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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我会带一个新的孩子回家,她和你一起住这个房子。”西奥多拉一边说一边点燃了一根烟。
“怎么样都行。”其实我的意见也不重要不是吗?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毕竟她还是我名义上的养母,她把我从贫民窟里捞出来,给我钱让我读昂贵的私立大学,我还能抱怨些什么呢?老板可以花钱雇人上班,她当然也可以花钱买来我这样一个顺从的女儿,孩子就这样成为父母的所属物。
“我今晚会把客房收拾干净。她几岁了?我早上再去采买一点东西。”我打开手机记事本。
“大概15岁?或者要再小一点,有点不好说,她甚至没有一个身份证。上个月被从邪教里救出来,送去了孤儿院。我一眼就相中了她,安静的呆在角落里看书写字。”西奥多拉吐了一个完美的烟圈,她的脸在烟后面隐隐约约我看不真切,“我特意给你挑的,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吵闹的。”
我不自觉的掐了一下手指,说:“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往记事本里加上了文具和卫生用品。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我的养母,知名教育家西奥多拉女士,收养小女孩就像心血来潮的收养流浪狗,把狗带回家才想起来,狗盆狗饭都没有买,但是没关系,家里的大狗就是要照顾小狗不是吗?而且狗吃屎也可以长大。
但是其实也很难说我受到过其他两只大狗怎么样的照料。我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确实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大儿子艾德萨德在本州当了参议员,二儿子昆拉德在摩根斯坦利做投行分析师,她自己也凭借此做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教育板块前十的作家。或许是年龄差的很大,又或许是本质上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几乎和两个哥哥没有什么话说。我和大哥艾德萨德的关系会稍微好些,他每年圣诞节都会给我寄来礼物,但是他其实并不记得我的年龄,在我连续五年都收到洋娃娃之后我已经懒得纠正。至于昆拉德,愤世嫉俗又自命不凡,他没有政界那种营造亲和力形象的需要,自然也不会花心思关照一个无法给他带来资金支持的妹妹。
“您今晚要住这里吗?”我问她。
“不用了,我还有个会面。你自己把家里收拾一下,后天她来的时候会有记者一起。”西奥多拉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她提起了自己的公文包,“我忘记说了,那个姑娘叫琦贝拉,真是古怪的名字。孤儿院给的文件我已经叫阿贝拉德用电子邮件发给你了。我打算之后安排她大学去学宗教学或者神学,她的经历是常春藤学校喜欢的,我们家可以多一个大学教授。”
“好的,母亲大人。”我回答道。
西奥多拉在记者到来前两个小时到家,她在客厅里站了一圈,然后把我摆在茶几上的花瓶往左移了三厘米,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像是在检阅一个她布置好的展览。
"记者三点到,"她说,"你换一件衣服,那件领口太低了。不过这副宽框眼镜倒是选的很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离锁骨还有两根手指的距离,但我没有辩解,回房间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一个乖巧的大学生,一个知名教育家应该拥有的女儿,懂事又聪明,一个好女儿该是贵妇手里的铂金包,既可以作为谈资相互攀比但是又不喧宾夺主。
三点差五分,记者到了,摄影师架好了设备,西奥多拉站在玄关等着,我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教我的站位,不抢镜但是在场。
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带着琦贝拉进来的时候,她显得有点拘谨。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鞋,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孤儿院统一发放的款式,鞋面很干净,但是鞋底的橡胶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被人用胶水仔细的粘过,粘的很整齐。她站在玄关那儿,不看记者,不看摄影师,也不看西奥多拉,只是把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中间地带,像是一个学会了让自己的眼睛不停留在任何地方的人。她穿着孤儿院发的棉质衬衫,洗的有些发白了,但是扣子从最下面一颗扣到最上面一颗,一颗都没有少。
摄影师想让她们站在一起拍照,西奥多拉很自然的把手搭在琦贝拉的肩膀上,露出她在各种慈善晚宴上练习了几十年的那种笑容,温暖,得体,充满力量。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琦贝拉无法正确的露出笑容,她的面部肌肉僵硬。任凭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怎么哄她,“你马上就要有新生活啦,笑一笑吧。”她都只能露出那种很诡异的,毛骨悚然的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
西奥多拉隐秘的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又立刻对记者笑了一下,她用力的揽了一下琦贝拉的肩膀,开始发表她那一套关于孩童心理创伤的理论,还有相应的新书预告,记者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当即决定在采访板块中加入这一部分的内容。
我走过去,看着琦贝拉,她仿佛游离在尘世之外。
“你不会笑么?”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说。
我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笑是很简单的事情。”我用大拇指推动她的嘴角,“你可以控制这里的肌肉保持这样么?”,我的手指挪到她的眉间,她的眉毛很漂亮,有着优美的弧线,我摸到她的眉峰上有穿孔的痕迹,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给她眉毛那里擦了一点修容粉盖住了,我推动了她的眉毛,“嗯,你做的很好,现在提拉你的额头和脸颊肌肉。”
我后退了两步,她现在看起来确实有八分的笑容了,她甚至有很可爱的酒窝。我对西奥多拉说,我觉得可以了,来拍合照吧。反正合照的主角永远会是西奥多拉,琦贝拉只需要和我一样做一个八分的背景板就可以了。
记者很满意,西奥多拉也很满意,整个仪式在四十分钟后结束,记者收好设备离开,西奥多拉接了一个电话,冲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剩下的交给你了,然后便离开了。
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放下一个行李箱,说里面是她所有的东西,然后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琦贝拉。
琦贝拉站在原地,行李箱卧在脚边,像是房间里的第三条狗,她的手垂着,不知道放在哪里,像是这具身体突然不知道下一个指令是什么了。
"跟我来,"我说,"我带你看你的房间。"
她跟着我走过走廊,我推开客房的门,把灯打开。房间不大,但是干净,我昨天换了有兔子图案的新床单,还有几个这两年艾德萨德在圣诞节给我寄来的玩偶,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我选它只是因为这玩意不容易养死,书桌上有我去文具店买的东西,笔记本,钢笔,彩色的便利贴,还有一个台灯。坦白讲我并不知道一个15岁的刚被从邪教里救出来的女孩的房间该怎么样布置,我的15岁朦朦胧胧像在梦里,因为解离的原因已经无从回忆,我甚至都有点原谅艾德萨德了,至少他还愿意按照刻板印象给我送礼。
琦贝拉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开始环顾。她的目光扫过床,扫过书架,扫过窗户,最后落在书桌上。她走过去,把那些文具拿起来,重新排列,把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右侧,便利贴摞整齐放在角落,她把台灯的旋钮掰到最右边,然后又掰到最左边。
“你们不点蜡烛么?”她问道。
我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熟悉现代生活和电器,西奥多拉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捡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回家。琦贝拉在拜死教的生活可能和在德克萨斯州最深处的草场建立自己的迷你王国的红脖子们没有什么两样,我开始疑心她甚至没有接触过互联网。
“蜡烛可能会让房子着火,我们已经不用了。”
“火是温暖的,不必害怕,我们很多的教友喜欢用火把敌人献给不死神皇。”琦贝拉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那最好是只这样对待敌人而不是自己人,火是世界上最不受人心意转移之物,其次是战争。”我说道。
琦贝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把行李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衣服,一盒看起来很旧的塔罗牌和一个人的头盖骨,头盖骨上有繁琐的花纹和蜡油留下的痕迹。她把头盖骨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谁的骨头?”我问。
“敌者的。”
“为什么要放在床边,不觉得瘆的慌?”
“这是一种提醒和自我警示。在不死神皇的引导下,我们曾经战胜过可怕的敌人,将来也会战胜更多。不必害怕。”她答道。
我不置可否,只说:“你随意使用这个房间,我不会干涉。但是别把房子烧了,也别试图把我送给不死神皇。我要去睡觉了,晚安。如果发现有什么缺的东西就写下来,我明天再去给你买。”
“神皇并未低语你的名字。”她说。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的时候房间里是黑的,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闪电把窗帘的边缘照成白色。
我侧过身,看见她站在我床边。
我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衬衫的袖子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臂抱在胸前,把手腕压在身体里侧,但是我可以清楚的看见红色在她胸口的布料上蔓延,地上有一把木柄小刀。我强行掰过她的手腕看了看,所幸伤口不深,如果到家的第一天她就把自己弄死了,西奥多拉估计也要把我弄死。我从床头柜里拿出急救包,放在床上,然后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她仿佛呆愣在那里一般,没有任何的动作。
我倒了酒精在纱布上,试图给她的伤口消毒,她全程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像是一个机器人又或者是死人。我给自己处理过很多次伤口,每次都因为消毒而痛的龇牙咧嘴,我有点疑心琦贝拉是丘脑受损,痛觉神经出了问题,该带她去医院看一看。不过得等她手臂上的伤口好了再说,不然怕医生报告给领养机构说我们虐待孩童,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谁的健康,而是西奥多拉的名声。
处理完伤口之后我们就那样坐着,雨还在下,我看了看表,凌晨四点钟,一个很尴尬的时间,不过幸好明天是周末,我不用去实习。
我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为什么要到我房间割腕呢?血滴在地毯上很不好擦。下次如果你想这样做可以去浴缸里,我可以在旁边陪你,我们可以安全的,可控的,可持续发展的割腕。”
"我没办法和他说话了,"她开口,声音很小,"我试了很久,他不回答我。"
"和不死神皇吗?"
"嗯。"
坦白讲,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死的,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那也只有死亡,不死是世界上最狂妄的宣言。
“你以前经常和他说话吗?用这种方式?”
“宿老教会了我用塔罗和他对话,有的时候他也会在梦里对我低语,血是很好的媒介。”
听起来有点太邪门了。我在心里想。
“那你试过塔罗牌了吗?”我又问她。比起梦这种东西,塔罗甚至算是靠谱的了。
"试过了,"她说,"来新家之前我算了一次。"
"抽到了什么。"
她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三张牌,放在床单上,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处理很重要的东西。月亮,审判,愚者。
"月亮,"她先指向第一张,"神皇在黑暗中等待我,他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但他还在。"
"审判,"她指向第二张,声音变得更低,"我将被召唤,接受他的裁决,我的一切都将在他面前被检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落在第三张牌上。
"愚者,"她说,"我是他手中的棋子,踏向未知是我的使命,哪怕脚下是悬崖。"
她说完,重新把三张牌摞好,放回口袋里,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所以他给你说了这么多,然后又拒绝在梦里回应你的祈祷了?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我开始怀疑拜死教集会上会给教徒用致幻气体,所以离开了教会,梦境自然也消失了。如果这个家里的人非要找出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极度自我又唯物主义,我和西奥多拉和两个哥哥,我们完全不信任何的怪力乱神。当然,艾德萨德名义上是虔诚的基督徒,他的证件上登记了信仰基督教,因为本州是共和党的地盘,我猜下一步西奥多拉将要安排给琦贝拉改信基督,最好是让她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接受神父的赐福,我要提前教好她如何哭泣,再不济也准备好到时候使用的眼药水。然后让艾德萨德和她合影留念,多么动人!就像我们的祖先推倒一切印第安人的伪神然后立起圣母玛丽亚和耶稣的造像,又一片糟粕被清除!十字军的精神在美洲大陆上被延续。不管印第安人需不需要,我们都要这样做,这是神的旨意,而神的旨意由我们自己解读!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生气了,她把嘴唇咬的发白,我眼疾手快的踢开了她用来放血的那把刀片以防万一。她看起来像泄了气的河豚,软软的小刺粘在干瘪的皮囊上,她半跪在地上,嘴里小声说:“如果不死神皇抛弃我了,宿老也离开我了,我还可以相信些什么呢?谁能告诉我如何在蛛网中穿行。”
啊,到了我最讨厌也最不擅长的环节,安慰心碎人们。我通常的做法是把他们的心打的更碎一点,最好是像沙土那样,然后用粘合剂塑型。
“根本就没有什么弥赛亚,天国也根本不会降临,我们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自己。”我冷淡的说,“如果你非要找点东西那就相信我吧。”
我握住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的手掌潮湿且粗糙,完全不像一个15岁女孩的手,一些淡粉色的血迹被蹭在我的睡衣上。
“做我的先知约翰,我的第一个信徒。”我咬破自己的手掌,和她的交合在一起。
她看起来像是呆住了,我们一齐在黑暗中静默,下一次闪电的白光击穿夜幕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里燃起了新的火焰,我吻上了她的嘴唇,她闭上了她美丽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我舔去那滴眼泪,说:“你的眼泪只可为我而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