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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30
Completed:
2026-04-30
Words:
48,013
Chapters:
5/5
Comments:
2
Kudos:
15
Bookmarks:
3
Hits:
260

与谁说地老天荒

Summary:

银高江湖pa。
为了女装这口醋拉了一长篇又臭又长的东西。

预警:有清晰的性别倒置描写,但是没否认高杉是男性,并没有性转/有不直接的X行为描述/完全捏造设定。

作者个人xp产物!!

Chapter Text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匹快马踏碎了斜阳。马蹄声急如骤雨,惊得路旁杨柳枝头栖息的雀鸟四散飞去。马背上的人一身绯红衣衫,在暮色中灼灼如火,衬得那春日迟暮的天地都失了颜色。

来人是个女子。细看之下,那身形颀长,肩背的线条却透着几分男子的刚硬。看似及腰的长发实则是散在颈后的飘带,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被风撩拨得不住拂过那微微上挑的眼尾。眉是远山黛,唇是胭脂色,左眼被过长的刘海遮着,右边眼角一颗泪痣点在白皙的肌肤上,平添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他勒马于扬州城门之前,仰头看着那“扬州”二字,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十年了。”高杉晋助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绯红的衣袂在风中翻卷如旗。他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客栈小厮,随手扔出一锭银子,“看好我的马,要上等的草料。”

小厮接了银子,眼睛都直了。倒不全是因为银子的分量,更多的是眼前这人实在好看得紧。那一身女装扮相竟无半分扭捏,反而透着一股寻常女子难有的英气与豪迈,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如,仿佛这绯红衣衫、螺子黛、胭脂口脂,不过是与他腰间那柄长刀一般的装饰罢了。

“这位……娘子,”小厮犹豫着该如何称呼,“您打尖还是住店?”

高杉将长刀往肩上一扛,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沉,带着几分沙哑,分明是个男子的嗓音,却偏偏让人觉得本该如此,丝毫不觉违和。

“住店。”他说,“再备一壶上好的竹叶青,要烈的那种,别拿兑了水的来糊弄我。若有新做的桂花糕,也一并上来。”

他说着跨进了客栈的门槛,裙袂扬起一层薄灰,身后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像一笔浓墨重彩的泼洒。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高杉这一进来,满堂的喧哗竟静了一瞬。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艳的,有疑惑的,也有几个常年跑江湖的暗中打量他腰间那柄刀,心里盘算着来人的身份。他浑不在意,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长刀往桌上一搁,一条腿随意地踩上长凳,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店小二端了酒上来,又摆了几碟小菜。高杉自斟自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街市上来往的行人。

扬州果然繁华。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春时节,他和那个人在这城里走过。那时候他们还年轻,正是少年时,穿着道场的青布衣衫,松阳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那个人走在最后,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嘴里还念叨着“高杉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银发男子的声音恍惚还在耳边。

高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灼出一路的热意。他闭了闭眼,将那些不该浮现的画面压下去。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人现在大约还在北方,在那个人人称之为“白夜叉”的传说里醉生梦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酒馆里赊账喝酒,在某个无人的旷野里抱着刀睡到日上三竿。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松阳的死而拔刀疯狂的少年了。

“客官,您的桂花糕。”

高杉睁开眼,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皱了皱眉。太甜了,不像记忆中那个讨厌鬼给自己买的那种。

他正要唤小二再添一壶酒,忽听得街市上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呼喝声、兵刃相击的脆响,夹杂着百姓惊慌的尖叫。高杉侧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策马疾驰而过,为首的将领高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追捕什么人。他本不甚在意,这年头江湖上不太平,朝廷与各路义军打得不可开交,管他是官兵追贼还是贼追官兵,都与他无关。

然而一瞥之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那队官兵转过街角的刹那,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里闪了出来。那身影快得不可思议,只一晃便掠过了整条街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另一侧的屋檐上。但那惊鸿一瞥间,高杉看清了那头银白色的卷发,和腰间那柄再熟悉不过的刀。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碎成了齑粉。

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绯红的衣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高杉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半晌,忽然笑了。他笑的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形状,就被涟漪吞没了。

“原来你在这里。”

他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提起长刀便往外走。店小二在身后喊什么他充耳不闻,脚步快而稳,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扬州城里有条河,名叫瘦西湖。说是湖,其实不过是一条窄长的河道,两岸种满了垂柳,春来时柳絮纷飞如雪,落在水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撒了一层细盐。河岸边泊着几艘画舫,丝竹之声从舫中隐隐传出,混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劝酒声,是扬州城最寻常的夜色。

高杉在河岸边停下了脚步。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河水映得流光溢彩。他站在一盏灯笼下,绯红的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的旗。

他等了很久。他以为看见那道白色身影只是自己喝多了才有的幻觉,他想转身离开,回到客栈去喝那壶还没喝完的竹叶青。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站在这河边,莫不是想跳河寻短见?”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像是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似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醉意。高杉没有回头,但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脚步声在身后三尺处停了。

“我说,”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你一个男人家穿成这样,不怕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

高杉终于转过身去。灯笼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高杉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坂田银时。

十年了,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银白色的卷发比记忆中长了些,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袍,衣襟大敞,露出精瘦的胸膛和锁骨。腰间的刀——洞爷湖,挂在左腰,刀刃向下,是随时可以拔出的姿势。

他瘦了。这是高杉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往日的少年虽然也不胖,却不似现在这般清癯,颧骨的轮廓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眼窝也深陷了些,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但那双眼睛没变。血红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枚被烧红的炭,灼热而明亮。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高杉,里面有高杉认为晦涩的情愫。

“好久不见,银时。”高杉先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银时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的绯红衣衫,又从衣衫滑到他腰间那柄刀,最后落回他的脸上。那目光不算陌生,也不是重逢应有的热切,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好久不见?”银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高杉,你穿成这样,是打算去逛窑子不成?”

高杉挑了挑眉,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扬起了唇角。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指尖从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宝石坠子上滑过。

“我当是谁呢,”他说,声音里有种懒洋洋的餍足,“原来是白夜叉阁下啊。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邋遢德行,衣服都洗不干净还管别人穿什么?”

银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两个人在窄窄的河岸边对峙着,中间只隔了三步的距离。瘦西湖的水在脚边缓缓流淌,灯笼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斑,又被晚风吹得东摇西晃。

空气里有种暧昧的危险在发酵。

“你到这来做什么?”银时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高杉偏了偏头,“路过。”

“路过?”银时嗤了一声,“穿成‘这样’路过扬州?啧啧、效仿‘扬州瘦马’?”

“我喜欢。”高杉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将距离缩短到两步之内,“倒是你,坂田银时,被官兵追得满街跑,这就是你十年来的长进?”

银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你看到我了?”他问。

高杉没有回答,只是笑。像猫戏弄老鼠之前那种慵懒而残忍的愉悦。他们对视了许久。河面上飘来一阵丝竹之声,是一艘画舫正从桥洞下缓缓穿过。舫上灯火通明,隐隐可见几个女子倚在栏杆边,笑语盈盈地朝岸上招手。高杉的目光被那艘画舫吸引了一瞬,而后转向银时,忽然说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好久没喝过好酒了。”

银时沉默了几秒,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酒葫芦,扔了过去。高杉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女儿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绯红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嗯!好酒。”他说,将葫芦丢还回去。

银时接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你变了不少。”

“你倒是没怎么变。”高杉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还是一样不会说话,一样不会笑,一样……”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一样让人想一刀砍死你,一样让人想一把抱住你。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银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酒葫芦,手指摩挲着葫芦表面光洁的纹路。那一刻他的表情被垂落的银发遮住了大半,高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沉默着。

瘦西湖的水还在流,画舫已经走远了,丝竹之声变得若有若无。岸上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一场无声的交锋。

“你住哪?”银时终于抬起头来。

高杉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悦来客栈。”

“悦来?”银时挑了挑眉,“那破地方?”

“扬州最好的客栈,怎么就成了破地方?”高杉反问。

银时没有回答,只是忽然转身,朝河对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他。灯笼的光落在那半张侧脸上,将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照得分明。

“跟我来。”他说。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邀请,甚至算不上请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仿佛在说“天要下雨”一样笃定而理所当然。高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像是一个嗜赌的人终于等到了值得押上一切的赌局,又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他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悦来客栈的上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高杉关上门的时候,银时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被他随手丢在桌上。房间里很安静。这间上房不算大,但陈设精致。一张拔步床靠墙放着,床上挂着水红色的纱帐,帐钩是黄铜打的蝴蝶形,做工精细。临窗是一张花梨木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高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夜风裹着河水的凉意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你倒是会挑地方。”银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嘲讽,“这房间的布置,跟你有缘。”

高杉回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银时在说什么。这房间像女子的闺房,而他此刻正是一身女装。对于一个习惯穿女装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巧合确实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银时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花梨木的桌子相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你到底为什么来扬州?”银时问。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轻佻,沉甸甸的东西,像一把藏了十年的刀终于被拔出了鞘。

高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银时面前。

“我说了,路过。”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浅啜了一口。

“路过扬州?”银时冷笑了一声,“从北边来的?”

高杉的手顿了一下。

银时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杉。

“高杉,你以为我认不出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你进扬州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北门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城楼上看你。”

高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他问。

“想看看你要做什么。”银时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看看你这十年变成了什么样子。”

“结果呢?”高杉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银时沉默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高杉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高杉能看清他衣领上那个被刀划破的裂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青草的味道。银时伸出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起高杉垂落在肩头的那缕偏长的鬓发。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结果发现,”银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他妈还是那么好看。”

高杉愣住了。

他以为银时会说些别的。比如“你变了很多”,比如“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比如“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但银时没有。他说的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把十年的沉默和思念都压缩成了这短短的几个字,然后不管不顾地扔出来。

高杉垂下眼睫,看着那只捻着自己头发的手。那只手上有茧子,指节粗大,是指挥刀剑的手。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如果不是他离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他从没有见过银时发抖。

“银时,”高杉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银时松开了那缕头发,手指从发丝上滑下来,落在高杉的肩膀上。隔着绯红的衣料,高杉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

“我不知道。”银时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高杉的肩窝里。那头银白色的卷毛蹭着高杉的下颌,痒痒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脆弱感。他僵住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轻轻落在银时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高杉记得的,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手时他留下的。那一次他差点杀了银时,银时也差点杀了他。

两个人都没有赢。两个人都输了。

“你瘦了很多。”高杉听见自己说。

银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慢慢收拢,将高杉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那拥抱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高杉没有挣扎。他将脸埋在银时的肩窝里,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旧伤的血腥味,是新鲜的——刚才他被官兵追的时候大约受了伤。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问,没有推开他查看伤势,只是任由那人抱着。

烛火又跳了一下。

瘦西湖的水还在流,画舫上的歌女开始唱一支新的曲子,歌声缥缥缈缈地飘过来,唱的是一支老调: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高杉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那夜下起了雨。不是江南春日惯常的绵绵细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雨声大得像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腾,将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窗子没有关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打湿了窗台上一小片地面。桌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室内照得惨白一片。

银时仰面躺在拔步床上,水红色的纱帐在头顶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高杉躺在里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黑暗中,高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方晃动的红。纱帐的质地很薄,闪电划过时能透过帐子看见窗外的树影在风雨中狂乱地摇摆,像一群被吓疯了的鬼魅。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银时的嘴唇很凉,贴在他颈侧的时候像一片浸了雨水的花瓣。记得那双满是薄茧的手解开他衣带时微微发颤的指尖。记得那个人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晋助。”

他没像平时那样叫他“高杉”,反而用了更亲昵的“晋助”。

十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上一个这样叫他的人,是松阳老师。

高杉闭上眼睛,将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害怕,也不后悔,只是他说不清现在这种诡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方才银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是第一次?”

那是银时在察觉到什么之后说的。当时银时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黑暗中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直直地盯着他。

他怎么回答的?他回答了吗。他只是拉下了银时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印在那人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这就够了。

高杉知道自己这十年在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绯红的衣衫,招摇过市的派头,对酒当歌的豪爽,比任何浪客还要潇洒三分的做派——江湖上的人提起“绯衣客”,总免不了要加上一句“风流放浪”。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哪里,但至少在这江南一带,“绯衣客高杉晋助是个浪荡子”这件事,大约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谈资。

他从不解释。解释什么呢?说自己虽然穿得花枝招展、喝酒喝得肆无忌惮、跟人调笑从不避嫌,但其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上过床?说出来谁信?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把自己的身子留了十年,留给一个十年前与他兵刃相向、险些同归于尽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每次有人靠得太近的时候、每次有人用那种带着欲望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同一张脸。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欠揍,但高杉知道那双眼睛认真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那是一双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退缩的眼睛,一双在与他交手三天三夜之后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把身子留给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而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高杉偏过头去看银时。借着闪电短暂的白光,他看见银时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伸在两个人中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银时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安详,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高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银时的睫毛。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银时没有醒来。高杉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面朝墙壁,将身体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刺猬将所有尖刺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松下村塾,松阳老师还活着。他和银时、还有桂,他们都还小,小到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从道场的通铺爬起来,想去院子里坐坐。路过廊下的时候,他看见银时一个人靠着柱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里面是松阳老师酿的梅子酒,他们几个总是偷偷去偷喝。

“高杉。”银时叫住了他。

“干嘛?”

“过来坐。”

他坐下了。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廊下,头顶是满天繁星,脚边是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银时把酒葫芦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被甜腻的梅子味呛得直咳嗽,银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笨蛋吗?”银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梅子酒都能呛到?”

“闭嘴!”他恼羞成怒,一拳打在银时肩上。

银时没有还手,只是笑着把那葫芦酒拿回去,仰头灌了一口。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偏白的皮肤照的格外惹人注目。

“高杉,”银时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变强。”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保护该保护的人。”

银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酒葫芦往高杉手里一塞,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那就变强吧。”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变得足够强,强到不用再失去任何人。”

那是高杉听过银时说过最认真的一句话。后来他才知道,银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之后发生的那些事,高杉不愿多想。松阳老师的死,他们之间的决裂,那三天三夜的死斗——这些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十年了,非但没有被时间磨平,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扎越深,每一次想起都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在老师死的那一刻,恨过银时。恨他不让自己报仇,恨他拦在自己面前,恨他选择了保护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跟他一起为老师复仇。那种恨意强烈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驱使着他离开,驱使着他变强,驱使着他成为今天这个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绯衣客。

后来他感觉恨意慢慢淡了,其实并不是恨银时,只是在懊恼。那种诡异的感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张总是在笑其实从来没真正笑过的脸,想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银时和他一样痛苦。

区别在于,他的痛苦变成了愤怒,变成了刀,变成了复仇的动力;而银时的痛苦变成了沉默,变成了一间破旧的万事屋,变成了日复一日醉生梦死的等待。等待什么?是复仇的契机还是何时能把这一切都淡忘?也许银时自己也不知道。

雨声渐渐小了。高杉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他需要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扬州,不知道明天醒来该怎么面对银时,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算什么。但他不想去想这些杂事,至少今晚不想。就在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高杉猛地睁开眼。

银时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惊人。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像铁箍一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银时?”高杉的声音有些哑。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那只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收紧到高杉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能感觉到银时的脸埋在他的后颈里,呼吸拂在他皮肤上,又热又痒,带着酒气和雨水的味道。

“你没睡?”高杉又问。

依然没有回答。

高杉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掰那条箍在腰间的手臂。银时的手却纹丝不动,反而在他试图挣脱的时候收得更紧,几乎将他整个人嵌进怀里。

“放开。”高杉说,但声音里没有什么力气。

银时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后颈,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高杉身形一僵。那算不上一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纠缠,蜻蜓点水似的只是嘴唇贴在皮肤上一瞬便离开了。但那触感太过清晰,太过柔软,让高杉的脑海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高杉。”银时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这个问题,银时问过不止一次了。但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不再有调侃和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迷茫和困惑的认真。

高杉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银时那张迷惑的脸笑出了声。而后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因为好看。”他最终说。

银时眨眨眼。高杉也没再说下去,闭上眼听雨,然后等自己再度睡去。

“你不必那样的。”

“不必哪样?”

“不必……”银时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必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高杉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翻过身来,在黑夜里对上银时的眼睛。那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轮廓,像是两团即将熄灭却又倔强地燃烧着的火焰。

“你以为你了解我?”高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我了解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事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

高杉忽然抬起手,用指尖描摹银时的眉眼。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峰,从唇峰滑到下颌。他的指尖很凉,银时的皮肤却很烫,那温差让两个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错了,”高杉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我不是在扮演别人。我只是——终于变成了我想成为的样子。”

“三年前,”高杉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离开之后,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我想过去报仇,想过和那些人同归于尽,想把所有害死松阳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可我发现自己不够强大。我连你都打不过,我拿什么去报仇?”他就像自嘲一般,仰躺着看这些红帷被微风吹起,如同他晾在一边的纱裙,“所以我换了一种活法。我想试试看,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了,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疼了。穿好看的衣裳,喝好喝的酒,跟好看的人调笑,高兴一天是一天。”

“可每次都忘不掉。”高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缕被晚风吹散的烟,“什么都忘不掉。松阳死的样子忘不掉,你看我的那种眼神忘不掉,你说的那句‘不能’也忘不掉。”

“高杉,”他说,“松阳的仇,我来报。但不是现在。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高杉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着银时的倒影,映着这些年所有的、不可言说却又无法割舍的、纠缠在一起的情与恨。

“你现在还觉得,我一个人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高杉问。

银时摇了摇头。

“不是了,”他说,“你现在活着,不是因为要帮我。是因为我想你活着。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银时沉默。他看着高杉的脸,那张被胭脂水粉细细描摹过的脸,右边眼角点上的那颗泪痣,微微上扬的嘴角。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无数个夜里,在他半梦半醒的意识里,在那把刀的倒影里。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高杉的眼角,将那精心描画过的眼尾抹花了。黛色的痕迹在他指腹上洇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高杉也没躲。银时又去擦他唇上的胭脂,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高杉的嘴唇被他擦得微微发红,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双唇苍白中透着一点血色,像初春最先绽放的那朵樱花。

“别擦了。”高杉捉住了他的手腕。银时的手腕并不细,但骨节分明,高杉的手指圈不住那节手腕,甚至扯着都要费点劲。他握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稳定有力的节奏。

“高杉晋助。”银时忽然叫了他全名。

“有屁就放。”

“你是不是还恨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银时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他知道答案,只是想听高杉亲口说出来。高杉松开了他的手腕,将手收回到自己身前,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口。

“恨。”我从不恨你。

银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可明灭间看见高杉脸上挂着的分明是一副悲悯与不舍的样子,他又沉下了心。

“我也恨你。”他说。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碰撞出无声的火花。高杉忽然笑了,笑得更像是叹息。所有看似云淡风轻的,在他们之间都会催化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

“所以我们扯平了。”他说。

“扯平了?”银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高杉,你觉得我们之间能扯得平吗?”

他们都知道不能。

松阳的死,那三天三夜的决斗,十年的分离——这些东西不是一句“扯平了”就能抹去的。它们会一直存在,像疤痕一样刻在两个人身上,永远无法消除。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不需要消除,但绝不是这件事。

雨快停了。银时最终收回了手,重新躺平,望着头顶那方水红色的纱帐。高杉也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像之前那样蜷缩起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触碰彼此。在这个暴雨将歇未歇的夜晚,在这间挂着水红色纱帐的客栈上房里,两具疲惫的身体躺在同一张床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被同一片黑暗包裹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那是一道看不见的、用十年的时光和说不出口的话语砌成的高墙。

可墙两边的人都在思念。

第二日天光微亮时,高杉醒了过来。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中推了他一把。睁开眼时,纱帐外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与潮湿。墙角那盆兰花的叶片上凝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微微的凹陷和残留的温度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个人。高杉伸出手,掌心贴在那片残留着余温的地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起身。

水盆里的水还温着,大约是店小二在天亮前送来的。那个机灵的小厮,许是被银时打发走了。高杉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对着铜镜,重新描画眉眼。黛笔划过眼尾的动作娴熟得仿佛与生俱来,像是在战场上披甲,每一笔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镜中的人又变回了那个风流放浪的人。

他放下黛笔的时候,在铜镜的一角发现了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帕子上压着一枚铜钱,铜钱下面压着一片枯黄的竹叶。高杉拈起那片竹叶,放在鼻端闻了闻。淡淡的清香,是松下村塾后面那片竹林的味道。他怔了片刻,忽然将那片叶子攥进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竹叶的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银时来过,又走了。

他留下了这片竹叶,如是告诉他自己什么都没忘,也不曾离去。他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会不会回来,没有说昨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高杉忽然觉得白夜叉这个人从来没变过。从来不会说“再见”,从来不会解释自己的去向,从来不会给任何承诺。他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一点点痕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既想追上去一刀砍死他,又想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他将铜钱收进袖中,将碎成粉末的竹叶撒出窗外,看着它们被晨风吹散,像一群看不见的蝴蝶。然后他拿起刀,出了门。

扬州城的清晨,是另一番光景。

昨夜的雨将街面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亮汪汪的一片。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支摊子,卖早点的铺子里飘出热腾腾的白气,混着包子、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几个挑着菜担的农人从城外进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箩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翠绿欲滴。

高杉在街角的早点摊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和一壶热茶。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根青翠的葱花和一片薄如蝉翼的叉烧肉,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又放下了。

“客官,老婆子这面煮的不好?”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很和善。她也不担心他是不是觉着不合口味,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下。

“不是,”高杉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两口,”妇人将一碟腌萝卜推到他面前,“一大早的,不吃东西伤胃。”

高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世上总是有这种奇怪的人,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好得像自家人一样。他想起自己也去“见”过银时,在他那万事屋旁开酒馆的那位登势婆婆,想起那些人,想起银时身边那些奇奇怪怪却莫名温暖的关系。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低头吃了几口面,又喝了两口热茶,胃里暖了一些,人也有了些精神。老妇人看着他吃着认真,露出的半边眼睛也有了神儿,笑吟吟的。他问那妇人:“婆婆,你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高高的,瘦瘦的,眼睛是红色的,带着一柄木刀。”

妇人想了想,“白头发?红眼睛?”她忽然“哎呀”一声,“你找的是那个整天在河边睡觉的懒汉吧?他常来我这吃面,欠了三碗面的钱还没还呢。”

高杉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住在哪里?”他问。

“住?他哪有固定的住处,”妇人摇摇头,“有时候在城外的破庙里,有时候在河边的桥洞下,有时候就躺在路边的草地上睡一夜。前些日子听说他在城北那间废弃的旧货栈里住了几天,后来被官府的人赶出来了。”

高杉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的面钱,我替他付了。”

妇人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哎呀、孩子,这怎么能行呢?这位相公——呃,这位娘子——您是他什么人?”

高杉已经转身走了,听见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顿。

“旧相识。”他说。

城北的废弃货栈很好找,就在运河边上,是一栋摇摇欲坠的两层木楼。外墙的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屋顶的瓦片缺了许多,阳光从那些缺口漏进去,在室内投下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高杉推开了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了几只栖在梁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从屋顶的破洞中钻了出去。室内很空旷,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木箱和破旧的麻袋。角落里有一堆稻草,稻草上铺着一件叠得还算整齐的外袍。是昨日银时穿的那件,衣袍旁边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透了的米粥。

但银时不在。

高杉站在那堆稻草前,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衣袍。衣袍上有很多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或者更有可能,是志村家开武馆的那两个孩子帮他缝的,神乐那姑娘是皇亲国戚,父亲是侯爷兄长是威远将军,从小除了打架半点儿女儿家的琐事苦都没吃过。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衣襟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高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血。

昨日被官兵追的时候受的伤,大约就是这一处。他的手悬在那片血迹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倒是找得很快。”

高杉猛地转过身去。银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如昨日那般懒洋洋的姿态。但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发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袍,不算干净,只是没有血迹而已,灰色的粗布衣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结实的手臂。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洇出了红色。

高杉的目光落在那条绷带上,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

“小伤,”银时满不在乎地说,“被一只野猫挠了一下。”

“官兵是野猫?”

“那要看是哪里的官兵,有些官兵连野猫都不如,”银时走进来,在那堆稻草上坐下,拿起那个盛着凉粥的粗陶碗,仰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要是碰上神乐她哥哥那种,倒是真心棘手。”

高杉在他对面蹲下,与他平视。“让我看看你的伤。”

银时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警惕。“不用。”他说。

“我没在和你商量,”高杉的声音冷了下来,“让我看。”

他们对视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最后银时先移开了目光,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姿态将那条绑着绷带的手臂伸了过去。高杉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在手臂内侧,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是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炎,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高杉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昨夜怎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银时反问,“你有药?”

高杉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在掌心。药粉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清凉。

“这个药粉上了会疼。”他说。

银时看了他一眼,“你随身带着伤药?”

“行走江湖的人,谁不带?”

“你不是那种会随身带伤药的人。”银时的语气笃定得让人生气,“你以前受了伤从来不当回事,非要疼到走不动路了才肯上药。”

高杉撒药粉的手顿了一下,“你少管。”

“你怕死了,高杉。”银时看着他将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他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一声没吭。

高杉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在离开松阳之后确实做过很多次,为自己,为同伴,为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鬼兵队的队员。他再潇洒,也必须为自己手下的人负责,他们为自己出生入死,打探情报,做不到坐视不理。他学会了包扎伤口,学会了配制药粉,学会了一个人活下去所需的一切。

但他从没有为银时包扎过伤口。在他离开之前,每次银时受了伤,都是松阳处理的。他只在旁边看着,看着松阳用那双温柔的手将银时的伤口缝合,看着银时在老师面前难得露出的乖巧模样,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疼痛中微微眯起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懂那种看着别人替银时包扎时胸口涌起的酸涩是什么,不懂为什么每次银时和松阳靠得很近的时候他会想转身离开,不懂那种想要把银时从所有人身边抢走的冲动从何而来。

现在他懂了,但已经太晚了。

“好了。”他将绷带重新缠好,打了个结,“不要沾水,两天后换药。”

银时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的伸缩带动了伤口,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问。

高杉将药瓶收回袖中,“婆婆说你在城北货栈。”

“婆婆?登势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啊…”银时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说的是早点摊那个阿婆?她在到处跟人说我是她的女婿。”

“你欠了她三碗面的钱。”

“……你就不能只还钱不问别的吗?”

高杉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衬着那身绯红的衣衫,好看得像一幅画。银时看着他笑,忽然别过脸去。

“怎么了?”高杉察觉到他的异常,收起了笑容。

“没什么。”银时的声音有些闷,“你笑起来太晃眼了。”

高杉怔了怔,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油嘴滑舌,你跟谁都这么说?”

银时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跟谁都不说。”他顿了一下,“只跟你说过。”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货栈外的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一声长一声短地喊着“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运河上有船夫在唱号子,声音粗犷而悠长,在潮湿的晨风里飘得很远。这些声音从破败的门窗涌进来,将室内的安静衬得更加突兀。

高杉先打破了沉默。

“你昨天为什么要逃?”

“什么?”

“官兵追你的时候,”高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银时,那姿态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你为什么要逃?以你的身手,那队官兵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银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只包扎好的手臂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洞爷湖。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他说,“冲的是这城里一个商户,我不过是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帮了一把?”

“把那个商户的女儿从官兵手里抢出来了。”

高杉挑了挑眉,“坂田银时,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

银时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一直在管。”他说。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年他四处行走时听过的关于“白夜叉”的传闻。有人说他在北方的战场上以一敌千杀出了一条血路,有人说他在某个小镇上替一个寡妇还清了债务,有人说他在大雪封山的夜里救了一整村被困的百姓,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烂醉如泥的赌徒加酒鬼,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卖命。

这些传闻互相矛盾,高杉从来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但他知道银时不是那种会为了钱卖命的人。那个人的刀,从来只为他认定的东西出鞘。

“那你呢?”银时忽然反问,“你到扬州来,真的是路过?”

高杉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我说是呢?”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会‘路过’什么地方的人。”银时站起来,与高杉平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以前的你就是这样,现在只会变本加厉。”

高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银时,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是来杀人的。”银时忽然说。

高杉的眼神变了一瞬。仅是一瞬,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飞鸟的影子,但还是被银时捕捉到了。

“不是。”他说。

“那是来做什么的?”

“来找人的。”

“找谁?”

高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绯红的衣袂在粗粝的木地板上拖曳出一片鲜艳的色彩,像是一道在灰暗中燃烧的火焰。

“银时,”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如果你还当我是…如果你还念着过去的情分——”

他顿住了。银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的指节,看着那些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紫色发丝。

“就不要再问了。”高杉说完了这句话。

然后他跨出门槛,走进了巷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银时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绯红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别问了?”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啊,混蛋。”

他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条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白色的绷带上还有高杉掌心的温度,那是那个人难得流露出的温柔。他想起高杉方才说的话——如果你还当我是。还当他是什么?当他是师弟?当他是对手?当他是仇人?还是——当他是别的什么?

银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夜在那间客栈的上房里,当他的手碰到高杉的身体、当高杉的嘴唇贴上他的胸口、在他身上起伏的时候格外的艳丽,和曾经冷冰冰的少爷师弟一点都不像。当他在黑暗中低声叫出那声“晋助”的时候,他的心脏疼得像是要被撕裂了。又深、又钝、像是要把整个人从内部掏空的疼痛。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从高杉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迟早会再见到这个人。不是因为什么宿命或者缘分,而是因为他了解高杉。高杉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答案,也带走了所有的问题。他一定会回来,要么找到答案,要么解决问题。

银时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当高杉真的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绯红的衣衫,画着精致的妆容,笑得风情万种的时候,银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了十年的情绪。高杉晋助变成了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模样,他设想过重逢的场面,肃杀也好温情也罢,都是那个小少爷,和现在这个形如妖女一般模糊了性别的人没有关系。

所以他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

“你他妈还是那么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那句话太轻佻了,太不像他了,太像是在掩饰什么了。但高杉没有嘲笑他,没有给他一个白眼,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意外。高杉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画了黛色眼线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看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人。然后他们接吻。银时不太记得是谁先靠近的谁,只记得高杉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胭脂的甜味和茶的苦涩。那个吻很短,短到来不及细细品味就结束了。但那个触感太过清晰,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在银时心上印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后来的事,他不愿多想。

他只知道当他的手指解开了那件绯红衣袍的系带,当那片光滑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露出来;他只知道当他的手碰到高杉腰间那道旧伤疤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高杉晋助不错。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这是他的对手,他的仇人,他在这世上最想保护又最想伤害的人。

这是他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占有欲,也不想定义。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不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而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在确认了高杉的身体没有任何别人的痕迹之后,在知道了高杉将他自己留了十年之后。

坂田银时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