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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介绍一下我自己。
高嘉辉,二十三岁,无极宗剑修。
剑榜魁首,同辈无敌,掌门说我百年难遇,师父说我天生剑骨。轻剑快马、簪风抱花、纵横天下——这些事我都干过。
是的,我只是个顺风顺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平平无奇的剑修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人,我的人生大概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路开挂,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在某个山头盘坐,鬓边爬上霜雪,低声呢喃一句“剑来”,从此飞升。
一
我入师门那年十二岁出头,还没长开,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三千弟子的队伍末尾,连前面师兄的腰带都看不全。
祭祀大典在玉清殿前举行,香烟缭绕,钟磬齐鸣。我被人潮推着走,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都磨红了。
她从殿内走了出来。
素白长衣,发髻高挽,腰系青色丝绦。风吹起她的衣袂,称得上仙气飘飘。
神女姐姐。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神女姐姐主持了整场祭祀,焚香、祝祷、洒酒,每一个动作都像画里的神仙。当她侧过脸来的时候,香火升腾的烟从她面前拂过,眉目在烟中隐去,像雪山上才有的冷月。
我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拼命想看清神女姐姐的样子。祭祀结束,人群散尽,我挤到前面去找她。
人没了。
我年纪小,不敢让师兄师父知道我剑还没拿稳就想早恋,翻遍了名册,把所有女弟子的画像都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神女姐姐像一滴水,落进三千弟子的汪洋里,再也没出现过。我惦记了十一年。
白月光嘛。谁还没有一个?
二
短短几年,我把同辈打了个遍,又把上几届的师兄师姐打了个遍。剑榜魁首我当之无愧,师父说我天生就是练剑的料。
那年宗门争下山历练的名额,经费全包,想去哪去哪。我从春天打到秋天,最后一剑挑飞了二师兄的刀。
全场寂静,然后掌声如雷。
我往师父的院子跑,想让他第一个知道。师父在晒药草,头都没抬。我大怒,问师父为何不夸我。他理应狂喜然后仰天长笑,赞赏我有出息,最后赏我一把什么绝世武器。
“你这速度,比你大师兄当年差远了。”
大师兄?我入门这些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大师兄。
“你哪儿见过,他在你入门那年就下山了。”
师父终于抬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神仙看穿红尘的淡然,“当年他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打遍内门无敌手了。这个名额都不是他争的,是掌门求着他去的。他若是再练两年,前辈后辈们都要羞愤自尽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剑。
我以为我已经站上了这座山的最高处。结果师父告诉我,在我还没入门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站得比我更高更远,而且人家根本不屑于争。
求着他去的。这五个字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大师兄叫什么名字?”
“郝熠然。”
我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下去。
从此,这就是我心中的死对头、假想敌、非要打过不可的人。虽然他不在山上,但不妨碍我在心里跟他打了几百场。
三
我背着剑,揣着宗门给的银子,像一只出笼的鸟,扑棱棱飞下了山。
先下江南,又转边塞,再赴南疆。什么黄沙戈壁沧海月明凌霜飞雪,看遍了,也见惯了。
晚上倚栏听风,金樽对月,觉得这几年称得上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而我才二十三岁,前途大好,人生光明。还有大把时间仗剑天涯,遍闻花香。
我是在一座无名小城里栽的跟头。
那日傍晚,我从客栈出来寻食,路过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红灯笼,脂粉气扑面而来,丝竹声软绵绵地从里头飘出来,夹杂着男女调笑的声音。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朝路人挥手绢。
我本没打算进去,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公子,进来坐坐?”
“我不——”
“喝杯茶嘛,不贵的。”
我被她连推带搡地拽了进去。
院子比我想的要雅致。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廊下挂着浅色纱帘,穿堂风一过,纱帘飘起来。但除此之外,到处是庸脂俗粉的味道,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坐在廊下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笑成一团。
“哟,来了个俊的!”老鸨迎上来,笑着拽我的袖子。
我皱着眉挣开,准备转身走。然后我抬头,看见了廊尽头的那个人。
他穿一件墨色的衫子,半束半散的发垂在肩侧,手里捏着一把折扇,靠在廊柱上。夕阳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色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通透。他歪着头,正看檐角栖着的一只鸟,在笑。
我站在那里,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老鸨在说什么我没听见,打情骂俏我也没听见。我只看见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轻轻颔首。
江南的花魁我见过,西域的舞姬我也见过,雪山上的仙子——好吧那个没有。但那些人美则美矣,也只是算一块精心雕琢的玉。
他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像一首没写完的诗,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又让人觉得还应有更多。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楼的。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搬到了那条巷子对面的客栈,二楼临街那间,窗户正对着巷口。
那座楼叫“醉花间”。白天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宅院,灰墙黑瓦,门扉紧闭。一到傍晚,红灯笼亮起,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便开始倚栏招手。
我每天傍晚都去巷口的茶楼坐着,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从夕阳西下看到华灯初上。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楼里的人叫他“郝公子”。他不是那些倚栏卖笑的女子,好像几乎不接客,大多数时候只是待在院子里,浇花,喂猫,在廊下坐着看书。
我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楼里的女子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客气。不是对同行的客气,是那种……对客人?也不太像。总之,他看起来不属于那里,但他住在那里。
第七天傍晚,他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我正坐在茶楼上喝那壶破茶,看见他提着一只竹篮,像是要出门买东西。他走到巷口,停下来,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收回目光,走了。我犹豫了一下,放下茶钱,跟了上去。他在集市上买了几个橘子,一包点心,然后往回走。我跟得不近不远,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公子跟了我三条街了。”
我的身手常人应是发现不了的,也许是那天紧张,步子大了。
我站在他面前,脸有点热,“我只是顺路。”
“顺路顺了三条街?”他歪了一下头,动作跟在廊下如出一辙。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他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别喝茶了,”他没回头,“那家的茶不好。”
“那喝什么?”
“来醉花间,我请你。”
四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醉花间。后门进去的,他让老妈妈留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天井里的竹椅上,月光从葡萄架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手背上。他给我泡了一壶茶,明前龙井,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你猜。”他歪了一下头,月白色的领口微微敞开,一片莹白。
“……郝公子?”
“那是他们叫的。”他端起茶杯,嘴唇抿在杯沿上,抬眼看我。
那个眼神不轻不重,像猫伸爪子在你心口挠了一下。
“你叫我公子就行。”
“公子?那跟别人有什么分别?”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区别在我知道你是从哪来的。”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皂角的淡香。
“无极宗的云纹,剑鞘上那个刻花,是内门弟子才有的吧?”
“你——”我有些窘迫,“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退回去,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我猜的。猜对了吗?”
我没回答,他便岔开了话题,问我走了哪些地方,问我会不会唱西域的调子。他问这些的时候,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好像从未出过远门,真的想知道远方的见闻。我渐渐放松了戒备,跟他聊了很久。
他说他喜欢看云,说这座城的桂花糕不如他老家的好吃,说檐下那只橘猫其实是巷尾卖豆腐脑的大娘养的,它只是每天来蹭一顿晚饭。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后门口。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五
后来的日子,我总是去醉花间。楼里的姑娘们看见我就笑,说“郝公子的客人又来了”。他会在天井里泡好茶等我,偶尔拿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藕粉圆子。我们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坐着喝茶,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时候他在廊下逗猫,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有时候他会叫我下棋,一场厮杀下来,总是我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但只要你开口,他就会转过头来,微微笑着,认真听你说完。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傍晚。期待那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期待天井里那盏灯,期待他泡的那壶龙井。
期待他坐在对面,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也不接客。”
他正在逗猫,“欠了人情,得还。”
“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赎我?”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谁、谁要赎你——”
“那你天天来做什么?”
他把猫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白衫被风撩动,折扇几乎快敲到我的脸上,又被他一提收回去了。
“你放着大好河山不去游历,窝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烟花巷里,天天喝我泡的茶。你说,你是为了什么?”
一根羽毛掉在了我心口上,挠得我说不出话。他笑了,退后一步,转身去拿茶壶。
“公子慢慢想,”他说,“想好了再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客栈,翻来覆去的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是无极宗的弟子,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来这里不单为了喝茶。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要我说出来。这个人,实在太坏了。
但更坏的是,我对他知之甚少,却被温水煮青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不掉了。
六
我又去了醉花间。
天井里的竹椅空了,茶还没泡。我正要去寻他,纱帘一动,他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我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好久。茶凉了半盏,我放下杯子,鼓足勇气开了口。
“公子。”
“嗯?”
“我想赎你出去。”
夜风穿过天井,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没有马上回答,手里的茶杯停在唇边,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
“你知道赎我要多少银子?”
“我可以挣。”
“怎么挣?”
“我……回山上去要。”
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挑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尾弯起来,连肩膀都在微微颤。
“堂堂无极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又气又痒的调侃,“为了赎一个青楼里的小倌儿,回山上找师父要钱?”
“你不是小倌——”
“别人眼里是。”他收住笑,托腮看我,“你师父要是知道他的天才弟子,要用银子赎一个烟花巷里的人,会不会把你腿打断?”
“他不会。”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笃定。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戏谑慢慢退下去,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深潭里的两颗星。
“你就这么想赎我?”
“想。”
“为什么?”
我想说因为你不属于这里,因为我想带你走,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想每天傍晚都看见他在廊下站着?因为那壶明前龙井比我喝过的所有茶都好喝?因为他在天井里笑了一下,就让这座烟花巷里所有的庸脂俗粉、所有的靡靡之音,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我说不出来,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很久,气氛却一直没冷下来。
“那公子慢慢挣。”他终于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等你。”
七
我连夜赶回了无极宗。
不是我不想在外面挣钱,是我算了一下,最快的方式还是回去缠师父。毕竟我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宗门天骄,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
要点钱应该不难吧?
清晨到的宗门,我连洗漱都没顾上,直奔师父的院子。
师父正在晨光里打坐,看见我风尘仆仆地冲进来,睁开一只眼,“你不是下山历练了?”
“历练完了。”
“这么快?”
“师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师父闭上眼睛,“说。”
“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师父睁开两只眼看我了,“你要银子做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需要跟师父借钱?”
“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咬了咬牙,“一个人。”
师父从蒲团上站起来,拄着剑绕着我走了一圈,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你在山下惹了什么风流债?”
“不是风流债!”我急了,“是……是我想赎一个人。”
“赎?”师父的眉毛挑了起来,“青楼的?”
我没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
师父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他要抽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结果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没把我拍趴下。
“好小子!开窍了!”
“……”
“不过,”师父站直了,负手而立,“你大师兄今日回来。你先去见见他,银子的事回头再说。”
“我不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见。”
师父无语,“你们俩那么有缘你还不见。”
“什么缘?”
“你入山门那年的大典,就是他主持的。三年一次的大典,人选可都是天定的。”
“大典?”
“对,祭祀大典。你当时不是站在最后面吗?他还跟我说,看见一个小豆丁垫着脚尖往前面看,怪好玩的。”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衣青丝绦,烟火下的一抹侧颜,我惦记了快十二年。
“那不是个女的吗?!”
师父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谁告诉你主持大典的一定是女的?他那天穿的是祭祀礼服,不过小郝身量清瘦,看错了不稀奇。”
我站在院子里,感觉天灵盖被人掀开了。
白月光不是神仙姐姐。
白月光是个男的。
白月光是那个被我记恨了七年的大师兄。
我操。
对剑争锋未半而中道崩殂。
崩就算了,我是回来救心上人的,不是回来看死去的白月光的。
白月光干不干得过天降……?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行了,去洗漱。他下午就到。”
七
我没去接人,躲在练剑坪上,一剑一剑地劈空气,把一块无辜的石头劈成了八瓣。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他的脸。廊下歪头看鸟的样子,月光下低头喝茶的样子,静静地看着我,眸底带笑的样子。
他不比那个郝熠然好看?我去见郝熠然做什么劲,我不想在接回他之前先打一架,弄得灰头土脸,还不一定打得赢。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傍晚,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鬼鬼祟祟往饭堂走。路过师父的院子,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他剑法基础不错,就是太急。出剑快,收剑也快。”
那声音清冽、不急不慢,从院子里的竹椅上飘出来。我太熟了。在那条巷子里,我每天都要听见的声音。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所谓的大师兄走出来,月白色的衫子换成了无极宗弟子的道袍,腰间佩着一把剑。但那张脸——白皙,眉眼清冷,嘴角却总是微微笑着。
此刻他站在师父的院子里,笑意收了几分,多了几分端正沉稳。
我们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小师弟。”他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的,“茶喝完了?”
“龙井还不错吧?”他又说,“去年的明前,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的脑子里炸了第二朵烟花。
“你是郝熠然?”
“嗯。”
“你是醉花间的——那个——”
“公子叫我公子就好。”他歪了一下头,跟廊下一模一样。
我压着呼吸沉默。
想说的话太多了。不告诉我真名,看着我坐在茶楼上喝了大半个月的破茶,看着我说要赎他,他什么都不说。
而这个哑巴似的人,是我变了性的白月光、记恨了七年的死对头——在烟花巷里泡明前龙井给我喝,说“我等公子”。
这堆破事像五匹马往五个方向狂奔,把我的理智原地分尸。
“你故意的。”我说。
“什么故意的?”
“你在醉花间。看我像个傻子一样——”
“傻子?”他打断我,“百年难遇的天才剑修,哪里傻了?”
“你——”
“而且,”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说要赎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真诚的,我不舍得打断。”
我的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整个人像快炸开的气球。
“郝熠然!”
师父在旁边端着茶杯,“小高,对大师兄要尊敬。”
我没理师父,就那么盯着郝熠然。
“你在醉花间……”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我从没接过客。老妈妈救过我,我答应护她三年。那天你来的院子是她待客的地方,我只是恰好在廊下站着。喂猫、浇花、记账,那是我的活儿。”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而且你坐在茶楼上天天看我,举着茶碗装得像模像样,说要赎我的时候又满脸坚毅。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握紧了剑柄。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天天坐在茶楼里喝那个老板娘用陈年茉莉花窨的破茶?”
“确实破。”他说,“但你喝了半个月。”
我转身就走。
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对着月亮发了半宿的呆。
盘一盘这笔账。十二年前,他在祭祀大典上站得高,我在人群末端垫着脚,一眼误终身。七年前,我打败了全宗门,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结果师父告诉我,他才是真正的天骄。几个月前,我在一座无名小城的烟花巷里遇见了他,以为他是身不由己的小倌儿,掏心掏肺地想赎他出来。
三次。
我栽在同一个人手里,整整三次。每一次我都以为是新的开始,结果全是续集。
我气得快冒烟了,但更气的是,一想起他粲然一笑的样子,我就忽然静下来了。
玩完了。
第二天,我被师父押着去跟他练剑。
后山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云海染得滚烫。他已经到了,背对着我站在崖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我心中还窝着气,瞬时拔剑刺去。他侧身避开,袍袖翻飞,姿态从容得像在庭中漫步。
一剑未中,我再刺。他又避开。
“太急。”他说,“你的剑比你快。想好了再出。”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押进了这一剑里。三尺青锋破空而去,直奔他的肩。
他挡住了。两剑相撞,清鸣声在山间回荡。
“不错。”他说。
“郝熠然。”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我的?我不敢讲,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对那个老妈妈说,你回来了?”
“说了。她说我随时可以走,银子不用还。”
“那你怎么……”
他没回答。风吹过崖边,云海翻涌。他转过身,收剑入鞘。
“走吧,”他说,“去吃饭。”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那天晚上我被放进了他的房间,神女姐姐、白月光、大师兄、死对头、小倌儿、郝熠然——郝熠然就是郝熠然。
说到底,只是郝熠然。
事后他沉沉睡去,我心里乱的厉害,主要是一种满溢出来的温热。睡不着便在他屋中乱转,然后在他的行李里翻出了一件东西。
一只缝了一半的剑穗,用的是无极宗的青丝线,穗子末端系着一颗银色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字。
“高。”
那不是我的剑穗,但上面刻着我的姓。
暂时还不是我的剑穗。
尾声
后来我把那只剑穗系在了剑柄上。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等我?他反问我,你为什么要回来?
但我们也没待太久。
师父嫌我们碍事,说内销有碍观瞻。
于是仗剑天涯的成了一双人。
我骑在马上,郝熠然远远奔在前面,他昨日答应陪我去追夕阳的。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才知道他的那年,因为师父的一句话,我强迫自己每日多练两个时辰剑。精疲力尽的时候,就咬牙切齿地把“郝熠然”三个字在心里骂八百遍。
那时候我以为我恨他,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恨。那是我第一次在顺风顺水的人生里,遇到一个追不上的影子。
现在我追上了。
“郝熠然。”
他回过头来,夕阳晕在他的颊侧,青丝衣袂共风翻扬,眉眼弯着,冲我挑眉。
值了。
一剑霜寒十四州,不如他回头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