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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人生的前二十年可以用开了挂来形容。
从上幼儿园起,他就比同龄的孩子要优秀,当别的小朋友在幼儿园门口抓着自己父母裤脚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已经能背着小书包从容地走进教室,并礼貌地和认识的、不认识的老师及保育员们打招呼。吃午饭时教室里因为挑食、绝食、抢别人饭吃而鸡飞狗跳的时候,他已经能端着小碗,踮着脚,从跟他人差不多高的保温桶里给自己盛饭盛汤了。放学的时候如果父母因为加班来得晚了,他也不哭不闹,乖巧地在办公室里帮老师剪纸和涂色,为布置教室出一份力。
上学的时候,品学兼优的标签就已经焊死在了奈费勒的身上。学习成绩优异就不说了,在别的同学还处于觉得当班干部好学生丢脸的叛逆期时,他便沉迷于助人为乐了。学习委员可以说是他读书生涯中做过最小的一个官了。后来,他不负众望,以文科状元的身份从他出生成长的小城市考进了首都最顶尖的大学,并一腔热血选择了自己热爱的专业。
而这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大学的生活对奈费勒而言依旧多姿多彩,每年他都能拿到一等奖学金。没课的时候他还会参加各种志愿者活动,就像小时候那样,他并不是为了凑学分才参加这些课外活动,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别人。后来他还加入了学生会以及学校的辩论队,最后在国家级的比赛中为学校争得了金奖。
如此优秀的人才,按理说在实习的时候应该是各个大厂争相抢夺的对象,但奈费勒却处处碰壁,他被婉拒的理由是同一个。
同学你好,你的简历十分优秀,但你的专业与我们的岗位不太匹配,相信你能找到更好的机会。
这些大厂的HR相信奈费勒,但奈费勒不相信自己。
于是他开始广撒网,甚至给实习工资只有八十块一天的企业都投了简历。但对面看了奈费勒惊为天人的履历后,觉得他肯定是把自己当成了备选或是跳板,为了维护自己小企业的尊严,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人拒了。
最后,在他即将心如死灰之际,终于有一家公司邀请他去面试了。奈费勒看着对面发送过来的面试地址时愣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办公地点居然是那栋时常出现在城市宣传纪录片里的摩天大厦。
奈费勒上网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名,发现那居然是国内最顶尖的MCN公司,甚至没有之一。早期的时候,这家企业只是一个普通的视频网站平台,处于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庸状态。但自从前老板退休,新老板登基,这家公司就像是氪金了一般,飞速地攀登着企业排行榜。网上甚至有人发分析帖子,试图论证这位新老板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否则怎么会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发展的浪尖上。
被这样的大厂选中了简历,按理说奈费勒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却忧心忡忡的,毕竟,这样一家连小孩都能将名字脱口而出的公司他却连听都没听说过,可见他对这些娱乐文化的了解有多么的浅薄。
他将自己的手机解锁,左右划动屏幕,在短视频和直播盛行的年代,他的手机里却没有任何一个相关的APP。他叹了口气,将应用商城里排行靠前的几个社媒软件下载后,他开始一边做笔记一边恶补网络知识。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便认为这场面试十有八九是没希望了,却也不想应付了事。
到了面试那天,奈费勒准时出现,与人事简单地聊了几句后,这位年轻的、看起来没比她大几岁的女孩理了理手里的纸张,那是奈费勒的简历,薄薄的一张纸上塞满了他这个年纪能获得的全部荣誉:“同学,我们运营部的老大看了你的简历后对你很感兴趣,想和你直接聊一聊,麻烦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我去叫人过来。”
说着也不管奈费勒的愣神,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奈费勒大大小小的面试倒也参加过不少,却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毕竟直接对接业务部门的老大,这算是跳过了一面快进到了二面?
坐在会议室里干等的奈费勒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不过好在这位运营部的老大似乎真的挺重视他的,没过几分钟便赶了过来。
看清楚冲进来的人后,对职场了解仅限于电视剧的奈费勒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以为一个部门最顶层的领导应该有一个西装革履、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社会精英形象,再不济也应是个普通的白领,穿着较为得体的职业套装,而不是像眼前这位不修边幅,套着洗到发烂的体恤衫,脚上蹬着人字拖,嘴角边还沾了薯片碎屑的中年男人。
“你就是奈费勒吧,我是阿尔图,我看了你的简历,对你非常感兴趣,想和你深入的聊一聊,就让人事跳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程,希望你不要觉得冒昧。”
奈费勒看着阿尔图伸到跟前的手,他怀疑这个男人的手指上可能也沾了没擦干净的薯片调味粉,但为了大厂的实习经验,他忍了又忍,最终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阿尔图的指尖,便飞快地收回了手。
只是他的动作太快,导致小指在拉扯间无意地划过了阿尔图的手背,他自己没发现,男人也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被擦到的位置。
“阿尔图先生,我刚刚听人事老师说您是运营部门的,虽然我在这一方面没有垂直的实习经验,但是我曾经参加过一些校外的活动,有类似的……”
奈费勒回忆着网上学习到的面试话术,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男人摆了摆手:“我虽然是运营部门的,但实际上我在公司什么大事小事都干,就比如这几天董事长旷班,所以我还得替他参加董事会。”
旷班?董事长旷班?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奈费勒被震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尔图像是不觉得自己在一个还没入职的实习生面前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对,继续侃侃而谈:“不用惊讶,你多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我们老板上班很随性的,什么做五休五,做四休六,反正哪天上班上烦了就开始休假,看谁不顺眼了就把人给开了。哦,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一般不会和底层员工接触的。”
“那您看了我的简历,感兴趣的方面是?”奈费勒生怕阿尔图继续语出惊人下去,只能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
“我看到了你在简历里写了你在演讲比赛和辩论赛中获得了金奖,就上网搜了下当时的视频。我看了你在赛场上的表现,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特别是决赛那一场,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你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理论,全然没有被对手的战术所影响,在看完正常比赛后,我觉得我被你的才华深深吸引应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也让我坚定了一定要见你一面的决心,因为我认为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您要找的人?”
“没错。奈费勒,你别看我们公司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头部网红,似乎互联网的半壁江山都在我们这里了。但归根到底,这些人全都充斥在一条条寻常的赛道里,不仅容易被人模仿借鉴,而且这些赛道已经趋近于饱和,说不准哪一天就会被后来者挤出队伍。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试图寻找一条全新的赛道,一天能够区别于那些寻常娱乐休闲、更加深层有内涵的赛道。”
通过几天高强度的冲浪,奈费勒大概了解了一些网络小知识,他知道阿尔图所说的寻常赛道应该就是指唱歌跳舞、搞笑段子、美妆美食之类的。就如他所说,目前来看这些赛道已经饱和了,但由于流量大,观众数量多,所以只要稍微积攒一点粉丝,就能快速赚到钱,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多数MCN机构还在主推这些赛道。甚至于因为已经摸索出了一整套流程,他们只要重复步骤,就能像工厂流水线那样批量生产出一些查重率极高的网红。
“您觉得我能开辟一条全新的赛道?”奈费勒看着阿尔图殷切的眼神,缓缓摇头,“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认可,但很抱歉,阿尔图先生,我想我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了。如果您需要一个幕后的帮手,我有信心去学习,但我并不是一个善于在镜头前表演的人,我想我可能没法成为那个帮您开辟赛道的人。”
被拒绝的阿尔图并没有立刻说着好话试图挽回他,也没有久居职场高位后被人下面子的恼羞成怒,他只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知道很多人对网红或者博主有一些偏见,也有许多人对这个职业有一定的误解,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公司?”
“会不会打扰到您工作?”
“怎么会呢?我们董事长都旷工了,谁还工作啊?”
奈费勒几乎是被阿尔图硬拽着在公司里闲逛,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对网红的了解确实过于浅显。就比如说直播,他一直以为那都是一个主播用支架支起一个手机就可以开始播了,但实际上,公司内一个个直播间就像是迷你版的电视台演播厅,出镜的可能只有几个人,但幕后却有一大堆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维持着台前幕后的稳定。
阿尔图指着几个玻璃房内的人逐一介绍起来:“这位长头发的是情感主播,专门在网上和粉丝连线解决一些感情问题,但是他有个毛病,只接女粉丝的投稿,而且没事就会和粉丝私信一些暧昧的话,所以经常被人骂私生活混乱或者被粉丝的正牌老公打上门,最后还得我去买水军给他控评。”
“他旁边这个戴奇怪面具的是教格斗的,但是这人以前是打地下黑拳的,所以经常教网友一些不是很上得了台面的招式,有时候直播间会被封。而且这人不爱洗澡,和他一组工作的同事每个月都会多领一个红包作为精神损失费。”
“这个是个宠物博主,他倒是没什么,就是他的榜一是我们董事长的情人之一,同时也是我们公司的保洁。不过问题也不大,我们董事长的几个情人基本上也都在外面养情人,所以说我们单位的这个职场氛围和人情味都还是挺不错的,连搞办公室恋情或者偷情都能正大光明的。”
“最后这位是个虚拟主播,就是有个皮套的那种主播,他平时不来公司都是在家里直播的,需要参加公司会议的话也是线上以虚拟形象出现的。倒也不是他极度社恐什么的,就是这人之前得罪我们董事长被开了,但是奈何他赚得实在是多,所以就给他弄了个皮套,在公司秽土转生。对,这位也是和我们董事长的某个情人不清不楚来着。”
奈费勒听着阿尔图的介绍,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逐渐麻木,内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不礼貌,他实在是很想直接转身就走:“阿尔图先生,您带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这四位是我们公司的头部主播,我们全公司有成百上千的主播,但他们四个的营收占到了全部主播的一半。”阿尔图直视着奈费勒的眼睛,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他们四个的直播内容都没什么内涵,有的甚至可以说是低俗,但只要他们能赚到钱,能为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他们就可以做任何的事情,这是我们公司甚至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
阿尔图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奈费勒的手,他的眼神几乎可以用含情脉脉来形容:“现在的人们因为大量频繁地刷短视频而难以集中精神,似乎只有这种简单快速的刺激才能激起他们的兴趣,但我并不认同这一观点。奈费勒,我看了你演讲的视频,短短几分钟就激起了我强烈的学习欲望,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对哲学感兴趣。从收到你简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你是那个能在快节奏的时代,教会人们沉下心来深度思考,传播思想的那个人,这样的赛道,只有你能够做到,你愿意祝我一臂之力吗?”
奈费勒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最开始找实习的时候,他还怀揣着梦想,他希望自己能找一份对社会有帮助、有贡献的工作。但后来,因为被频繁的拒绝,他的期望也被逐渐磨灭,在踏入这家公司、在见到阿尔图之前,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够在这里获得一份实习,什么部门什么项目都无所谓,只要拼尽全力熬半年时间就行,只要能完成学校交代的任务就行。
而现在,阿尔图的一番话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再一次记起了自己的梦想,同时,他也为自己之前功利的想法感到惭愧。
“奈费勒,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我认为,所谓的大厂和顶尖的公司并不能实现你的梦想。现在是网络媒体的时代,只要想,所有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见解。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可以让你的思想在整片互联网上生根发芽,最后造就一整片森林。”
等奈费勒走出这家公司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拿着一份盖了公章的实习合同。他满心喜悦,仿佛回到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他继选专业后踩入的又一大坑。
与此同时,刚刚接待他的人事拿着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实习合同,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阿尔图先生,我应该有提前告诉过你,不管是招实习生还是正职人员都是需要走流程的。还有这个公章,用在什么地方都是要审批的,你不能随便把保险柜撬开把公章偷出来就一顿乱盖,这是违法的!”
阿尔图嬉皮笑脸地答复,脸上没有半点听进去的愧疚:“没事的,我每次都是趁‘苏丹’不在才这么干的,反正群龙无首嘛。”
想到那个喜怒无常的老板,年轻的人事微微抖了抖,决定绕开这几个涉及法律的问题:“还有这个实习合同,您怎么用的是这个通用的模板?上面要写清楚拍摄的内容以及方向之类的大致类型,不然之后在工作内容上出现纠纷,是可以用这个告您的。以及公司的所有合同也都是需要在法务那里留档的,就算是通用的也不例外。”
“拍擦边视频也能写在合同上吗?”阿尔图大为震惊。
奈费勒同学知道自己要拍擦边视频吗???
“那您有没有告诉他关于违约金之类的事情,虽然隐晦地写在了合同里,可是他这样没有进过社会的大学生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当然没有了。”阿尔图理直气壮道,“告诉他违约金的事情,那我之后还怎么借机潜规则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