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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教授大概会怀念自己还在那个学术圈的时代,你猜的,因为你也没有见过他离开后的样子,现在他还留在旧金山,不过已经远离学术,在一所中学教书。
你也很怀念他还是Dr. Grace的那几年,而不是现在的中学科学老师Ryan,那几年回忆起来只需要一瞬间,用他的话怎么说,好像一颗蓝特超巨星,在宇宙中最炽热和明亮的恒星,但是须臾之间能量燃尽,从此消解在茫茫的记忆宇宙中。
你第一次见他是在线上课程,屏幕里面,十几年前吧或许,你早就不知道时间到底是怎样流逝的。那时你才申请到这所旧金山的大学博士,满心期待终于可以在这里的生物实验室大展拳脚。然后就是寒流,大瘟疫,致死的热病和哮喘在地球上肆虐,各国决定关闭国境,机票熔断,政府停摆,所有的同学都选择居家上课。但你是课题组唯一的中国留学生,没法回家,因为没法支付机票。
各国政府之间的猜忌加深,尤其是对于中国高精尖学科的留学生,你做好了整个博士期间都不回国的准备。你每天只能挤在狭小的公寓,呼吸酒精消毒水的味道,听着公寓广播里面冰冷的声音没感情告知你不要出门居家工作。
你头晕鼻塞,买不到试剂,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感染covid,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想不想活。你看到zoom会议左下角Dr.Ryland Grace的名字,他是你分子生物学的教授。教授比较内向没有打开摄像头,疫情期间的网课,大家本来出勤率就寥寥,不过对你来说也算得上恩典,这几天终于找到有人和你说话了。
你决定认真听完这节课,再去想要不要活下去的问题。教授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太多的感情,大部分情况有点自说自话,但是课程的内容却很吸引,尤其是水基假设的部分。下课的时候,你叫住他,你问Dr. Grace,能不能和你讨论一些问题。
教授听起来有点惊讶,紧接着说可以可以,别的同学陆续退出会议。
教授打开摄像头,他说这样对话会比较尊重,于是你也打开,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真实的样子。其实之前你在Google scholar上面搜索过他的论文,于是想着借这个机会去了解。你还在好奇那些充满天才和狂妄的文字背后会是一名怎样的学者,你实在不想这样僭越,但是除了“毛茸茸”,你找不到更好的词去形容。毛茸茸金色头发的教授穿着毛茸茸的袖着棕色大狗狗的针织外套,带着近视眼镜,每次都越过眼镜片去看你,皱眉靠近屏幕,耳朵上架着一支笔,显得格外认真。
关于水和生命的论文,其实你忘记当时你们讨论的内容了,不重要,后来这个理论在学术界被证伪,再也无人研究。但是在你们第一次交流的最后,Grace教授听出了你的鼻塞,他问,你是不是感冒了,你家那边药物还充足吗。他问中国的情况,听到你目前就在旧金山之后更加震惊,很抱歉你不能回去自己的国家,特别诚恳,好像你的滞留是他造成的一样。
教授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看起来比你自己还更关心你的健康,Im sorry pity的说了一堆,你心想美国人就是比较热情。那要不顺水推舟,你表达了你没法去学校实验室和图书馆的苦恼,疫情期间,学校完全封闭了,你学的免疫学,如果不能做实验,相当于纸上谈兵。
“小姐,我可以为你开放学校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权限,不要担心。但是眼下你的身体更重要,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来我家里取药物和试剂”,他又有点慌乱害怕你误解,后来你明白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加防备去释放爱心的人,“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明天也会去实验室,我可以把药物带给你。”
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和人沟通,而且明天你可以线下见到一个活人,本来就让你心情很好,看起来有点笨拙的教授更让你笑起来,你说好的,之后我每天都会去实验室,谢谢您的权限。
教授说完拿下眼镜,似乎这样可以看你更清晰一点,你紧张自己透过模糊的电脑摄像头,看起来会不会邋遢和憔悴。屏幕那边的教授看了你一会,你读不懂他的灰蓝色眼睛的语言,他看起来想要解释更多但是又怕不同文化背景你会误解,隔空和你击掌,然后说下节课见,也可以随时找他。
你关掉zoom屏幕,顺带关掉退学申请表,关掉新冠疫情全球死亡人数实时汇报,突然感觉饿了,生病也好一些,活下去还是挺好的,只要不无聊了。你不再怀疑当初来美国读博的决定,你和全球顶尖的学者和实验室近在咫尺,在免疫学领域你野心勃勃,直到今日也是如此,没什么能够阻挡你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