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狯岳醒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无袖背心粘在背上。大概是做了个噩梦，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梦里一直在晃动，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黑暗里睁开眼睛，定了定神。
——不对，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晃动，从背后传来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01：26”。他皱了皱眉，翻过身。果然，晃动来源于床左边的那个人，他背对着他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喂，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儿抖什么呢？”
蜷在被子里的人没理他，那种晃动仍然在持续。
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一点点挑起来。“……你是发情期的狗吗？”他微微支起身子，隔着被子抓住善逸的肩，凑到他耳边，吹气一般道，“今天晚上不是刚喂饱你？这会儿又憋不住了？你可真行啊，废物……”
善逸把被子的边缘压得很紧，只露出一点侧脸的轮廓。狯岳用手把他侧脸的几缕碎发捋到后面，挂在耳后。善逸像是赌气似的，还是一动不动。这白痴，还闹脾气？狯岳嗤笑一声，低下头，正要掰过他的肩膀，去堵那张只会生闷气的嘴……善逸忽然将被子一把拉起，蒙住了整个脑袋。
“……有病吧。”狯岳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善逸身上的被子。“要闹到什么时候？”
就在狯岳又要翻过身去的时候，他听到被子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吸鼻涕的声音。翻身的动作僵在半空。还没等他反应过，被子里又响起了细碎的呜呜声，他在心里暗叫不好。果不其然，那声音变了调，很快发展成了止不住的呜咽和抽泣。
狯岳皱了皱眉，伸手把床头灯按亮。
“……你到底怎么了？”
哭声完全没有停止或减小的意思。狯岳叹了口气，掀开了被子，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长袖衬衫披在身上。他绕过去来到善逸那一侧，单膝跪在床边。善逸裹在蓝色的被子里，蜷着身子，像是一块在发抖的蓝色可颂。
“你哭什么？”狯岳对着可颂面包问道。
善逸还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该不会因为我刚刚说你‘发情’吧？”
“不是……”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自己是被晃醒的，床在抖，大概那时善逸就已经在哭了。
哭声仍然不绝于耳。
“啧，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天亮？你说个点，我给你上个闹钟？”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了。”然后伸过手，在估摸着大约是善逸脑袋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半晌，他才补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善逸把被子掀开一个小角，露出脑袋。他的脸已经哭花了，湿漉漉的睫毛在灯光下看起来亮闪闪的，脸上的泪痕交错着，鼻尖通红，乱糟糟的金发打着绺贴在脸上、额头上。他看到狯岳，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狯岳？”
善逸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皱了皱鼻子，说：“狯岳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声音抽抽噎噎的，还带着鼻音。说完又有点慌乱，赶紧伸过手去拉他，手指碰到他的胳膊，好凉，善逸皱了下眉。“快上来。”他把狯岳拽到床上，让他靠着床头坐在自己旁边。他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给。”狯岳把纸巾盒递给善逸。
“谢谢……”善逸唰唰从盒子里抽了几张纸巾。
“好点了？”
“嗯……抱歉，狯岳。吵醒你了。”
“说吧，给你十分钟……”
善逸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向狯岳，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你干什么！脏死了！别把鼻涕往我身上蹭！”嘴上骂着，手却一动不动，任由那个黄毛脑袋往怀里钻。
善逸用两条胳膊圈住了狯岳，把身子往下挪了挪，脑袋枕在了他的胸口。“放心吧，我擦干净啦……我只是想抱抱你嘛。”说着，善逸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让狯岳想到狗，譬如矢琶羽家里的那条名叫“海盗”的边牧。
他曾经去矢琶羽家里玩，帮着他一起遛“海盗”。回到家后，他和矢琶羽坐在沙发上，“海盗”哒哒地跑过来，卧在他俩的脚边，然后“呼——”的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湿热的鼻息喷到瓷砖地板上，留下两道长椭圆形的八字湿痕。他问矢琶羽，你家的狗是不是有点忧郁。矢琶羽大笑道：“看来狯岳是完全没有养狗经验啊！‘海盗’玩儿了一天，这会儿叹气是因为感觉放松和满足。”他看看脚边的“海盗”，用穿着袜子的脚轻轻踩踩它的后背。狯岳也学着矢琶羽的样子，把脚轻轻放在“海盗”的背部——狗的温度比人要高一点，很暖和，脚放在它身上，就像是踩在柔软厚实的毛毯上。“海盗”半睁开眼睛，懒懒地瞥了一眼狯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子，又闭上眼睛，枕着爪子继续睡觉了。“看来‘海盗’也很信任你呢。”
想到这里，狯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现在也有狗了，就是怀里这一条，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胸口，不大不小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之前还觉得重力毯是智商税，现在却觉得那玩意可能真有点道理——不过，他倒是能省下一笔买毯子的钱。
狯岳伸过手，轻轻搂住善逸的肩膀。他把下巴搁在善逸的头顶，随后也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哭？
应该不是做噩梦。如果是噩梦，他大概会直接说。可善逸一直背对着他，问了好几次都不肯开口，好像不想让他知道似的。
那能是什么？总不能是他做了什么让这家伙不高兴的事吧？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狯岳在脑子里把今天过了一遍——
早上差点睡过头。六点半的闹钟响了第三遍，他才从被窝里爬起来，善逸还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他灌了杯牛奶，往嘴里塞了个饭团，拎着书包就往车站跑。电车上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拿着电子词典背单词。
到了学校才发现，今天又是一节体育课都没有，全天闷在教室里。
午休的时候，他照例和矢琶羽、朱砂丸在教学楼中庭的长椅上解决午饭。这几天的便当都是善逸做的。看到矢琶羽和朱砂丸啃着便利店的三明治，他拿出便当的时候有点心虚，打开后更是瞬间就后悔了——便当里面用酱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有颗爱心。朱砂丸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你爷爷突然少女心爆发了？”他只觉得血直往脸上涌。好在矢琶羽适时地揣了朱砂丸一脚，问他下周的模拟面试要不要一起准备。他随口应了句“随便”，低头扒饭，懒得再多说半个字。
下午是“历史”和“物理”连堂。选考物理倒不是因为他多爱法拉利或麦克斯韦，而是只有拿到最高的理科偏差值，他才能敲开顶尖大学“政治学部”的大门。物理课下发了小测，电磁感应的题目做到第四题，他的脑子已经锈住了，刚刚背完的《日本国宪法》和带电粒子纠缠在一起，在他的脑子里打着转，他只能靠一股狠劲把笔戳在草稿上，硬撑着往下写。终于算出那该死的粒子速度，笔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这才发觉手已经酸得握不动笔。
四点放学的铃声像是救命一般响起，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吃点东西，活动活动身子，然后背上书包、转了两趟电车，五点卡着点走进补习班的自习室。靠窗的座位早就没了，他在角落里坐下，从书包里翻出文综的历年题，啪嗒一声按开自动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翻页声，偶尔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或是书合上时发出的闷响，但很快又归于寂静。翻页声、写字声混在一起，水一样漫漶着，狯岳低着头，一题接着一题往下做，连时间什么时候过去的都不知道。他从题海中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揉揉僵硬的颈椎，一看表——快八点了。
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耀眼，狯岳走出自习室的大门时总是一眼就能望见。善逸坐在便利店旁边的长椅上等他。和他说了好几次不用特意跑来，但善逸每次都点头如捣蒜，嘴上“嗯嗯”地应着，第二天照样坐在那里。看到他从门口走出来，善逸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跑着凑过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如果善逸有一条狗尾巴，大概已经摇得像是螺旋桨的叶片了。“辛苦了，大哥——”声音拖得老长，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盒子往他手里一塞，“限定口味的芝士蛋糕哦，快尝尝。”
回到家，善逸兴冲冲地跑去切蛋糕，动作认真得有点夸张，他打趣说善逸那副样子简直像在拆弹。“我想要切得漂亮一点嘛……”善逸把第一块蛋糕递给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那个……狯岳……可不可以给我也吃一口？”他瞥了善逸一眼，“吃呗。”结果善逸又得寸进尺起来，“狯岳喂我吃好不好？”看在蛋糕确实味道不错的份上——好吧！他恶狠狠地叉起一大块蛋糕，往善逸嘴里一塞，那家伙最后吃得比他还开心。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刷牙、洗澡。
最后是睡觉。
爷爷不在家里，善逸这几天都睡在他的房间，每天晚上也少不了那点事——说实话，每次都是善逸先凑过来的。那家伙总是搂着他的胳膊，用那种让人浑身掉鸡皮疙瘩的语气说：“大哥我想你一天了。”他每次听得都想翻白眼。“干嘛啦……我在学校里一整天都见不到大哥，是真的很想你。”然后善逸就会翻过身攀在他身上，对他又是亲又是舔……尽管每天都累得像条狗，但被那家伙舔着舔着，身体就不争气了，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而且做完之后也确实痛快，脑袋变得空空的，倒头便能睡着。
那家伙也爽够了吧？到底在不满什么！
“狯岳……”怀里的人轻唤他。
“嗯。”狯岳闭着眼睛，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现在……其实很幸福哦……虽然刚刚哭了半天。”
莫名其妙。
“你真的很厉害……好像就没有做不好的事情……你写字的时候，笔戳在纸上的那个声音……我觉得很好听……好像你做什么都那样，很干脆，总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决定了的事情就会立刻行动，从不怀疑自己……”
狯岳笑了一下，说，“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倒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你就是啊！”虽然闭着眼睛，善逸说这句话时气鼓鼓的表情却好像就在眼前。
“大哥以后想考政治学部，对吧？为了拿最高的偏差值所以去学了物理，物理那么难、那么枯燥，你也没有想过放弃，学得超级认真。真的……好厉害。
“我就不行，什么都要想很久……连明天中午吃什么都要想半天……所以我看着你，就觉得……我也好想……好想像你一样。”
狯岳想起中午那个画着笑脸和爱心的便当……笑脸歪七扭八，不细看还以为是在临摹爱德华·蒙克的《呐喊》，爱心也不像是爱心，倒像是被踩了一脚的草莓……
狯岳的脑海里浮现出善逸笨手笨脚地做饭的模样：把蛋黄酱挤出去半管，手指被弄得黏糊糊的，转过身去擦手，案板上的刀又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真够呛。
回过神来，善逸还在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
“……爷爷总跟我说，‘你大哥是你的榜样，你要多向他学习’，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榜样’这个词是你的别名呢……二年级的时候，老师问我‘榜样’是什么意思，我想都不想就说‘狯岳’，当时班里所有同学都笑话我……”
“那你确实是个笨蛋，难怪人家笑话你。”
“是啊，我是个笨蛋……光是想想你这么好的人，却成了我这个笨蛋的大哥，我就觉得好恍惚……狯岳，你知道吗……”
善逸顿了顿，声音变轻了。
“你从小到大都一直在骂我，说我是白痴、废物什么的……以前我也会难过的，但后来慢慢发现了——你骂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真的丢下我不管……嘴上说着‘烦死了’，手却会伸过来，一口一个‘废物’地叫着我，却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照顾我……我听得到狯岳心里的声音，和你说出来的并不一样……”
“你那时候……就是在我跟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说‘真恶心啊’，可你是笑着说的，还说‘我会想想’……我当时……好开心……差点就哭出来了……”
狯岳垂下的目光，正好对上善逸那双蜜色的眼睛，那里有水光在晃动。善逸笑着，眉毛却是皱着的，他眨了一下眼睛，两颗泪珠就从脸上滚下来。
“又在哭什么啊？……”狯岳说着用手去蹭他脸上的泪。
“狯岳……”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过的……你会想想……”
“……”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喜欢我吗？”
狯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他捏着善逸的下巴，低下头狠狠印上他的嘴唇。善逸瞪大了眼睛，嘴唇被撞得有点疼。狯岳松开他，看着眼前那双瞪大的眼睛，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还要吗？”善逸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张着，像是忘了呼吸。狯岳又凑上去亲他，这次慢了许多，像是试探一样贴上去，停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善逸的嘴唇。温热的呼吸落在善逸的脸上，羽毛一样，痒痒的。
“你的脑子是摆设吗？这都要问？”
善逸呆愣着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狯岳轻笑了一下，松开他的下巴，双手抱在胸前靠回床头。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善逸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狯岳等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磨磨蹭蹭的。”
“……那个。”
“哪个？”
善逸的头垂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碰我。”
“哈？”狯岳挑起眉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善逸低着头不敢吱声。
“我不愿意碰你？”狯岳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那你现在为什么在我床上？我白天累得半条命都要没了，晚上还让你把我折腾到半夜——我图什么，图你哭起来好看吗？”
他用手指戳了戳善逸的额头，说：“你呀——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啊，水掺面？脑子一转起来就跟搅面糊似的，越想越黏糊？想明白了再开口行不行，别总问些没脑子的问题。”
善逸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他皱起眉，又是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又怎么了？”狯岳啧了一声，“说你两句就漏水，你是水龙头吗？……你去非洲找个班上得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往沙漠里一站，一拧就出水，不出一年，‘撒哈拉’可以直接改名‘亚马逊’了。”
善逸一愣，下一秒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一笑又呛到了，连连咳嗽，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狯岳拍拍善逸的后背，叹了口气。
“不是的……狯岳……”善逸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捉住狯岳的手，捏着他的手心，“我不是说那个……”
他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视线躲着狯岳。
“就是，今天晚上那个的时候……你在躲……我就忍不住想……是不是我……”
手心冒了汗。善逸咬着嘴唇，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太愿意……我怕你觉得我……脏……或者哪里不好，所以……所以……”
沉默了几秒，狯岳开口道：“你说那个啊……”他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不自然，“不是你的问题，别多想……”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不喜欢毛发在口腔里的感觉。”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善逸。善逸正愣愣地盯着他看，捏着他手心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狯岳轻笑一声，“你那里跟头发一个颜色啊，黄得像稻草一样……”笑意没到眼底，嘴角慢慢上挑起来，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我可没兴趣趴在鸡窝里找鹌鹑蛋。”
“诶……”
善逸忽然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啊！”一边说，一边抓起手边的枕头朝狯岳扔过去。
狯岳抬起手，挡住飞来的枕头，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我说错了？”
“那、那是正常的好吗！而且……你在说谁小啊！”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此时的善逸，脸已经涨得比熟透的虾还要红，耳朵里仿佛都在往外喷着蒸汽。他瞄了狯岳一眼，小声咕哝道：“而且……我也可以处理一下嘛……”
“就你？”狯岳挑了挑眉毛，“你知道怎么弄？”
善逸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不知道。”
“哈！”
“但是……我可以查嘛……”
“行啊——”善逸的手机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查吧。”
善逸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现、现在吗？”
“不然你还打算挑个黄道吉日？”
善逸被噎了一下，只好低下头去看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有落下去。……要搜什么？
他试着打了几个字。点开网页——脱毛膏、冰点脱毛、家用脱毛仪，还又一排排美容医院的广告……
善逸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最适合女生的温和方案”、“全身滑溜溜”、“夏日脱毛必备”……
预览图上清一色全是女孩，光滑的小腿、手臂，有的图片背景里P上了粉色的爱心或泡泡，甚至连示意图也都是那种白玉似的纤细的肢体。
……怎么全是默认给女生推荐的方法？
“男生的呢……”善逸小声嘀咕着。
屏幕当然听不见他的问句，仍然源源不断地往他眼前推着那些“默认答案”，好像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准备的。
他在检索框里郑重地添加上了“男生”一词，然后咬了咬牙，又一股脑打下了一大串字符——“男生 怎么剃毛不出事 会不会痛 第一次 急”。
按下搜索，页面跳出来——
——“男子在家尝试撕拉脱毛，直接疼出表情包！”
——“剃阴毛不小心把阴茎刮出血了！”
——“年轻就是猛！17岁男生因不当操作致‘阴茎骨折’，差点毁了自己下半生幸福！”
“……完了完了……这看起来像是会出人命的吧……”
随着那些触目惊心文字映入眼帘，善逸的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打字时手指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真的能自己弄吗？
他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把脸从屏幕前挪开，闭上了眼睛。
没事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
“还没查完吗？”
善逸一惊，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手机已经被狯岳抽走了。
“诶——等一下！”
“阴茎骨……”“折”字还没念出来，狯岳直接“噗”地笑出了声，“你查的什么鬼东西？你到底是在找教程，还是在挑死法？”
“脸都白了啊……”狯岳伸出手指，戳了戳善逸的脸颊，“冷的？吓的？”
善逸躲开他的手，撇着嘴说道：“我哪里知道会是这种东西！它自己跳出来的！”
“还挺会搜啊！”
“我不会啊！”
“夸你呢？”
“行了，别看这些了。”狯岳抬起手，在善逸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呦——干嘛啊……”善逸捂着脑袋。
“就你这样，查一个月都查不明白，还想着自己处理呢……别到时候等爷爷回来，发现他老人家的宝贝孙子变成黄花大闺女了，我也不好交代。”
狯岳把手机关了丢给他。
“明天就是周末了，我给你弄。”
什么？！善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你……你会？”
“剃个毛而已，又不是做手术。你别乱动就行。”
“大哥你……你自己剃过吗？”
“当然。我又没有‘蓄体毛’的癖好。”
“可、可是……网上说……”
“网上那些进医院的，都是你这种废物。”狯岳打断他，“我跟你不一样。行了，睡觉。”
狯岳伸过手，“啪”的一声关了灯。
那一夜，善逸几乎没有合眼。
善逸悄悄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缩进被窝里，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检索框中输入：“男朋友帮忙剃毛 经历”。
没有相关结果。
……也是，谁会把这种事情写出来啊！
善逸咬了咬嘴唇，又打出一行字：“剃毛 风险”——“皮肤损伤”、“真菌感染”、“毛囊炎”……他一个个点进去看，结果越看越慌，最后颤颤巍巍地在输入框里写下四个大字：
“爷爷 救命”。
当然没有按下搜索。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立马又睁开眼睛——不对，已经是今天了！
善逸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你烙饼呢？”狯岳不满地拽过被子，声音疲惫，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抱歉……”
真的要把自己的鸡鸡交给狯岳吗？
“大哥的确是很厉害，好像没有什么做不好的事情”——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可是……这种事情，谁又能保证呢？万一……狯岳一个不小心……手滑了呢——善逸的喉咙里差点溢出一声尖叫，他赶紧用双手捂住嘴。
凌晨四点，善逸还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狯岳的后背。
“狯岳……”
“……”
“你会用……剃须刀吗？”
回答他的是枕头砸在脸上的闷响。
“再问这种白痴问题，信不信我现在就爬起来给你剃？”
善逸立刻闭嘴，他把枕头抱在怀里，在被子里紧紧缩成一团，感觉自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动画片里那种被砸得眼冒金星时会绕着脑袋转圈的小鸟，只不过在他的想象中，是冒着寒光的刮刀长出了翅膀、围着他的「小鸟」一圈一圈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