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写字楼里最后一盏灯在你身后熄灭,玻璃门自动合拢,将白日里那些键盘声、会议声、打印机嗡鸣声一并关在了身后。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模糊的金色。
你站在公司门口,望着细密的雨丝,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
今早出门太急,没看天气预报,自然也没有带伞。好在你为了能在早上多睡十分钟,把房子租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几百米的路程,跑回去也不是不行。
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做。
你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刚准备冲进雨里,余光却看见一道黑影从街灯照不到的地方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高得几乎不合常理。
你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可当他一步步走近,雨衣被风吹得贴上身体轮廓时,你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他大概有两米多,肩膀宽得像一堵移动的墙,黑色雨衣裹住他壮硕的身形,鸭舌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印有红色泪痕的口罩,只露出一双藏在阴影里的蓝色眼睛。
他的左手拎着一个黑色袋子,右手则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你心里莫名一跳,这个体格……感觉真的能一拳把你打死。
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想从他身侧绕过去。可他也跟着调整了方向,正正好好挡在你面前。
不对,他就是冲你来的。
“这位小姐。”他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低沉、但并不沙哑,带着一点并不熟练的礼貌。“你没带伞吗?我这里有一把新的,没用过。”
说着,他从黑色袋子里拿出一把伞。
那是一把很小巧的粉色伞,伞柄精致,边缘缀着细细的蕾丝。即使在灰暗的雨夜里,也甜美得有些过分,像一件不该出现在他手里的东西。
你怔了一下,一瞬间,你甚至有些荒谬地以为他是卖伞的。你以前在国内读书时,经常能在地铁口、校门口看到临时卖伞的人。雨一下起来,他们就像被雨水催生出来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把透明塑料伞。
可他手里这把明显不一样,它太漂亮了,看起来可不便宜。
“抱歉,我不买伞。”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了一点加班后疲惫的客气。你不想激怒他,也不想让他看出你已经开始警觉。
男人却没有把伞收回去。
“送你的。”
他执意把伞往你手里递,语气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你只需要和我说谢谢就行。”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细密的水珠敲在屋檐、地面、远处停靠的车顶上,像无数根针轻轻扎进你的神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把伞太符合你的喜好了。粉色,蕾丝边,小巧,甚至连伞柄的弧度都像是按照你的偏好挑选出来的。可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可能在陌生人面前随口提过这种细节。
他调查过你。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你后背一阵发凉。
“啊……这太冒昧了,多不好意思。”你强迫自己露出一点笑,语气轻飘飘的,像真的只是不好意思接受陌生人的好意,“还是算了吧。”
你一边敷衍,一边观察周围。公司门口的出口几乎被他堵死。左边是花坛,右边是玻璃墙,身后是已经锁上的公司大门。这个时间点街上没什么人,最近的便利店也隔着一段距离。
不能回家。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你住在哪里。
你得想办法去人多的地方,或者干脆去警局。
可你还没来得及继续找借口,面前的男人忽然变了。
他原本僵硬维持着的礼貌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边缘迅速塌陷,露出底下混乱又危险的东西。他握着伞的手收紧,伞柄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响声。
“Fuck……”他低低骂了一声,像是骂你,又像是在骂他自己。
“不应该是这样。”
他开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我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一直等你出来。你应该接受我的好意,对我说谢谢,然后我们交换联系方式……”
他的呼吸乱了。
“又是这样。我总是都把一切搞砸。”
你听得头皮发麻,完全的疯子,在外面等三个小时就为了给你送一把伞。
“不过没关系。”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还有备用方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向裤子口袋。
那一瞬间,你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你不知道他口袋里到底是什么,但你本能地确信,如果让他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事情会立刻失控。
“等等。”你飞快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还稳。“谢谢你的好意。”
他的动作停住。你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把粉色伞。伞柄落进掌心时,冰凉的触感让你指尖轻轻一颤。你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很晚了。”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吃饭了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我请你吃饭吧。”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
他的手僵在裤袋边缘。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落在黑色花纹口罩上,又沿着下颌线滚进衣领。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你。
兴奋。
困惑。
迟疑。
还有一点被突然叫住后的茫然。
你握紧伞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却挤出一个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笑。
“你等了我三个小时,总该吃点东西吧。”你说,“不然会低血糖的。”
他沉默了两秒。
“……你关心我?”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疑。
“当然。”你轻轻眨了眨眼,“你不是送了我伞吗?有来有往,很公平。”
这句话果然有效。
他呼吸明显重了一点。藏在黑色雨衣下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刚才那股濒临失控的戾气,被你一句轻飘飘的“当然”暂时按了回去。
可你一点也不敢放松,你知道这不是安全,这只是野兽暂时收回了牙齿。
“餐厅在哪?”他问。
“前面那条街。”你抬手指向不远处灯火更亮的地方,“人很多,老板也认识我。”
你刻意把“人很多”和“老板认识我”说得很自然,像随口一提。
König当然听懂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眯起,似乎在判断你是不是试图逃跑。你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立刻把那把粉色蕾丝伞撑开。
“啪”的一声轻响。
伞面在雨夜里展开,柔软、甜腻、格格不入,像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你撑着伞,仰头看他,声音忽然放轻。
“过来。”
König愣住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不是求饶,不是尖叫,也不是警惕的质问。
而是一句命令。
“雨很大。”你平静地说,“你要和我一起撑伞,就靠近一点。”
他看着你,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几秒后,他真的向前走了一步。
他太高了,那把小巧的粉色伞根本遮不住他。伞沿只堪堪挡住他肩头一小块地方,雨水仍然打湿他的帽檐和雨衣。可他却低下头,笨拙又顺从地把自己缩进你能给予的那一点庇护里。
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恐惧没有减少,却忽然多了一点判断。
他危险,但他也并非完全不可控,至少,他渴望回应,渴望被看见,渴望被接纳。
这些就足够你利用,
你抬起手,用伞柄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不行。”你说。
他低头迷惑的看你,“什么?”
“你太高了。”你把伞递过去,语气理所当然,“我举着累。你来给我打伞。”
他僵了一下。
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终于慢慢抽了出来。
你余光扫见他指尖似乎带出一点白色的小瓶子,又滑进口袋里。你没有盯着看,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在他接过伞时,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König的身体瞬间绷紧,那种僵硬几乎透过雨衣传到你手臂上,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你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听话。
至少比你想象中更容易被牵住。
他小心翼翼地替你打着伞,伞面明显偏向你这一侧。他自己的半边肩膀仍然淋在雨里,却像毫无所觉,只是僵硬地走在你身边。
你没有急着揭穿他。训狗不能一上来就打断脊梁,得先让它以为自己得到了奖励。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微微仰头,笑着开口,“我叫 Y/N。”
他沉默了片刻。
“König。”
“德语吗?”你故作轻松地问,“我没记错的话,是‘国王’的意思?”
“嗯。”他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那很霸气呀。”你笑了笑,“很适合你。又高,又壮,看起来确实很有压迫感。”
König微微别开脸。即使隔着口罩,你也能看出他不自在和被夸奖后不知该如何承受的慌乱。
你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更淡了一点。
原来如此。
他并不擅长正常地靠近别人。应该基本上没有成功的社交经历。
所以才会跟踪,等待,幻想一场自以为完美的偶遇。用一把精心挑选的伞,用一句笨拙的搭讪,用口袋里那种卑劣的“备用方案”。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仍旧温柔,“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种风格的伞?”
König的脚步轻微一顿。
你挽着他的胳膊,像没有察觉他的僵硬,只是继续笑着问:
“调查了我多久呀?”
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你们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三个月零十七天。”他说。
你心脏狠狠一沉。
他的声音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成果的时刻。
“你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出门,喜欢在楼下便利店买冰美式,不加糖。周三会加班,周五会绕路去花店。你不喜欢和同事有太多交流,喜欢粉色的东西。你家窗帘总是拉一半,晚上十一点半以后才关灯。”
他每说一句,你心里的冷意就加深一分。
他知道你的作息,知道你的习惯,知道你的喜好。
你的指尖在他臂弯里慢慢收紧,脸上的笑却没有变。
不能露怯,不能让他意识到这些话足以击垮你。
于是你只是挑了挑眉,像听见了什么不太满意的汇报。
“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你轻笑,“这可不是好狗该做的事。”
他的眼神明显一变。
“第一,我不是狗。”他低声说,“第二,你不应该对我感到厌恶和害怕吗?”
你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反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追人可不是你这么追的。”
他似乎怔住。
你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跟踪了我这么久,记住了我每天几点出门,喝什么咖啡,喜欢什么颜色。”你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最后想到的办法,就只有笨拙地送伞?”
König的呼吸沉了一点。
你停下脚步。
餐厅的灯已经在不远处了。暖黄色的招牌隔着雨幕晕开,玻璃窗后有人影晃动。安全就在几步之外,可你知道,在踏进去之前,你必须处理掉他口袋里的东西。
否则这条绳子永远攥在他手里。
你松开他的胳膊,转身面对他。
他太高了,你不得不仰头看他。可这一刻,姿态上的劣势并没有让你显得弱小。相反,你的平静像一把很薄的刀,轻轻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抬手,拍了拍他的裤子口袋。
动作很轻,却精准得让他全身一僵。
“还有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König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撑起黑色手套的轮廓。你能感觉到他被冒犯了。那股危险的、野兽般的气息再次从他身上浮起来。
可这一次,你没有退。你伸手抓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低下头。
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挣开你。
可他没有。
他的头被你拽低,鼻尖几乎抵上你的额前,湿冷的口罩近在咫尺。你能听见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低声问。
König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真的调查了我这么久,就该知道,我从不屈服于暴力。”
在他即将失控时,你却忽然放软了声音。
“但我对听话、克制、又有用的东西,一向很有耐心。”
这句话像一记轻柔的抚摸,落在他暴躁的神经上。
König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知道,他听进去了。
于是你继续往下压。
“现在,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的眼神骤然阴沉。
你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扔进旁边的下水道里。”
雨夜里,那只下水道口安静地嵌在路边,黑沉沉的,像一张等着吞咽秘密的嘴。
“你在命令我?”König低声说。
“是。”
你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盯着你,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还有一点更深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抬手,隔着湿冷的口罩,在他脸侧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奖励,也像惩罚前最后的仁慈。
König彻底僵住。
你贴近他耳边,声音柔得几乎像情话。
“扔掉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弱者才用的手段。”你说,“而你不是自诩为‘国王’吗?”
你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国王不需要靠这种东西留下一个女人。”
他的手慢慢伸向口袋。
这一次,你没有阻止。
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不该出现在雨夜里的小东西。你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仿佛它根本不配得到你的注意。
König垂眸看着掌心。
他似乎仍在挣扎。
那是他原本准备好的备用方案,是他幻想破碎后用来强行改写结局的东西。可现在,它被你说成了弱者的手段,被你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手里剥离出去。
你没有催他。
训狗的时候,命令之后不能慌。
你只需要等。
让它自己选择服从。
几秒后,König走到路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又回头看你。
你撑着那把粉色蕾丝伞站在雨里,平静地望着他,像在等一只犯错的大型犬把叼回来的脏东西吐掉。
终于,他松开手。
那东西落进下水道,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响动。
你这才重新露出笑。
“很好。”
König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某种比亲吻更直接的奖励,落在他身上,烫得他不知所措。
你走过去,自然地把伞柄塞回他掌心。
“现在,继续给我打伞。”
他垂眼看你。
那双眼里仍旧有危险,有偏执,有被驯服前最后残留的野性。可除此之外,又多了一点新的东西。
饥饿般的渴望。
“如果我听话,”他低声问,“你会喜欢我吗?”
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催促着这个荒唐夜晚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你轻轻挽上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僵硬得那么厉害。
“看你表现。”
于是König低下头,伞面再次偏向你这一侧。
你们朝餐厅的灯光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