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KISS?哦莫,是谁?3号和7号在哪里呢?”抽中国王牌的韩旺乎翻开惩罚,立刻兴致勃勃地看向众人。
“哇——KISS?!”
终于有比较劲爆的内容,哄闹声中,人人眼中都开始闪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朴到贤很想参与,可惜他就是倒霉的3号。默默盯着手里的牌,他迟来地后悔,早知如此,大好周末点份外卖在宿舍打游戏不好吗,真不该被孙施尤巧言骗出来。
事实上这也不是第一次他被拐带出门。朴到贤本质宅男,说难听点甚至有点独,比起来KTV跟朋友交流感情,更宁愿躺在床上发呆。可有些人闯入你的生命像入室抢劫,陨石砸落,晕头转向中根本不容拒绝。
所以朴到贤根本想不起来如何跟孙施尤相熟。高中时他更是自觉独一无二,ego大过太平洋,冷眼旁观孙施尤交游广阔的人设,皱着眉觉得他的笑声实在吵闹烦人。
有这么多好笑的事情吗?跟每个人都打招呼累不累啊?上课还要传纸条,到底有多重要的话必须现在说?怎么连高三的学长都认识?去厕所也要人陪着吗?
干嘛把吃过一口的冰淇淋递过来,问他要不要尝尝?
朴到贤有轻微的洁癖,下意识地想勺子刚被孙施尤用过。不过朋友间偶尔不需要如此泾渭分明吧?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太生硬,被孙施尤误以为他讨厌他?
把握不住社交距离中进退有度的那个“度”,朴到贤犹豫着,还是在孙施尤笑眯眯的注视中伸出了手。
以上就是今日悲剧的源头。
所以朴到贤忍不住去看孙施尤,才发现身侧的孙施尤也在看他。KTV灯光目眩神迷,喝过酒的人眼底也闪烁着同样绚烂的光影,朦胧地,像诉说着一种危险。
下一秒孙施尤眨眼,捉摸不透的险情脱落。他动作极快,抢走朴到贤手里的牌,冲韩旺乎抱怨般嚷嚷起来:“啊旺乎呐,我们是有仇吗?”
两张牌被他丢上桌面,赫然正是需要接受惩罚的3号跟7号。
“噢?”韩旺乎无辜地看了看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佯装抱歉地捂嘴,“怎么会是施尤跟到贤呢?我也不知道谁是3号跟7号呐,非要说的话,是施尤运气不太好吧。”
“愿赌服输噢哥,我刚才也出去找遇到的第一个人要联系方式了。”郑志勋加入战局。
“志勋本来就是找谁要联系方式都不会被拒绝的类型吧。”
“别转移话题啊施尤。”
……
啊,怎么会是孙施尤?
众人还在拌嘴,朴到贤却出神,只足够理解孙施尤就是另一个要跟他KISS的人。
其实在座都是男生,玩游戏而已,KISS无非也就是嘴唇贴一下嘴唇,并非完全难以接受。大家起完哄,也不会真当回事。朴到贤本很无奈地接受现实,偏偏箭在弦上,莫名其妙又迟疑起来。
说不清是抗拒还是焦虑,还是一种担心日后会被孙施尤反复提及调笑的警惕。奇怪的心情在胸腔中回荡,模拟成不安的心跳,孙施尤恰时隐晦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回去,斟酌着开口。
“啊,要不……”
实在不愿意接受惩罚也可以选择喝酒,朴到贤瞬间读出孙施尤的退缩之意。
很奇怪,突然间因为他的退缩,朴到贤竟然觉得不服气——明明是没什么距离感的人,干嘛要装得很为难?是对亲吻对象不满意吗?
“亲一下就可以是吧?”他打断了孙施尤的话。
孙施尤惊讶地看过来,一瞬间仿若没明白朴到贤在说什么。不过哄闹声中他又立刻醒悟,脸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假装豁出去:“好啦好啦,既然这样的话……”
他主动靠过来,完全没犹豫,飞快地亲在朴到贤嘴唇上。
太快了,朴到贤甚至只感受到一触即分的微凉和柔软。掌声和怪叫声陡然炸开,过分的喧嚣反而带来耳聋般的寂静。
真是奇怪,明明孙施尤已经坐回去,异样的触感却仍留在神经末梢,仿佛他涂了唇釉,然后伴随亲吻,黏腻的釉质转移到朴到贤唇上。肯定不可能,所以只是种错觉。朴到贤想抬手擦掉不自在的感觉,又意识到此举会显得他很嫌弃孙施尤。
孙施尤正在放狠话说你们都给我等着吧,哗啦啦地开始洗牌。
金属质感的灯光在他脸上流转,孙施尤没再看朴到贤。他垂着眼,奇异地显出安静乖巧,始终不肯看过来的目光幼鸟般蜷缩在眼睫之下,就仿佛是羞涩,欲说还休地点亮他眼角唇角。
微甜的酒味此时才钻进鼻腔,心醉神迷。啊,等等,难道——
2、
朴到贤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自然也没怀疑过孙施尤的性取向。
首先,“性取向”的概念并非天然就植根于脑海,情爱悸动萌芽之际,被陌生的心绪折磨,人才会去试图搞懂从前没接触过的东西。
很可惜前二十年人生朴到贤没遇到过喜欢的人。就,对她感到好奇,在她面前很想表现自己,会记住她的喜好,哪怕是睫毛膏或者男团的话题你也愿意陪她聊下去……
李承勇举例说明,讲解浅显易懂,很努力地想让他明白什么是爱恋。朴到贤终于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有点头痛。
其次,他跟孙施尤在高中都还算风云人物。朴到贤走高冷路线,很容易就面无表情,看起来很难接近。但他成绩好,皮肤白,人又高又瘦,穿着制服在校门口记录违规迟到情况时,日出的光晕在他发丝闪烁,很容易就变成丘比特之箭射进少女粉红的心脏。
孙施尤走截然相反的温柔路线。他性格好,又热情,朋友很多,哪怕只是在小吃摊面前排队的几分钟,也能跟人聊起来并最终交换kkt。笑起来可爱又温和的人会接住你的每一句话,用玩笑化解所有尴尬,并热情又真挚地发出赞美,也很难不因此产生某些“我很特别”的错觉。
所以两个人都收到过很多表白心意的礼物——粉色的信封、手作的巧克力、喷了香水的贺卡、毛茸茸的三丽鸥玩偶,很明显全都来自女生。有段时间他们做同桌,甚至出现礼物被放错位置的情况,朴到贤吃完午饭回来,非常堂皇地从桌兜里抽出来一张明信片,抬头处赫然写着“施尤学长”。
当时他怎么做的来着,似乎是很无语很不高兴地把明信片丢给孙施尤,让他以后不要将印着姓名的篮球服乱放,搞得别人连表白信都能送错。
“对不起嘛。”孙施尤惯常脾气很好,接过明信片并没认真看,只将它夹进书本,随即将篮球服拿回来,又献宝似的掏出糖盒,“吃不吃?上次我就注意到了,你很喜欢这个口味。特意跑了三家便利店才买到的。”
爱吃零食对朴到贤而言似乎有点OOC,不过他也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想他。瞥了眼露出半个角的明信片,朴到贤知道,孙施尤总会非常温柔地将表白信退回去并当面拒绝,并不在意反而因此收获更多好感。
所以他应该是会喜欢女生的吧。
3、
可是——
朴到贤又想,孙施尤会跟李承勇挤在同一张沙发上,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总是闹得很开心;
孙施尤还会任由郑志勋随时随地坐在或躺在他腿上,露出宠溺的眼神,哪怕郑志勋说什么喜欢哥以后要嫁给哥也只是笑眯眯地不反驳;
正在打游戏的时候,他也会突然发神经一样说如果我是女生的话我要嫁给谁;
非常喜欢逗他们系的金基仁,不止一次朴到贤看见孙施尤跟他示爱,金基仁满脸早就习惯的麻木,反而惹得孙施尤更兴奋地去摸他的头……
从前朴到贤只觉得是他太喜欢侵吞身边人的底线,可换个角度,思绪豁然开朗,明白的不明白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到贤?”脑海中的脸忽然真出现在面前。
孙施尤不轻不重推搡了他一把,搭着他的肩凑到电脑屏幕前:“在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反应。”
乐队的Vlog进度条过半,朴到贤非常罕见地根本没有认真看。孙施尤倒认出是QWER的物料。他不追星,对乐队女团idol都不感兴趣甚至也分不清,只是朴到贤竟然有模有样地听专辑买周边追线下,他被迫参与话题,于是上网了解过目前在韩国算是人气火爆的乐队,连带着歌单里都多了好几首她们的歌。
不过孙施尤依然分不清四位成员的脸。他继续巡逻朴到贤的桌面,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扇起风来:“最近气温突然好高,真是热死了。”
窗外是涌动着的金黄和新绿,风拂过沙沙的枝叶,云影落进窗框,漂浮在孙施尤脸上,映亮一种汗津津的夏天。
距离很近,近得孙施尤常用的沐浴露气息都热烘烘地飘进鼻腔。他真的随时随地会跟人产生肢体接触。朴到贤有点儿分不清他忽然间的不满是为什么:“你身上好热。”
“嫌弃我啊?”孙施尤反而故意来拱他,又催促道,“快收拾东西,承勇已经先去网吧占位置了。”
啊,真是的,网吧五连坐又不能增加胜率,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出门玩游戏?
总是莫名其妙就答应了孙施尤的邀约。朴到贤节节败退般站起来,觉得被孙施尤蹭过的地方都在发热,又忍不住想他难道是故意的吗?
并非他自作多情,只是唯独在他面前,孙施尤才偶尔会显露出半分彬彬有礼的克制。克制和礼貌出现在孙施尤身上会显得格外突兀,像戛然而止的裂痕。裂痕带来的片刻清醒中,朴到贤会想是他太无趣了吗,才让孙施尤这样的人都束手无策。
现在他却忍不住漫无边际的遐想。孙施尤唇畔微甜的琥珀色酒液后劲太足,直到现在,朴到贤都还沉浸在亲吻带来的错觉中。
都怪孙施尤。
始作俑者却惯常没什么破绽,被朴到贤别扭地推开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正大光明占据朴到贤的座椅,自作主张关掉电脑,目光逡巡两圈后,又去抽纸巾抹掉脸上身上的薄汗。
朴到贤正弯着腰换鞋,一抬眼就看见孙施尤掀着半截卫衣,露出来的皮肤是和脸截然不同的白和细腻。
他猛地像见鬼一样,唰地伸手,将卫衣往下扯。
“你干什么?”孙施尤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朴到贤却在搓指尖。汗水蒸发会吸收热量,所以乍然触上去,孙施尤的腰竟然是凉的,像一截石像,或者说得更引人遐想些,是玉雕的石像。
紧致微凉的触感跟亲吻一样短暂,却一样像烙痕,牢牢地缠绕而上。朴到贤像被追着跑,语速快得如同rap:“我才要问哥在干什么?难道在外面也这样不讲公德心吗,是在耍流氓吧?”
“在外面肯定不会啊,现在宿舍又没有其他人。”孙施尤说着将纸巾丢进了垃圾桶。
我不算其他人吗?朴到贤的心不受控制般怦然雀跃起来,又被按下去。
在想什么呢?又纠结什么呢?就算孙施尤真的喜欢他,难道要戳穿吗?到时候怎么应对呢?
“话好多。”从来没如此混乱,朴到贤低头都分不清自己在嘟囔什么,逃一般径直朝外走去。
走就走,只是这人怎么又不带钥匙?上次朴到贤钥匙和校园卡都没带,手机又没电,刷不开门禁坐在门口,联系室友救一救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孙施尤挨个确认安全时怎么也联系不上朴到贤,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过来,才在台阶上捡到可怜的小蛇狗。
算了,孙施尤宽容地抓起挂在墙上的钥匙,跟了上去。
4、
“到贤最近真的有点奇怪。”孙施尤拿着薯条蘸番茄酱,边蘸边说。
没人理他。韩旺乎跟朴载赫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论坛。孙施尤不清楚起因经过,只知道目前有两个人各执一词,非常精神地吵了起来。
本来应该一起看热闹的,孙施尤越发觉得心烦意乱,再次宣布:“他真的很不对劲啊!”
“嗯嗯,哪里不对劲?”韩旺乎问得很敷衍。
“都怪你吧韩旺乎,抽出KISS的惩罚,当时我就觉得他不是特别乐意。啊偏偏所有人都在起哄,搞得我拒绝的话没说出来,他就赶鸭子上架被迫答应了。”孙施尤直指核心矛盾。
“是吗?我觉得到贤没有很不乐意诶。”韩旺乎继续用很飘忽的语气说。
“被猴子亲一口是会不高兴,换成我的话我会当场吐出来的。”朴载赫点评。
孙施尤一脚踹上他的座椅,终于在朴载赫的西八声中心情好了点,懒得再跟两个不靠谱的朋友交谈。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朴到贤最近的态度很古怪。讨厌肯定算不上,非要形容的话是不自在。两个人的相处没什么波澜,左思右想,孙施尤觉得只能是国王游戏的问题。
但他也很委屈啊,明明满场的怂恿声中,孙施尤都找到非常巧妙的入场时机,差点就顺利开口拒绝。毕竟是哥嘛,看出朴到贤的不情愿,总得站出来帮他解决问题。
可朴到贤突然跳出来一口应下。
孙施尤本就无所谓,亲就亲呗,结果怎么反而出事了?
根本也不算真正的亲吻。退开时朴到贤都还没反应过来,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弱地抿起来,果然看上去不怎么乐意。管他的呢,再后悔也晚了,热切的游戏氛围中孙施尤并没在意,也错过最好解决问题的时机。
真是好小气啊。孙施尤心绪不宁,正将番茄酱往朴载赫尚未开动的汉堡上挤,忽地眼睛一亮。
挎着红色单肩包的兼职店员走进店内,很快换上麦当劳的工服站在了前台。午休时间刚过,店内正是人最少的时候,孙施尤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机上前搭话,韩旺乎忽然鬼一样凑过来:“施尤喜欢她?”
孙施尤吓一跳,再面对上朴载赫瞬间像狗看见肉骨头一样感兴趣的眼神,立刻摇头:“朴载赫你别盯着人看!不是喜欢,就是她的包,是一个很小众的漫画作者自制的周边,我第一次遇到同好,蛮想认识她一下。”
“那不就是喜欢吗,施尤啊终于开窍了吗?”朴载赫一锤定音。
“只是想认识啊。”韩旺乎耐人寻味地拖长语调。
孙施尤被夹击,瞬间落在下风。
他想说真不是喜欢,所有新认识的朋友不都是这样的流程吗?总得有某些原因让你想要认识对方,所以才会主动出击。不能因为是异性,就把这份心情说成喜欢吧。
不过损友之所以是损友,就是你越否认他越兴奋。孙施尤聪明地放弃辩解,在两人揶揄的目光中走上前去。
要说的台词早就准备好。不过被打岔,他才惊觉第一次见面就要异性的联系方式,确实很像追求的套路。除此以外的搭话很顺利。孙施尤点了杯可乐,落落大方地谈及看见她的背包,顺势聊起该作者最近的连载。其余客人走过来时,他又很有分寸地让开位置,提起可乐笑眯眯地朝店员挥手,说下次见。
下次再问能不能加kkt,就很合理了吧。孙施尤咬着吸管往回走,脚步微微一怔。
朴到贤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店内,正坐在他原本的位置,表情不算很好地看着他。
5、
拜朴载赫的大嘴巴所赐,很快朋友们全都知道孙施尤有了喜欢的人。
孙施尤百口莫辩,干脆放弃,只坚决不告诉他们究竟是谁,免得一群人乌泱泱地去打扰女生的兼职。
不过如此一来,他好像真成为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虽然朋友们都是好意,但好端端交友的流程被密切关注,孙施尤顿时觉得怪没意思。
于是下次一拖再拖,直到周末去福利院做志愿活动,回来时又饥又渴,下意识便迈进熟悉的麦当劳。
没想到快八点,店内居然还人满为患。孙施尤拍拍朴到贤:“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座位。”
这是他们的惯例。孙施尤更擅长社交,开得了口跟人拼座,实在没座位的时候他也能精准瞧出哪一桌马上要离开;朴到贤去点餐也没问题,他了解孙施尤的口味,哪怕常吃的套餐售罄也知道该换什么,人高肩宽也更适合端着餐盘稳稳地挤出一条道路来。
此次合作依然很顺利。坐在角落,孙施尤忍不住吐槽为了奖学金真是太辛苦,GPA达标还不够,志愿活动也不能落下。朴到贤表示赞同。孙施尤继续说他们院真是疯了,甚至存在明争暗斗互相举报的情况,搞得人人自危。涉及到不了解的具体情况,朴到贤想附和也显得敷衍,于是渐渐沉默下来,反正他的态度完全不影响孙施尤继续输出。
有时候朴到贤也觉得神奇,明明听不懂孙施尤的话题,他却不觉得厌烦。也许是情况反过来的时候,孙施尤总能给出reaction,礼尚往来,朴到贤总不能扫他的兴。
只是孙施尤实在太能说,絮絮叨叨结束时,朴到贤早吃完面前的单人套餐,店内也冷清不少。玻璃窗外的长街已经笼罩在夜色中,行人稀疏,暖黄灯光洒落,簌簌而温柔地点亮前台,将大理石台面映出一种缤纷的色彩。
眼熟的店员正将打包好的外卖放进取餐柜,站直的瞬间,她的目光跟孙施尤的目光相接了。
“诶?”孙施尤讶异出声。
身边只有分寸感很强的朴到贤,不会被不依不饶地打趣,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孙施尤试探性朝她挥手,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自己没被遗忘,立刻走上前去。
她显然在忙,孙施尤干脆开门见山,问她既然如此有缘分,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
他同时拿出手机,才发觉手机竟然不争气地没电了。难得的窘迫一闪而过,店员轻笑起来,示意他等待片刻,在下次端出餐盘叫号的时候,顺便递给孙施尤一张便签。
“回去后就发送申请!”孙施尤双手合十做出保证,高高兴兴地说,“就先不打扰你工作啦。”
忙碌一天总算是遇到快乐的事情,孙施尤走在前方,很迟钝地意识到,身后沉默着的朴到贤好像又不太高兴。
最近他总是阴晴不定。就连打游戏的时候孙施尤多吹嘘两句郑志勋也要挂脸,非得孙施尤也夸他玩的寒冰箭无虚发输出爆炸面色才又好起来。
虽然孙施尤总自诩是哥,认为在朴到贤面前要稳重可靠,但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比如现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暂且搁置吧,孙施尤没手机玩,干脆哼起歌来,试图驱散微妙的沉默。
“刚才的店员,是哥喜欢的人吗?”因此朴到贤的声音乍然响在黑暗中时,孙施尤竟轻微被吓到。
“呃,算是吧。”他实在懒得再大费周章地解释,含糊地点头。
湖边的石板路晚上没什么人,夜风绰约而清凉,昏黄的灯光从梧桐叶中落下来,星星点点被踩在脚下。再往前走,分岔路口他们就要一左一右,各自前往各自的学院,可朴到贤忽然停下了。
只剩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暗色中,无端显得伶仃,孙施尤心底叹口气,转过身来:“怎么了?累了吗?”
站着的人身上同样披满星星点点的微光。错觉般,朴到贤像沉在黑暗里,光斑是他碎裂开的征兆。
连他开口的语气都显出难以置信的艰涩:“哥……喜欢女生吗?”
好奇怪的问题,像夏夜幽微的一阵妖风。不喜欢女生的话难道喜欢男生……
诶?孙施尤反应过来。种种古怪忽然间都有了解释,他大吃一惊:“你喜欢男生?!”
黑暗中朴到贤没说话。
几乎是默认了吧。孙施尤心底莫名一颤,不知为什么,简直有点儿语无伦次:“啊,那,之前……”
天呐,难怪朴到贤别别扭扭,难怪他不情愿,难怪他最近经常心情不好。幸好四下昏暗,彼此的神情和难以启齿的秘密都有地方可以躲藏,孙施尤结结巴巴起来:“我,呃,我。”
他先滑跪道歉:“对不起。”
“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啊,都怪韩旺乎。”
“亲你的事……”他渐渐声如蚊呐。如此罕见的情形,他居然不知道应不应该理直气壮点,大声质问说你也没告诉我啊!
湖面有闪光一跃而出,在反应过来那是云层散开、皎皎明月映在水中的瞬间,朴到贤毫无征兆地掰住他的肩,俯身亲了下来。
是亲吧?嘴唇被另一个人的嘴唇贴住,孙施尤好茫然,难以置信般“啊”了声,一条湿滑的舌头就趁机钻了进来。笨拙的亲吻试探着加深,孙施尤心想不对吧,齿面舌面却被完全陌生的触感碾过,带来战栗的意味。他迎合般用舌尖去抵抗,反而成为情调,口腔每个角落都被舔过,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像完全的侵吞。
呼吸不过来了。孙施尤推不开朴到贤,气急败坏咬了他一口。
“你……”他的气息暂时还喘不匀,质问的话也卡住,或者说,他竟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不喜欢男生。”朴到贤抹掉唇瓣上的血珠,声音听起来也不够平稳。
“那你亲我干什么?!”两个人都对接吻没经验,孙施尤激动起来,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口水呛进嗓子眼里,一下子咳嗽起来。
朴到贤毫无愧疚心,反而很无语般抚着他的背脊帮他平息下来。等孙施尤终于重新站稳,他才慢吞吞地,率先舔过舌尖的伤口才出声。
“施尤不喜欢男生,不也亲过我吗?”
“是游戏啊,国王游戏,抽到的惩罚啊!”根本来不及计较说平语的事,孙施尤掷地有声地替自己辩解起来。
“所以亲一下有什么关系。”朴到贤顺着他的话说,简直像带着点笑意。
什么强盗逻辑?孙施尤差点又被噎住。他按着前胸,突然发觉朴到贤的手仍落在他后背,像一个口舌难言的拥抱。
认真去看,朴到贤也不是真的在笑,更像把孙施尤说得哑口无言的得意。如霜的月白漂浮不定,亲吻反倒成为斤斤计较中最不重要的起因。
真的没关系吗?孙施尤倒也没觉得恶心什么的,只是他的胸腔仍因为刚才的亲吻感到气短,呼吸变成需要努力的事情,否则一种紧促的感觉就会笼罩下来,令他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手心里的便笺在他走神的几秒时间内被抽走了。
纸张边缘划过掌心,隐约有些痛。朴到贤若无其事将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笺塞进口袋:“走吧?”
孙施尤想从他的眼底看出什么迹象,可人在局中,连自己的心都混乱,又要如何看清他人的呢?
依旧没觉得到要生气的地步,孙施尤只是不愿服输:“少了一个能跟我聊漫画的朋友,到贤不赔偿我什么吗?”
朴到贤认真想了想,搭住孙施尤的手臂往下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下次我请哥吃饭吧。”
6、
“施尤跟到贤最近好像有点怪。”李承勇说。
“……确实。”郑志勋也不得不承认。
“有时候故意不理对方,有时候又背着我们偷偷双排。”
“明明只剩两个座位,给他们刚刚好,施尤哥却要跟我换位置。”
“有天我在咖啡店外看见他们了,仿佛在吵架。”
“到贤哥前几天还拜托我帮忙给施尤哥带饭,反而施尤哥表情很奇怪。”
三言两语拼凑出更多角落里的真相,原来不是错觉啊。终于有能讨论的时机,一群人纷纷开始举证,试图弄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
“难道,不是在恋爱吗?”崔玄凖专心地给蛋糕拍照,在讨论间隙插入他的观点。
没人接话。崔玄凖茫然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却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他。
对此,孙施尤表示绝对是污蔑。
有时候他确实读不懂朴到贤,就像上次的亲吻后,他怎么想都觉得被忽悠,又无法确信。高中时他也是对朴到贤身上读不懂的距离感好奇而着迷,才跑去跟朴载赫信誓旦旦地说我要跟他做朋友。
朴载赫说他看起来很冷漠啊,待人接物虽然挺礼貌,但从不主动跟任何人走得更近;孙施尤就非常自信地拍胸脯说施尤大人天生就是要拯救这种孤独学霸的。
到底是不是孤独,是不是拯救,的确不好说,可孙施尤没食言,顺利将朴到贤收揽至朋友圈。他身上确实总缭绕着淡淡的疏离,像会躲在角落盯着你看但不接近的敏感流浪猫,眼底是评估。
孙施尤大概勉强合格,得到信任,能够上手摸他两把,虽然时常也有被挠的风险。听起来较之猫,反而更像是刺猬。
被强吻也是刺猬的应激行为吗?
不,如果朴到贤应激就随便亲人,那他早就被挂上校园论坛成为远近闻名的变态了。
匪夷所思中,孙施尤石破天惊地想,他不会喜欢我吧?!
“到贤难道喜欢我吗?”某天氛围很好,咖啡店内音乐流淌,孙施尤自觉阳光非常合适,主动出击。
“谁会喜欢一只猴子?”朴到贤抿了口咖啡,眼睫抬起来,是真的在笑,“哥为什么这么问,不会是你喜欢我吧?”
很可恶啊!
孙施尤被反将一军,立刻严正声明他不喜欢男生。朴到贤嗯嗯地点头,舀了一勺糖,加进孙施尤面前的咖啡杯中:“知道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开始变成标点符号,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双排的时候朴到贤拿下五杀,莫名其妙停在原地跳舞,说施尤喜欢能Carry的AD吧;孙施尤不甘示弱,在忙忙碌碌照顾好所有其他朋友后,会故意举着冰淇淋出现在朴到贤身边,说到贤怎么不开心呢,难道不喜欢我了吗。
根本没有谈恋爱,他们只是在玩奇怪的辩论游戏——不断提出论点,明知道对方会反驳,同时做好防备,随时准备将对方抛过来的论点贬低得一无是处。
裁判在哪里?其他辩手在哪里?辩论的终点又在哪里?
但在终点前,孙施尤暂时选择偃旗息鼓——奖学金名单公布,并没有他的名字。
沮丧,伤心,但又不愿在朋友面前表现出来。孙施尤毫无异样地参加接下来的期末考试,并以此为由拒绝了所有聚会邀约。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按照惯例,进入新阶段的话,过去的失败就不应该再耿耿于怀。于是今晚是最后的逃避时间。孙施尤干脆关机,也不急着收拾回家的行李,买好零食跟烧酒,习惯性在江滩附近随便找了片草坪坐下。
晴空之下草皮松脆温暖,天朗气清,汉江灿灿而动,不像河流,反倒像从地心射出来的亮光。气候实在宜人,到处都是铺着野餐巾聚会的家庭和朋友,当然也有像他一样随便席地而坐的独自一人。没人会特别关注旁人,也没人会真正落入寂寞的余地。孙施尤任由隔壁的小狗跑过来嗅了嗅他,得到主人的允许后,又给它喂了根肉肠。
真可爱啊,以后工作的话也想养狗,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精力遛它呢?
孙施尤躺下,用手臂挡住日光,闭上了眼睛。风的流动声、汉江奔涌的哗哗声、草叶被拂动的响声、人群纷繁的吵闹声都更清晰。万籁中他却像娓娓地往下沉,水面光影招摇,而他浸在温凉中,像重回摇篮的婴孩,足以获得最好的睡眠。
倒也没真正睡着。思绪晃晃悠悠,人影不断从他身上掠过。忽然间其中一片影子长久地停驻,过了会儿才挪开,一个人却坐在了他身边。
必须睁开眼睛了,孙施尤侧过脸,讶异极了——
自来熟的人居然是朴到贤。
两个人对视着,朴到贤面色如常,孙施尤倒是有些茫然地坐直。是怎么找到他的呢?他思绪很慢,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问题居然脱口而出,有自我意识般蹦了出来。
“哥总是在江滩散心,转一圈总能找到的。”朴到贤回答。
干嘛一副很了解他的口吻?孙施尤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在附近碰面的情形。
那还是高中。无非也是考得差了一类的原因,孙施尤心情不好跑来江边,因为未成年买不到酒,只能喝果汁。暴雨滂沱,绵绵水雾扬在天地间,一切都是揉碎的幻影。其中一团黑色却越来越近,终于确切到能互相看见彼此的眼睛。
“施尤哥?”撑着伞的朴到贤很惊讶。
孙施尤更惊讶。当时他们的关系还不太能称之为朋友,孙施尤闷闷的,也失去引以为傲的社交能力,只讷讷地说:“好巧。”
朴到贤也点头说好巧。短暂的无话可说中,积水从他脚底奔流,江边的风毫无阻拦,很快吹得他半截裤腿全部湿透。孙施尤后知后觉发出邀请:“啊,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说完就后悔,朴到贤明明有伞,再往前走一段路乘坐公交或者地铁都很方便,不像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亭中,毫无办法。
不过朴到贤从善如流地收伞坐在了他身边,没给孙施尤改口的机会。雨水从伞面滚落,浸湿一片淅淅沥沥的深痕,两个人吃完孙施尤所有零食,都没等到雨停,最后只得挤在同一把伞下颇为狼狈地离开。
明明也就见过一次吧。孙施尤问:“那次你是怎么看到我的?”雨大得不成样子,除非朴到贤是火眼金睛,否则怎么可能看清亭中躲雨的人。
“哥的自行车停在外面,我想着难道有现在还有小偷会偷车吗,所以决定往里走看一看。”朴到贤也诚实,没说什么碰巧遇见的鬼话。
居然如此简单。后来呢,为什么说他“总是”在江滩散心?
又为什么会在还不熟悉的时候,就认识他的自行车?
如果后来很多次朴到贤都远远看着心情不好躲在人群中的他,为什么这次会选择现身?
盛大的金色落日中,孙施尤不愿再计较暴雨中的往事。总是互不相让的战争意味忽然消弭,他们不再说话,只旧日重现般分享零食,任由天光沉默寂静,慢慢地填满他们之间的缝隙。
人越来越少,零食也越来越少,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后的软糖,触碰到了一起。
视线交接的瞬间,一丝电光被点燃——不要误会,不是天雷勾动地火的光——孙施尤反应过来,朴到贤也反应过来。他们动作极快,紧迫地像抢夺线权或者其他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互不相让地开始抢夺唯一的糖果。
两双手混乱地交缠在一起。孙施尤动作更快,攥住了软糖,朴到贤却力气更大,抓着他的手腕想将胜利果实从他手中抢出来。
啊!狗崽子简直像牛一样啊!眼看实在要落入下风,孙施尤灵机一动,连同包装袋一起叼住了软糖。趁朴到贤被他的动作惊到的瞬间,他飞快地咬开包装,将软糖丢进嘴里,故意挑衅地咀嚼起来。
看起来朴到贤的神情石化般带着点儿微妙的嫌弃,仿佛在用眼神指责他,哥多大了,怎么如此幼稚?
可渐渐地,微妙的嫌弃的好笑的神情都在蓝调中散开,变成一种毫无办法的轻松。朴到贤抻开垃圾袋的袋口,示意他将包装丢进来,又灵活地打了个结,无声宣告着野餐到此结束。
夜晚从从容容降临,暗蓝的盛大裙摆拖过天际,掀起扰动般的清凉微风。
喜欢,这个词像盈盈欲坠的一抹臻彩,竟被风吹落至他们中间。像星光衔着星光、花枝缀着花枝、雨珠连着雨珠,从朴到贤眼底涨潮而起,呼应着孙施尤心中的潮水。
夹心的酒液刺激地滚过舌尖,孙施尤慢慢咽下浓郁的软糖,忽然也很想笑。问是不可能问的,他狡黠地勾了勾手指,示意朴到贤靠近点。
朴到贤轻柔而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无辜地朝他靠过来。
很慷慨地,孙施尤捧住朴到贤的脸,让他也尝到了软糖最后微醺可口的幸福滋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