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无话可说,无可奉告。
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那一切将毫无意义。
棕黄污秽缓缓旋转着退去,水面再度澄澈,无聊透顶,荒唐至极,令人发笑。他差一点就压不住喉咙里咯咯作响的笑声。简直是一团糟,无论是世界还是自己的人生。
他确实没能做到——再一次,宿酒沾湿衬衣,混合着香烟烟气持续缓慢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连带着他的头发也浸泡其中,迪斯科球炫目的光斑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烙痕尚未褪去,激昂喧闹的乐音仍在血管中沸腾。
昨夜应付着同事们“再多玩一会儿”的邀请,岩胜实在忍受不了夜店里欢快扭动如同离水鱼群的人潮,凭不胜酒力为由勉强溜走,却在回家的一霎因着连日高强度工作导致的疲惫倒在通向卧房的甬道间,好巧不巧,当日离家时是难得的晴天,为了透气打开的窗户还未来得及关上,只得看着整夜一阵阵凉风俏皮地抚过继国岩胜的皮肤,再沿冰凉的地板四散开来。
剧烈的头痛反胃将他唤醒时,天未晓。许久不曾呕吐过,竟是这般难捱。昏沉发热的头颅中腐臭的油酸气息在喉头久久徘徊不去,连带着黏膜被腐蚀的悲鸣一同。今天不是好天气,成功排空了胃容物的岩胜在心中默默称量着休息与工作,决定不请假。熟稔高效地收拾好洗漱间和自己,他迈出家门。
这间小小的公寓称为“家”或许并不准确——狭小逼仄、装潢简朴,几乎没有什么彰显房主个人特色的物什,倒像个临时歇脚处,而不是单身男青年堪堪住满一年的居所。如果对继国岩胜的家庭有所了解,否定的前缀或许还能添上一条:这里没有继国缘一,也即是岩胜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不过,在21世纪,两个成年男性作为手足而保持分居再正常不过,何况二人的关系实在难以算得上是良好,倒不如说,简直是错综复杂、望而生畏。一年前的争执使岩胜抹去了自己与双生弟弟间的所有联络渠道,乃至放弃有所起色的稳定工作跳槽来到鬼月公司这样从名字上就透露着一股诡异气息的新兴公司,种种一切导致他在宿醉后的清晨顶着重感冒和恶心和同样倒霉的一车人因为本月第三起卧轨事件而痛失全勤奖。
幸而继国岩胜此人乃是世俗意义上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个黑死牟,三个谢花梅(像是走关系进来的花瓶前台,疑似没有高中文凭,好在生得容貌昳丽,自有他用),也算不上夸张修辞。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较常人更头脑清醒而谨慎的同时亦能游刃有余地处理突发事件,还能兼任指点培养新人和上司临时贴身保镖一职。于是当他在打卡截止后一分钟匆匆赶到工位撞见兴致大发前来巡视监督的鬼舞辻无惨时,什么也没发生。
向无惨致歉后,岩胜从桌角笔筒中取出便利贴,大致记下方才对方交代的几件待办事宜,扯下,叠在电脑侧缘一串纸片上,伸出的手顿了顿,将那串纸片轻轻揭下,开始清点近日事务,翻开日程本一一对应着划去,不时补上些未曾发现的纰漏。他将目光投向最后一张便利贴,刻意忽视的头痛此刻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淡蓝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生日”。
其所指代对象有且仅有一个——继国缘一的生辰,也即是他的生辰,不急不缓,恰在三天后。三天不是个很长的时间,有人用以紧张刺激的异国之旅;也算不上很短,足以让人舒舒服服睡到天荒地老。无论如何,对岩胜而言,这就是赤裸裸的死缓,本应感到的喜悦与感动尽数化作寒凉讥讽,上天说:你想怎样回应你的兄弟?早在纷乱思潮袭来前,他就已经下意识将纸条团成一团送入废纸篓,此时空余指间捏着纸笔呆坐着,外象的冷静几乎掩盖不住其下翻涌的心绪。
……虽说同卵双生总是心意相通,但岩胜与缘一的确不太像是寻常的双生子,这一点不仅体现在缘一左额上堪称诡谲的火红胎记上,更渗透在二人同行相处的点点滴滴中。21世纪的科学曙光驱散不了继国家长辈脑子里顽固如藤壶的封建观念,这也是为何他这个弟弟甫一出生便差点在出院时殒命于暴怒的无论从生物关系上还是社会意义的父亲手里,尔后长达七年的时间(因母亲希望等到缘一会说话后才去上小学)里以一声不吭面对这功利到极点的家长的冷漠,直到入学日久以偏科侯仍优异非常的成绩令所有人侧目。
自那时起,继国岩胜的梦境永远定格在血月夜、七重塔、芦苇荡中斩作两段的无头尸体,以及更为常见的,在地狱烈火中安静燃烧的六目恶鬼,他一次次注视着,看那肌肤血骨熔尽又重挣扎着长出,连带着自己也时常因口干舌燥自梦中惊醒。
密不透风的压力围困着逼迫着他,岩胜只能铆足了劲去追赶横空出世的“天才弟弟”,一刻不停,从褪色童年、四时之景到身体抱恙、父母辞世,缩成无限趋近于一条射线的生命上微乎其微的起伏,他迫使自己去做夏夜的飞蛾,将鳞粉扑在路灯罩上,一次又一次。
他想起自己幼时,在夜里翻来覆去,因为剧烈的生长痛而无法入睡,那时却是抱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要长得更高,成为一个如山岳般高大挺拔的人。那是在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正是孩子抽条如春日雪柳的时节,缘一就在一墙之隔,他担心对方奇异的赫红眼珠正牢牢盯住自己,胡思乱想着自己至少在身高这点上能够胜过幼时营养不良的缘一吧。在国中结束时,岩胜彻底抛弃了这一不切实际的幻想,并安慰自己至少两人的基因在此刻稍微发挥了一些作用,让他不至于真正徒有“兄长”头衔而各方面都不及弟弟。
说到青春期,无非少年心事、春心萌动和课业压力、前途渺渺的杂合体,在激素作用下猛涨的不仅是岩胜的身高数据和缘一的饭量,更掺杂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相较于过去,缘一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这或许是岩胜表现出的恰到好处的亲近随和及不知道哪位幸运儿钩住了这位神之子的心双管齐下所致,具体体现在他不时在结束补习后回家撞见缘一对着一桌子饭菜双眼放空,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副模样看了简直叫人毛骨悚然,这种时候岩胜将用尽毕生所学堪堪维持住不对着弟弟精心烹调的晚饭表示出反胃。(事实上,那也确实都是他有所偏好的食物,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更加恶心,不知道继国缘一这小子私下到底偷偷用那双眼睛观察他如对待宠物多少次!)
其二,也就是缘一自青春期延续到去年他们合住时期,并间接成为两人分居导火索的恶习:裸睡。或许有人会说,都是男人,而且还是同卵双胞胎,只要不是当面撞见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岩胜而言,问题不在于这个行为本身,而是......继国缘一的身材完全是照着他的审美点长出来的,并且很不幸两人的起居习惯早已变成1:1复刻款,指缘一总是在模仿他的某些生活习惯,比如说晨间淋浴。应该没有人喜欢在刚起床的恍惚中看着一个裸男经过自己房间门口还附赠贴心关怀一句,“日安,兄长大人。恕我无礼,在您之前斗胆使用了淋浴间。”而向来扮演着体贴温柔兄长一役的岩胜将抢在缘一再度开口前回以问候的话语,同时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注意弟弟身上没擦干的水珠沿着肌肉沟壑汇向某个不太得体的部位,这实在是太过冒犯了,况且,岩胜作为一个成年男性,难免会在心中比较那处大小,而不知是否是因为晨勃,每次都能看到缘一灰色棉质四角裤撑起一道晃眼的弧线……停,真是恬不知耻,继国岩胜唾弃起自己的行径。
尽管与在双子七岁那年就英年早逝的母亲不同,堪称暴力超雄男的父亲直到二人升上高中才突发心脑血管疾病去世,(这让近日连轴转和应酬是常态的岩胜有些担忧)留下的遗产倒也足以支撑兄弟俩一路进修到博士并找到工作为止,可惜缘一志不在此,而岩胜秉持着及早过上独居生活的理念,在取得硕士学位后竭尽全力拿到了心仪的offer,并不幸在首日下班时在办公楼下邂逅同胞兄弟——据缘一狡辩,这是他在买菜途中恰好留意到哥哥超凡脱俗、鹤立鸡群的俊美身姿;岩胜则思考起缘一隔墙观察到他输入手机锁屏密码并记下的可能性,顺带婉拒了弟弟每日接送他上下班的邀请,(天知道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以合法途径赚足购置一辆家用小轿车的资金的。)却无法进一步拒绝重新合住。
思及至此,继国岩胜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不知不觉间已经享用胞弟制作的料理十余年,味道也从靠责任心和感激下咽演变为每日的享受,似乎这个所谓的“神之子”也不是全然完美无缺……?不,这本应是母亲或妻子的职责,而缘一竟能于繁重课业与劳作中抽出时间精进厨艺,或许真该问问他是怎样将时间规划得如此巧妙高效的……总之,一切等到今日下班后再作进一步考虑,现在是工作时间。
这一日像是被扯开的麦芽糖,磨蹭着滴下些让人腻住的滋味,淋漓不尽,又无可奈何。幸而前不久两眼一睁就是拉磨的疯狂工作时光在此刻终于回馈了一丝甘甜:不仅不必延时下班,(正巧错过了晚高峰,虽然更直接的原因是鬼月公司的下班时间向来挑战劳动法,又用令人眼馋的薪资和神秘古怪的用人标准来留住员工)也没有回家后要处理的工作残余。
待岩胜抵达时,惊恐地发现一位不速之客正蹲守在门口,一侧损坏的声控灯让他看起来宛如索命的地狱修罗,又像伺机而动的野熊。那么,这十有八九便是缘一了,像这样高大而能让他感受到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的人可不多见。视线扫过微卷的发,在花札耳饰上稍作停留,岩胜不禁对缘一的社交礼仪掌握程度产生了微妙的怀疑,心中暗自祈祷对门住户没有被这人吓到,毕竟在这繁忙都市,价格与通勤时间均在他个人承受能力范围之内的并不算多。
岩胜走近那团庞然大物,看着那身影一点点解压缩,以熟悉的、郑重有余的姿态和语气对他说:“恕我来迟,兄长大人。”
持续不到半天的安稳平静下汹涌的情绪洪流在此刻碾过岩胜脑海,携手死灰复燃的头痛攻击脆弱的鼻黏膜,他只来得及挤出一句“缘一,你……”,意识便在地面迅速逼近的景象中涣散,最后定格在一抹鲜明的红。
……自与兄长分别已经快一年,如果我能压下心底的思慕,是否能将这脆弱的幸福维持得更久一些?继国缘一如是想着,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名片(是他在兄长离家前偷偷留下的),带着鬼月公司LOGO和亲爱的哥哥的名字——继国岩胜。每次默念,就有涟漪自唇齿漾到心间,岩胜、岩胜,兄长大人,最亲爱的哥哥,世上唯一的亲人,一同诞生的胞兄,镜中月、水中花,遥不可及的倩影叫人惦念。
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目睹兄长被告白的那一日自然浮现的道理。国中生面上稚气未脱净,郑重其事道歉时如雪双颊绽开朵朵粉樱,春日降临荒芜之地。而后那抹春色在夜色中膨胀成艳糜的一片,在梦中他尽情享受着年轻美丽的胴体,却从未成功撬开过紧闭的齿列,虚假温柔乡中唯余碧水击石声。
每每惊醒,缘一总苦恼于一身汗浸湿衣裳,无端给洗衣机和钱包添上额外负担,索性不再穿衣入睡,更觉自由。直到被忍无可忍的岩胜当面挑明伤风败俗,要求至少遮挡住隐私部位,还在窃喜:兄长是关心着我的。
再光滑的山石在氤氲水雾间难免染上苔痕,在社会无形规则中摸爬滚打好歹也过了近三十年,继国缘一明白自己的最优解是默默守望兄长度过幸福自在的一生,而后谋求一同离去的许诺。但是一向无欲无求的他如今打心底里无法接受那双凤眼盛满柔情蜜意,那无瑕美玉沾上隐秘的红痕,那弯月般的唇涂上涎水——他见过太多哥哥不为人知的姿态,却仍然不觉满足。是了,我们自母腹中相依相伴,血脉相联通,理应如并蒂之花,携手同死生……可是,我更希望哥哥在经历那么多痛苦挣扎后,做山中竹,坚韧不折、步步稳进,我希望哥哥能露出放松的笑容,希望他余生幸福,七岁的缘一喃喃自语。
饿兽般的双眼不知疲惫地描摹岩胜富有生命力的躯体,将一切细微末节尽收眼底,又怎么能欺骗自己那脏器的痛苦抽搐痉挛与他无关?
缘一躺在床上,忍不住借合上的眼睑的掩护,将视线投向隔墙,注意到岩胜的躯体伏案不动恰如一小时前,伴着规律起伏。兄长,最近比过去更加拼命,是为什么?缘一故意不去触碰呼之欲出的答案。
尽可能轻地起身,缘一蹑手蹑脚观察起兄长的房门:同平日一样,紧闭着。他站在门前,像过去面对兄长被父亲训斥时,同样无能为力。伸出的手几乎触及门扉,又在注意到房中人悠悠转醒的那一刻猛然缩回。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奉上自己判断为好的献礼,却不过问我是否心甘情愿接受、是否真正需要,真是傲慢啊,缘一。岩胜再次自烈火缠身的梦中醒来,面对胞弟担忧热切的注视和为他按摩的请求时,几乎让混杂着泪水的大笑撕破肺部。药物就要用尽,但他也快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所以,姑且尽职尽责扮演到最后吧,他一向追求完美的收尾。
如他所料,一年前告知缘一将要搬出的消息时,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追问浪潮,而后是在长久对峙的沉默中,那个堪称荒唐的吻。高热、折磨,像刑罚,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再次坠入梦中。而现在他再次感受到那咄咄逼人的热气靠近……
不对劲!岩胜睁开眼,目之所及仍是二手房爬上空鼓和霉斑的天花板,可他分明是刚刚下班到家,然后,遇到了状似来讨说法的缘一——缘一,在他昏迷的时候翻了包,这倒也无可厚非,只希望他没有弄掉什么东西……“🎶🎶🎶~”又到了该起床开始一天忙碌生活的时候,岩胜一面坐起来寻找自己的衣服(关于缘一脱光了他衣服并给他换上睡衣这一点,他选择不去细想,幸好这个弟弟还是尊敬着自己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成一叠),一面思考着缘一可能的行动:
他应当离开了,也可能会特意在今天晚上折返,缘一有时的固执程度出人意料。只是必须想办法弄清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如果缘一今天不来,那他必须亲自打自己的脸去尝试恢复联络,他不希望缘一再度成为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阴影。
今日的地铁较往日似乎更加闷热,陈年污渍发酵的气味难以恭维,叫人喘不过气;新入职的员工笨手笨脚,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的指导意见,而正大光明摸鱼的同事只是在一旁笑嘻嘻地围观这出戏,上司根本没有来,他只得包揽了职务之外的琐事,一头扎进工作的海洋,勤勤恳恳到地铁停运前,险些赶不上末班车。
继国岩胜完全忘记了自己早上惦记的联络缘一解释清楚一事,直到拖着身体靠近家门,看到门把手上挂着的水果篮,才想起。摁亮手机屏幕,已然是十一点,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无论如何,必须彻底解决。
果篮摆在餐桌,上班启程经过,苹果的那点红分外扎眼,简直像缘一额头上的胎记,叫人心烦意乱。岩胜不恰当地回想起过去偶然瞥见的三流刊物文章:
想要彻底毁掉一个人,就慢慢诱导他看着自己腐烂吧,像冬日的幽灵苹果一般,褪去了无用的果肉,仅晶莹剔透的壳留存于世。
……真是不吉利的联想,分明苹果是常见水果中最耐储藏的一类了,他冷笑一声,迈出家门。一路上构思着两全解决方案的同时挖掘着回忆,随着蛛丝马迹的浮现,思路也逐渐通畅。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岩胜提交的请假申请,尽管只有一个下午,也够鬼舞辻无惨疑神疑鬼审查一上午,以至于他不得不加快了工作速度,连带着提醒上司自己签了(勉强)合法合规的劳动合同,而且对目前的工作仍然感到满意,不会轻易跳槽的。随即顶着好事者的窃窃私语和麻木者羡慕的视线面无表情离开,径直去取订好的蛋糕,而后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里静坐处理项目,直到熟悉的一串数字在车流中分离出来,逐渐逼近。
来了。果然,缘一是趁他不备偷偷拿走了名片吧。这样想着,岩胜饮尽杯中咖啡,提起蛋糕走了出去,前方是安静燃烧的火焰,而他要做的,就是将其移至安全的位置,不致太过靠近而灼伤自己。长久以来无尽头的追逐让人乏力,而夹杂的温情如同路途上横亘交织的树枝,在道中以道德为由鞭笞阻碍着他——偏偏继国缘一是他同胞兄弟,这是上天抛掷的恶意玩笑。
现代社会需要行事周全、事事处理妥当的牛马,更需要任劳任怨、无知无觉的牛马,所以岩胜幼时对弟弟不能成功过上正常生活的担忧没有成为现实。偶尔地,他会想缘一的随波逐流是否是一种更为轻松的生活方式,但是,不是适合继国岩胜的生活方式:继国岩胜不会停下,他会像彗星一次次在经过太阳时融化,他要书写自己的人生。
拉开左侧车门,系好安全带,将蛋糕盒放置稳妥,岩胜果不其然看到缘一脸上踌躇不安,指甲无意识抠挖着方向盘,他笑了笑,说:“走吧,你记得我的住所。”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较平日更加狭小的公寓,蛋糕盒被除去,于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千层扭捏着站在桌上。拉开冰箱门,搜刮出两份便利店买的便当盒饭,岩胜询问缘一是否进食过的问题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所以两人在弥漫着尴尬的微妙氛围里隔着蛋糕解决了热过的便当。
能再一次看到兄长在我眼前活动真是太好了,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气色更好了,但是肩颈肌肉的情况不太好,胃部也是。分出大半心思凝视着岩胜的动作,缘一的思绪扩散开来:说起来,前两天想要和兄长亲自道歉,没想到兄长直接昏过去了,看起来像是有熬夜饮酒的因素作祟。我本来不该擅自翻找兄长的私人物品,更不该擅自闯入兄长的房子,但是我更不希望兄长躺在冷嗖嗖的肮脏楼梯间……
请原谅我的无礼,在您神志不清之际,忍不住采撷了诱人的果实。正如其他任何一个部位,无论是从通透视野还是寻常眼光,您的身体实在是大自然非凡的造物。我只是,再也不想体验被生生剥离之痛,我渴望您的专一注视,一颦一笑皆是恩赐。所以,岩胜,哥哥,兄长大人,我——
“——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冷冽的声音毫不留情戳醒缘一,暗红的双眸锁定他的脸。继国缘一将视线下移至蛋糕,而后极快地扫视了一眼哥哥,岩胜没有生气,但情绪说不上是愉悦。
几秒过去,他张开嘴:“我想像过去那样,和兄长同吃同住,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您留下的痕迹,只要留神就能听到您活动的声响,这让我感到温暖。缘一想要的,就是和您生活在熟悉的家,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相伴到老。除了您,我不想和其他人共处。”他隐约明白这是个凝重的时刻,“所以,兄长大人,您就是我的全世界。”再懵懂的孩童,也能品读出其中的怪异之处,对岩胜而言,这无异于是缘一直截了当的告白。他不是没设想过这种情形,只是,想象中的画面永远不及现实演绎那般有冲击力。一时之间压箱底的刻意淡忘的记忆再次鲜活跃动在脑海,对面安静但不自觉动来动去的胞弟还在等着他的判决,简直像幼时他因为好奇捞起来观察的金鱼,在掌心挣扎着,翕动的鳃盖和徒劳吞咽的嘴,偏偏脸上安放着了无生气的眼珠,看久了不禁叫人怀疑这是否是凭借残余本能行动的活尸。
缘一,你还是像过去那样天真、固执、愚蠢。分明快速掌握了种种晦涩的知识,也勉强学会遵守社会规矩,却仍然像孩子抱着心仪的安抚用物品般不肯放过我。“我明白了。但是,缘一,我们不再是孩子,父亲留下的房子容纳一对夫妻,或许再加上两个孩子,绰绰有余;对于像你和我这样的两个成年男子,实在是太过窄小。”“可分明过去与您同住时,空间远比您现在的住所大得多,还是说我占据了太多公共空间……?”岩胜轻轻吸了口气,“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认为,即便是最亲近的孪生子,也应当拥有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而不干涉对方。这并不是说你提供物理意义上的充裕空间就足够了,而是说,我需要一处能够让自己只是作为‘继国岩胜’而生活的居所。”
啊,终于拔出来了,那长久扎在喉咙中细小的鱼刺,甚至没有沾上血丝。某日,岩胜回到公寓,试图处理这个小小的意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问题(或许是托又一次醉酒所赐),比他所预料的,处理起来要迅速得多。他长久端详着这近乎透明的枝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只被他小心翼翼放回的金鱼——它在不久后就死去了,那时正逢朱乃辞世,谁会在意一条角落里的金鱼?就连一向密切关注着的岩胜自己,作为第一个想起来的人,看到的也只是光秃秃的骸骨,触感和他手上这枚并无区别,但是那腐臭气味他始终无法忘记。一时之间,岩胜回忆起困扰多年的怪梦,恍惚间感到周身发烫,仿佛被火舌舔舐,更确切的说法是,好像他再次暴露在缘一的视线之下,无所遁形。只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再次见面了。“别担心,缘一,哥哥马上就来找你。”岩胜对着翻修一新的天花板说。而后费力挪到马桶旁呕吐起来。
那天,在他们剖明了自己的想法后,岩胜先笑起来,过去积累了数年的笑声争先恐后涌出口中,连同几滴微不可察的泪水,填满了这间总是清清冷冷的屋子。于冷风中,炽热的感情生根抽芽,绽出的花朵像是一片火海,是时候摘下成熟的果实了。岩胜微笑着伸出手捧起缘一的脸颊,俯下身,正式将它赠与。随即,缘一摁灭了灯,在逐渐昏暗的日光中,两具相像而不同的躯体紧紧依靠,近得岩胜能看见泪珠划过火红的印记,隐入微曲发丛。
当缘一坐进车里,痴痴望着他的明月时,他听到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毕竟我们还是兄弟。”笑意滑过岩胜的嘴角,在缘一视网膜上烙下永久的痕迹。他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嘴,就尝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他阖上眼,感受那份温度,直到柔软的唇舌收回。“走吧,我就在这里目送你,可以吗,缘一?武运隆昌。”他忘了自己当时的举动,只记得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豆大黑影被如火残阳吞没,再看不见。
另一侧泛出深蓝的天空中,月亮就要现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