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素山狛治在闹钟响起前惊醒,他心跳得很快,像个病重的人那样虚弱地喘息着,伸手摸索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手机,什么也没摸到,才发现那声音是从地板传来的,他昨夜睡在沙发上。
他一动不动,没有去管嗡嗡震动的手机,也没有哭,没有足够的力气跟情感支撑一场哭泣,他只是茫然地盯着木地板上散落的裁判书跟庭审资料。
两年了。已经结束了。他试图告诉自己,但于事无补,呼呼的风声凌迟着他的心脏,也带走了他的体温,他忘记了关窗,冬日凛冽的冷空气吹透了客厅,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恋雪踩在地板上会难受的——凭着这个念头,狛治强迫自己起身,他走进他们的房间想为她找一双袜子,粗毛线编织的长袜,穿起来暖和而柔软,衣柜抽屉里左侧是她为他买的,右侧是她的,然后他对着那些东西崩溃了,又一次。狛治放任自己继续光着脚踏过冰冷的木地板,跪坐在佛龛前。
他擦拭了根本没有灰尘的两只相框,注意到瓶中的鲜花凋谢了,供香也用完了。
“……我马上回来。”
他匆匆地披上一件薄外套出了门,天气比预想中还要冷,冷风攻击着他发红的鼻尖与眼眶,狛治戴上了口罩跟帽子,为了御寒,也为了阻止那些想跟他搭话的人认出他。
“狛治君。”有人从背后叫他。
狛治停了下来,这对邻居夫妇在葬礼时帮了他很多,他们也是庆藏多年的熟人。
“早上好。”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感冒了?请保重身体……”女人停顿了一下,“我们看到新闻了,他活该在监狱里煎熬余生,但你的生活还得继续。”
她的语气带着斟酌,狛治已经习惯了那种关切,但害怕触痛他的问候方式,他熟练地眯起眼假装在笑,熟练地说着社交辞令,最后婉拒了夫妇叫让他去家里吃晚餐的邀请。他独自去了超市,额外采购一些生活物品,多半是杯面跟速食料理,准备回家时,狛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邻居发来了邮件。
「狛治君,看到消息的话先不要回家,记者们又来了,正在你家门口蹲守。」
「了解,感谢提醒。」
回复完消息后,狛治盯着黑色屏幕中那个面无表情的男青年,不知道他该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
临近午餐时间,街道上活动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他讨厌人群发出的气味、噪音,但不得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当他经过一栋商用大楼,一所心理咨询室的招牌出现在他眼前,狛治驻足凝视着它,仿佛那不是一块无害的广告牌,而是——不知道——能吞噬掉他的怪物。
他开始觉得它像是个信号,可能。
咨询室在18F,需要乘坐电梯到达——起码那里一定没地面上这么多人,而且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应该去找专业人士聊聊。狛治尝试过,很糟糕,因为他经历的创伤非同寻常,或者单纯是医生太差劲,他讨厌吃他们开的药片,除了让他整日昏昏沉沉之外没有任何帮助。
来不及让狛治胡思乱想更多,他已经到了。
这里与病院不同,雅致简约的装潢,淡淡的熏香气味,没有太多医疗相关的东西,狛治有几秒以为自己误入了一间茶室,那种提供给穿和服拎名牌包的贵妇吃点心喝下午茶的场所。
有两名客人在候诊厅等待,都是女性,她们在座位上抬起头看了眼狛治,也许是因为他提着一大只超市购物袋,像个走错地方的粗心路人。狛治忽略她们的目光走到接待台,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很漂亮,是那种即使狛治心不在焉也能一眼察觉到的漂亮,证件上她的名字叫梅。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梅询问他。
哦。预约。
梅的职业素养让她在看见青年茫然的神情后迅速反应过来,“那没关系,请稍等,我确认一下。”女人用殷红的指甲拨通内线电话,简单讲了几句后便告知狛治可以为他安排会话。
“我可以指名治疗师吗?”他倾向于选择一位资深的治疗师。
“……我们这里只有一位治疗师,万世医生,这是他的工作室。”她忍不住露出了仿佛狛治十分愚蠢的眼神,递给他一本精致的小册子,介绍了咨询室的基本情况与提供的服务。
狛治随意地翻了翻,他没太在意那一长串的头衔,只觉得照片上那名白橡发色的男治疗师微笑的模样让他有些不舒服,温和完美到像个假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让梅将他带到了一间独立的会客室,空间更小,布置更温馨,桌子上摆放着绿植,角落里的加湿器无声地散出带着精油香味的蒸汽。
她递给他几张纸跟一杯茶。
“初次来访的客人需要填写这些问卷,请您在这里等待,轮到您时我会来叫您。”
梅说完后便离开了,狛治坐在沙发上填写了资料,手边的纸杯蒸腾着温暖的热气,他感到口渴,于是握住了杯子,杯壁上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个莲花图案,茶包里的碎茶叶在热水中舒展,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融化。
这里的空调暖气开得太足,他开始犯困了。
……我得去问问什么时候能轮到我。
“真是的,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
视线聚焦,狛治注视着女孩俯视他佯怒的脸。
“……抱歉。”
狛治挠着后脑勺从木地板上爬了起来,恋雪站在他面前,在空荡荡的剑道教室里打量了一圈,问爸爸去哪里了?
“庆藏桑遇到了熟人,一位学生的家长是他以前的朋友,他们去喝酒了,他说不用等他吃晚饭。”
“爸爸又留你一个人收拾……!”
恋雪那张病态的,常年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
“狛治先生也太老实了,那个人如果偷懒的话你可以抱怨的,这是压榨员工!”
狛治惊讶地望着她举起的拳头,忍不住笑了,“庆藏桑没有压榨我……我很感谢他愿意信任我,雇佣我这样的人。”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案底,他也无法隐瞒,他做过不光彩的事情,有些烙印会伴随他终生。
“也谢谢你,愿意为我打抱不平,还总是来帮忙。”
“哪里,狛治先生太夸张了,我也只能做一些这样的小事而已……”女孩越说越小声,她绞紧手里用来打扫的抹布,一双花瞳难过地垂了下去。狛治原本想接过抹布的手僵在半空,他想了想,指着学生们使用过的护具。
“恋雪小姐擦过的护具总是更干净,那就拜托你了。”
“嗯!”
做完收尾工作后时间已经接近七点,狛治换回了常服,他关了灯,锁好教室门,室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将暗未暗的,静谧的靛蓝色,恋雪站在一盏还没亮起的路灯底下等他,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里的东西,小巧的面孔被光映亮。
狛治走向她的脚步慢慢地,慢慢地停住了,他望着她嘴角轻轻抿起的笑意,那种微小、幸福,难以捕捉的微表情,狛治清晰地感知到了,在同一时间,他也忽然感到幸福。
“走吧。”狛治走到她身边,恋雪抬起头,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狛治见状脸红了起来,他提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以为喷止汗喷雾应该多少能起到效果。
“抱歉,我还没洗澡……我身上有味道的话你可以不用跟我走在一起,没关系的。”
“啊,不是,狛治身上没有味道!就算有也是好闻的味道。”
狛治闻言一愣。
“啊啊啊我在说什么……!”恋雪慌乱间举起了手机,只是在看这个太专心了没发现你过来!她解释道。
网页上是看起来很美味的二人食食谱。
“晚餐吃炖煮料理好吗?我来做饭。”她移开手机,露出羞红的脸。
“我们一起做吧,我可以帮忙。”狛治提议。
“好呀,先去买食材吧。”
他们并肩而行,走向超市的途中,人行道两侧的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两个人的手背时不时地,微妙地触碰,没有一个人将手移开。
狛治睁开眼。
他花了点时间才分清梦境和现实,他盖着一条薄毯,躺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沙发上,傍晚阳光透过玻璃窗将整间房间染成美妙的淡金色,灿光折射进他的眼底,他不适应地半眯起眼,泪水自然而然地滑落。
没有噩梦,没有尖叫着醒来,狛治动作迟缓地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他的手指抓住那轻软的织物一角,回味着心底平静的怅然,甚至觉得这是事情发生以来他睡过最好的一觉。
桌上摆放的那杯茶水已经冷透,但是纸被收走了,还有人贴心地关上了门。狛治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过于安静了,目之所及的地方空无一人,他怀疑工作人员是否都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下班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叫醒他。
“睡得好吗?”
于空旷中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狛治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
长发男人独自坐在大厅,面露微笑,腿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舒适的高领毛衣,袖子随意地卷到肘部,没有白大褂——考虑到他并不是一位坐班医生,这也是合理的。
不介意狛治持续的沉默,那名男人用善意的目光注视着狛治,仿佛狛治是在课堂上犯错的小学生而他会原谅他的错误,狛治想一头撞死,特别是在他确认其他人真的都已经离开,那位叫梅的工作人员也不见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道歉。
“我是不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
其实也没有那么抱歉,毕竟你们本可以叫醒我的,狛治暗暗咬了咬牙。
“请别这么想,”男人笑了笑,“我本来就习惯在结束营业后留下来整理资料。”对方合上电脑,起身向狛治走来。
“初次见面,素山先生,我是治疗师万世童磨。”
狛治发现他个子很高,嗓音听起来几乎迷人,而且本人的容貌比照片上还要……俊美,特别是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那样虹色的眼睛,对方更适合做一名模特而不是心理治疗师,狛治心想,不代表他在质疑他的专业性,但的确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万世医生,你好。”狛治谨慎地说。
“童磨,拜托。”
也许直接称呼名字更能让客户敞开心扉,狛治默默地接受了,他不会叫他的名字,也不会再次踏足这个地方。然而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出于礼貌,狛治接下了。他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他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那不是真的,他只是不再需要它们了。
“没关系。”童磨的语气友好、温暖。
是的,狛治恼怒地想,你当然会说没关系了,因为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你已经看了那些该死的问卷,那不比一张名片更能了解我吗?一股毫无由来的怒火开始沿着狛治的血管冲向杏仁核,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握起拳头做出了攻击的前兆动作,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朝童磨的脑袋狠狠来上一拳,让他流血哀嚎——
“你还好吗?”童磨轻声问。
狛治突然惊醒,脸色变得惨白,爬上后背的恐惧感让他膝盖发软,险些瘫坐在地板上。
为什么他会认为这个表现得彬彬有礼的男人在挑衅自己?他因为无法控制愤怒而搞砸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我……对不起……”狛治试图组织出一些像样的语言,他后悔来访了,尽管童磨没有表现出来他在分析他,但他无疑正在这么做,他不能忍受更多一秒将自己暴露在那套体系的审视里,“我没想到我会睡着……但不管怎么样,我占用了那间房一整个下午,请让我支付费用。”狛治最终说,像个体面、正常,懂得社会常识的人,他可以付一笔钱,然后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不必支付任何费用,只是一个房间而已,我们没有向你提供服务,不是吗?”
“可是……”
“比起咨询,我认为素山先生更需要的是睡眠,所以没有让人叫醒你,恳请素山先生原谅我自作主张,希望没有耽误你重要的事情就好。”童磨善解人意地说。
狛治抿紧唇,也只能回答你的决定没有耽误我重要的事情——但你确实耽误了我给我死去两年的妻子跟师父上香,是的,那是我现在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东西,我是个疯子没错。他在心中嘲讽,表情毫无变化,“嗯,那么,我先告辞了。”狛治迫不及待,在童磨倾身拦住他时差点爆粗口。
“你还有什么事吗。”狛治皱着眉头问,不愿承认童磨靠近他让他压力倍增,对方有多高?一米八五?可能有一米九。该死,生活中遇到的大部分男性并不会让狛治觉得自己矮小。
“……你的东西。”童磨的口吻显得无辜。
男人从接待台后取出那袋狛治已经遗忘的杂货,附赠一只小手提袋,袋子上同样绘有莲花图案。
“这是给你的伴手礼,洋甘菊茶,有舒缓睡眠的效果,请收下试试看吧。”
“伴手礼?”狛治狐疑道。
“是的,提供给每一位来访的客人。”
无意再与对方纠缠,狛治收下了礼物,道谢,转身离开。
“……素山先生。”
他听见童磨叹息似的轻呼他的名字,狛治没有回头,他略略侧过脸,假装自己只是看着出口。
“如果你需要,请联系我,随时。”
童磨站在那里,轻轻地朝他挥手,身后的玻璃幕墙透出高楼夹缝中浓艳如血的云层,男人逆光的面孔让狛治琢磨不透,但想到那张脸上让人作呕的体贴笑容,狛治喉咙发紧,他在电梯轿厢中无力地倚靠着金属扶手,下坠,眩晕,耳朵阵阵嗡鸣。
回到地面,狛治再次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他游魂般地移动到了家附近,从裤兜里掏出压得皱皱巴巴的口罩戴上,好在那些鬣狗一样的记者在天黑后离开了,也许他们相信了邻居说他外出的说辞。事实上,如果不是判决结果发表引发了公众对案件的再次关注,也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了,他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生活就又能恢复平静,没什么可担心的。
狛治打开手机电筒照明,将钥匙插入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提着袋子踏入漆黑的玄关,对着一片死寂的屋子轻声道:
“我回来了。”
也许有人会把这栋房子称为凶宅,但对他而言,这里依旧是家。充满美好回忆的,他们的家。
速食便当在微波炉内旋转。
狛治双手撑在柜台边缘,他在等待加热的间隙盯着水槽中堆叠的餐盒,未分类的垃圾,仿佛在与那些死物进行对峙。它们赢了。并非故意要把庆藏的房子搞成垃圾场,他只是有点拖延。
“叮。”微波炉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明天我会清理干净,狛治心虚地端着便当盒逃离那片狼藉,他打开一部纪录片,背靠着沙发蜷坐在地板上,音响中流淌出女性柔和的声音,她用一种平缓、标准,不疾不徐的腔调讲述鲑鱼迅游,大象交配,狛治注视着荧幕中的画面,露出浅浅的微笑。咽下第一口食物后,他一整天未进食的胃部开始翻腾,狛治去揉肚子,肋骨先硌到了他的手,脏器在皮下缓慢地蠕动,他为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本身感到恶心,强忍着不吐出来,咀嚼,吞咽。
浴室内,荧光灯在头顶闪烁,镜子里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回望着他,黑发垂在光泽暗淡的皮肤上,他眼下的凹陷与乌青存在了多久——?难怪童磨会说他需要睡眠。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被那名男人控制了想法,哪怕只是一个掠过脑海的念头,也几乎让狛治惊恐发作,他蹬蹬蹬地冲进客厅、扑倒在沙发上,掏出塞进外套里的那张名片。
Dr.万世
心理治疗 & 创伤恢复
私人预约:XXXXXXXX
字体因为他手的颤抖而模糊重影、分辨不清,狛治喘息着,用力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还不够。
他抱着一束绣球花回到浴室,熟练地放水、将略微萎凋的根茎浸在水桶里,进行剪枝跟插瓶,专注于做这些事情,狛治终于感到灵魂回到了身体里。他把托着新鲜水珠的紫蓝色绣球花摆上佛龛,刻意调整得离相框远了点,绣球有毒,但恋雪与他都喜欢,它只是一株无罪的、美丽的花而已。
“我买了你喜欢的花。”狛治温柔地开口,忍不住解释,“对不起,回来晚了,我今天遇到了……麻烦。”
寂静。寂静得可怕。
家里的电器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熟悉的空洞感开始一点一点从胸口侵蚀他,狛治凝视着照片上爱人与师父灿烂的笑容,依旧对他们笑了笑,“好吧,我知道你们不在……我希望你们不在。”他低语着起身,拖着跪得发麻的双腿走进了卧室,回到熟悉的环境,疲惫感如潮水漫过全身,他拉出床头柜抽屉,像吃糖豆一样直接吞了几粒药片,感冒药、安眠药,不在乎功效跟剂量,不在乎第二天能否醒来。
被拉进彻底的黑暗前,狛治最后记得的事情是自己对枕头边恋雪的猫咪玩偶含糊地嘟囔了句晚安。
他很好。
他不需要治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