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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丰玖按下挂断,视频通话的计时在00:47:43停止,手机屏幕以动态模糊的效果定格在一个微妙的画面:昏暗的镜头里有一丛很近的白发,几乎占据了半个屏幕,而略显厚重的刘海下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笑,但因下半张脸让棉被遮了个严实而无法求证。
仅仅卡顿了一秒不到,画面消失并退回聊天窗,屏幕左侧长长一溜全部是备注为“都银虎”的人发来的信息。
「没感冒」
「可能是声带小结」
「知道啦」
「周末会去医院的」
「怎么这么爱操心啊斑比哥」
「我舅爷也这样讲话」
连贯的气泡中没穿插进蔡丰玖发送的任何信息。
很明显,刚才的视频通话中都银虎被要求噤声了,这个粉毛独自霸占了四十多分钟的音频。
蔡丰玖靠在床头,拿起边柜上的水杯喝一口,清了清嗓子。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划过食道的温度让他打了个寒颤。
“阿嚏!……呃、咳咳…”
首尔早就下过初雪了,那之后的气温基本都在零度以下。
蔡丰玖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都银虎揉了揉自己的喉咙,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有时候喷嚏太猛了也会这样呢。韩诺亚坐得离都银虎最近,语气仿若大叔,边笑边轻轻拍拍都银虎的背。
都银虎一阵咳咳嗯嗯的动静过后,开口讲话的声线竟然低了一个音,喷嚏太猛把嗓子给打哑了。于是韩诺亚笑得更厉害了。
直到今晚的直播结束,都银虎的声音和最开始的状态相比,明显已经哑了。都银虎也觉得奇怪,他的嗓子并不是容易嘶哑的类型,他自己平时也有注意护嗓爱嗓。
也许正值换季不幸撞上了感冒,但他并未感觉到除咽喉痛症外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所以都银虎决定先去解决最要紧的肚饿。
下班后都银虎和蔡丰玖一起走进面馆,两碗热气腾腾的蛤蜊汤面上桌,都银虎拿起调料瓶,准备给自己那碗倒入他最爱的调味。蔡丰玖捏着还没拆的一次性筷子,抵住调料瓶的瓶身往上抬了抬。
都银虎抬眼,蔡丰玖说:“今天少放点吧?你的嗓子。”都银虎愣了愣,应了声好便乖乖放下。
两个人唏哩呼噜地吃完,身上都暖乎乎的,借着这阵暖意,他俩并肩走向车站,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面前的白雾团时隐时现。
等到都银虎要乘的巴士进站,他起身向蔡丰玖道别。
“我回去咯,明天见。”
“好,拜拜。”
“哥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都银虎一边上车一边回头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蔡丰玖无奈地笑了一声。
“知道了,嗓子都哑了还打,听你讲话感觉浑身刺挠。”
“那也要打!”
“知道了别喊!”
车窗玻璃上的白雾挡住了都银虎的脸,带着他模糊的身形渐渐驶离,直到巴士在最遥远的那团路灯光晕中消失,蔡丰玖才意识到,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他油然升起两丝敬佩,不仅对都银虎的嗓子,也对他自己的耳朵。
屏幕上接二连三冒出新的气泡。
都银虎:「我觉得我的状况比诺亚哥上次好很多啊」
都银虎:「说不定明天就能好」
蔡丰玖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晚安”表情包,也回复过去一个睡觉的表情,随后他放下手机,钻进被窝里。
2
蔡丰玖确实希望都银虎今天能好好休息,但实在没想到这件事如愿了。
都银虎请了病假,算算日程,这个病假正好能连上周末,可以提前去医院看看。
但蔡丰玖也明白,这说明都银虎真的生病了,严重到需要请假休息的地步。他拿着手机刷新了几遍kkt首页,没刷出任何新信息,随后便拨通了都银虎的电话,依然是视频通话。
漫长的忙音结束之后,蔡丰玖盯着屏幕想,病号可能在睡觉。
直到天都渐渐黑下来,城市的昏黄灯火浸染夜幕的时候,蔡丰玖提着一袋子雪梨,熟稔地输入密码,打开都银虎家的房门。
随着提示音响,门重新关好。
客厅里没有开灯,蔡丰玖按开吊顶灯带的开关,让屋里的亮度不至于刺眼,随后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在餐桌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棉拖换了就往楼上走。
他把一切动静都放得很轻,到主卧门前时蔡丰玖想了想究竟要不要敲门,他不是很想打断友人的睡眠,但又觉得晚饭时间再怎么也得醒来了。
于是蔡丰玖轻手轻脚地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卧室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伸长脖子侧着头,努力捕捉都银虎正在熟睡的证据,但什么也没听见,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他便借着手机锁屏的亮度走到都银虎床边,看见床上的人两个眼皮闭得紧,似乎还有点皱眉的趋势,看起来很不自然。
原来醒了啊。这个结论一出现,蔡丰玖就摸亮了床头灯,伸手轻轻摇了摇装睡的人。
“喂,别睡了。”
其实蔡丰玖在家门口输密码时都银虎就醒了,也从之后的动静判断出来者何人。
他很熟悉蔡丰玖的脚步声,有点轻的,不会故意踩得啪嗒作响,不会让人听了觉得烦躁的脚步声,可以说像小型犬,可以说都银虎会期待这样的脚步声。
他把家门密码改成了蔡丰玖的生日,将随意上门拜访的自由送给蔡丰玖,因为他喜欢蔡丰玖主动来找他。
“这对吗?这是你家不是我家啊。”
蔡丰玖当时倚着门框望着都银虎,边说边笑的样子不像是介意。
“我忘记密码的时候哥可以救我。”
“确实。”
“哥每次来都当自己家就好。”
“这么大方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的尾巴挑上去,就好像蔡丰玖身后真有一条大尾巴,会在他表达得意的时候晃来晃去。
都银虎看着那个粉色的后脑勺晃进屋里,走到沙发前就放松地倒进去。
那颗粉色脑袋瓜怎么完全没在密码的问题上纠结停留?
都银虎只觉得心里隐隐的堵。
3
“斑比哥?”
“你怎么过来了?”都银虎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声音嘶哑得就像嗓子里装着一个年久失修的发动机,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有了自己的意识,从哆来咪发嗦里随机挑选着陆的音调,忽高忽低忽明忽暗毫无规律。
蔡丰玖听见他的声音时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一只放在都银虎的额头上,另一只放在自己额头上。都银虎疲惫的眼皮没能成功反映出他lay back的一拍心跳,于是他只默默靠在床头,暗红色的视线停留在跟前那张可爱又认真的面孔上。
“嘶……你自己量过体温吗?我刚进屋手还有点麻摸不出来区别,是不是有点低烧?”蔡丰玖把手收回衣兜,两手在棉衣里使劲摩擦,试图加快手指回温的速度。都银虎看着这幅滑稽的样子,咧嘴发出了快速又微弱的气音,胸腔跟着进出气的频率一阵阵颤抖,看见的人知道他是在笑,看不见的人只能听见仿佛人在弥留之际时的动静,幸好蔡丰玖是看得见的人。
蔡丰玖也笑起来:“干嘛,有那么好笑吗?”随即再次抽出手摸上都银虎的额头,嘀嘀咕咕地说,“好像是有一点低烧……”手掌下方的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的阴影掩盖住视线的去向,显得异常乖顺。
“你一直没接电话我就直接过来了。”蔡丰玖站起身,一边脱外套一边向外走,外套夹在他的右臂下,左手食指指向都银虎:“有事喊我就发消息,铃声记得打开,我去厨房。”话音和关门声跟都银虎一起留在卧室里。
都银虎感觉自己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他的嗓子痒到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挠,刚刚笑的那几声更是有一种幽灵掐着他的脖子,想让他只出气不进气的感觉,只是蔡丰玖跟他近在咫尺,他已经让蔡丰玖担心了,不想让蔡丰玖更加担心。
不可否认的是,蔡丰玖的到访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这是他早有预料的非既定,每每在蔡丰玖走进家门时变成事实。蔡丰玖一直都会来,无论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只要蔡丰玖能够得着的地方,只要蔡丰玖还有作为哥哥的自觉,只要蔡丰玖知道他告病假,就会在任何时候擅自到来。
都银虎偶尔希望蔡丰玖和他没有那么熟悉。如果没有熟悉到连衣橱里有几顶帽子都清楚就好了,起码彼此之间还留有探索的余地,如果没有熟悉到连他家的布局都掌握就好了,说不定这种时候还会打来视频问冰糖究竟躲在哪一个抽屉。
如果没有熟悉到连告白都无法出口的地步就好了,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都银虎拉起厚厚的棉被把脸埋进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和膝盖都用力向胸腔挤压,狠狠地咳嗽,只为了消解那令人焦躁的过敏反应。他将声音都藏进被子里,胸口的瘙痒都藏进喉管的疼痛里。
“嗯?”
蔡丰玖看了看食指上冒出的小血珠,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在裤子上擦擦水继续切雪梨。
4
床头灯的亮度不足以照明整个卧室,静止的橙黄氛围里,汽车驶过的嗡鸣声在远处起伏。现在是几点?听起来外面还有不少行车,虫鸣也尚未到来,或许还是七八点,是大多数人在收拾着自己的忙碌,为期待一天的休息时间做准备的时候。
都银虎在忙着收拾自己的心情。
房间里很安静,如果没有都银虎的咳嗽声的话。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放在自己家里,会是噪音一般的存在。咳嗽的震响就像挤进窗帘缝隙的月光,也像蔡丰玖的存在,让他觉得突兀又显眼,然后不容置疑地在他的耳膜里炸响,炸得一阵阵发痛,仿佛拉扯起咽喉的黏膜,细密的刺痛让胃也难受起来。
在厨房里忙碌着的蔡丰玖听不见楼上的动静,正专注于眼前的炉灶——红色搪瓷锅里不断翻涌着气泡,徐徐升起的梨子香味带着滚烫的温度,撞上锅盖便再次回归液态,重新落入香甜的热汤。
蔡丰玖拿起汤勺尝了一下,把炖梨的锅盖上后,将另一个灶上的小锅端进餐厅,于是蔬菜粥的气味顶替了空气中的木质香。他把小菜盒子紧贴着热粥的锅放,希望锅的温度能够驱驱盒子里的寒意,毕竟现在是十二月的冬夜。
粉色棉拖拾级而上,都银虎的听力大概真的很好,他忙将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刘海。
望着缓缓推开的卧室门,一个粉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喂,银虎呀,下来吃饭。你能下来吗?”
“能。”
“噢。”
粉色脑袋退了出去,都银虎抓起睡衣外套,一边穿一边朝外走。
菜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是温暖又湿润的气味,与首尔的雪天气息截然不同。都银虎一勺一勺往嘴里塞着热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缓缓下落的热流正与喉咙里的痒意相抵。大概人的注意力确实有限,当一部分事物分走了一些,就没有更多的注意力能够分配给别处。蔡丰玖挨着都银虎坐在餐桌的同一侧,都银虎不是很想说话,只觉得喉咙如果不忙着吞咽的话,可能就会忙着咳嗽了。
蔡丰玖盯着他闷头缓慢进食的模样,冷不丁开口道:“好吃吗?”
“好吃。”都银虎下意识接了话。
“哦……我没放盐,还怕你会吃不下。”
“病号餐嘛……”
“你去医院看过了吗?感冒吗?”
都银虎咽下嘴里的食物,把头侧到另一边,用拳头掩住嘴清了清嗓子。
“还没有,感觉八九不离十。”每一个字音依旧七拐八绕地乱飞。
“好吧,快吃快吃,少说话。”蔡丰玖忘了到底是谁起的话头,留下这么一句,站起身又晃进厨房里去,拿着汤勺在红色搪瓷锅里搅动。都银虎喝光小锅里的粥就把餐具全收拾进水槽,边洗边说:“你在炖雪梨吗?”
“对,可能还要个把小时吧。”蔡丰玖头也没抬。
汤勺在锅沿轻轻敲了两下,又被放回置勺的空碗里,锅盖重新盖上,今日主厨扭头看向脸色不佳的房主:“明天没日程,我和你一起去医院吧,今晚在这里留宿可以吗?”
气泡生长再破裂的细小声音仿佛没有尽头,胶质感带来的清脆又黏腻的音效像一种无从求证的错觉,把都银虎的嘴给粘住了。
“反正我在你这都是随便住,不说话就是同意。”
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不巧感冒药也失灵,都银虎在后半夜被难忍的痛痒折磨得翻来覆去。蔡丰玖的冰糖雪梨好像并没能帮到他什么,即使他们都不愿承认这一点。没有困意占据注意力的情况下,都银虎除了喉咙的异常外什么也感觉不到,在被子里咳得天昏地暗。
空气一阵阵挤出肺部,却无法重新回到肺部,无论出还是进都像指甲刮过。都银虎感觉脑袋发烫的同时也在发晕,胃也痉挛起来。
夜半的虫鸣拉成一线,多么安静又喧闹的时刻,好像有百来人在他脑子里开辩论赛,七嘴八舌地讨论他听不清的辩题。他好像听到母亲的声音,说他是让人省心的小孩,好像听到韩诺亚的笑声,就在他请假前的那个下午,又好像听到蔡丰玖的名字。他直觉这个被窝里已经不再安全,他想逃,离思绪和痛症远一点,再远一点。
吐在地板上之前,逃跑的念头拖拽着他撞进了卫生间。
5
蔡丰玖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梦里他打碎了一只瓷碗,一只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碗,碗底画着小狗印花。那是父母买给他的,妹妹也有一只同样的瓷碗,只不过碗底是小猫印花。现在看来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瓷碗,市场里随处可见,蔡丰玖并非喜欢它的印花,只是因为那只碗完全属于他,所以才爱不释手。
父母不会因打碎一只碗而责骂他,他被碎裂的声音吓醒了。
咳嗽的声响隐约传到他耳边,他意识到瓷碗落地的声音并非梦境,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从客卧直愣愣地闯进主卧,顺着声音跑向卫生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光亮,什么都看不清,咳嗽干呕的声音令人心里发毛,两三秒的脚程里蔡丰玖大脑几乎空白,进门瞬间就拍开了暖光灯。
第一个出现的可笑想法是,蔡丰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还没有真正睡醒。
他不算是听话乖巧的小孩,童年时闯过的祸,不止打碎瓷碗这么一件,却只有这一件最令他印象深刻。他想不起来碗中的内容物,是辣年糕汤吗?就像现在这样。
刺目的红色散落在白瓷砖上,从门口断断续续延伸到坐便器跟前,都银虎跪在那里,每一声咳嗽都引发肩背的连锁反应。蔡丰玖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脊背弓起,仿佛想蜷缩起来,想回到对人类而言最能感到安全的形态。蔡丰玖感觉脚底的温度顺着地板流走,寒意攀附他的脚踝爬上双腿,驱使他在彻底腿软之前跑向都银虎。
“喂!银虎!都银虎!”
蔡丰玖不停喊着,焦急地掰过都银虎的肩膀,迫使他面向自己。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扭头的瞬间无法聚焦,血丝遍布眼白,睫毛一绺绺贴在发肿的下眼睑,苍白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汇成一道,难以分辨。好不容易在头晕目眩和耳鸣中争出一片视野的都银虎,看清蔡丰玖的表情后感觉又一阵如鲠在喉的痛痒,他推了蔡丰玖一把,捂着嘴剧烈咳嗽。
红色花瓣从他指缝间掉落,滚落到膝盖旁堆积成丝绒毯的错象。蔡丰玖哑然片刻,环住都银虎的肩膀,将那可怜的脑袋引向自己的肩膀,“银虎啊,怎、怎么回事……你先坐下来靠着我。”
“呃……我想吐……”声音沙哑到无法分辨其中传达的信息,都银虎的眉毛拧成一团,嗫嚅着把字音从嗓子挤出去。闻到蔡丰玖的味道让他更想吐了。
“想……?想吐吗?吐不出来吗?”蔡丰玖直起身,这才看清地板上马桶里除了花瓣没有别的东西,各种不详的猜想让他冷汗直冒,他揽紧都银虎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弟弟的脸,“我帮你好吗,张嘴就可以了。”
指腹压上舌面的时候,蔡丰玖想大概是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倒流了,才会觉得人的口腔竟如火一般滚烫。指尖的伤口再次开裂,蚂蚁噬咬的痒意抵达掌心。
他紧张地盯着都银虎的侧脸,突然觉得很惊悚,好像有个鬼在身后抓着他的头皮,搞得他脑子里总是跳出可怕的后果。他从没见过都银虎这幅样子,这个皮糙肉厚的家伙,就算是生病也能强打精神工作,然后很快就会好起来,好像从不需要别人照顾,自己把自己养得又高又壮,蔡丰玖打从心底里佩服他。
手指一下一下按压着舌根,都银虎双眼紧闭,眉头都拧得麻木了,嘴唇红得异常,口水从舌尖流下去,顺着蔡丰玖的手指滑到指缝,几乎把他半个手掌都打湿。
不知道第几次干呕的时候,都银虎终于成功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没消化完全的梨子残肢和花瓣混在一起,惨不忍睹。他扑在马桶上无力地咳嗽,黑色发尾疲惫地趴在后颈。蔡丰玖站起身,趔趄了一下跑出卫生间,转瞬又踏着闷闷的脚步声跑回来,把一杯温水递到都银虎嘴边。
“现在不去医院不行了,对吧。”
都银虎的眼前一片模糊,生理泪水占据了他的视线,但他仍旧能分辨,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分辨出来,蔡丰玖恐惧又悲伤的表情。
6
街道两旁仍旧灯火通明,饮酒畅聊的人不知续到了第几摊,落雪的声音掩盖了碰杯的脆响。月牙高挂,雨刮器推开挡风玻璃上的银纱,扫出一片肮脏的雪路。
蔡丰玖紧握方向盘,浑然不觉后槽牙咬得都快抽筋,大气不敢出。他必须把两个人安全地送到医院,雪天路滑,再紧急也不能开快车。身旁的病号歪着脑袋靠在副驾,安全带把他稳稳捆在座位上,蔡丰玖时不时就瞟去一眼。病号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化为一尊缩在厚外套里的雕像,皱起的眉毛藏在长长的刘海下,发丝连同露出的脸颊都是苍白的。
汽车终于停靠在医院院区内,蔡丰玖拉开副驾驶的门朝里伸出手:“我背你。”
都银虎抬起眼皮,缓缓摇了摇头,靠着蔡丰玖的借力钻出车子,两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紧贴着走进急诊部。
“感冒发烧,咽喉发炎加上肠胃炎,吐得脱水了。”值班医生语气平淡地开出诊断报告,将留观知情书推向都银虎,“刚才说的呕吐有异物,胃镜没看到什么问题,其它检查也正常,应该是吃坏东西已经吐出去了,以防万一可以在医院多观察一阵。”
有些飘忽的字迹落在纸上,医生又抽出几张单子,“拿到护士站就可以安排输液留观了,你是家属吗?”
“朋友。”蔡丰玖答道。
“哦,现在太晚了,最好有人陪同。”
“好。”
蔡丰玖处理完手续回到留观病房,都银虎靠躺在床上,嘴唇翻起许多死皮,疲惫的眼睛看向蔡丰玖。他仿佛进入省电模式的机器人,天轨架上挂着输液瓶,那是给他充电的电源。
天空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亮,滴管内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像个沉默的节拍器,固执地推动着地球的自转。
蔡丰玖坐在陪护椅上盯着窗外,此刻的天空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湖,在方正的窗框里静止不动。随后他叹了口气,看向在他余光里静止不动的都银虎:“别看着我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做完胃镜的都银虎已经连任何声音都发不出了,“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蔡丰玖直觉他想讲话,下意识抓住都银虎的手,抢先一步开口。
阳光和车水马龙的嘈杂如潮水般缓慢上涨,这是城市苏醒的证据,柳河玟踩着早班的第一个整点走进了病房。
黑发青年的高大身躯后紧跟着走出一位护士,他礼貌地让道,护士走向病床,麻利地更换输液瓶。蔡丰玖扭头看向柳河玟,用一双乌青的眼袋迎接忙内,柳河玟吓了一跳,赶紧把蔡丰玖拉到旁边的空病床,让他好好睡一会儿,蔡丰玖也很懂事地立马昏睡了过去。
浅眠总带来梦境,蔡丰玖看见中学时期的都银虎和他一起坐在食堂里,那时候他才是个头更高的那位。他们并肩坐在桌子的同侧,跟前放着那只蔡丰玖十分熟悉的瓷碗,而都银虎正握着筷子,在其中反复翻动。
“在找什么?”蔡丰玖听见自己变声期时候歪七扭八的声音。
身着校服短袖的少年抬起头,将瓷碗塞到蔡丰玖手里,两手捧住蔡丰玖的手。瓷碗中盛满了艳丽的玫瑰花瓣,丝绒般的暗红在碗内生长,溢出碗沿,簌簌而落。蔡丰玖困惑地看向都银虎,那双比玫瑰更明亮的眼瞳里似乎包含一种热切的期盼,在蔡丰玖的脸上梭巡徘徊,随后亮红色逐渐变得更红、更暗,如同缓缓下沉的火烧云,与病床上的都银虎——在黎明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床板传来嗡嗡的震响,蔡丰玖拿起手机,眯着眼看见屏幕上写着“诺亚”两个大字,而距离他睡着的时间只过去了半小时。
“粉点,我查到你说的是什么了,”蔡丰玖一边接通电话下床,一边走向阳台,“这种病已经很罕见了,不过我最意外的是银虎居然会得这种病呢?”
“学名就叫‘花吐症’,病因是单相思。”蔡丰玖的疑问还没出口,韩诺亚紧接着说,“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你,想了很久怎么会是单相思呢,奇怪耶?”
“什么啊!?”
“耳朵好痛……”韩诺亚把电话拿远了点,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随后抚上面前的书页,指尖划过冗长的文字,“这种病只要情投意合就能痊愈,听起来很简单,但拖得太久也很危险。”
“所以那小子喜欢的人是谁阿,你认识吗?”
7
普通的早晨,普通的气温,一段普通且寻常的上学路。
九岁的蔡丰玖也喜欢观察天气,今天很普通,和昨天一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多云,没有下雨的征兆也没有阳光的炙烤,可以算是一个好天气。路沿的水泥缝生长出酢浆草,倔强且频繁地点缀了这段安静的脚程。
小小的丰玖也喜欢思考,放任纸帆船在脑海里畅游,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周遭的声音都是能轻易忽略的底噪。
“哥!”
只是有一种声音不行。
“你又在想什么呢?”
肩膀传来一阵推力,随后被牢牢揽住,一个臂弯横跨他的后颈,他的余光里闯进一张笑脸,那样的笑容带着两颗显眼的虎牙。
蔡丰玖被压得一个趔趄,抓紧书包带站稳了,背着那条手臂的重量边走边说:“没想什么。”
“每天早上都这样走路发呆,好危险欸。”
“没发呆,我有在看路好吗?”
蔡丰玖嘻嘻笑起来:“你推我那一把才最危险好不好?”
都银虎笑着收紧了手臂:“我那是在打招呼呀!根本没用力。”
“呃啊松!松开!想死吗!”
两人一前一后挥舞着胳膊跑进校门,完全符合学生手册里“追逐打闹”的定义,他们跑过许许多多同样的校服,从天井下穿过,奔向教学楼的走廊,就和每一个普通的昨天一样。
“哥,你又在想什么呢?”
蔡丰玖蹲在篮球场的铁网外,橡胶地皮的边缘与平整的水泥连接,风吹日晒使得外围的矮沿开裂,蒲公英便从那指甲缝小的间隙中冒出头。
矮沿隔开了柏油路与人行道,铁网隔开了蔡丰玖和都银虎。
顶着一头反翘的影子走向那朵蒲公英,蔡丰玖扭过头,都银虎正拉着球服领子散热,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十六岁的都银虎已经接近一米八,那样高的个头蹲下来的时候,那样高的影子却缩在他脚下。
“在想大自然很厉害很神奇。”
“看着花想到的?”
“嗯。”蔡丰玖往旁边挪了一步,尚未舒展的淡黄色花苞轻轻晃动,“水泥里也能长出来,也就是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发芽开花吧。”
都银虎张了张嘴,生物必修知识点在嘴里绕了一圈,最后变成“吃饭去?”于是蔡丰玖立马站起身:“走啊。”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也是大部分学生睡醒的时候,蔡丰玖的课桌上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多肉盆栽。蔡丰玖拿起盆栽来左看右看,漂亮的青蓝色叶肉,叶尖染上淡淡的粉红,这是一株相当可爱的植物。他下意识看向都银虎的座位,与挚友视线相接的这份默契让他感到欣喜。蔡丰玖压低脑袋,借前桌的后背掩护暗号传递,他指了指手中的多肉又指了指都银虎,得到都银虎肯定的笑容回应,他决定好好照顾友人馈赠的小胖花。
可惜蔡丰玖虽然是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却并不特别擅长照顾植物。他把多肉摆在书桌一角,随时都能看见的位置,尽心尽力地照料着。可它的叶片一瓣一瓣、一天一天干瘪下去,变得皱皱巴巴,小胖花变成小瘦花,粉红的叶尖褪成枯黄,最终脱落下来掉在桌上。
蔡丰玖想,可能他不太适合养植物,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到了他手里,好像变得十分脆弱。他宁可不得到这些小花小草,也不忍心伤害它们。
二十五岁的蔡丰玖,家里的阳台上摆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盆栽,品种不尽相同,却净是好养活的类型。都银虎每每来拜访,都会作出一番点评,这个是不是长高了,那个是不是抽芽了……
都银虎早就问过那株多肉的情况,蔡丰玖如实交代,因为自己养不活所以托付给爷爷了,老人家养起花草来仿佛有起死回生之术,多肉在老家生活得很好,子孙都发了好几株。得到回答的都银虎露出惊讶的神情,跟随蔡丰玖的描述笑了两声,便没再提起。
他这一次点评完阳台的花草,只是安静地靠在玻璃门边,直到蔡丰玖嘀嘀咕咕地走下楼喊他的名字。
“你就不能把它留着吗?”都银虎唐突地开口。
“什么啊?你说那盆多肉吗?”
“嗯。”
“我养不活它,为什么要留着?”蔡丰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其实它很好养活的。”都银虎注视着蔡丰玖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蔡丰玖直觉自己接收到一种接近嗔怪、却并不具有攻击性的目光。二人彼此互相抱怨的时刻多了去了,可此时却是相当熟悉又仍旧陌生的感受,就像家里墙上的装饰画,你早就习惯它的存在,但你从未认真欣赏过它,所以永远记不清画的模样。
“丰玖,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想它死掉而已,我也很想留着它的。”蔡丰玖感觉有些委屈,心底涌出的不知名愧疚让他烦躁,明明早就解释过了,为什么现在又提起?
“下次送你的时候就留着吧,你要努力养活它才行啊,那可是我的心意。”都银虎笑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下次再说吧。”蔡丰玖翻了个白眼。
8
蔡丰玖在记忆里努力搜寻能作为解药的人物,会是谁?还有谁呢?
都银虎好像从未对他讲述过青春期会有的那种粉色泡泡话题,别人的八卦当然会聊,但自己的心事却鲜少吐露,那些有所耳闻的心事中,竟没有一件与所谓暧昧不清的情愫有关。蔡丰玖清楚都银虎要强的性格,所以也不太主动询问,他觉得想告诉他的话自然会对他说。而对于蔡丰玖自己的青春而言,他认为很充实很多彩,那些大片大片模糊又绚丽的时光里,清晰的部分都少不了都银虎的影子。
会是谁?还有谁?
手机在衣兜里微微发烫,蔡丰玖的两条腿露在羽绒服下,薄薄的睡裤难挡刺骨的寒风,他的脚已经麻木了,脑袋却异常清晰。
“丰玖呀,在想什么呢?”
南艺俊推开阳台门,站在蔡丰玖身旁上风向的位置。
“哥,我是不是很迟钝?”
南艺俊露出思索的神情,随后用温和的语气缓缓道:“不是,我们丰玖是敏锐的孩子。”他抬手揉了揉蔡丰玖乱糟糟的头发,“河玟去买吃的了,我在这看着,你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冷不冷?”
“好。”蔡丰玖点点头,打了个寒战。
“人如果想要藏住事不被任何人知道,是很简单的,那不是你的问题。”南艺俊把自己的围巾给蔡丰玖戴好,“外面雪化了,路上小心。”
蔡丰玖先开车回了都银虎家,收拾了家里的一片狼藉再把自己收拾妥当,带上一套都银虎的厚冬装,又立刻前往花市。
十二月是寂寞的时节,鲜花的品类很少。蔡丰玖迈着大步左看右看,终于停在一家店门前,老板守着暖炉昏昏欲睡,橱窗上贴着“天天新花,空运来的”字样。
“您好。”蔡丰玖笑着开口,老板直接弹了起来,腿上的盖毯滑落到脚背。
“我要买花。”
“丰玖回去换衣服啦,他里面也穿着睡衣,脚都冻红了。”
南艺俊看完屏幕上的问句,视线落回都银虎脸上,“放轻松,他想照顾你才留下的呀。”
都银虎放下手机撇过头,窗外的天空很明亮,时间已过正午,雪早就停了,云后大概藏着相当刺眼的日光。邻床皱巴巴的布单证明蔡丰玖在那里休息过,他睡着的时候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脚,硬要说,像一只刺猬,但羽绒服上没有刺。都银虎胸口里蜷缩着一团庆幸又自责的刺猬,顺着他内里的器官滚进胃部,密密麻麻的刺扎得他又痛又痒。
他感到抱歉,但是现在的他说不出话,聊天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于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安静地靠在床头。
最后一个输液瓶也干净了,等护士处理完手续后,南艺俊和柳河玟先离开了。
“哥,你就在大厅里等吧,外面冷。”
离开前,柳河玟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都银虎,都银虎无声地笑了,朝他摆了摆手。
都银虎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是盖的,他已经感觉不到咳嗽的冲动了,冷风拂面让他觉得比待在病房里清爽一些。他手里提着刚开的感冒药和胃药,站在大厅门前耸鼻子,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像大病初愈的乞丐。
“干嘛出来等啊?”
一辆车从坡道驶来,停在都银虎跟前,车窗降下来后显现出一个粉色的脑袋,蔡丰玖的声音先于他的脸出现。都银虎拉开车门钻进副驾,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车子驶出医院,柏油路湿漉漉的闪着光,积雪在两侧的路沿边堆起,已经不会妨碍行车了。蔡丰玖瞥了一眼都银虎,撞上了都银虎同样看过来的视线。
蔡丰玖突然笑了:“我有话跟你说。”
都银虎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指甲给掌心刻入刺痛的痕迹。
“又是这个表情……等我找个地方停车。”蔡丰玖撇了撇嘴,拐进一条巷道将车停在路边。
手刹拉起的声音像一个静止符,把车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划分开来。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的部分从来都只有一半,你既不肯告诉我,又希望我能明了,你是不是有点太坏了?”蔡丰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注视着前方。
随后他扭过头看着都银虎紧张的面孔:“想通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都银虎诧异的眼神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如果我是你的话,大概也没有勇气开口,但总归要有人先说清楚吧?”
蔡丰玖坐直身体,从门侧拿出一束郁金香。花瓣上缀着几滴水珠,纯粹的粉红色不带一点杂质,十分惹眼,一看就知道是相当新鲜的花朵。蔡丰玖深吸了一口气,都银虎抿紧了嘴。
“诺亚哥肯定也告诉你病因了,但我不是因为那个才说这么多的。”
“我只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一辈子都见面。”
粉色郁金香被塞进都银虎手中。
“你想不想?”
都银虎立刻收起愣怔的神色,掏出手机飞快打下两行字,举到蔡丰玖眼前。
「不要问理所当然的话」
「就说这些吗?然后呢?」
蔡丰玖笑起来,暖气蒸红了他的耳朵。
“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牙齿撞上嘴唇的时候,蔡丰玖彻底明白为什么都银虎的花是红玫瑰。这样热烈又直白的心意得费多么大的力气才能够藏好?人心不是植物,修剪掉的枝桠与尖刺会一次又一次重新长出,饶是浇筑上水泥也无法阻止它发芽开花。滚烫的舌肉撬开蔡丰玖的齿关,他张开嘴,坦率地迎接缠上来的心意,也用同样的舔舐与啃咬回应。
直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蔡丰玖被亲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他抬起手擦了擦嘴。都银虎已经流泪了,鼻塞让他比蔡丰玖更加呼吸困难,怀里的郁金香变得和都银虎一样乱糟糟。蔡丰玖笑着说:“这下我要是也感冒了怎么办?”
/尾声/
“斑比哥和诺亚哥都感冒了?”
面对柳河玟的惊叹,南艺俊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个天气真的很容易感冒,不过丰玖基本不会生这种小病呀?”
都银虎端着一杯热水站在边上,他感觉自己如果坐着大概会充分体现出如坐针毡的词义,站着找点事情做可能还没那么心虚。
“银虎,你还没完全好吧,要不今天先休息?现在的那些录音还不急。”
南艺俊关切的眼神扫得都银虎后背冒汗,他只得喝掉杯子里的水,然后匆匆下了班。
打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播放着电影,蔡丰玖盖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马克杯。
“我突然觉得好幸福。”
蔡丰玖闻声看向玄关:“是吗,你想到什么了?”
都银虎脱掉外套,走近来贴着蔡丰玖身旁坐下,脑袋靠在蔡丰玖肩膀,闭上了眼睛:“我想到即使说出口也不会失去你,就觉得好幸福。”
蔡丰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就该那么做了。”
“你不能说这种话。”
“嗯?”
“你不是说了,如果是你的话也不敢说出口吗?”都银虎抬起眼皮盯着蔡丰玖的侧脸,卷翘的睫毛下是有些泛红的脸颊,嘴唇抵着杯沿,呼吸轻轻吹动白色的热气。
蔡丰玖扭过头,垂下眼笑着说:“我是以现在的心情说的。”
都银虎的话音还带着点沙哑和鼻音,他拿走蔡丰玖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轻轻把人推倒,俯视着蔡丰玖的脸:“这不是耍赖吗?”
“你不喜欢吗?”
“那你呢?”都银虎环紧蔡丰玖的腰身,脑袋贴在哥哥的胸口,放松的把蔡丰玖当成人形床垫。蔡丰玖两条胳膊环抱着都银虎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从胸口闷闷地传达到都银虎的耳朵。
“我也好幸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