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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光影迷离。
望靠在吧台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荡。他已经喝了八杯,或者十杯?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有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的灼烧感是唯一清晰的,但他连这种清醒都不想要,酒精能烧模糊他的感官,却阻止不了那些细碎的交谈声落入耳朵,早知道来这儿喝酒都不痛快,他不如一开始就回家找令拼酒。
“嘿你们知道吗?岁家那位退居三线的老爷子最近可把家里搅得一团乱。”
“岂止他家啊,整个京城的名门望族都被他搅得不安宁。老头发愁家里的香火传不下去,直接上硬手段安排相亲,听说棒打了好几对鸳鸯呢。”
“你说这可真有意思啊,岁家那几兄妹平时雷厉风行、个个都不好惹,结果谈个恋爱搞得那么纯那么天真,为了反抗老爷子不是躲到国外就是直接跟他对着干,别老头拼杀几十年,最后被亲生的给气死。”
“那倒不至于,老头虽然退休了,但他交权的时候他家老大分到不少呢,就朔那个正人君子的脾性,怎么也不可能允许有人顶撞自家老爷子。”
“他何止是正人君子,简直就是孝子贤孙,老爷子给他筛了好几轮对象他都不生气,处处哄着顺着人家,难怪这小子能掌握岁家大权。”
“这老头可真逗,朔那种级别的alpha,什么样的omega配不上?用得着跟选妃一样?”
……
这间会所配置的酒吧里灯光昏暗,几个公子哥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也就压根没料到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岁家代理人,一字一句刚好飘进望的耳朵。
他烦躁地松开手指,将空杯推给调酒师,低声道:“再来一杯。”
“先生,您今晚已经——”
“再来一杯。”
调酒师识趣地闭了嘴,重新调了一杯推过来,望端起来就灌,烈酒入喉,灼烧感从食管蔓延到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无声催化着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
那群公子哥说的没错,他家老爷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从去年就开始操心他们几个兄弟姐妹的婚姻问题,遭到强烈反对后他便将矛头对准老大,希望他早早成家给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这一年多以来望见到过的、他大哥的相亲对象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都是出身名门的优秀omega,朔成家也就是时间问题。
这本该是件好事。
望冷冰冰地想,他大哥今年二十有八,岁家长子,顶级alpha,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早该成家了,老爷子操心他的婚事再正常不过,朔要是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岁家在大炎的权力地位只会更稳固,他这个做弟弟的应该举双手赞成才是。
可他举不起来。
他不仅举不起来,他甚至想把这些破杯子全砸了,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的嘴全缝上,把他大哥那些相亲对象一个个全都赶走。
望仰头将最后一滴酒液饮尽,水晶杯重重地磕在吧台上,眼睛盯着杯底残留的琥珀色液体有些失焦,表情暗沉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他是岁家排行第二、和朔评级都为S的alpha,二人同父同母血脉相连,他从小由朔照顾着长大,无论是走路说话,还是为人处世的手段与风度,都是朔亲力亲为地教导给他,所有人见了都说岁家老二最像他大哥,将来必定又是一个天之骄子。可没有人知道,他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做什么天之骄子,他想的是——
他垂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被老爷子知道他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产生了不该有的东西,那才最有可能把他气到升天。
他对朔产生的欲望荒谬,背德,不可饶恕。他也曾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依赖,只是习惯,只是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感情,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朔每次只要一靠近他,望体内那份属于alpha的本能占有欲就开始咆哮、挣扎。
为什么他不行?
为什么他的大哥不能是属于他的?
每每情绪上涌,望脑子里就不免产生许多极端的想法,而这种状态在近一年发生得更多更强烈,每回他觉得自己都憋屈气得要冒烟时,他就把自己关在一边靠酒精麻痹自己。
“嗨,您一个人?”
一道温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望偏头看去,那是个容貌精致的omega,妆容得体,笑意盈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暗示性地把香槟朝他的方向推了推,杯底夹着一张房卡。
望面若冰霜地看着他,omega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把房卡收了回去。
“我只是看您一个人坐在这里,想过来聊聊天。”omega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种精心训练过的温驯,“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哦。”
“我心情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望的语气冷淡带刺,将香槟泼到omega的脸上,那个漂亮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但他不敢在alpha前发怒,只好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
望收回视线,又灌了一口酒。
他当然知道这些omega在打什么主意。岁家在大炎的地位如日中天,岁家子女个个出类拔萃,家里的顶尖alpha简直是所有omega梦寐以求的对象,所以他们摆弄自己,费尽心机,望早已熟悉在形形色色的场合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贴上自己这种事。
以前他不在意,现在他只觉得烦躁,尤其是想到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老爷子相中的“合适人选”,他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而当他低头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的表情,望瞬间就能意识到自己在介意什么。
他在嫉妒,嫉妒那些可能成为朔伴侣的人,无论是omega还是beta,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名门还是寒门……这个世上有无数人都可能成为朔的伴侣,但唯独不会是他。
因为他是个alpha。
还是一个爱上亲哥后,会去嫉妒一群omega的S级alpha。
望忍不住对着酒液里的自己露出一个讥笑,一个alpha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他活该。
望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酒精已经上头,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混乱,但那些压在心头的情绪却更加清晰,像火炭一样把他的心烫成恶心扭曲的模样。
他撑着吧台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冷峻的轮廓,径直朝酒吧外的电梯走去。路过那几个公子哥身边时他们还在嬉笑八卦。
其中一个说道:“听说朔最近跟周家的小公子走得很近,周家那可是书香门第,三代翰林,omega教养极好,搞不好就是他了。”
望闻言脚步一顿,指节攥紧西装面料,加快了离开这里的步伐。
一个会去嫉妒omega的alpha就是一个笑话,哪怕他是望,哪怕他手段狠辣杀伐果决,哪怕多少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要掂量三分,他的骄傲、尊严、矜贵都因为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而崩塌。
地下车库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淡,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发动引擎,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自我调整了很久很久,然后不知道是战胜了懦弱还是输给了渴望,他拨通了朔的电话,想让他哥来接他。
毕竟他喝了酒,这一刻的他是不理智的。
“喂。”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朔沉稳的声音。
望捏着手机,眸光涣散地盯着前方某一个点,“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朔顿了顿,凭他丰富的经验询问道:“又喝多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喝了酒叫我去接你都是这个语气。”朔叹了口气,合上正在看的书,“定位发我。”
望木木地给他发了自己的位置,他和朔的聊天记录不多,往上翻两翻都是望给他发的定位记录。
朔已经起身,听对面摩挲的声响应该是在玄关穿外套,随后动作停了一下,他在看望发来的位置坐标,忍不住蹙了蹙眉,“你又去这儿喝酒,我都告诫过老板不准再放你进去了。”
望趴在方向盘上低声喃喃,像是在向朔强调,也像是在暗示自己,“我也是alpha,我凭什么听你的……”
*
十五分钟后,车窗玻璃被人敲了敲,不知何时趴在方向盘上睡着的望被惊醒,转头望向窗外,朔已经出现在他车门口。
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衣领,转头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又蠢又多余,他深吸一口气,开了门锁,朔替他拉开车门,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出去。
朔一看他这脚步不稳的样子又皱起眉,“今天又喝了多少?”
“不多。”
眼看望眸光都时而涣散时而聚焦,朔知道他又成了个糊涂蛋,把人扶到副驾驶上坐好,弯腰在望的衣服口袋里摸找车钥匙。干燥温暖的掌心此刻就跟点了火的蜡烛无异,望浑身燥热,觉得他哥的手摸过哪儿哪里就要烧起来,这种隔靴搔痒的痛苦他已经忍了太久,这一刻终于借着酒劲,驱使自己握住了朔的手。
“大哥。”
“嗯?”
“你……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周家人来往?”
“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望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听起来干涩又紧绷。
朔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周家那个……omega,你觉得他怎么样?”望口齿清晰地说出这句话有些费劲,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割得他喉咙生疼。
朔静静地看着弟弟的脸,一副醉酒模样,眼睛无力得快要闭上,又被他强撑着睁开,好像他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角力,他绝对不可以败下阵来。
“是个挺不错的人,爷爷也喜欢。”
望听见朔这样说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牵扯到神经血管,他觉得浑身都疼,觉得朔真是个没眼力见的王八蛋,冲动之下他猛地伸手抓住朔的衣领,酒气喷吐在他鼻息和嘴唇上。
“所以你也喜欢他是吗?”
哪怕alpha之间并不受信息素影响,但那一瞬间,朔仍然能因为释放者剧烈波动的情绪感觉到异样。望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侵略性和攻击性,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朔只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的信息素在同一时刻应激性地释放出来,松木的气息铺天盖地,与望的信息素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纠缠、对峙,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互相倾轧。
两个S级alpha的信息素同时爆发,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已经在这种压迫感下瘫软在地,可他们彼此都没有退让,都没有收敛,望意图用信息素宣泄自己的愤怒,朔则在强行镇压这股突如其来的发泄。
“望。”朔双手撑在望两边,声音沉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控制一下。”
望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跟着颤抖,声音沙哑,“那你是不是要和他结婚了?”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从他意识到自己对大哥的感情扭曲变质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疯了,只是以前他有能力把这份疯狂锁在心底最深处,用理智、道德、兄弟的身份一层一层地封起来,假装它不存在,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岁二,假装朔的每一次相亲、每一个约会、每一段可能到来的姻缘都与他无关。
可今晚,那些封条被酒精一页一页地烧毁了,连带着他的隐忍、他的痛苦、他的理智,他透支自己发狂一般地释放信息素,去替他言说那无处可归的爱意。
朔盯着他,目光深沉如炬,半晌,沉着嗓音回道:“如果我说是呢?”
望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他的信息素彻底失控了。
那股霸道而蛮横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腺体深处涌出来,带着S级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和侵略性,铺天盖地地压向朔,朔的信息素也在同一时刻应激性地爆发,松木的气息沉稳厚重,像一座巍然大山,任凭望的信息素如何冲击、如何撕咬都岿然不动。
两股巨浪在狭窄的车厢里激烈碰撞,互相倾轧,激起无形的风暴。
“望。”朔的声音低沉危险,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也变了,瞳孔微缩,信息素的释放从应激转为主动,逐步反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望哑着嗓子,手指从朔的衣领移动到肩头,再到颈侧,指尖擦过腺体上方的皮肤,那里的信息素最为浓烈,滚烫得像要灼伤他的指尖,“我在跟我的大哥说话。”
望的脸因为信息素的压迫而微微泛红,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反而因为朔的反击而变得更加炽烈。他喜欢这样,喜欢朔不把他当弟弟对待,喜欢朔用alpha对alpha的方式回应他,他喜欢这种势均力敌的、针锋相对的、谁也不让谁的感觉。
“大哥。”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冷淡的笑容里带着危险的挑衅,“你的信息素……怎么这么浓?易感期来了?”
朔的眼神暗了暗,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比平时浓,却不是因为应激,而是源于望的触碰。当望的指尖擦过他腺体的那一瞬间,他的信息素就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这种难以自控的滋味竟真的和易感期来临有些相似。
朔将那只还停留在他颈侧的手缓缓拿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赶紧松手,我送你回去。”
“不松。”望反手扣住朔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让骨骼都发出了细微的响声,“你已经决定娶周家那个小儿子了?你看上他了?因为他是个优秀的omega,所以在你心里把我这个alpha的弟弟也比下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一双越来越红的眼眶里有什么情绪在暗流下颤动,像是随时会溢出来,可被望死死地压住了,他是最顶尖的alpha,他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更不可以在他哥面前。
可他一闪而过的虚弱被朔看到了。眼底的水光,喉结滚动时的紧张,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细微的发颤……这些都在信息素被压榨着释放的时候无可躲藏。
朔闭了闭眼睛,在心里经历了一场短暂却剧烈的挣扎,那挣扎只有零点几秒,可在那零点几秒里他想了太多太多——老爷子的期盼,岁家的名声,家人的身份,世俗的眼光……可最终,所有的犹豫与纠结都被一个念头压过。
望在难过。
他让望难过了。
朔睁开眼睛,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一层屏障,涌出的是滚烫而真实的、压抑了他太久的东西,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
“你不想让我结婚,不想让我跟周家的儿子在一起,那你告诉我——”朔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你是凭什么身份来要求我?”
望的呼吸一滞。
凭什么?凭他是朔的弟弟?凭他们都是alpha?凭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荒谬至极的感情?
他凭什么?
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紊乱,像是一种本质上的动摇。
他的alpha本能告诉他,他应该在这个时候宣示主权,应该用最强势的姿态告诉朔就凭我喜欢你。
可他在作为一个alpha之前先是朔的弟弟,光这层身份压下来他就说不出口。
望的手从朔的手腕上缓缓滑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垂落在身侧,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座椅里,信息素在这一刻骤然收敛,他整个人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摇摇晃晃地坠落,坠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对不起。”望的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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