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在挥霍青春,我们能挥霍的仅仅只有青春
一
但在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个闷热的夏天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刻进我的骨头里。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会变成我一块日后反复咀嚼的、却永远也咽不下去的糖。我不知道青春之所以被挥霍,恰恰是因为它太轻了,轻到你以为它不值一提,轻到你以为明天之后还有明天,轻到你在挥霍的时候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挥霍。
我只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就坐在我的左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明明跟我用的是同一瓶洗发水,超市里最便宜的那一种,却偏偏有种奇特的味道,它和夏天的热风、和房间里那股散不掉的灰尘气混在一起,变就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气息。
这是我最先遗忘掉的。
他睡觉时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只猫在暖气片旁边打盹。
我就那么侧着头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你看着一个人的脸,觉得它和别人的脸没有什么不同,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但你同时又会觉得它和所有人的脸都不一样。
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到抓不住,轻到你刚想给它一个名字,它就散了。像握在手心里的水,像清晨醒来后迅速褪色的梦,像你站在河边想捞起自己的倒影,手指刚碰到水面,影子就碎了。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年轻到觉得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所有的困惑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豁然开朗。年轻到相信只要等得够久,时间就会告诉我一切。年轻到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有些困惑会一直困惑下去,直到你不再需要答案的那一天。
直到连这些问题你都忘掉的那一天。
二
我们从不吝啬说些“喜欢”或者“爱”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这真是一种奇特的奢侈。就像我们会毫无顾忌地去唱想唱的歌,把嗓子唱到沙哑也不在乎。这放在三十年后的我身上当然是想都不敢想的,我们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泡泡的外面或许是我们的未来——名利场中的勾心斗角,永远应付不完的人情还有不愿面对的成年人的一地鸡毛——但泡泡的里面只有音乐、只有啤酒、只有彼此。
我们很少说起以后。“以后”这个词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像你不会问一只鸟“你以后还会飞过这片天空吗”,你不会问一朵云“你以后会变成雨落下来吗”,你不会问一阵风“你以后会吹向哪个方向”。我们只是存在着,像鸟、像云、像风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那时候我们不会想,我们是不是太奢侈了。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忘不到头的日子,像是夏天的树叶,一片有一片重重叠叠,你根本数不清有多少片,你也不在乎有多少片,因为你理所应当觉得明年还会有,后年还会有,年年都会有,就像这时候我们可以不计后果地熬夜,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爱你”,可以把所有的热情都押在一件看不到未来的事情上。
我们在挥霍它。
或许是因为我们能挥霍的仅仅只有它。
除了青春,我们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名声,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我们有的只是大把大把的时间,和一颗还没被现实磨出茧子的、柔软到几乎脆弱的心。我们把青春那些数不清的时日当成燃料,烧成一场又一场不计成本的狂欢。我们可以坐在便利店门口上喝到凌晨三点,聊那些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我们不知道这些时刻有多珍贵。我们只知道它们很好,好到我们以为明天还会有更多同样的好。我们不知道青春是一条单行道,走过去就再也回不来。我们不知道那些和我们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会消失在某个岔路口,而你会来不及说再见,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最后的样子。
三
那个夏天的傍晚,我们又一次坐在河边的台阶上。
我们拿了一打从便利店买的打折啤酒。
那真的是很便宜的啤酒,便宜到它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人尽快进入微醺的状态。但我们不在乎。我们把易拉罐的拉环一个一个地拉开,听着那声清脆的“噗”,觉得那是夏天傍晚特有的声音。啤酒的味道和河风、和月光、和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混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某种无法复制的滋味。
我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紧挨着腿。恰好够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只要稍微仰起头便能对上他的视线,然后顺理成章交换一个带着醉意的吻。
那个吻是啤酒味的。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忽然问。
他的声音不大,被河风吹得有点散,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愣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他。他没有看我,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被风吹皱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的倒影。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
是乐队吗?是这四个人挤在那个没有空调的房间里、为一首永远写不完的歌争论不休的日子吗?是这些打折的啤酒、这些闷热的傍晚、这些被音乐填满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吗?
还是他和我?
我想问他,但没问。
我害怕那个答案。害怕他会说什么,也害怕他一旦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就像你站在一面结冰的湖面上,你知道冰下面是水,你知道如果打破冰面你会掉进去,但你不知道掉进去之后是会被淹死,还是会看到另一个世界。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确定。你唯一确定的是,一旦冰面破了,你就再也回不到站在冰面上看风景的那种状态了。
所以我只是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然后他把啤酒罐举起来,
他说:“快喝完了。”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平静。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不去理它们,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我想伸手去碰他的脸。
四
我有时候会盯着影子发呆。
不只是他的影子。任何影子都行——树的影子、楼的影子、晾在阳台上的床单的影子或者是我的影子。影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们不会说谎,不会伪装,不会在你面前摆出一副好看的表情然后在你转身之后垮下来。影子就是你,是你最真实的形状,是所有光线都无法照亮的那部分你。
但我总觉得影子比我们更自由。
它们可以随意地变形。早晨的影子是瘦长的,中午的影子是被踩在脚下的矮墩墩的一团,傍晚的影子又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它们可以重叠——你的影子和我的影子碰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有一方退让,不会有一方受伤,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在一起,不分你我。它们也可以分离——轻轻一挪,两个影子就从同一个身体里分出来,像从未在一起过一样。
而我们不行。
我们被各自的肉身困住了。这肉身是边界分明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它们可以在某个瞬间贴得很近,但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重叠。你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皮肤,无法真切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无法知道他在那个沉默的时刻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可以并排躺着,可以分享同一床被子,可以在黑暗中说无数句“我爱你”,但你永远无法确定他感受到的东西和我感受到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被困在二十七岁的身体里。
我们被困在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情感里。
我们被困在这个闷热的、没有空调的、被日光灌满的房间里。
有些时候我会产生这就是全世界的错觉,狭小的逼仄的房间 还有倒成一团的你和我。
日光从朝南的窗户里灌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我有时候会盯着它们看很久,看着它们上上下下、聚散离合,觉得这个世界是由无数这样微小的、无意义的事物组成的,而意义本身就是一种幻觉。耳边恰好能感受到你有力的心跳,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了,意义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五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这不是一句矫情的话,这是事实。我是真的不知道。喜欢这种事情不像电车到站,没有明确的广播声告诉你“到了到了就是这里了”。它更像一条河,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你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从你记事起就在那里,好像从来都是这样的。
也许是某个排练的下午。我回头恰好隔着鼓组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他靠在沙发上打盹我看着他眼睫毛投下的小小的阴影的时候
也许是某个下雨的傍晚,我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雨水从站台顶棚的边缘落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雨可以一直下下去,下到天荒地老,下到海枯石烂,下到世界末日,我也不会觉得厌烦。
……
也许都不是。
六
那天晚上,我们又喝了一些酒。
不是很多,刚好够让世界变得柔软,刚好够让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刚好够让你觉得所有的顾虑都是多余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走了。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灯罩歪歪斜斜的,光打在墙上投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耳朵。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他翻身,手臂撑在我身侧,他的头发半长,俯下身时恰好落在我的耳边,他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凑近,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我恰好能从他的眼中看见我迷离的倒影,然后恰到好处地仰起头来迎接他的嘴唇。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没有想那些迟早会到来的破碎和告别。
我不是不知道它们会来。我只是选择不去想。就像你知道你养的狗总有一天会死去,但你不会现在就每天抱着它哭,你只是享受它还在你身边的每一天。你知道青春不会长久,你知道这些人不会永远在你身边,你知道这个夏天会在某一天结束然后永远不会重来,但你还是会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假装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只是躺在那,感觉嘴唇上传来的湿润的热度,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不需要更多。
不需要成名,
不需要掌声,
不需要任何比这个夏天更远的东西。
这个夏天就是我的全部。这个闷热的、没有空调的、被日光灌满的夏天。这个有河风、有啤酒、有破旧沙发和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的夏天。这个有他坐在我身边的夏天。
我们都飘飘然地躺在上个世纪的云端之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你明知道脚下的云随时会散,明知道你会掉下去,摔得很疼,但你就是不肯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你太贪恋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了。什么都不重,什么都不疼,一切都是柔软的、温热的、半透明的,像透过一层薄纱看世界。
在这个状态里,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重量。痛苦是轻的,快乐是轻的,爱情是轻的,连死亡都是轻的。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愿意为你死”,因为你知道你不会真的死。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因为你知道“永远”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但你说的时候是真诚的,那种真诚和谎言并不矛盾。因为你知道在这个状态里,真诚本身就是一切,至于它能不能兑现,那是以后的事情。
我知道这个夏天会结束。我知道秋天会来,会带来落叶和冷雨,会带走那些毫无顾忌地穿着短裤拖鞋出门的日子。我知道冬天会更冷,冷到我们连说话都会呼出白气。我当然也知道乐队迟早会解散,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路在某个节点分岔之后就再也不会交汇。
但我知道这些,却不做任何准备。
我决计不肯清醒。
闭上眼睛,把那点刺痛压下去,翻个身,继续做梦。
那是我唯一能够挥霍的东西。
除了青春,我什么都没有。
而挥霍,本身就是青春存在的意义。
我闭上眼睛。我翻了个身。我继续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