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继国岩胜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咖啡杯中飘荡着的倒影,心累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回到这间办公室的第十天,不过,要论起真正的缘分,他们已经认识至少五六年了。这次回归,只能说是久别重逢。
是的,继国岩胜,代号黑死牟,鬼之国鼎鼎大名的常务副皇帝,十二鬼月中排名第一的常胜将军,一人造就了战斗向导这个神秘名词的遥远神话——这些title全部都是在两年之内横空出世的。在此之前,他还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向导,像菜品里的胡椒粉、饮料里的果葡糖浆一样,重要而毫无存在感地出现在继国缘一这个世一首席哨兵的战绩军功之中。
这时候有人会问,继国缘一,不是紫藤联邦的高级将领吗?
这就问到了核心问题。没错,继国缘一是紫藤联邦的高级将领,作为他的搭档向导兼亲生哥哥,继国岩胜也理所当然地有着紫藤护照。不过,两年前,此人毫无征兆地叛国出逃,顺便带走了当时的联邦主席即产屋敷圣哉的头。
在3036年这个激光武器都已经被逐步淘汰的时间点,冷兵器斩首简直像是一种贴近神话的文学故事,因此,当这个消息被国务卿惊慌失措地群发给党派内各大重要人士时,及时作出反应的人数竟然是0。因为当天恰巧是四月一日,连一向勤恳敬业的神官一族代表都以为这是愚人节恶作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国务卿忽然想起来庆祝这个古老到基本没人回想起来的节日了,但神音女士还是顶着睡眠面膜在群内回复了一句愚人节快乐,在她睡着之后,陆陆续续跟帖的人们淹没了国务卿的求救信号。
当继国缘一也从睡梦中醒来,震惊于自己的精神链接为什么忽然像无线网欠费一样连不上WIFI的时候,大家才终于意识到,国务卿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死不瞑目的国务卿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的沉冤昭雪额手称庆了,在政治家们沉梦已酣的六个小时中,继国岩胜已经完成了双杀,并从容地踏上鬼舞辻无惨派来的直升机,辗转各个交通节点,潇洒地离开了紫藤国境,一路向西而去。也许是他前二十年积攒的霉运让老天都看不下去,继国岩胜硬是穿着带血的白西装,手提联邦主席之头,轻松顺利毫无阻碍地直入鬼舞辻的总统府,将伴手礼严肃献上,并在当天同时获封第一向导与首席将军这两大堪称副球级的荣誉称号。其传奇人生,让紫藤境内无数自媒体作者灵感迸发,只不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缺憾,即,继国岩胜弄死的是他们本国的最高领导人,因此,继国岩胜失去了在霹雳霹雳网上被做成硬核狠人视频的资格。
继国岩胜一进鬼之国,真可谓鸟入山林,鱼入大海,刘备入蜀,卧龙出山,再也不受羁绊了。在鬼舞辻无惨一点也不优秀的领导下,他兢兢业业地为国发光发热,像是每一个爽文主角那样,平均三章就为陛下解决一个朝廷的心腹大患。不到两年,鬼之国就一扫颓势,在与紫藤联邦的战争中,已隐隐有了压倒之意,以至于鬼舞辻无惨抚着他的肩章叹道,朕有死牟,如昭襄之有白起,汉武之有张良,真乃君臣相合、天下无敌啊!
不过,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核心问题:既然已经君臣相合、天下无敌,为什么黑死牟又回到他那个位于紫藤首都的旧办公室里去了呢?难道每个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的春风得意的年轻将军都会沦落进三家……不,三姓家奴的命运吗?当然并没有这个诅咒,只是鬼舞辻无惨真不负他的产屋敷血统,也颇具预言家的气质,在他发出那句豪言壮语后,不过两个月,天下无敌的鬼之国就遭遇了天上来敌。
外星人入侵了。
是的,当时的鬼舞辻无惨也像屏幕前的读者们一样懵逼。在外星人真的入侵之前,他和我们一样,以为本文只是略带搞笑风格的未来战争题材。毕竟,虽然与外星人有关的科幻小说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火爆全球,但是,直到3038年,人类虽然已经将版图扩张到了太阳系以外的行星,但外星人还只是停留在各大文学网站上的一个小说名词,别说地外文明,星际船队们连外星人的一根毛都没找到过。
也确实找不到,因为入侵地球的外星文明是甲壳类,它们全身光滑坚硬,的确是一根毛也没有。
在空前绝后的球外势力带来的危机中,即使是鬼舞辻无惨也说不出攘外必先安内这种屁话了。紫藤联邦迅速地递交了停火协议,接着,鬼舞辻无惨与产屋敷耀哉就像失散多年的亲生兄弟那样,在媒体的镜头下亲密无间地携手拥抱,互诉衷肠,表达了为免人类文明凶多吉少我们愿意放弃国仇家恨共抗敌军的美好意愿,其情真意切,就差当场热吻一番,以此致敬前星际时代政要们的作秀表演。
第二天,鬼舞辻无惨就把黑死牟打包送进了紫藤首都。连带着被送过来的还有他本人和整个上弦。无他,这里有着最先进的天文系统,因此被选中成为地球一方的总部所在地。
黑死牟被迫临危受命,作为世一导,与世一哨成为临时搭档。这个计划,字面上看是理所当然、严丝合缝,但是有一个小小的缺陷,在鬼舞辻无惨把他送出去的时候,被刻意忽视了——
世一哨,就是现在正推门而入的这个普通男性。身高1.90米,体重95公斤,容貌俊美,相貌堂堂,只有仪容仪表停留在差强人意的评价档次上。这是和继国岩胜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继国缘一,也是继国岩胜从前的固定搭档。在那次石破天惊的叛国私逃之前,他们已经在一个户口本上二十多年了。
继国缘一揉着眼睛,一屁股坐在哥哥旁边。两年的雪藏虽然并没有磨灭他的坚毅和腹肌,但是他已经有点不习惯这么早起床了。俗话说,睡懒觉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但是,爱能止痛,也能提神,只要想到又可以和哥哥一起并肩作战,继国缘一可以努力克服温暖的被子和柔软的床,拎着后颈皮也要把自己从卧室里揪出来。
“为什么不梳头?”继国岩胜说,有点看不惯他快爆炸的卷发。
“打结了……梳子插在上面很痛。”继国缘一老老实实地回答,无视继国岩胜明显十分防备的肢体语言,往哥哥身边又蹭了蹭。好久没有这么清楚地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了,哨兵对向导的本能依赖被满足,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想起小时候哥哥给自己梳头的感觉。继国缘一熟练地在办公桌抽屉下面找到继国岩胜曾经使用过的气垫梳,殷勤地双手递过去,像条叼着梳毛刷的大型犬一样,明显地泄露出了自己的意图。
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自然地求摸?继国岩胜还没能完全跨过两年敌对生涯的心理障碍,尴尬地给弟弟梳毛时,他在内心质问道。我小时候教育弟弟的方式错了吗?为什么这家伙好像没有羞耻心一样的?
不需要动用向导的精神感知,他都完全可以发现,继国缘一在暗爽。岂止暗爽,这家伙简直是爽到飞起来了,血流逆行,双脚离地——如果这里不是地球的话。这个庞然大物在他手下悠然自得地闭着眼睛,享受得几乎要打起小呼噜。那头凌乱的长卷发被一点点梳开,直到彻底通顺的时候,继国缘一甚至低低地哼了一声,似乎服务结束让他感到很不满。
门短促地响了,继国岩胜握着弟弟的头发,在丛林般的动物毛发后面,沉静地与下属对视。那个年轻的鬼之国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宜室宜家的长官,匆匆地撂下一句“主席与总统请您二位开会”,就像后面有霸王龙追他一样,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在继国岩胜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了。
“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算重新使唤我这个亲爱的将军了?”鬼舞辻无惨靠在他那张特别嘱咐要求完全按照他的身材数据定制的真皮座椅上,不咸不淡地讽刺着产屋敷耀哉,“他刚搬进那间办公室,屁股都没坐热,就让他和他弟弟出去干巡逻这种杂活?”
被讽刺的联邦主席好教养地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继国岩胜暗暗地观察着这个男性,他是上一任主席——也就是被自己亲手干掉的那个——的亲生儿子,换句话说,自己就是他的杀父仇人。能和杀父仇人共坐一席且颜色不变,单从这份定力上来讲,恐怕是超过无惨大人的存在。想到这里,继国岩胜感到心头微微一动,他抬起眼皮,精确地接收到了鬼舞辻无惨不满的信号,只好在心中补救了一句: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无惨大人本就不是以定力取胜的人,以您的战略谋划,是否喜怒形于色是无关紧要的。
鬼舞辻无惨满意了,继续稳坐他的老板椅,开始和紫藤议员们打起嘴皮官司。
“鬼舞辻阁下何必要说这样的难听话呢?”笑意盈盈的蝴蝶香奈惠说道,她妹妹正坐在旁边,嫌恶地打量着无惨,“让继国阁下与缘一先生重新结合,以他们为战略核心,是您也同意过的方案呀。是不是要早一点开始,又有什么分别呢?何况,只是巡逻而已,以他们的能力,是不会出事的。”
继国岩胜认识她,这是他叛逃前曾短暂与之共事的同僚。他任职时正值议会换届,曾经相熟的人多半已经隐退修养,香奈惠算是少见的熟面孔。她一向是鸽派人物,此时会率先出面解围,并不令人意外。
鬼舞辻无惨似乎对她也印象不错,甚至特意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当然有分别了。蝴蝶女士同样是向导,应该知道与匹配度低的哨兵结合是多么令人为难的事情吧?”
继国缘一虽然有点驼背但总体来说依然堪称高大的身形,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矮了一点。
这是他无敌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致命痛点。理论上,作为哨兵中的哨兵,哨兵的终结者,哨兵之王,所有的向导都应该天生对他付出尽可能的包容,事实上向导们也是这么做的,唯一的例外就是继国岩胜。这听起来非常黑色幽默,继国岩胜,作为他的双胞胎兄弟和数值上最匹配的向导,在这两个极其强力的BUFF叠加下,和继国缘一的真实匹配度居然只有17%。
顺便说一下,自有记载以来,哨兵与向导之间的最低匹配度是13%,分别来自一位曾在大学兼职数学教授的技术军官和他刚考完期末就道心破碎觉醒参军的学生。此外,这个机器的理论最低值是0%,但曾经有好事者将大猩猩与金枪鱼的DNA输入进去,得出的匹配结果是9%。
也就是说,继国岩胜与继国缘一的匹配度,大概是大猩猩与金枪鱼的两倍有限。
蝴蝶香奈惠也想起这件倒霉事了。受道德约束,她实在没法说出“其实也还好”这种过于违心的话,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环顾四周,试图把这个炸弹丢给更擅长拆除的同事来捧着。
全地球最靠谱的男人灶门炭吉勇敢地接过了这项任务。他用力地抓紧了坐在旁边的继国缘一的手,深情地说:“……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缘一先生也会尽可能配合岩胜先生,不给他带来麻烦的,这毕竟是关系着人类生死存亡的事……是不是,缘一先生?”
继国缘一的手被抓着,没办法用肢体语言表示他的认可,又碍于表达障碍,说不出什么表忠心的话,只好疯狂点头,可怜兮兮地看向他的同胞哥哥。
他感到沮丧极了。一半是因为没用的自己让哥哥不得不付出几倍的精力,另一半是因为鬼舞辻无惨真的有资格这样说。他和继国岩胜的匹配度是惊人的99.34%,打破了这个数值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这也就意味着,鬼舞辻无惨甚至可以作为哨兵在继国岩胜不设防的时候窥探到他的内心,并且将他的精神力当成98号汽油那样直接向自己的精神海输送,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辅助,包括抚触、疏导和结合。这是继国缘一此生都做不到的。
继国岩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抑郁,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当然,是另一只。作为事件的主角,他选择独自解决这场风波。于是,他站起身来,从容不迫、高风亮节地说:“没关系,我愿意服从这个安排。”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灶门炭吉立刻就开始鼓掌。这个十分擅长搞活场面的人,生怕晚一秒钟鬼舞辻无惨就要借着下属的识大体来狂喷一通紫藤派的不近人情,他不仅自己鼓掌,还拼命给自己的远房侄子灶门炭治郎使眼色,灶门炭治郎收到信号,也开始疯狂鼓掌,连带着他的几个好朋友都拍起了手。一个点带动一条线,一条线带动一个面,鬼舞辻无惨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会议室就成了掌声的海洋,连蝴蝶忍都敷衍地拍了两下。继国岩胜站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刚才并不是单纯地说了一句“我行让我上”,而是搞出了什么足以引领星际物理专业整个飞升的猜想证明。
既然本尊都已经表达认可,鬼舞辻无惨也没了继续挑事的理由。只不过,有事狗腿服其劳,鬼舞辻不必亲自开口,自有童磨借着继国岩胜的委屈对紫藤联邦敲诈索贿。在敲走了两张激光武器设计图纸和一个颇具前途的向导军官之后,这场会议宾主尽欢地散了。
“还不错吧?”童磨领着那个年轻向导,得意地为黑死牟介绍:“姓稻玉,十六七岁就破格被提拔成中校了,没比你入伍的时候大多少。无惨大人的意思是,由你带着他,也多教点真东西。”
“我?”继国岩胜感觉很荒诞,“刚才会上你不是也听到了吗?巡逻任务,明天就出发,难道让我和继国缘一带着他坐巡逻舰船?有你带着就行了。”
“哎呀,大人,我手下已经有两个人了。”童磨笑道,“何况,又不是军校生,哪里就需要随身携带了?先把他编进您的麾下,有事再说。将来说不准还有大用呢。”
继国岩胜有点明白了童磨的意思,但暂时无心去管这个不甚紧急的事宜,挥挥手,随便他们怎么胡搞,忙着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被收拾的东西。毕竟巡逻不是出门旅游,继国岩胜刚刚只身从外国出差至此,家里空荡干净得可以和样板间的照片放在一起做成找不同小游戏。他只收拾了两件备用作战服,想了想,又拿了一套军区配给的通用物资准备包,把这些东西都收进童磨给他准备的行李包后,发现还有大约一半的地方是空的。继国岩胜摇了摇头,在心里认为同事们对他实在是担忧过分,打算去洗手间将自己处理干净,以良好的睡眠为明天的登舰作准备。
他刚刚刷完牙,还没来得及漱掉满嘴泡沫,就听到宿舍门响了起来。
这可是个罕见的事。军区为了面子上好听,将首长与士兵的住所统一称为"宿舍",然而,实际上,继国岩胜所居住的房屋是一栋地处山脚下的独栋别墅,与军事区隔着两道哨卡,周边都是排列稀疏的同级别房舍,能住在这里的同事们,几乎也都不是爱找人串门的性格。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特地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他?
继国岩胜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他慢悠悠地漱干净了口,用干巾擦完脸,把湿漉漉贴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根后面去。等他走到门口,敲门声已经停了,电子屏幕上完整地显示出来访人的面孔——除了侧颈上的斑纹,和他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他把继国缘一放进来,关门的时候,差点被弟弟背着的超级大包推了个趔趄。
"想哥哥。"继国缘一简单地说。他像回自己家一样,毫无心理障碍地将那个超级大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继国岩胜清晰地听到海绵发出吱的一声悲鸣。
"而且,明天有巡逻任务,想和哥哥多待一会,这样保险一点。"也许是继国岩胜的沉默有点太久了,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换上睡衣的继国缘一恍然大悟般给自己的无理行为打了个补丁。
"明天早上七点钟已经安排了哨向交流训练。"继国岩胜坐在离他比较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犀利地指出。
"我和哥哥已经两年没见了。"继国缘一缓慢地说,好像找个借口这件事对他那颗令无数军医啧啧称奇的天才大脑负担很重的样子,"哥哥断开链接之后,没有任何向导进入过我的精神图景……小鸟也觉得很寂寞。如果不能提前和哥哥亲近一会,我担心明天的交流训练会出问题。"
继国岩胜用不着探出精神触手就知道他在说谎。但是,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多大点事,还是孩子,他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把你的精神体叫出来。"最终,他只是疲惫地说,"至于你本人,在从里到外把自己洗得让我闻不到泡面味之前,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