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郭嘉临走要请吃一顿饭,没说日子,我给忘了。
等我想起来,对面接电话哑了三秒问,您哪位?我忍住喷他的冲动,上个月我还给你发工资呢。电话里大叹,离职这种事,一点藕断丝连都是对自由身的不尊重。要不是他一转善念没拉黑前老板,我未必能打通这个电话。最后他看我面子上挂不住,答应补请一顿便饭。
讨价还价没意思,没两分钟郭嘉又发了消息:赏脸来莘县小吃?我咬牙切齿回复:你小子刚走就给我添堵。你爱来不来,这家就在我楼下,懒得出远门。
见了面我才知道各位散伙饭吃得很红火,他说请吃饭,“们”字里根本没我。郭嘉的解释是句无法反驳的至理名言:叫老板那不是纯二货么。我三怒之下衰而竭,一时语塞。
荀彧心思不在饭上,坐在百元消费封顶的馆子里看投标。郭嘉调侃他没必要这个时候在老板面前现牛马,荀彧瞥了眼说,耐烦陪你俩一趟不容易,烧香吧。
我捏着小馆子油腻的塑封菜单来回翻了两遍,吃瘪似的窝火道,这上面的东西没一样我认识。
郭嘉和荀彧闻言双双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莘县不是那谁老家么?
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荀彧马上记起自己作陪的身份:“不是我,是郭嘉。”
郭嘉从身后掏出个方正的纸箱:“不是我,是那位。”
“什么东西?”我心里一空。
说猜不到是假的,我又问怎么在你这。我是行政呀行政,寄公司的东西我不看谁看。郭嘉拆开展示,就一旧电饭煲,完了还十分失望地掏出来掂两下补充,八成还是坏的,就这。拆我东西就算了,你还想看什么?他八卦不得,表情讪然,谁不想离职了还能挖点前司老大发迹恩怨做笑谈。我拿过盒子胡乱盖了,结果荀彧分神来提这壶不开的水:“他干嘛给你寄个破电饭煲?”
“旧了,不是破的!”
他俩吓一跳。郭嘉皱眉,不是就不是吧,发什么脾气。荀彧淡淡地指出,你现在又没煮过,怎么知道是好的。
我喉头有些泛酸。
“不吃这些。我要吃面。”
叫第四碗的时候郭嘉把我按住了,以前也没发现你是饿死鬼投胎。我甩开他,吃不穷你。然而面条再往肚子里塞都没知觉了,我想吐。
医院的灯亮得过分,一睁眼醒来还以为自己已经归西。欠你钱么,郭嘉说,就算往死里吃也吃不上三位数啊。我头疼欲裂,吐干净又洗了一遍的胃萎缩反酸。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吃死也让你这个半途离开的人还给我。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反正郭嘉不答话了,也没人再说话了,空气静得诡异。另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撞进耳膜:别管了,他就这样。他站在床边问我,你哭什么。我说我饿得难受。他听完很平静地扽下一个保温桶,面无表情地说,粥。
“……你熬的?”
“没。”
“哪买的?”
“公司剩饭。”
我梗着脖子说,我不。我要吃面。
整个病房的人都愣了会儿,直到拿来保温桶的人扬声怒道,曹阿瞒,你有病吧。妈的不然呢,我是有病啊,我都躺这儿快死了。他说真该把你吐的东西留着给你看看。我顶着高烧,颅压爆炸,左眼飞似的飙泪,视野糊成几团,泪腺一边疯狂分泌一边力竭干涸。我说,你能不能给我擦一下。他静了一秒说,直接戳瞎吧。
你戳吧,我的主视眼是右眼。
他抽了两张纸:“都给你戳了。”
于是时隔几年我再一次感觉到了陈宫的温度,不是很明显的,一般凡人的温度。
我不想知道陈宫为什么在这里,我只知道还好他在这里。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的动作很干脆:“你要的东西,我那都没有了。最后还有什么话吗?”
这就到最后了。
再蹩脚的电影也不该等主角一醒就马上黑屏。但他是对的。陈宫不是闲着没事才给郭嘉寄了个电饭煲。打他电话前我做了整整三天心理准备,拨出去的瞬间我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没想到陈公台把我的号码拉黑了。
有种。
听筒里机械女音的拒音敲得我头疼发作。我抓过座机线气势汹汹地拨完号码,听了两次忙音,他一接起来,我对着话筒吼:“陈公台!分手就分手,为什么把电饭煲带走,你让我晚上吃什么!”
对面静到我以为根本没人。陈宫像是找不出一句简单的话似的卡了壳,听我又喂了好几声,听筒里传来他附着电流的失真嗓音,反问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一句话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我站在桌前有点喘不上劲。都几年了,发什么神经突然要个旧电饭煲?没饭吃重新买。我不管。我说,我现在马上就要,你给我拿过来。陈宫从来不奉陪没由来的疯,直接挂了。
“最后还有什么话吗?
这八个字是我丢了半条命才从他嘴里得来的。
我的左眼又开始不住地流泪,可他没再伸手多抽一张纸。我失力地胡乱钳住他并未靠近的手指说,陈公台,我还想吃面。
再见面后,他答话前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这次却很快开了口。
“不了吧,”他说,“今天之后,也算吃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