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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听说,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咳咳,有一座长满蓝草的仙山,只要一株,就能治百病、消百痛。
这些传言,是狐狸从上山采药的村民那儿听说的。不久前,狐狸妈妈摔断了腿,它找遍所有草药都没有用,看着妈妈一天比一天虚弱,狐狸决定出趟远门。
“蓝色的仙草?没听说过。”韩信正在砍柴,闻言摇了摇头,“山下最近不太平,恐怕你还没走出村,就被人抓走了。”
斧头落下,木屑四溅。狐狸跳上斧头背,歪了歪头,“我要救妈妈。”
“就算真的存在仙草,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
韩信叹了口气,拎起它的后颈,轻轻放在地上,“明天我下山帮你打听打听,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狐狸一听,立刻兴奋地围着韩信转了好几圈,蓬松的尾巴摇来摇去。
三年前,狐狸不慎落入猎户的圈套,差点要被扒皮做成狐裘,是路过的韩信救了它。他是个奇怪的人,能与狐狸对话,独自住在山间僻静的小屋,每隔十天下山采买一次东西,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狐狸厌恶人类,可救它的偏偏是人类。妈妈教过它要懂得感恩,于是隔三差五,韩信的门前便多处一只野兔或者野鸡,让他摸不着头脑。直到某天夜里,狐狸照例叼着猎物潜入小院,被守在门后的韩信逮了个正着。也就是那晚,狐狸发现韩信能与它交流。
后来,只要韩信上山捡树枝、采药、抓鱼,身边总会跟着一道紫色的身影。
次日韩信背上竹篓准备下山,觉得沉甸甸的。他掀开盖布,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便露了出来。
一人一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韩信让了步。
山下正是赶集的日子,狐狸透过竹篓的缝隙,偷偷打量着这个让它既好奇又害怕的世界。韩信似乎与几个小摊贩熟识,相谈甚欢。忽然,一块肉丢进竹篓里,韩信小声对它说:“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路上,韩信问了不少人,都没听说过仙草和仙山。他们走进一家茶馆,韩信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且说神洲之外,有一座不为人知的仙山,名曰碧落峰。山上生有一种奇草,通体幽蓝,百年才得一株。凡人服之,百病全消;修士服之,可抵百年苦修;若是机缘到了,甚至能凭此一步登天,飞升成仙!”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老先生,”韩信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台上听见,“敢问这碧落峰,在什么地方?”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摇头:“这位客官,仙山嘛,自然是飘忽不定的。有人说它在东海之东,有人说它在西山之西,还有人说有缘人才能看见它的山门。”
“那蓝色的仙草,可有人真的见过?”
“有,但也可以说没有。”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莫测,“因为那些寻找仙草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韩信却只是点了点头,拱手称谢。
出了茶馆,狐狸忍不住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韩信,你说如果仙山真的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那我算不算?”
韩信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好像是只狐狸。”
那对耳朵耷拉下去。但它不甘心,追问道:“'飞升成仙'是什么意思?变成人吗?”
韩信脚步一顿,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说:“变成仙人,以后住在天上。”
“听起来好热。”狐狸打了个哆嗦,“离太阳那么近,会被烧成黑炭的。”
韩信被这话给逗笑了。
“着火啦!山上着火了!”
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劈下来,山头红光暴涨,浓烟像一条黑龙直直蹿上天,像是把乌云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街上顿时乱成一锅粥,不知谁带翻了街边小摊,提着水桶跑去救火的人踩到滚落的果子摔了个狗啃屎,被人群冲散的孩童扯着嗓子啼哭,慌不择路逃跑的人被浓烟熏得泪流满面,都往起火的反方向跑。
就在这时,狐狸猛地跳出竹筐,爪子一落地就往前蹿,逆着人流往山上跑。
“你去哪儿?!”
韩信急得要命,连忙追上去,但根本快不起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又一下,狐狸钻着空隙跑得极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山上已经是火海一片,泼下去的水瞬间蒸发,烧焦的皮毛、树脂、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弥漫着刺鼻的臭味。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山火,有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上苍保佑。
韩信终于追上了狐狸。它正蹲在一块被烤得发烫的石头上,身体前倾,正准备跳进火海。韩信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牢牢护在怀里。
“放开!我要去救妈妈!”
狐狸拼命挣扎着,后腿踢蹬着韩信,爪子在他胳膊上挠出了血印,甚至咬住韩信的手背,血顿时流了出来。韩信闷哼了声,手却没有松开半分。在血腥味的刺激下,狐狸渐渐松了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它将脸埋进韩信胸口,不再挣扎了。
过了很久,狐狸发抖的身躯才平静下来。它闷声说:“她会死的。”
韩信不语,只是把它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狐狸抬起头,望着那片火光,问:“韩信,狐狸死后会去哪里?”
“天上。”
“你是说……妈妈飞升成仙了?”
“差不多。”
风吹过来,带着呛人的烟味,狐狸的鼻子抽了抽,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也想成仙,我想去找她。”狐狸小声说,“韩信,你也成仙好不好?”
“好。”
2.
按说书先生所言,碧落峰飘忽不定,他们决定先往东去,沿途再一路打听。
所幸韩信下山都有带干粮的习惯,再加上采买所得,省吃俭用也能撑一段时间。
赶了一天路,天色渐黑,他们在半山腰寻到一座寺庙。韩信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沉重的木门拉开半条缝,露出半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老道士一脸警惕,听说韩信要借宿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侧身让开给他进去。
这座寺庙看上去有些年头,墙体脱落了好些,腐朽的木柱摇摇欲坠,满地枯枝败叶。大殿内供奉的神像不是三清天尊,而是一座姿势怪异的泥像,缺了左胳膊和头,看不出是何方神圣。老道士走在前面,被寒风吹得左摇右晃,似乎还有点顺拐。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诡异,但荒郊野林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先凑合一晚。
柴房有一股霉味,狐狸鼻子灵敏,被熏得两眼昏花。韩信脱下外袍盖在它身上,找来柔软的干草垫在身下,狐狸将脸埋在臂弯,缩在韩信身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怎么又打起来了?”
是谁在说话?
狐狸抬起头,远处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法术乱飞,炸得周围仙花灵树一片焦枯。它感觉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望着那两人,摇了摇头:“成何体统。”
这不是它的声音。
狐狸看到自己伸出手——人类的手,骨节分明——微微下往压,那两个打得正凶的身影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力量封住灵脉,齐齐砸进地里。
视线一晃,它瞬间移到其中一人身边。他伤得很重,断裂的龙角流出金色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它蹲下身,手悬在伤口上方,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和白骨鞭硬碰硬,不要命了?”
那人一声不吭,偏过头去。
金光乍现,一柄长剑凭空凝出,铮地一声钉在脚边,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脆的嗡鸣。
“这样吧,”狐狸听见自己说,“我教你剑术,你告诉我,人间……是什么样?”
狐狸猛地睁开眼。
它看见白日的老道士不知何时潜入了柴房,眼睛变得血一样红,伸出的右手指甲又尖又长,正朝无知无觉的韩信伸去。
“啊——!”
狐狸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背,牙齿嵌进皮肉里,恨不能撕下一块肉。老道士疼得哎哟直叫,身子一颤,忽然化作青烟散开,只剩脏兮兮的黄袍子落在地上。
醒来的韩信一把将狐狸护到身后,抄起砍柴刀,小心翼翼挑起那件袍子的一角,慢慢揭开。
袍子底下的东西现了形。
是一只尖嘴猴腮、浑身黄毛乱糟糟的黄鼠狼。难怪韩信第一眼就觉得老道士长得贼眉鼠眼,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韵味。此刻它正捂着右手,龇着牙,疼得直抽气。
狐狸探出脑袋,待看清它的模样后,惊讶道:“小黄?”
那黄鼠狼一愣,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小白?”
韩信仍未放下刀,横在它们之间,“你们认识?”
狐狸点点头,“小时候它是我的邻居,但是……”它看了眼黄鼠狼,“……它经常偷山下的鸡,时间久了遭村民记恨,所以它跑了。”
“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干那种偷摸行当了……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狐狸没说话,心想:是不偷鸡,改害人了。
韩信忽然问:“你是黄鼠狼,叫小黄;它是紫狐,为什么叫小白?”
所有听过这个名字的,无一例外都产生了与韩信同样的疑问。黄鼠狼见怪不怪,摆出一副“你问对人”的姿态,摇头晃脑地说:“是这样的。它妈妈叫大白,大姐叫二白,二哥叫三白……啊!你怎么还咬我!”
这回狐狸依然没有嘴下留情,韩信忙伸手将它拉回来,箍在怀里,狐狸还在朝黄鼠狼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韩信看着它炸毛的样子,笑了起来:“小白?还挺可爱的。”
狐狸朝他翻了个白眼,问黄鼠狼:“这才过去几年,你怎么就修出了人形?”
黄鼠狼揉着被咬出牙印的胳膊,眼珠子转了转,干咳两声:“机缘巧合嘛,时机到了,自然而然就行了。”狐狸对它翻了个白眼,黄鼠狼嘿嘿一笑,“去年,我遇到一个老道士,偷了他炼的仙丹,就成了这样。”
狐狸说:“不止吧。你还吃了他。”
黄鼠狼没有否认,抱起地上的袍子,掸了掸灰尘,“有这身道袍,我在人间好歹能混口饭吃。”
“你行走人间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碧落峰?”
“当然。”黄鼠狼眯起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也听说了那传言?想做仙人?看在咱俩从小认识的份儿上,哥们儿掏心掏肺和你说句实话,甭想了。”
“为什么?”
“只有人才能成仙,我们就算修炼成人,也还是畜生。你是只没用的狐狸,我是妖精——也可以叫我黄大仙,听起来我比你厉害,但死后我们入的都是畜生道,转世也还是畜生。”黄鼠狼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成仙有什么好?斩七情、断六欲,在那天上待到天荒地老,何不随我在人间潇洒一番?百年之后到阎罗殿去找阎罗王,看看到底是他们仙人厉害,还是老子黄大仙厉害!”
柴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吃他了。明早天一亮就离开这儿,我可忙得很。”说罢,黄鼠狼将那件道袍往身上裹,眨眼间又变回老道士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柴房。
狐狸盯着它远去的背影,夜风吹得头顶的茸毛轻轻颤动。韩信起身去关门,感觉小腿被脑袋顶了顶,他俯下身,狐狸轻轻一跳,稳稳落进结实的怀抱里。狐狸熟练地将脸埋在韩信的颈窝,耳朵耷拉下来,闭上了眼睛。
3.
之前狐狸睡在山洞,总要等到日头爬到洞口、阳光晒到屁股,才悠哉悠哉醒来。现在睡在寺庙,被吵醒一回不够,还有第二回等着它。
“老不死的!敢耍你孙爷爷!不想活了?!”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顿时四分五裂,碎木片子乱飞。举着火把的护卫鱼贯而入,将柴房内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孙胖少身穿华服,膘肥体壮,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滴溜溜地环视着四面,像是在找什么。
韩信警惕地举起砍柴刀,将狐狸护在身侧,说:“你们要干什——”话音未落,身后不知何时摸来的人朝他后脑勺狠狠抡了一棒子,韩信晃了晃,直直倒在地上,鲜血从额间流下。
孙胖少叉着腰,走到韩信面前,朝他碎了一口:“真当你孙爷爷还会被骗第二回!说!那老骗子藏哪儿了?!”
见此情形,狐狸猛地扑过去咬住他的腿,孙胖少嗷嗷乱叫,任凭他怎么踢蹬也无法甩下它,便朝身边人怒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畜生弄走!”
几个人方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拽着狐狸的尾巴,只听“嗤啦”一声,胖少爷的半条裤子被生生扯下来,露出白花花的肥肉和血红的牙印。与此同时,狐狸也被那股力道甩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缓缓滑落,呕出了一口血,动弹不得。
孙胖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半条猪腿,又看了看地上的狐狸,骂道:“真晦气!”他正要抬脚去踢,忽然顿住了,“那是匹紫狐?”
他招呼护卫将火把凑过去,火光照得狐狸的皮毛泛起莹润的紫光,一看便价值不菲。孙胖少眼里亮起兴奋的精光,忍不住搓搓手,说:“带走!本少爷要活剥了做件狐裘!”
“少爷!找到了!”
一个人忽然冲到他面前,普通跪下,双手高举着一株泛着莹莹幽光的草。
狐狸瞳孔皱缩。
那是……
电光火石间,它想起昨晚来过的黄鼠狼,和那一身皱皱巴巴的道袍。不知小黄用什么法子偷来这姓孙的仙草,又是怎么逃窜到这座寺庙,难怪它这么火急火燎地催着他们走。
不仅找回了仙草,还有意外收获。孙少爷那张油光水滑的肥脸笑得眼睛直接看不见了,招呼着手下将狐狸用麻袋套走,全然不管躺在地上的韩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所谓人如其车,车如其人。孙少爷体型魁梧,坐的马车排场也不能小气,宽宽大大占了整个山道,稍不慎碾到一块石头,就会连车带人以圆润的姿势滚入悬崖。
狐狸被摇摇晃晃的马车颠得要吐了,一睁眼,见到孙少爷左手烧鸡右手馒头享用美味早饭,闻到那股油腻味,“哇”地一声,吐在了昂贵的锦垫上。
见此情形,一向好胃口的孙少爷也倒了胃口,怒气冲冲拎着狐狸的后颈,准备丢给外面的下人看管。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车夫忽然急刹车,孙少爷的脑门直直撞在窗棱,烧鸡馒头顺着惯性飞出车帘,滚了个灰头土脸。
长辈常教导不要在车上吃东西,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孙少爷低声骂了几句,恼火地掀开车帘,看到前方挡路的居然是刚刚被一棒子打晕的那个男人。
韩信不知从哪条小道抄了近路,身上沾着几片树叶,后脑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脸色有些苍白。他对孙少爷伸出手,说:“我的狐狸,还给我。”
孙少爷嗤笑一声,故意揪着狐狸朝他晃了晃,像炫耀一件新得的宝物,“看清楚,现在它是本少爷的。”
韩信死死盯着狐狸,往前走了一步。
一支箭骤然射出,直直射入他的胸口,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白衣上炸开一朵又一朵血花,韩信浑然不觉痛似地,仍向马车走去。
“给我杀了他!!”
狐狸看到一把雪亮的剑刺穿韩信的腹部,拔出,又刺一刀。它看到他缓缓倒在血泊里,眼睛仍然睁着。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像任何活物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裂了。
狐狸发了疯似地扑向孙少爷,将他狠狠撞进马车,护卫们大喊着“保护少爷”冲过来,纷纷拔刀,一把掀开车帘——
“砰———”
强烈的紫光直接炸穿了马车,几个离得近的护卫被掀翻在地,半天都起不来。
“那、那是什么?!”
烟雾散去,一个紫发少年缓缓站起,面容冷漠,眼睫低垂,看不清眼里的情绪。孙少爷被他踩在脚下,胸口多了一个血淋淋空洞,肥脸上的嚣张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少年转过身,众人看见他右手抓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所有人的心跳都在附和着节拍。
利爪猛地收紧,肉块四飞。他甩了甩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你们,都得给他陪葬。”
乌鸦盘旋在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杀完最后一个人,狐狸快站不稳了,他还不太习惯这副身体。他拖着步子来到韩信身边,小心翼翼拔出那些箭,像无数次那样,将耳朵贴在韩信的胸口,却什么也没听见。他忽然后悔刚才应该留下半株仙草,说不定还能救回韩信。
妈妈死的时候,狐狸哭了;现在韩信死了,狐狸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喉头哽咽,像被死死扼住了脖子。
他跪在那里,觉得人类真是脆弱,很容易就死了。
忽然,一只手搭上他的头,轻轻拍了拍。
“别哭。”
狐狸猛地抬起头。
韩信吃力地睁开眼,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却挂着很浅很浅的笑意。狐狸再也忍不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死死地抱住。他听见韩信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动着,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狐狸像是想起什么,将沾血的右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背在身后藏了起来。
韩信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落他的脸上,说:“你变成人的样子,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风从林间穿过,乌鸦终于落下来,围着一具尸体大快朵颐。
4.
露宿山头终究不是个好选择,李白将孙少爷的银两搜刮干净——狐狸认为既然有了人形,好歹得起个人模人样的名儿——搀扶着韩信下山,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客栈老板见到韩信浑身是血,以为是哪儿来的亡命徒,正要摆手赶人,李白扔给他一锭颇有分量的银子,冷冷地说:“这些够不够?”
老板见钱眼开,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立马招呼小二带他们上二楼客房,让人烧好热水,再备几个小菜送过去。
说来奇怪,李白明明亲眼看到韩信被捅穿了左腹,可脱下衣服查看时,那里的伤口并不深。韩信说他看错了,当时只是看着吓人,刀没有那么长。
李白心中有疑,但看到韩信没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请来的郎中开了几副药,嘱咐伤口结痂前不能沾水,李白一一记下。郎中走后,李白用热毛巾轻轻擦干净韩信没受伤的地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韩信倒也忍得住,愣是没喊过一声痛。
好不容易上完药,没想到更难的是穿衣服。李白的手指绕在衣带间,怎么系都不对,鼻尖都急出了汗。韩信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搭把手,李白被他看得不自在,越着急越系不上。
手腕被轻轻握住,李白抬起头,对上韩信的目光。他问:“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终究还是躲不过。李白垂下眼,将那些事一五一十全说给了韩信。在听到“仙草”时,韩信微微皱起了眉:“所以,你吃下了那株仙草,然后把他们都杀了?”
李白心里一紧,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不敢看韩信的眼睛。韩信是人类,自己杀了他的同类,会不会从此害怕他、厌恶他?
像是知道李白在想什么,韩信说:“当时那种情况,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我只是比较好奇,孙少爷是从哪里弄到的仙草?”
说书先生说过,凡是找到仙草的人都没有回来过。看来这话是错的,不仅有人带回仙草,还能进行秘密交易。孙少爷绝不是自己找到的,多半是从谁手里买的或者抢的。
韩信陷入了沉思,李白忽然凑近,额头轻轻碰了碰他,说:“我现在好像能感应到碧落峰的位置,应该在……东边。”
紫瞳如水洗过的宝石,闪着细碎的光,仿佛要将人吸进去。韩信目光一暗,抬手捏住李白的后颈,轻轻往后拉,“小白,你现在不是狐狸,这样的动作,以后不能对任何人做,记住了吗?”
李白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也不行吗?”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可以。”
“哦。”
入夜,风将半开的窗吹得吱呀作响,韩信起身去关窗,瞥见天空乌云密布,沉沉地压着屋檐,隐隐有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
韩信坐回床边,看着熟睡的李白。他还保持着狐狸睡觉时的习惯,蜷着身子缩在角落,手里攥着被角,呼吸声很轻。
在韩信眼中,不详的黑雾萦绕在李白的指缝,浓得几乎遮住双手。韩信摊开手,将那些怨气引过来,合拢掌心,黑雾在他手心扭曲了一下,便消散了。他抬头在李白眉心轻轻一点,微光无声无息潜入,将白日韩信被捅穿左腹的记忆抹去。
雷声乍惊,照得屋内如白昼般雪亮。韩信眉头一皱,转头望向窗外。
客栈外上空,紫衣神君冷漠抬掌,一道雷电挟着紫光直直打向客栈,却在半空中撞上无形的屏障,猛地反弹回去,擦着他的肩头,轰然炸向后方的荒山。
“呵,打偏了。”司空震眯起眼,望着客栈上方隐隐发光的结界,“人间不得擅用法术,白龙,你破戒了。”
一道白色身影自夜空中浮现,鸣龙枪尖凝着冷光,白龙踏在空中,衣角被风吹得翻飞,淡淡道:“彼此彼此。”
司空震负手而立,说:“我奉天君旨意,捉拿私自下凡者。胆敢违抗者,杀无赦。”
白龙说:“前几天那起山火,是你干的。”
司空震仰天大笑,并没有否认,“他命里该有这一劫!好歹是旧相识,我送一送他,也不枉顾这多年的情分。”
白龙说:“哪门子的情分?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笑声戛然而止,司空震眯起眼,雷电在他周身噼啪作响,声音沉了下来:“白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要逆天改命,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枪尖在夜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光,直指司空震。
白龙说:“从前我就不信命,现在依然不信。他,也不信。”
雷声滚过山脊,大雨倾盆而下。
床上的李白翻了个身,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潮湿的雨渗进梦里,雷声化作剑身震颤时的嗡鸣,破开的水珠淅淅沥沥落下,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帘。
“世人学剑,常常以招式入门。劈、刺、挑、抹,一招一式练上千遍万遍,以为练熟了便是会了。可是你若手里没有剑,再厉害的招式,也使不出来。”
“剑道的第一层,是把剑练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到了这一步,纵使手中无剑,一根木棍也可成为杀敌利器。”
“第二层,便是让剑融入天地。风起时你知它往何处去,敌动时你知他要攻何处。人未至,剑已至。”
“到了第三层,就没有剑了。你动念,万物皆可为刃,一生一灭,不过翻手之间。”
水珠在他手中渐渐凝成一把剑,映着天光,直直劈向面前的瀑布,水幕被整齐地撕开,山石应声崩裂,一道深深的裂痕从山顶直贯而下。
水幕重新合拢,他回过头,问:“学会了吗?”
李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意识到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水潭边还站着一个人,身披龙鳞战袍,面容模糊,断裂的龙角已经愈合。
“学不会也没事,这招只是使起来好看,平时我都不用——唔,为什么展示给你?我偶尔也要练一练,以防手生,不好诓下一个人跟我学剑。”
那人脸色不虞,大概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生气了?年纪轻轻,怎么总是板着一张脸?听清影说,你与龙族那些人关系不大好?”雷区一踩一个准,他毫无察觉,还在往下说,“你不喜欢'白龙'这个名字,那我该叫你什么?”
李白看到“白龙”别过脸去,下颌崩得紧紧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嘴唇才动了动,不情不愿吐出几个字。
瀑布的水声太大了,李白什么都没听见。只见那个人笑了一下,说:“是个好名字。”
5.
翌日一早,韩信和李白便继续往东边去。
有了大致的方向,不至于像以前那样无头苍蝇似地乱转,赶路的心境大不相同,总算有了盼头。
与此同时,越接近碧落峰,路上也就越容易遇到危险。途中好几次有妖怪想对韩信下手,可尚未靠近,就被忽然蹿出的一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绞杀,连声惨叫都没留下。
对于李白来说,最棘手的不是妖怪,是人。他杀了孙少爷,一夜之间成了通缉犯,一路上追兵不断,甚至还有修士相助。
修士以符咒、阵法、灵器沟通天地灵气,可呼风唤雨、驱鬼降妖,但仍是肉体凡胎,逃不出生老病死,除非飞升成仙。这对于一生都在追求长生不老的人类来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追杀的人,未必真想要他们的命,不过是想跟着服下仙草的李白,找到碧落峰。
李白心里清楚,虽然不能杀他们,但也不会任其宰割,索性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全部打晕。
对面来势汹汹,李白随便捡了根地上的树枝,掂了掂,觉得还算顺手,便迎了上去。他穿梭在人群中,身姿飘逸,枯枝在他手中有了筋骨似地,一敲一个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横七八竖倒了一大片。
李白得意洋洋转过身,等着韩信夸他,却见他神色凝重,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李白歪了歪头,“我说是做梦学的,你信吗?”
良久,韩信点了点头,“我信。”
那一瞬间,李白觉得韩信并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在看另一个人。那里面有他不懂的东西,沉沉地压着,像埋藏在深海底下从未见过天日的暗流,在翻涌、咆哮。
韩信问:“除了这些,你还梦见过什么?”
李白避开韩信的目光,山风将他的话吹得有些散:“我不记得了。”
忽然,韩信朝他伸出手,李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韩信明显一僵,还是帮他摘下发间的枯叶,说:“说明那些都不重要。记住重要的就够了。”他背起竹篓,“要我背你?还是自己走?”
李白扔了树枝,一声不吭绕过韩信径直往前走。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所经之处越来越繁华,到了云州,正赶上四年一次的庙会。
这场庙会由三大门派轮流举办,来自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齐聚于此,祭拜并不是神仙,而是一位凡人。
如今各门各派引为宗本的符咒、阵法、灵器,皆出自他一人之手。大家打得你死我活,追根溯源,拜的其实是同一位祖师爷,李太白。
五百年前,锁妖塔封印泄露,人间妖邪四起,民不聊生。这位祖师爷如天神降临,创立无生教,率众抵御妖魔。手中一剑,几乎将妖魔斩杀殆尽。可惜天妒英才,某夜李太白与友人共饮于船上,酒酣之时,误将水中月当作天上月,伸手去捞,竟是溺水而亡。
世人感念恩德,为他建庙供奉,香火之盛,不输于神庙。
可日子久了,渐渐有人对李太白的死因起了疑心:一个能驾驭灵气的人,怎么会简简单单死于溺水?恰逢妖王现世,无生教因内斗分崩离析,一触即溃。李太白留下的道术以灵气为根基,彼时妖气弥漫天地,灵气衰微,术法纷纷失效,人间血流成河。最终天神下凡,才挽救了这场浩劫。
劫后余生的人们对神明愈发恭敬崇拜,转头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到一个死人头上。他们冲进太白庙,砸毁神像,推倒香炉,抽走房梁。曾经香火缭绕的庙宇,一夜之间破败不堪,成了鸟兽的巢穴。直到一百年前,他的功德被重新提起,庙宇才被一砖一瓦慢慢修复。
如今云州的庙会,就办在重修后的太白庙前。
庙门大开,红绸挂满檐下,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李白站在大殿外,仰头望着那尊高大的塑像。
不同于微垂眼眸、俯瞰众生的神像,李太白一手提着剑,一手举杯过头顶,嘴角似笑非笑,似邀月共饮,又似不惧天地。供桌上立着一方紫檀木牌,边缘漆着云纹,牌上的字以金漆楷书写就,笔画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
“九天降魔护世传法授道李太公之位”
两侧还各有一行小字,右书“剑传万法”,左书“道济苍生”。
李白看着看着,觉得这尊金灿灿的塑像有点眼熟,他忽然想起那间破败的庙宇里有尊残破的泥像,虽然缺胳膊少头,但右手都拿着相似的剑,大概是同一人。
“李白”这个名字,是狐狸刚化形随便起的,未曾想过会差点和这样的人重名。五百年后的人没有见过李太白,狐狸也没有,可为什么那尊塑像的脸,会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李白想得正出神,一副冰凉的东西忽然架在鼻梁上,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掌欲劈,待看清楚是韩信,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李白抬手摸了摸,是半张狐狸面具,耳朵尖尖地支棱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发呆的时候。”韩信帮他将面具的系绳系好,轻轻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才把手放下来,“庙会上人多,别走散了。”
韩信比李白高半个头,他说话时,目光越过李白的头顶,望了一眼大殿深处,喃喃道:“是有点像。”
“什么?”李白没听清。
“没什么。”韩信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听说李太公生前好美酒,每逢庙会,都要举办一场品酒大会,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白眼睛一亮,“好啊!我还没喝过你们人类的酒!”
二人转身融入人潮中。
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扯了扯身边老人的袖子,仰着脸说:“长老,刚才那个人……”
老人没应声。他眯起眼,望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背影上。
师祖留下一幅画,说是当年见过李太白的人亲手所绘,笔触虽然潦草,可那人的神韵、气度、眉宇间的孤傲与洒脱,全在寥寥数笔里活了。如今天下李太白的塑像,几乎都是照着那幅画修造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模样。
那个紫发少年,不过外貌有几分相似罢了。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但都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死在五百年前的湖里。
只是,那少年看向塑像的目光,为何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孤寂。
老人望着天,像是在自言自语:“您……回来了吗?”
6.
“……竟敢私自下凡,泄露天机,毫无悔过之心,实难宽宥。着令断其仙骨,堕入轮回,历三生三世之苦……”
“……私通敌国,三番两次抗令不从,今赐毒酒一杯,枭首级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偷盗主家财物,更兼言语不恭、举止不敬,以卑犯尊,罪当重处……”
“……没有粮食了……一粒都没有了……还有我们的老牛!牛啊,你快过来……”
好痛。
李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荡荡的;毒酒像一条火蛇钻进胃里,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右腿被生生扯下来,啃食咀嚼的声音令人作呕;断裂的骨头扎进肉里,每次喘气都是一种折磨。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从庙会回来,喝了很多酒,被人背回来的……是谁来着?
不能想,一想就更痛,痛得他满地打滚,生不如死。
“李白!”
是谁?
“李白!”
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像一把剑劈开了混沌,李白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客栈的房梁,一盏油灯在床头摇摇晃晃。然后是韩信满是担忧的脸,眉头紧锁,紧紧握着他的肩。
李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脸色苍白,眼神迷茫。韩信将他扶起来拢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他的背,低声问:“做噩梦了吗?”
“我……我到底是谁?”李白无措地抓着韩信的肩,“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我会看见那些画面?”
韩信收紧了手臂,“别怕,梦都是假的。”
“那不是假的。”李白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你才是假的。你不是韩信,对不对?”
“不对。”韩信哑声说,“我一直都是韩信。”
“你是白龙。”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瞬间,屋里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李白继续说:“刚刚在梦里,我看到你的脸了。准确来说,'韩信'是你在人间的假名。”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神仙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韩信缓缓松了手,直直盯着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托起李白的脸,拇指抚过唇瓣,“你梦里的白龙,对你这样做过吗?”
唇瓣相碰的一瞬间,李白脑海里所有的杂念都消散了。韩信的吻很生涩,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凶狠,李白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用力地推他,好不容易拉开点距离又被扣着脑袋吻住。直到李白快喘不上气了,韩信才松开。
韩信问:“还觉得我是他吗?”
李白脸红得要命,嘴唇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耍无赖!”
韩信厚着脸皮承认了:“是。谁让你怀疑我。”
人类真无耻!
李白一把推开他,跳下床的瞬间化为狐狸,跃上窗檐,恶狠狠地对他说:“别跟着我!”说完,它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次日晌午,李白还没回来。
韩信倒也不着急,虽然不能使用法术,神识却能覆盖整个云州界内。他看到李白又跑去庙会喝酒,大概是借酒消愁,不想回来见他。
韩信收回神识,叹了口气,停在一个小摊前。摊上摆着些木雕的小玩意儿,他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木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歪着脑袋,一副机灵相。
他正准备掏钱买下,街上忽然骚动起来。
天空传来嗡嗡的响声,韩信寻声望过去,只见无数道剑光从云州城内各处升起,汇成一条条银色的河流,齐齐往东边去。
摊主也顾不上生意了,伸着脖子往天上瞧,问:“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听说碧落峰现世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条街炸开了锅。韩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凝重,摊主回过头,人已经不在了,摊面上却摆着几枚铜板。
街那头,李白还抱着酒壶,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喊“碧落峰”,他的醉意被这三个字冲散了大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腕忽地被抓住。
“走。”
韩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起来很急,李白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酒壶差点脱手,懵懂地问:“去哪?”
“碧落峰。”韩信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股凉意钻入脑门,激得李白瞬间清醒过来,“碧落峰百年才开一次山门,错过这次,就得再等一百年。”
李白完全没做好任何准备,他不过是一只想找仙草救妈妈的狐狸,机缘巧合下化出人形,能打打妖怪,斗斗一般修士,他已经很知足了。况且,小黄说它们是无法飞升的,现在去碧落峰,实在是太早太突然了。
李白下意识说:“我不去。”
“你必须去。”韩信第一次用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他说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是什么意思?自从昨晚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李白的心里就很乱,冥冥中有种预感,如果去了碧落峰,他会失去韩信。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盖住李白的眼睛,将天光、人影、喧闹,全都隔绝开来。黑暗里只有韩信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像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7.
李白再次睁眼,周围景象大变。
到处尸横遍野,断剑残旗插在焦黑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天边仿佛被鲜血浸透了,一轮落日挂在西边,像一只充血的眼珠,冷冷地俯视着这片死寂的大地。
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激烈打斗的声响,韩信按住李白的肩,一同蹲在巨石后面,示意他不要出声。
一人一妖藏在此处,按道理只要有人进来,就会看到他们。可那些人全都像瞎了一样,径直走过那块巨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李白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隐隐泛着白光,嘲讽道:“你终于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
韩信装没听见,目光一直在四处游移,似乎在找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散尽,黑暗笼罩了大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急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
韩信低声说:“来了。”
他摸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腕间涌出赤金色的血,纷纷滴落在地上。那些原本四散蔓延、毫无章法的声音全都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向他们涌来。
李白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仙草。
世人苦苦找寻的仙草,居然以吸食血肉为生,且只长在黑夜里。刚刚那片尸体几乎都被仙草覆盖,形成泛着幽光的蓝海。它们在韩信的血迹上停下,贪婪地吮吸渗入土里的赤金色,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诡异地向远处延伸过去,指向山林看不见的深处。
韩信站起身,对李白说:“走吧。”
蓝色的河流蜿蜒向上,树林在身后急剧褪去,群星闪耀在苍穹之间,依稀能听见汹涌澎湃的海浪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从海面升起来,澄澈明亮,美丽得近乎眩晕。
清浅的月晖下,一条极长的桥,从碧落峰的顶端,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中。待走近了才发现,桥的两端绳只是系在两把钉在地面的生锈的剑上,似乎随时都会崩断。旁边有一巨石,上刻“通天”二字。
桥下海浪涛涛,亡魂之声不绝。
李白在离桥头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似乎想说什么。韩信没有催他,目光平静,朝他伸出手,腕间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带来这里?我的过去,或者说前世,究竟是什么人?”
“走过这座桥,我会告诉你一切。”
“恐怕我走不过去。”李白凉凉一笑,“飞升需历九道天劫,我是妖怪之身,撑不住的。”
“……你都想起来了?”
“一点点。白龙,我是不是李太白的转世?”
韩信哑声说:“不完全是。”
李白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才被仙界打下凡间?”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如果我回去,你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李白望着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桥,“我降生为狐狸,说明他们不想让我回去。正好,我在人间过得也算自在,你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搭上自己。”
“不是不可能。”韩信打断了他,“你信我一次,好吗?”
李白摇了摇头。
忽然,韩信上前一步,直接吻住了他。比昨晚更急切,带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像是要把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个吻里。与此同时,磅礴的法力从韩信唇齿间渡过来,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入李白体内,每一寸经脉都被强行撑开、冲刷。李白用力推他,却被紧紧攥住手腕,箍在胸前。
仿佛过了很久,韩信才松开他,竟是笑了起来:“当初你拦过我一次,我后悔了五百年。这次你无论如何都拦不了我。”
话音刚落,他便拽住李白的手,一步踏上了通天桥。
落上桥面的瞬间,天地大变。厚重的云层铺满天穹,月光、星光、海面上所有的光,一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电闪雷鸣,狂风乱作,整座桥都在剧烈地摇晃。
第一道天雷劈下,李白觉得灵魂都要脱离肉身,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却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护着他。他勉强睁开眼,看到韩信全身布满细密的裂缝,仿佛触碰一下,就会顷刻消散。
韩信将自己的所有法力都给了李白,此时的他,与凡人无异。李白咬着牙,从狂风里撕开一道口子,嘶吼道:“韩信!你不能在这里!你会死的!”
“你忘了吗?一旦走上通天桥,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飞升成仙。我回不了头。你也是。”韩信仍然在笑,紧紧握着他的手,“我把全部都压在一个结果上。我一定会赢。”
“为什么?”
“因为当初,你也赌我会赢。”
李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道天雷落下,韩信的身体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风里。
“韩信!”
手心硬邦邦的东西硌得生疼,李白摊开手,是一只狐狸木雕。
就在此时,巨大的白龙从空中坠落在通天桥上。桥身猛地一沉,剧烈震荡,李白死死抓住边上的绳子才没被弹飞。他好不容易站稳,抬起头,看到了此生最惊骇的画面。
银白色的龙鳞暗淡无光,碎裂处流淌着金色的血液,无数条锁链没入焦黑的血肉深处,从脊背、腹部、关节、龙爪穿出,延伸至云层深处,在狂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双巨大的龙目半睁着,瞳孔涣散,金色的竖瞳映出李白的影子,一点一点放大。
锁链忽然绷紧,白龙的身躯被猛地向上拉拽,李白跌跌撞撞跑过去,伸手去够他,指尖徒劳地擦过龙尾,什么都没抓住。
李白扑了个空,跪在桥上,肩膀因痛苦而剧烈颤抖,心中悲痛万分,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只有人才会流泪,他本来就不属于人间。
第三道天雷就要落下来了,李白慢慢站起身,将木雕狐狸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往前迈出了一步。
一劫生,二劫死,三劫斩七情,四劫断六欲,五劫碎生骨,六劫人魂灭,七劫煅仙根,八劫得仙魂,九劫聆仙音。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四周白茫茫一片。
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恭迎碎月神君归位——”
8.
天地初开,大荒之上,万灵始生。
起初,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仙、人、兽三族。彼时之仙,非后世所谓神仙,只要有神力,无论来源于灵气还是怨气,皆称之为仙。兽族残暴嗜杀,弱小的人族只能依附于仙,然而仙喜怒无常,行事全凭喜好,常常因为争斗而伤及无辜。
后来,在月亮能照到的最高处,诞生了一把剑。剑又化作剑仙,常常跳上月亮,俯瞰大荒。偶尔挥剑,便见溪流涌入干涸的田垄,焦土翻作沃野,枯树抽出新芽。
人类感激剑仙,带着宝物想要献给他。
月亮太远了,哪怕爬上最高的山也够不到。剑仙不要这些礼物,而是说,为我唱一支歌吧。
悠扬的歌声盘旋而上,月亮为之倾倒,竟缓缓下落,人们看到了剑仙的影子。
或许是对人类产生了怜悯,剑仙在大荒上划了一条线。从此,人类有了自己的家园。
在线的另一边,仙中逐渐分离出妖、魔,各方展开了殊死决斗,最终以仙的胜利告终。那些魔气深重、盘踞不散的妖魔,被镇压在锁妖塔下。
有了这条线,仙与人相安无事,直到那一天——
“这是什么东西?!”
仙气飘渺的大殿内,赫然躺着一个形容恐怖、姿势怪异的……人?不,根本不能算是人。一半都是龙身,长长的龙尾拖在身后,偶尔抽搐一下;另半边人身覆满银色龙鳞,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
发出惊呼的仙君被旁边的同僚狠狠拽了一下袖子,提醒道:“别乱说话!那是清影仙君的弟弟,白龙!”
龙族性情乖戾,白龙更是个中翘楚,常常游离在仙界外。一日偶然闯入禁地,竟是撞上了同样误闯进来的人类。白龙听说过人类的弱小,并不当一回事,把他当作小点心一样吃了下去,却不曾想遭到反噬,成了这副不龙不人的模样。
这传出去简直让仙界笑掉大牙,龙族将白龙交给天君,表示任其处置。天君不顾清影求情,欲要将其打入葬魔谷,满座无人敢有异言。偏偏那日,碎月也在。
自打锁妖塔封印,碎月避世数万年,从不关心仙界事。现在,他竟公然为一个妖孽求情。
碎月是何人?开天辟地第一剑仙,就连天君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碎月认为白龙心智尚存,并未被全部吞噬。人龙相融,不过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缠斗,谁也吞不下谁。若能引入雷电,灭其人魂,必可还白龙原身。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天雷向来是刑戮之术,用于妖魔是处决,用于仙人是惩戒,从未听说过拿来分离魂魄。但仔细一想,人魂必定受不住天雷,届时魂飞魄散,龙魂顺理成章归位。至于白龙还是不是原来那个白龙,没有人敢往下想。
碎月愿意主动揽下这个烫手山芋,倒省了天君不少麻烦。若白龙侥幸恢复,自然显得天君英明;若不幸失败,龙族只会找碎月的麻烦。对天君来说,横竖都不亏。
天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准。”
不日,碎月与白泽在浮生池旁下棋。
天边乌云翻涌,雷声滚滚,电光如蛇一般在云层间窜动。白泽抬眼看了看,见碎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去看看?
“不用。”碎月淡淡道,“天君煞费苦心,连司空神君都能请来布阵。”他执起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忽然“唔”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扬起,“听说司空神君前不久突破了境界,如今施法时会留下步步莲印,别有一番韵味。倒是不妨去瞧瞧。”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骤然劈下,不偏不倚,正正打在他刚落的那枚棋子上。棋子应声炸成碎渣,棋盘上溅开一小片焦痕。
碎月轻啧了一声,“也忒小气了。”
观星台上站满了围观的仙君,目光全都落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桥。它悬在碧落峰与观星台之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风一吹就会断了似的。而走在上面的人,已经受了两道天雷。
第三道天雷下落,在即将击中白龙时竟歪了半分。绳索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桥身一沉,隐隐有断裂的迹象。千钧一发之际,四道剑光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正钉在桥两端,金光游走在云海间,堪堪稳住了桥身。
众仙惊疑回头,碎月神君不知何时现身于观星台,神色看不出喜怒,不紧不慢道:“司空神君这时候手抖,不太好吧?”
司空震脸上闪过一丝惊怒,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没接话。
总共九道天雷,就算是仙人也会变得外焦里嫩。大雾无声无息漫过观星台,雾里传来很轻、很慢的脚步声,朝他们走来。
站在最前面的清影冲了过去。
赤金色的血从观星台的石阶往下淌,顺着绳索流到人间,落在碧落峰的泥土里。血经过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蓝色的草,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后来的人,大多将它称之为仙草、蓝草,却很少有人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魂去”。
9.
白龙回来后,性子越发孤僻,就连姐姐清影也不爱搭理,仙界流传起“此白龙非彼白龙”的议论,众仙将信将疑,渐渐开始疏远他。
除了碎月。
不知从何时起,碎月时常找白龙说话,有时是带着一壶酒,有时是几卷剑谱,如果刚好从武陵岛回来,还会带一枝桃花。白龙冷着脸,不常接他的话,偶尔才会动一下,把碎月偷偷别在他耳间的桃花摘下来。而对其他仙君,白龙更是没有好脸色,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后来,碎月送给他一把枪,枪身乃上古龙骨所制,隐隐有龙吟之声。白龙怔愣了许久,手在衣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
碎月看他这副模样,掌心化出一道剑光,眉眼间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致:“来,让我瞧瞧它的威力。”
碎月的原身之剑,名唤“清光引”,在锁妖塔深处镇压着八荒妖魔。他平时所用的,不过是随手化出的剑意,即便如此,他也能将白龙逼得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两人比试之时,观星台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响,一声接一声,传遍了仙界的每一个角落。
碎月手中的剑倏地收了回去,白龙也停了手,两人同时抬头,望向观星台的方向。
大雾又漫了起来。
观星台上站着一个神色茫然的人。他穿着粗布麻衣,脚踩着草鞋,背着装满蓝草的竹篓,被眼前的白玉宫殿和一群眼神惊奇的神仙吓得话也说不出。
当初碎月划了一条线,使仙界与人界隔离了数万年,如今因为一座桥,似乎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众仙以为天君会下令斩断这座桥时,他却给了这个人一个神职。
仙魔大战之后,那些曾经充盈在云海仙山间的灵脉逐渐枯竭,而人间从未使用过的灵气,顺着那道裂缝,源源不断涌入仙界,使得灵脉复苏。此外,自从有人飞升成仙的消息在人间传开,神庙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人们祭拜神仙,祈祷上苍垂怜指点迷津,以求得长生不老,脱离人间疾苦。
香火飘上仙界,信仰带来的滋养远超过天地灵气。仙界开始流行起下凡,偶尔在信徒梦中现身,指点一二。仙界得了灵气和香火,人间得了庇佑,似乎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然而自从仙界与人间连通后,碎月和白龙一次也没去过人间。
白龙时常看到碎月坐在云端,俯瞰着人间。他曾问过碎月:“你一直好奇人间,为什么不去看看?”
碎月反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好歹去看看你的父母。”
白龙说:“我没有父母,我是野兽养大的。”
碎月说:“你恨他们?”
白龙说:“恨或不恨,早就没有了意义。我既不是韩信,也不是白龙,不过空有副壳子,苟活于世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碎月讶然,微微扬起了嘴角,“不枉我辛辛苦苦教了你这么多天,总算开窍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龙竟是红了脸,猛地转过身,甩给他一个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锁妖塔封印泄露,妖王逃窜人间。
碎月凝视着火光四起的大地,神色凝重。他对白龙说,他要去一趟人间。
白龙正想说和他一起去,却见碎月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就没说出口。
碎月一去就是好几年,期间杳无音讯,白龙动过好几次去人间的念头,想起碎月临走时对他说,无论人间传来什么声音,都不准去找他。
那天白龙正在擦拭鸣龙枪,眼皮忽地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碎月私自下凡,教导人类如何使用灵气对抗妖魔,为天君所知,捉拿至诛仙台,欲降罪于他。
“碎月私自下凡,泄露天机,毫无悔过之心,实难宽宥。念其有镇魔之功,着令断其仙骨,魂魄入人间轮回,历三生三世之苦……”
一阵龙吟震彻九霄,整座诛仙台都为之颤抖。银白色的长枪从天而降,钉在碎月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白龙将他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扬声道:“谁敢动他,我就杀了谁!”
碎月少见地动了火气,低声喝道:“白龙,这不关你的事!赶紧给我滚开!”
白龙一动不动。
碎月闭了闭眼,“白泽,让他滚。”
一旁的白泽脸色微变,目光在碎月和白龙之间来回了几次,最终狠下心,从他的袖中飞出一道捆仙索,无声无息绕到了白龙身后。白龙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捆仙索猛地收紧,将他从肩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白泽手腕一抬,他便悬在了空中。
白龙死死盯着碎月,碎月却不看他。
碎月一步一步走上诛仙台,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碎月!”
白龙眼睁睁看着天雷落下来,一道又一道,打碎他的脊骨,在轰击中化为齑粉。碎月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直直倒了下去。
碎月一向皎洁如明月,白龙时常仰望着月亮。而现在,他的月亮碎了。
魂魄一点一点被剥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摇晃,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不要———!”
捆仙索竟被暴涨的法力强行炸开,白龙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团魂魄。在即将碰到时,一道锁链狠狠打向白龙,贯穿琵琶骨,金色的血顺着锁链往下淌,落在碎月躺过的石板上。
白龙踉跄了几步,膝盖砸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白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他……”
白龙获罪,被流放至寂灭域。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春夏秋,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白龙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这里的积雪永远那么厚,下一个脚印还没形成,上一个脚印就被覆盖。白龙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筋疲力尽。
白泽找到白龙时,他已经被埋了半截。
白泽将他挖出来,往他眉心打入一道灵识,强行将其唤醒。白龙睁眼一看到他,想起诛仙台和碎月,恨意顿时冲昏了头脑,不顾身上还挂着根锁链,挥拳就砸向白泽。
两人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白泽居然打不过这没法力的疯龙,作弊用法术将他摁在地上,怒吼道:“你给我清醒点!”
白龙挣扎了一下,锁骨传来钻心的痛,便不动了。
白泽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说:“我知道你恨我,但碎月不想让你插手这件事,你要明白他的苦心。”他叹了口气,“还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人间有三生三世的说法,意思是人死后需经三次轮回,消解因果,才能前往极乐之地。自诛仙台过后,已经过去了五百年,碎月迟迟没有回来仙界。白泽多次到人间寻他,最后在一家农户的牛棚里,感受到了碎月的气息。
白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若在这三生三世的轮回里,人不能消解因果,就会掉入畜生道,而畜生,永世无法脱离轮回之苦。
碎月发现人间和仙界连通后,不光灵气流通,怨气也会跟着流入,这才导致锁妖封印松动,妖邪四起。人间灾祸越多,祭拜神仙的人就越多,香火也就更旺盛,所以仙界迟迟没有出手相助。
碎月传授人类如何运用灵气抵抗妖魔,但灵气就那么多,人类用了,仙界就会变少。所以他触犯的不仅仅是天规,而是仙界的利益。
天君骗了碎月,他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碎月回来。
“清光引是碎月的原身,只要剑在,他就不会消散。我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救他,后来,我想到了你。”白泽意味深长地说,“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通天桥。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愿不愿意?”
白龙点了点头。
“好。我需要你的一缕魂魄,司命欠我一个人情,他会安排你去人间。你找到碎月,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他带到碧落峰。”白泽顿了一下,松开按着他的手,“如果事情败露,你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到时候连我也救不了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白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问:“什么时候走?”
穿过重重云层,树林繁华如盖,山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拂过涓涓细流。
韩信背着满满一捆枯枝,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家走,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他拨开树丛,看到了一只紫色的狐狸。
10.
自碎月神君归位,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天君来看过他一次,彼此都对那点龌龊门儿清,碎月似乎不打算和他撕破脸,说了些场面话。天君离开时,比来的时候更心堵。
司空神君最近很倒霉,先是寝殿养的莲花莫名其妙全部凋谢,后来在浮生池偶遇碎月,对方非要和自己比试,结果打了个平手。回去睡了一觉,境界竟掉了一层。
这件事传到白泽耳里时,他正在和碎月下棋,强忍着笑意说:“我总觉得你回来后变了许多。司空震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你,怎么这时候想着收拾他?”
碎月说:“莲花该配美人。我早就看那莲印不顺眼。”
白泽见他左手把玩着一只木雕狐狸,便说:“这看着像是人间的东西。”
碎月“嗯”了一声,执棋落下,“算它命硬,挨了那么多道天雷都没碎。”
白泽看着棋盘,苦涩地笑了笑,“我输了。你今日来,是不是为了白龙的事?”
碎月点了点头:“他在哪儿?”
白泽叹了口气:“人间有句话,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到底是你带坏了白龙,还是疯子也会传染。”
碎月笑了起来。
锁妖塔内,浓稠的黑雾在塔内上下翻涌。黑暗中睁着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塔中最底层的那个身影,目光贪婪而饥渴,随时准备扑上去,将其撕咬殆尽。
白龙靠在角落,浑身都是血。他本该在天雷下魂飞魄散,却因那根贯穿琵琶骨的锁链替他挡了致命一击,魂魄强行留住,代价却是灵脉尽损,法力耗竭。只能在锁妖塔等死。
而在地面的正中央,钉着一把剑,周身流转着金光,令那些妖魔忌惮不已,始终不能再靠近一步。
“诸位,许久不见,你们还是这么弱。”
碎月的身影自剑光中浮现,轮廓渐渐清晰,眉心神印熠熠生辉。
妖魔因他的出现而发出愤怒的嘶吼,恨不能挣脱枷锁,将他撕成碎片。
无数道剑光浮在碎月周身,他抬起手,万剑并发,将所有妖魔钉在墙面。他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说:“不要着急,让我先处理一点私事,如何?”
白龙从碎月现身那刻起就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像上次那样,在他眼前消散。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言语,在碎月这里化为灰烬
碎月落在他面前,挑眉问:“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得我了?”
白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不、不是。”
“就连这群蠢货都知道,清光引是我的原身,我出现在这里,很合理。”碎月微微叹气,“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你有很多话想对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碎月!”
“嗯?”
“我,我很想你。”
很久之前,碎月并不懂何为挂念,何为担忧,何为焦急。在人间走过一遭后,他学会了很多,沉寂的心终于跳动起来。他变得在意白龙,在意他的生死,在意他的真心。
碎月蹲在白龙面前,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我要是不来,你真打算就这么自生自灭?”
白龙握住他的手,目光炽热而坚定,“只要你能回来,哪怕魂飞魄散我也不怕。”
“其实……我是来找你算账的。”碎月垂下眼,捏住白龙的下巴,“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敢占我的便宜。”
白龙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嘴唇就被很轻地吻了一下。大脑轰地一声,白龙的脸瞬间就红了。
碎月拉开点距离,欣赏着白龙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情很好。
“等我们出去,你慢慢还这笔账吧,小神君。”
锁妖塔内,金光流转,魔气翻涌。
尾声
存在数万年的锁妖塔,在某个深夜,忽然就没了。
与此同时,通天桥也断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仙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千年之后,碧落峰因特有的蓝草而成为当地旅游胜地,一时间游客无数,纷纷前来拍照打卡。
半山腰建起一座庙宇,香客来此,不过是上一炷香,再留下一个小小的愿望。
或求财,或求转运,或求姻缘,或求学业。
飞升?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仙,只有芸芸众生中的你与我而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