弱的暖光,如同昨晚酒馆的烛光一般摄人心魄。他试图站起,却因为酒精的残留作用又跌坐在地上。
这就是我的墓地吗?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米罗斯拉夫想。
“我想回家。”
一句简单的话语几乎无意识地从米罗斯拉夫的嘴里挤出来,而他并没有注意到金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而后又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是洁净的天花板,属于镇医院的天花板。昏迷的米罗在哈蒙特的边界检查站附近被人发现,他的父亲火急火燎的将他接回来,送去了镇医院。他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三天,直到醒来,旁人的焦虑终于清扫一空。米罗从病床上徐徐坐起,察觉到裤兜里有什么东西,他摸了模,掏出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格洛克小挂件。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发生了什么?米罗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尖锐的头痛还时不时发作,也没什么精力去想。
米罗斯拉夫坐在床上,墙上钟表的短针指向了12,造访区普通的一天又过去了。
“周末的清晨,你带着一家人,做好各种野餐准备,驱车来到公园,挑了一个靠近树荫的好位置展开了布置,你忘不掉那个美味的苹果派,以及试图点燃烤肉架时不小心散落一地的火柴。”
“同样的一天,作为统治那棵大树的蚂蚁族群,它们察觉到不速之客的来临,急忙赶出来试图驱赶这些不善的客人,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比那些掉在地上的饼干碎,苹果酱更有诱惑力,它们无法理解那根带有红色圆头的棒状物是怎么发出如同死神降临一般的火光,或者说它们根本无法理解火,只知道那是个会杀死生物的诡异存在。”
“满足于生存,爱欲,杀戮。一切便够了,亦如一次简单的路边野餐。”
“简单的路边野餐......”
米罗斯拉夫·普罗霍加,造访区的幸存者,幸运者,无知觉地,自顾自地念叨着......
【Fin.】
灵感来源:
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与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兄弟《路边野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