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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03
Completed:
2026-06-04
Words:
53,831
Chapters:
5/5
Kudos:
2
Hits:
85

【攸佶】金凤钗

Summary:

 

元符元年秋天,端王赵佶意外被卷入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件。

 

Notes:

*灵感来源 郑廷玉元杂剧《宋上皇御断金凤钗》

Chapter Text

 

 

 

连绵的阴雨下了好些天,今日终于放晴,州桥附近便重新喧腾起来。

卖熟食的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担子一晃,汤水香气跟着飘出来。卖果子的把新摘的水果摆在竹筐里,黄梨丹柿,如蜜如火。雨水把桥石洗得发亮,河水也发亮,河上有船只缓缓行来,桥上有人探出身子去看,边笑边喊。

桥头不远处有一家脚店,脚店靠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得很好。衣料轻软,颜色并不张扬。日光一照,暗纹一点一点浮上来,宛如水面细碎的金光。

少年的样子却比衣服更好。

他年纪尚小,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已有一种清丽的轮廓。雨后清亮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把肤色照得比寻常人更白些。却又不是病中的苍白,是从小锦衣玉食暖阁熏香养出来的莹润,未经风尘磕碰般泛着珠光。

这样一个人,为何竟坐在这脚店里?

所以路过的人总要看他。

看一眼,再看一眼。还嫌不够,索性进来要一壶酒、几碟零嘴。说是为解渴为歇脚,其实酒未必着急喝,脚也未必真的酸。

有人在外头道怪哉怪哉,又和同伴嘀咕:“现在买卖这样难做了吗,都请得起这等活招牌了?”

同伴笑道:“你小声点吧,没准是哪家小郎君跑出来玩。”

“那怎么只他一个,没有人跟着吗?”

“你管别人作甚?看着好看你多看两眼就罢了。”

赵佶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桌上放着一壶茶,没动过。这壶茶唯一的用处,大约只是让他坐在这里等人时,不至于显得太无所事事。

虽然眼下看来,已经足够奇怪了。

来来往往的人总看他,他不抬头,只慢条斯理拨弄桌上那只茶杯,翻来覆去地看。杯子是民窑烧出来的日用粗瓷,胎体偏厚,形也不十分圆整。釉色介于酱褐和黑之间,深一块浅一块,也分不清原本就烧成这样了,还是年深日久,被茶汤浸成这般颜色。杯口一圈露着胎骨,指腹碰上去还有些生涩,想来入窑的时候是倒扣着一只摞一只烧的,能省一个窑位就多省一个窑位,哪还顾得上口沿是不是细致。反正它本来也不是给人把玩清赏的东西,人来人往的,一天下来不知要洗多少次,用多少次,只求结实,磕磕碰碰了也不心疼。也正因为用得久了,不知道经过多少人之手,常被手指摩挲的地方竟磨出一点光润来。

至于每次清洗有没有洗干净过……他想到这里打住了,不能细想。再细想下去,连碰也不想碰了。

杯中茶汤略显浑浊,边上浮着一圈细白的沫。被那黑褐色的内壁一衬,倒是醒目得很。

这颜色还有点意思。喝还是算了。

赵佶看了片刻,把杯子重新放回去,又用手指往里推了推。

他当然察觉到周遭那些毫不掩饰的目光。这些人不知他身份,目光中也并无恶意,但他还是坐立难安。忍不住在心底腹诽起害他陷入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

好吧,严格来说也不能算罪魁祸首。

但也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头顶响起一个声音,“真叫我一通好找。”

蔡攸站在桌旁,额边还带着赶路赶出来的汗。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已成,眉目生得好,又懂得收拾自己,无论是衣裳还是佩物浮夸的程度都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是惯常精致生活的世家子弟。出现在这里,也是格格不入。

蔡攸在店里左顾右盼,看看桌子,看看桌子上的茶,又看看赵佶旁边那条板凳。都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颜色深浅不一不说,边角还坑坑洼洼,看来也是磕碰过无数回。蔡攸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也不确定赵佶怎么就坐下来了。他探头探脑,生怕板凳哪边缺了一块,一不留神把这位端王殿下摔到了。

赵佶知道他来了,也听到他的话了,但闷着头就是不吭声,想给他点脸色看。太过分了,这个人迟到叫他等这么久,害他被人看来看去。而且要不是他迟到,他根本就不会坐到这里来!实在是可恨。

但又不得不承认,蔡攸的确是救星来的。迟到的救星那也是救星。要不然他也不会坐立难安还要强撑着等他来了。

纠结来纠结去,结果就别别扭扭的,只顾低头玩茶杯。

蔡攸见他不说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掀袍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开始道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真不是故意来晚的。”

他絮絮叨叨说你听我解释今天真是临时出了点岔子,两拨人吵得直拍桌子,差点要动手了。好不容易把事压下去,他立刻就赶来了。真的,一刻也没耽搁。

赵佶不动声色飞速瞄了他一眼。是哦,一刻也没耽搁,这不是连公服都有时间换掉了。他又觉得这样想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不换掉公服怎么办,穿着那么显眼的衣服招摇过市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街上闲逛是吧。

蔡攸看他还不吭声,压低声音又接着哄:“我一发现走不开就差人去找你了,想告诉你一声。结果去王府,去皇城,都没找到,谁知道殿、十一哥会坐在这里。”

考虑到他们一看便显而易见的年龄差异,蔡攸过分低声下气的姿态在外人眼里大概格外怪异,惹得旁边一个二个都满脸好奇往这边偷瞄。

赵佶忽然回神。他在蔡攸面前好像过分放松了,这可是大庭广众,不太妥当吧。慌慌张张抬起头来——这时候倒忘记要给蔡攸脸色看这回事了——没料到蔡攸离他那样近,他一动,差点撞到蔡攸。

蔡攸抬手按住他肩膀,把人扶稳。

也就是这么一撞,正撞上一道视线。

那人站在不远处,二十来岁,作读书人打扮。一身旧衣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损了,却也收拾得干净。眼下有淡淡青影,脸色也不太好,像是常年在外奔走,书卷气都快被生计磨没了。他手里拿着纸卷,正要往后院去,见赵佶和蔡攸看过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赵佶拽了拽蔡攸的袖子。

“给钱,我等下还你。”

蔡攸听到指令就开始掏钱袋,掏出来才想起问:“给什么钱。”

“你先给,我出去和你说。”

蔡攸莫名其妙,还是听话地解开钱袋。给钱,但是给多少呢?赵佶都不给他开口问的机会,干脆把钱袋拿过来,从里头抓了一把,起身就要去递给那书生。

“方才多谢你。”

书生连忙摆手:“官人不必如此。”

他从赵佶手中数出一小撮,说这是他垫付的本金,又添了几钱,说这是茶水钱。“多的真不能收。”

赵佶还想再塞给他。书生后退半步,神色依然腼腆:“我不过是垫了一时之急,官人还了,便两清了。再多收,反而说不过去了。”

说完他朝赵佶和蔡攸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蔡攸心想这下总算可以走了吧,回头见赵佶作势要把多余的钱留在桌上,忙按住他的手。

“钱放在这,不定谁路过就拿走了。万一不止一个看见,又要争,又要吵,没准还要打一架,倒成事端了。”

赵佶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今日已经够麻烦了。

蔡攸拉着他出了脚店,没上州桥,也刻意绕开御街,路上人还是多。肩挨着肩,袖子碰着袖子,蔡攸走在外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避着挑担子的,也要提防小孩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撞到了尊贵的端王殿下。赵佶倒是自在很多,一出脚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走到一处清静的街巷,蔡攸才问:“刚才什么情况啊,怎么别人替你垫钱,还就那么一点点。”

既然他非要主动提……

赵佶道:“还不是因为你。”

蔡攸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怎么会因为我?殿下真是好不讲道理。”

迎面有人走过来,赵佶轻拽他的袖子,蔡攸便立刻改口:“十一哥真是好不讲道理。”

 

他们原本约好今天见面,去逛城南几家书画铺子。蔡攸说,不如殿下在府上等我。赵佶说不成,我今日还要进宫,难道要让我来来回回跑吗?蔡攸说那你从东华门出来之后,在马行街上随便逛逛如何?

蔡攸监裁造院,裁造院属延康坊,就在马行街一带。他想着,总不能叫赵佶去裁造院门口等他吧,而且叫赵佶看到他穿那身绿公服?大葱一样的,像什么样子。那马行街由南到北,大小货行林立,金银彩帛珍珠香药,应有尽有。随便进几家店,累了就上正店酒楼歇一歇,等他溜出来正好会面。

赵佶说马行街我每天都要经过,逛都逛遍了,吃也吃遍了,还有什么意思。

说来说去,既然要去城南,不然就约在州桥。这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三月里,赵佶从皇城中搬出来,住进了自己的端王府邸。仍是每日要进宫,不过端王府在景龙门外,每日往来,总会经过一些从前不曾经过的地方,见到一些从前不曾见过的人。

蔡攸正是其中之一。

起先赵佶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他每日从东华门出宫,东华门街和马行街实在繁华,叫人目不暇接。他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时常会见到一个人在路边下马拱立,挺拔又俊俏,姿态也好看。赵佶经过时,不免多看两眼。久而久之就有了印象,久而久之就难免好奇。于是他问身边内侍那是谁,内侍说,那是蔡承旨家的大儿子,名攸。

赵佶哦了一声,蔡攸啊。原来是蔡京的儿子。

赵佶又问,他认得我?

这话倒把内侍问住了,他怎么知道蔡攸认得不认得,只好道:“殿下身份贵重,又于书画上素有名声,京中子弟纵然未见过,也多半听过。蔡家大郎既是承旨之子,想来也不至于全无耳闻。或许有心亲近,又碍着礼数,不敢贸然上前。”

蔡京的字,赵佶是知道的,的确很好。既然是蔡京之子,若真听过他书画上的名声,倒也算有眼光。想到这里,再看那人,又比刚才更顺眼许多。他心想,这人有点意思。想认识他,怎么不主动些?

下一回再从他身边经过时,赵佶特意放慢脚步,想用眼神给他发个信号。结果蔡攸一直低着头,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直到赵佶走出去老远都没抬头。

他大可等到第二天,第三天,总有一天蔡攸会抬头的吧?

可年轻人到底不太沉得住气。他走出去一段,干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撞见蔡攸一路追来的目光。那目光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他想只这样看着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就小幅度挥了挥手。蔡攸也朝他挥手,笑起来。十分草率。

于是就这样认识了。

赵佶的日常其实称得上清闲,哪怕亲王的身份摆在那,要听老师授课,要每日进宫,到慈德宫问安,但总的来说并没多少事是他必须做的。他偶尔和人蹴鞠,可随着年岁增长,旁人越发顾忌他的身份,生怕哪里撞到碰到害他受伤,不敢认真踢,久而久之也越发不能尽兴。赵佶就想,那算了吧。他不能尽兴,其实别人也不能尽兴,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就窝在府上画画,或者去找姑父王诜。

王诜的宝绘堂里收藏了一堆书画,赵佶爱去,王诜也大方,只要不带走,他想看就由着他看。时不时也会有王诜的朋友在,各个都不是无名之辈。出于礼数,那些朋友总会同赵佶说几句话。但毕竟是亲王,毕竟是少年人,说是说了,大多点到为止,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唯独李公麟可能算例外。李公麟有时会跟他说很多话,赵佶有时候都拿不准,他到底是天性爱说话,还是真把自己当作可造之才。

赵佶自己当然觉得是后者。他觉得李伯时简直就是当世最好的画家。

伯时是李公麟的字,李公麟让他直呼其字的,虽然伯时只比他爹小一岁。若王诜恰好有事在忙,或者还未归来,伯时甚至会带他在王诜的收藏里东转西转,从夏商周的钟鼎尊彝讲起,讲着讲着,忽然指着一幅画,说欸这不是我们当年在晋卿的西园做客集会时候画的画吗,晋卿还收着呢,哎呀想当年啊。

赵佶本就喜欢这些,听得津津有味。等王诜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谈话,也不会有人赶他走。只是他也清楚,和姑父以及姑父的朋友们比起来,他的阅历还是太浅,很多时候便只能听,插不上话。

但是在蔡攸面前就不一样了。在蔡攸面前他懂得可实在太多了。

赵佶后来才意识到,他把对蔡京的印象安在蔡攸头上,可实在是有些不公平。什么书画笔意,源流题跋,蔡攸不见得真有兴趣,也不见得能全听明白,但他每回都听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赵佶要是突然停下来,他还会问,然后呢?

赵佶说:“什么然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蔡攸便道:“殿下接着说啊,说下去我不就知道了。”

赵佶想了想:“你是很喜欢听我说话吗?”

蔡攸说是啊,“因为跟殿下一见如故嘛。”

 

这当然不是假话。蔡攸起先注意到赵佶,就是因为有一天昏昏沉沉赶去裁造院的路上,忽然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孩子,漂亮得几乎给人当头一棒,他立刻就清醒了。

那天回家,他问蔡京:“爹,我路上见到一个很好看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蔡京目瞪口呆:“我怎么知道你见到的是谁。男的女的?”

蔡攸说:“您不是神通广大吗,怎么还问男女。”

蔡京上下打量他,也不知道这儿子今天又抽什么风,这不纯来找事的吗?再神通广大他也是个人,连男的女的都不告诉,就要他从这汴京城茫茫人海中精准找出一个漂亮的人来。他只是翰林学士承旨,又不是天上的神仙!要真有这本事,他不如直接去相国寺门口摆摊算卦了。

他懒得同儿子掰扯这些嘴皮子,便道:“你下回再遇见,问问不就得了?他身边要是没有别人,你就找那些不起眼的,塞点钱,让他们跟着去打听打听,看他白天往哪去,晚上往哪回,这不就知道了?”

说得这么简单。“这能行吗?”蔡攸并非是要质疑他爹,只是,“还能有下回吗?”

当然,不仅有下回,还有下下回呢。蔡攸到底还是听从了爹的建议,于是知道了原来这位是端王殿下。

甚至在他还没琢磨出来怎么跟端王殿下搭上话的时候,端王殿下竟然主动回头看他了!还跟他挥手!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端王殿下讲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总是兴高采烈,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十分快乐。

而且蔡攸当然听得懂。他只是先前不了解,他又不是真的傻!

他们认识已有数月,私下出来闲逛也不是头一回。说是相约,其实也未必每次都有一句明明白白的约。赵佶很少开口说,你明天到哪里哪里来,陪我去做什么什么。赵佶不大提这种仿佛难为人的要求。毕竟蔡攸十日才得一日休沐,哪里比得上他富贵闲人。临别时,总是蔡攸很识趣地问一句:“殿下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有的时候赵佶说,明日有事。那就是真有安排了。也有的时候赵佶会说,打算去哪里看看。或者说,还没想好,但是在考虑要不要去某处走走。

也不需要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哪里还能体现出蔡攸的聪明相呢?

等到第二天差不多时辰,蔡攸自然就会出现在那个地方附近。常带出来的亲卫内侍随从就那么几个,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大概就知道赵佶在哪家店里了。

有时候不用出声,赵佶好像就已经知道他来了。蔡攸刚在他身后站定,赵佶便自然而然回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

“你觉得这个和这个,哪个更好?”

起初几次,蔡攸还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为此心中擅自欢喜了好几日。后来冷静下来想想,许他看见别人,就不许别人看见他吗?恐怕是他刚一露面,就有人给赵佶通风报信了吧。

但有时候人也不能太苛刻是吧。蔡攸便心安理得。

赵佶常常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去做事吗?”

蔡攸监在京裁造院。裁造院隶属少府监,宫中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琐碎的体面,例如皇帝车驾服用之物,册宝典礼所需,祭祀朝会时陈设穿戴的种种器具衣饰等等,皆是少府监的职责所在。连工匠每日做多少活,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歇息,到了寒暑节令该如何调配,都会由少府监统筹管理。而蔡攸日常需要做的事,不外乎内廷的需求单来了,他看一看,核对材料,签字确认,然后派工剪裁缝制,验收交付,在此过程中预防出岔子,以及在最后出岔子的时候承担一定责任。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忙差事,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平日去裁造院,多半就是到处逛一逛,看一看,再坐下研究研究皇帝服御。倒也不全是装模作样,实际操作虽说缺乏,理论知识多少还是看进去了一些。

赵佶问他不用去做事吗,他便答:“这不是刚好顺路嘛,正好来看看殿下。”

他总说顺路,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路可顺。有多少次是偷溜出来的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只要看时辰差不多了,无论事情做没做完,都一概不再管,撂下笔换掉公服就往外跑。

所以今日怎么说呢,恐怕就是顺路顺得太多,终于遭了报应。

甚至今日都不是从前那种心照不宣的约法,赵佶提一句,蔡攸自己找过去。今日之约是实实在在约好了,蔡攸还信誓旦旦,说近来裁造院太平得很,人人都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他只要去露个面就能走了。

可能话真不能乱说。话说得这样满,岂有不出事的道理。

果然,临出门前,有一件活计出了岔子。

工匠都准备开裁了,忽然发现料子数目不对。工匠说库房不好好登记,库房说工匠总是由着性子乱裁,不肯先画图,只会在整匹绫锦上动刀,剩下的料子就浪费了,骂过几次也不改,甚至怕担责任,更是连报也不报了。工匠说别血口喷人了,定是你们私吞了。库房说放你爷爷的屁,你们拿边角料出去换钱喝酒,真当旁人都是傻子,都看不见吗?

两边互相推诿,吵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刻就要打起来。

蔡攸本来想偷偷溜走,没溜成,被抓住说让他来“评评理”。他一想到同赵佶约好了,一时半刻看上去又不像能脱身的样子,急得不行。趁着两伙人又开始吵,连忙找人出去给赵佶送信。一共差了三拨人,往端王府的,往东华门的,还有往城南州桥方向的,唯恐和殿下走岔。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材料计算时本就留了冗余,何况这批料子又谈不上特别名贵珍奇罕见,多裁了少裁了边角料去哪了,根本没人在乎。甚至工匠和库房的人吵到后来,也没在围绕着几匹料子了。三年前谁少登记了一匹绢,五年前谁因为画错了尺寸导致不少材料浪费,去年冬天又是谁偷懒不肯早起开库门以至于迟迟无法开工,全都翻出来了。蔡攸只得先把两边都按住,叫他们冷静冷静,就事论事,不要把裁造院当开封府,他今天也没空在这审这劳什子的陈年旧案。等两边终于肯闭嘴,他让人把现下所有库存重新清点一遍,分门别类写清楚,交到他案头,他回头写个折子说明一下也就完了。甚至这折子递上去,都不一定会有人认真看。

好不容易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清楚,这才腾出手往外跑。

刚出门,碰上他派出去的两拨人。往端王府的回话说人没回去,往东华门的回话说人早走了。州桥离得太远,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回不来。蔡攸只好自己紧赶慢赶往州桥去。

偏偏连日阴雨,路面泥烂,车马难行,全都堵在那水泄不通。等他七拐八绕摸到州桥的表木下,目力所及哪里还有赵佶的影子。

蔡攸在桥头往周围看,心想殿下总不能没等到他就回去了吧?又一想,不能够,赵佶同他约闲逛,重点未必是他,重点还是闲逛。没等到他,赵佶大约不会直接打道回府,赵佶只会索性不等了。

不得不说,虽然认识不过数月,蔡攸对赵佶的了解已有几分精准。

赵佶在桥头表木下站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人,心想果然回回都能偷溜出来是不现实的,坐堂当该,总有它叫人不得不留在那里的道理。

他身边常有随从跟着,一般要等见到蔡攸了,他才会视情况叫随从自行离开。今日蔡攸怕是无法现身,他便带着随从先逛了。

州桥及道路两旁常有人占街摆摊,听说以前违法占道的现象更严重,宽敞的大道最后只留中间窄窄一道供两边同行。现下虽然颁布了法令,也在桥头设立了标定摆摊界限的表木,桥上还是拥堵不堪。

随从手忙脚乱隔出一小方空地,赵佶蹲下来看小摊上摆出的一方砚台。不是什么名家古物,雕工也寻常,可石色黝黑,光泽如漆,砚堂细腻温润,指腹轻轻一过,既不粗糙也不浮滑,倒确实是一方可用的好砚。他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心动。卖砚的瞧他衣着不俗,又看出他有心想要,故意提了一个很高的价钱。不算很浮夸,但赵佶也心知这价钱不大公道,可他实在不会讨价还价。蔡攸是很会讨价还价,但蔡攸今天到底会不会到呢?谁都不知道,他又怕东西被人捷足先登,没办法,只好付了钱。

这砚台沉甸甸的,不便随身携带,他便让随从先送回王府去。

随从临走前问,殿下,回去之后还要再过来吗?

赵佶说不必了,我再走走。如果等不到蔡攸,自会回去。

随从就走了。今天跟出来的这个年纪小,性子也不沉稳,赵佶远远看着他,生怕砚台磕了碰了,又生怕他没人管就撒欢了一样中途跑去别处玩,再把他的砚台落在什么地方了。州桥上人多得很,随从淹没在人群里,被谁的头谁的肩膀一挡,看不见了,赵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撞到一个人身上。好像还有扑通一声水响,什么东西掉进河里了?

但州桥上人实在是多,本就推来攘去,吵吵闹闹,赵佶就没在意,眼睛还盯着远去的随从。他还惦记着他的砚台呢。

下一刻,衣领被人从后头狠狠一拽。

赵佶被拽得踉跄,懵懵懂懂转身,一个气急败坏的汉子立在他面前,黑红着脸,正欲破口。赵佶刚要道歉,说自己方才没留神,那人便揪着他领子嚷嚷,说赵佶把他家传的宝物撞进河里去了,要他赔钱。

赵佶吃了一惊,真以为自己撞掉别人家什么宝物,忙到桥栏边往下看。汴河算得上一条大河,水流却不太急,水面波纹一阵一阵荡开,根本看不出有东西落下去过,又是什么东西。

那人张口就要二百贯。

赵佶又吓了一跳,被这个数目。

二百贯他不是拿不出,可平白无故给出去二百贯未免太蹊跷太离奇了吧。他难道看起来真的像个冤大头吗?

那人却越说越大声,吵吵着那东西是去世老父亲留下来了,值钱得很,举家就指着这传家宝了。又骂又嚷又跺脚,说赵佶穿得这样好,一看也是正经人家的小郎君,怎么撞掉别人东西还不认账。说到最后,那人扑通一声跪在桥面上哭天抹泪,恨不得以头抢地,引来周围越来越多人围观。

赵佶被吵得脑子里乱嗡嗡的,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细想。讲道理吧,对方干嚎个不停,声音也比他大。转身就走吧,对方还死死拽住他不放。实在很尴尬。旁边有摆摊的看出他有息事宁人的念头,按住他的袖子,悄声道官人莫给,此人惯会讹人,就是个地痞无赖。不过瞧你衣着好罢了,什么家传宝物,恐怕就是路边捡的一块石头。

那人听见这话,勃然大怒,跳起来朝那摆摊的破口大骂,从他爷爷一路骂到八辈祖宗,最后抹着鼻涕喊:“你娘的嘴里尽放狗屁,哪只狗眼看见爷爷手里是石头?你有本事跳下去捞,捞上来睁大狗眼好好瞧瞧是不是石头!”

摆摊的才不跳河。他不过一时看不过去,可到底还要在这里做买卖。今日替人说一句公道话容易,明日被人掀摊子可就不好过了。于是他不再吭声,缩回自己的摊后。

无赖死咬着二百贯不松口,还指明要铜钱,不要交子,因为近来交子贬值得厉害。赵佶急着脱身,心想能给就给吧,宁愿把身上有的都给他,不比在这干耗着强。低头一摸,才想起来他身上根本一文都没有!他嫌钱币零零碎碎压衣裳,平日总叫随从带着。分别时谁都没想起来这一茬,眼下大约已经随着随从回到端王府了。

更何况哪有人会随身携带二百贯铜钱出门的?压也压死了。

赵佶想说,那我回去拿钱,无赖却死活不放人,说回去你肯定立刻就跑了,我上哪找你去?这样吧,你说你家在哪,我找人上你家拿去。这让赵佶怎么说,难道说那行那你去端王府吧,就说你在州桥上扣住了端王,等着府里拿钱来赎人呢。那这到底算报案呢还是自首呢。都不知道是更火上浇油了还是干脆恼羞成怒,以为赵佶故意拿他寻开心。所以赵佶只好不说话。他越不说话,无赖越觉得他心虚,只当这位小官人果然想寻机会溜走,手里拽得更紧了。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弄明白前因后果之后纷纷议论开来,都说二百贯太夸张,还不要交子,二百文还差不多。那人被一群人逼得有点下不来台,竟咬牙改口,说二百文也行。

旁人立刻又笑,说从二百贯一下掉到二百文,可见你刚才就是信口开河,掉下去的恐怕也不是值钱东西。

也有人劝赵佶,二百文不算多,给了便给了吧,成年男子两日的工钱,权当花钱买个清静,省得他再纠缠不休。

赵佶倒不是不肯,他是真心想给。但他可是连一文钱都摸不出来。难道要解下身上佩饰吗?哦,其实也可以把身上之物给他,回去之后叫上亲王亲卫,就说有人在州桥夺了亲王佩物,那可不是讹诈二百文那么简单了,那就是杖责加配隶起步了。但他看这人无非就是想要点钱,甚至能从二百贯降到二百文,到底还是市井无赖,并非真的穷凶极恶之徒,罪不当此。

想来想去,真悔不该让随从回去,又真恨蔡攸怎么还不到,最后又开始怪自己,做什么非要自己逛逛,既得了砚台,回去就是了。蔡攸那边找人送个信说一声不就行了,还真恐他过来找不到人吗?

最后解了他燃眉之急的,是一个路过的穷书生。书生的摊位就在不远处,替人抄书写信的,从头听到尾,也看出赵佶的局促,便上前从袖中取出二百文。旁人说他傻,好不容易揣进兜里的二百文,怎么就这样交出去了?书生笑笑,说这位官人衣着不俗,举止也不像是会赖账的,想来只是一时不便。

赵佶赶紧说:“这钱我今日一定还你。”

可他还是不能当场叫人去端王府取。端王的身份一露,今日这桩小事明日还是不是小事就未可知了。他想了想,说我今日是和人约在这附近,等我等的人到了,我自然还你。你若是要摆摊,我就守着你的摊子,绝不打扰你的生意。

蔡攸会不会来呢?还是不确定。赵佶是想着,如果蔡攸真遇到突发状况不能来,肯定也会差人往端王府送信。王府的人倘若见他迟迟不回,一定也会差人来找。这事麻烦是麻烦了点,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顺便也可以看看这书生的字,写得好了欣赏一二,写得不好了指点一二,也让这干等不显得那么难熬。

谁料书生听了这话却面露难色,说他还有下一份活,要去脚店替掌柜誊账。又说脚店离州桥不远,官人若不嫌弃,可在那里等朋友。

赵佶又想,蔡攸应当不至于傻到说州桥便一定只找州桥,便随他去了脚店。

书生把赵佶领进门,自己去了后头誊账。掌柜的瞧赵佶脸生,又见他的打扮,过来拎了一壶茶,有心攀谈几句。赵佶把刚刚发生在州桥上的事一说,掌柜听完不免唏嘘,叹了口气,说这确实是好人,便把书生的来历告诉他。

书生是汴京附近人,原本也读书,准备下场应试。家里只剩老母和一个妹妹,先前家里还有园圃,种植果蔬花卉往这汴京城里卖,虽然辛苦,日子倒也有滋有味。结果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伙无赖,说他父亲生前为着这园圃欠他们一大笔账,要他们立刻归还。家中一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无赖便要拿他妹妹抵债,书生不肯,最后只好将园圃抵给他们。没了生计来源,书生只好白日到这汴京城来,替人抄书写信。毕竟这地界人多,活也好找。晚上有时候回家,有时候就借住在一家当铺后院。掌柜说着说着又叹气,我们也是看他在州桥上来去久了,一开始也难。反正叫谁誊账都是誊,不如叫他,人好说话,字也写得清楚。

那边有客人招呼,掌柜说完便走开了。剩赵佶一个人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茶杯。

这掌柜的听上去也是个好人。但再好的人,端出来这种茶具和这种茶,他无论如何,也还是入不了口。

 

这时已经走到另一条街上,沿街仍有店铺,和州桥附近比却清静很多,终于能好好说几句话。

赵佶把先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讲给蔡攸听。讲也讲得不大专心,有卖旧书画的,他要凑上前翻两眼,有卖小印的,他也要停下来看。蔡攸一边听,一边还要预备着随时接他的话。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蔡攸说欸这个有意思,“石色温润,刀意也古,一看就是好东西。殿下真有眼光。”

赵佶很受用:“看来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嘛。”

蔡攸陪着他又走了几步,终于找到一个空当,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殿下才想着多给那书生些钱?”

赵佶说是啊。他看对方清清白白,却被困在这种窘迫里,难免心中不舒服。难道哪里做错了吗?

蔡攸哎呀了一声,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呢,读书人毕竟是读书人。

赵佶想想也是,读书人再窘迫,多少有自家的风骨傲气。他那样直截了当给钱,和施舍有什么分别。

蔡攸又道:“而且人心这种东西,不太好讲。掌柜的现下雇他是看他可怜,若是看到你给了他一大笔钱,说不定心里不平衡,以后就不雇他了。说不定还要同附近的人讲,都不雇他了。”

赵佶觉得不至于吧,有到那个程度吗?而且……“那掌柜的看着人挺好啊。”

蔡攸说人不可貌相啊殿下。“光看脸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谁知道谁肚子里多少弯弯绕。”

赵佶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他看。

蔡攸也停下:“殿下何故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赵佶道:“我看你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不是也一肚子弯弯绕呢?”

他只是随口打趣,可戳中的正是蔡攸心里那点不可说的念头。对着亲王见色起意已经够色胆包天了,若再说这几个月下来不只是见色起意,他爹恐怕都得先看看儿子脑子里有没有进水,再告假回乡看看是不是祖坟的事。

蔡攸打哈哈:“这也得分情况不是。有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便是相由心生。殿下看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那必定是我里头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活脱脱端方君子啊。”

赵佶被他逗乐:“哪有端方君子会自称端方君子。你看你就不正经。”

“这样就叫不正经了?”蔡攸脱口道:“那是殿下没见过什么才叫不正经。”

赵佶就笑盈盈看他:“那你倒说说,什么叫不正经?”

难得放晴的秋日,天高云淡。赵佶眉眼带笑,清丽的少年眉眼,依稀已经能看出长大后的秾丽。蔡攸心想,果真是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啊。

赵佶还在等他答,蔡攸伸手揽他肩膀,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什么不正经,我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正经。”

他们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亲近是亲近了些,可街上勾肩搭背的人也不少,这样并不显得格外突兀。

赵佶又问:“不给钱,那给点别的呢?”

蔡攸道:“给个能典当的东西,就说是谢礼。哪怕旁人看见,到底也有脸面。他想典就典,不想典也可以收着。”

赵佶点头,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走吧。”

“走哪?“

“跟我回去啊。“赵佶说,”找找看有什么东西能送给他。“

蔡攸说:“那不逛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赵佶似笑非笑回头看他:“这附近该逛的,我差不多都逛完啦。你说说,这都是拜谁所赐?”

蔡攸立刻闭嘴。俗话说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端王府是三月才搬进来的。搬家时,六哥赐了许多东西。后来亲自来过一回,又叫人带了一堆。赵佶不知道库房是否已经盘点清楚——已经将近半年过去,大约是清楚了——但他也不太想去叫管事细细道来。叫人一问,免不了要解释一通,解释多了,事情说不定就会传回宫里,传到太后和六哥耳朵里,又要听一通话。索性找人取了库房的钥匙,自己带蔡攸进去。

库房里东西不少,分门别类倒也清楚。赵佶一边在架子中穿行,一边盘算。书画肯定不行,这种东西要在识货的人眼里才值钱。况且现在不乏作假的,如果书生拿不出明确的来源,恐怕还要被当作赝品处置,反惹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绢帛也不行,太重也太显眼。首饰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小,贵重,易藏,也好典当。

他正想得专心,头上忽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插进了他头发里,没插牢,很快顺着头发就要滑下来。赵佶赶紧伸手去接。

一支金钗落进他手心。

钗头是一只凤鸟,孤零零立着。做工是真细,样子却是早就不时兴了。

“什么老气又土气的东西,你也往我头上戴。”赵佶抱怨。

蔡攸借着他的手打量起这金钗来。样子虽旧,金料却足,工也细,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不是民间作坊的手艺。

“这也是圣上的赏赐?”蔡攸问。怎么总觉得怪怪的,哪有哥哥给弟弟送金钗的,这不是女子的首饰吗?大不敬说一句,毕竟他与圣上同岁,难免推己及人。因为自己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看谁都不怀好意。

赵佶说是啊。有一回他从慈德宫出来,遇上六哥的人来找他。六哥说也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你刚从宫里搬出去,也不知自己住着习惯不习惯。赵佶就给他讲自己每日的行动,玩了什么买了什么画了什么,又淘到什么小玩意儿。

六哥一直听着,半晌笑道:“买了这么多东西,钱还够花吗?”

作为亲王,赵佶是有俸禄的。先前搬出宫,六哥又诏九哥和他进宫,各给了六千五百缗。只是这钱也不是让他们拿去吃喝玩乐的,毕竟王府上下怎么也有百来号人,这么些人的吃穿用度日常运转,也是不小的开支。

赵佶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样一算,是有点不太够。

六哥便叫人取来一个小匣子,里头装了几件首饰。他说都是最近从内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打的,也不知有谁戴过。刘氏嫌样子太老,不肯用,他看着做工精细,又不舍得叫人镕了重打,索性给赵佶,随他怎么处置都行。

赵佶看了一眼匣中的首饰,心里就有数了。这恐怕是宣仁太后还在的时候,宫里给那位孟皇后备下的旧物。孟皇后出居瑶华宫后,这类珠宝首饰多半没和她一起走,于是便留在了宫里。刘婕妤与孟皇后素有嫌隙,看见都嫌碍眼,更不必说戴。六哥没有叫人将它们镕了重打,真只是因为舍不得这几件东西做工精细吗?宫中如今不缺巧匠,这样式又的确老旧,若真要新打,未必打不出更合心意的样式。不过六哥的心思,他也不愿过多揣测。既然给了,他又甜又乖地道声谢,也就收着了。

其实赵佶并不缺钱花。亲王俸禄有,六哥的赏赐有,太后也会时不时给他塞点零花。只是他花钱没什么数,见着喜欢的就想买,钱当然是多多益善,才在六哥面前说了不太够。这一匣首饰他拿回来也没动过,放着放着,就忘得一干二净。

蔡攸道:“既然嫌老土,就把这个送出去吧。”

一支金钗的价值是够的,但只送一支不太体面,赵佶在匣里翻了翻,又添了两件。三支金钗在掌心里凉凉的,比他想象中也沉一些。

蔡攸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去。反正他总在州桥上摆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他总是乱用俗语,赵佶每次都想说胡说八道,但每次又都先被他逗乐。等笑够了,才把那三支金钗重新包好:“这种事不宜迟,今日能办最好还是今日办了。”

于是两人重新回到州桥附近。

天色已暗下来,街上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闹是淡了些,摆摊的人也大多准备回家,酒楼却热闹起来。赵佶说你今日帮我垫付,我还没还你钱,不然请你吃饭吧。

蔡攸当然没意见,跟他进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要了一桌吃食,坐在二楼临窗处,边吃边看对面那家脚店。

赵佶来城南的次数不算太多,这家酒楼也没吃过,选这里不过是图地理位置方便。刚才上楼时,心思还在书生身上,点菜也点得敷衍,只叫店家拣几样拿手的来。

谁知这家店拿手的,竟多半是河鲜水产。

赵佶夹了一筷子,看也没看便送入口中。一咬下去,便发觉不对。鱼肉鲜嫩,调味也不坏,就是刺太多了,又细又多,密密藏在肉里,叫人一时咽不得也吐不得。他的脸皱成一团。若是在府里,他早就吐了,可蔡攸就坐在对面,当着他的面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未免太不雅观了。

蔡攸察言观色的能力十分到位,看一眼就明白了,于是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栏杆边,看向脚店的方向,状似无意道:“殿下不用急,我看人还在呢,现在在帮掌柜挪东西。可的确是个好人,手脚也勤快。”

赵佶趁他背过身,飞快把嘴里的鱼肉吐到帕子里,又端起茶盏漱口。一切都收拾停当,这才轻咳一声。

蔡攸便坐回来,另取了一副干净碗碟,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在灯下白嫩,刺却细碎,他一点一点挑,慢条斯理地挑,耐心得很。挑完一块,又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刺了,才将小碟子推到赵佶面前。

“应当没刺了,”他说,“不过河鱼的小刺最会藏,保不准有看漏的,吃的时候还是慢些。”

“你是专门为我挑的吗?”赵佶明知故问。

“非也,是我忽然觉得替鱼挑刺特别有意思。”蔡攸哼哼笑了两声,又道:“怎么样,我这个朋友当得十分贴心吧。”

赵佶低头吃鱼。没刺之后才好下判断,不愧是这家店招牌,的确味道不错。

“五分贴心吧。”他说。

“啊?那剩下的五分呢?”

赵佶就笑:“剩下的五分你再努努力吧。喏,这还有一整盘鱼呢。”

 

吃完饭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那书生从脚店出来,向掌柜拱手告别。他走得不快,这一天先是替人抄书写信,后又替掌柜誊账,肩背都塌下去了。蔡攸付了酒钱,拉着赵佶下楼,远远跟上去,直到一条僻静些的巷子,才快走几步,把人拦了下来。

两个人突然冒出来,书生吓了一跳,以为是拦路打劫的。等看清来人,才松一口气,又十分不解。

“官人?“

他认得白日里那位小郎君。白日州桥上人多声杂,他只觉这少年衣着不俗,举止也不像寻常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此时巷中灯火少,少年站在那里,更显出一种不凡的气度来。这样的人,白天始终没有说自己是谁,此刻大约也不会说。

赵佶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布包递过去。书生不明所以,双手接了,待打开一角,看清里头金光,脸色立刻变了,慌忙要还回去。

“官人,这使不得。”

他连连摆手,说太贵重了。“学生只是举手之劳,万万受不起这样的东西。”

“拿着吧。”赵佶轻声道,“今日多谢你替我解围,我一时也想不出旁的谢礼。这几支钗样式旧了,在我那里也只是放在匣子里。你若愿意留着,留作念想也好,若眼下实在急用,寻个稳妥的地方典了,也不算可惜。”

书生仍不敢接:“太贵重了。”

“白日里若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里被缠到什么时候。你帮我的时候,未必不心疼那二百文,可你还是拿出来了。如今这东西对我而言,不过是库中闲物,对你或许还有些用处。既然如此,便让它有用一回吧。”

书生看看手中金钗,又看看面前的人。他本该再推辞。读书人最怕无端受人重恩,怕还不起,也怕很难再挺直腰做人。他想起家中老母,想起妹妹,想起被抵出去的园圃,想起自己每日在州桥上替人抄书写信,遇过多少刁难,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最后只留下一句:“官人厚恩,学生不知如何回报。”

“不必回报我,”赵佶说,“你今日帮我,也不是为了叫我报你。”

天上一弯眉月,月光轻轻隐隐,照不出珠玉华彩,只照出他安静又澄澈的眉眼。他年纪还小,说这话时并不老成,也没有居高临下。书生看着他,心念微微一动,有许多困惑,许多不解,他想自己到底还是别再问了为好。于是向赵佶深深一揖,告别这位年轻真挚又慷慨神秘的小郎君,转身急急走了。

直到看不见人了,他们才转身。走出巷子时,赵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终于了却心头一桩大事。可还没走出几步,他又停住。

“三支是不是还是太少了?”他望着书生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够不够把他家的园圃赎回来。”

蔡攸搂住他的肩膀,揽着他继续往前走:“殿下,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