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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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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05
Words:
4,355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12
Hits:
98

巴山楚水

Summary:

谷粒:我和小李只是分居了,不是离婚了,不是分手了,感情很好,谢谢关心。
李教授:除了人机大战以外,你们不知道这个吧?(笑)我和古力的十番棋。

Work Text:

近日来古力常常做梦,他知道这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职业生涯末期攒出的几年好觉最终又在这年换季化为乌有。不过其实早就是如此,间断性的失眠、梦魇,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此消彼长。而今这点频繁的旧梦,虽没到睡眠障碍的程度,但已足够让身边的下属关心一句古会长的身体——眼圈太重了吧。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于是着意把神情放得柔和些,协会的娃娃们晓得他的脾性,没人觉得他在甩臭脸,只是严肃将他杯子里泡的明前龙井换成了西洋参和枸杞。古力摇头哂笑,想到旧事,笑了半瞬,转眼嘴角的笑就变成苦的了,苦得钻心。这次赖不得别人,不是哪个小姑娘捧着手机给他看李世石在韩网的新资讯,也不是四方打着哈哈猝不及防笑他:那你也没和李世石打过噻?是他自己想到,从前的冬天。

他和李世石都过了三十岁了,不算年轻人了——自认为在棋手里已经不是,两个人挤在公寓沙发上,古力努力说服李世石喝下他煮的参汤。李世石一脸嫌弃,踹他一脚,歪着身子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把后脑勺垂在软扶手上,伸着手臂打古力的Switch,一只腿挂过古力的大腿,另一只脚不安分地踩在古力的大腿内侧。古力连哄带骗地把上回某某领导送的长白山野参一口一口喂给李世石,没到用勺子的地步,小李抿着碗沿一口一口啜了,如果李世石再小个十岁显然不会介意把自己窝在古力怀里让古力用勺子一口一口吹冷了喂他。

这个年纪的李九段少了一点点甜腻的娇,多了一点点成年人的手段。Switch被他摁在沙发上,脖子伸长,喉结像枚果实,最后半口参汤被他借吻渡进古力口里,他得意地咬了咬古力的下唇,旋即退开,笑眯眯地看古力被苦味刺激得紧皱的五官。古力牙床痒痒地磨出一句:“李世石……”李世石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下去,怕烫的、难伺候的、柔软的猫舌头,在他唇上扫呀扫、压啊压,然后心甘情愿地被他捉了去。两个人嘴里东方神秘草药的怪味道难分彼此。

 

重庆的叶子是春天落的,要到四月,春已经尘埃落定了,随风才飘下一片片黄叶,纷纷扬扬落在穿街的公交车上。那叶子和北京深秋的黄叶也是绝不相类的,尚且饱满且富有水分,光洁,仿佛仍然可在泥土里延续新的生命。的确,它们最后是要为延续生命服务的,作为泥土的一份子,参与这个世界深奥的循环。小古黎确以为全世界的叶子都是在春天落的,他没法想象出纷纷而下的木叶。

后来,在韩国或者中国北方的秋季、冬季,李世石挽着他的手,或他挽着李世石的手、扶着李世石的腰,两个人走过路面上没被扫干净的碎叶,吱呀、吱呀……古力很想问,小李,小李你知道吗,重庆的叶子是要到春天才落,你的家乡……你的家乡又是怎么样?

 

依然是四月。

重庆的四月是春夏交壤的月份,分不清该扯短袖还是长袖,唯一确定的是出门要带伞。雨,下下又停停,不间断的夜雨,准时到来的物候。重庆的定段赛在五月份密集,所有文件四月份就要准备妥当,他一一过目。时过境迁,古力九段从棋手变成了管事的头头,国际赛、交流赛、颁奖仪式,流程他管,名字他签,仪式他出席。借着事忙,索性晚些回家,留在破阵子加班,百叶窗全部卷起,窗外雨下得滴答,隔着落地玻璃滤进来,距离好像隔世,望出去,油绿的,在阴雨的天色里,小山坡上的滴水观音和蕨类舒展了叶片,闪着晶亮的光。

古会长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享受着人到中年的片刻宁静,白纸上的油墨在他年轻时引以为傲的可算五十步的头脑里飞速掠过,中性笔流畅画下他的大名,一共五笔,如果还叫古黎,那签起来费时费事,或也可像某人一样,抿着嘴给自己的名字设计字体,把十八岁时一笔一画的方正汉字改作龙飞凤舞的飘逸洒脱。不过没事,小李的字还算有模有样,不至于叫人认不清“李世乭”。

桌上的中华抽了半包,剩下的是这两天的口粮。协会落成以后古力不再介意让人知道他抽烟,还好隔得够远,刘世振等人不至于来逼问原因。如果真到那天,师兄不可思议,他无非打个哈哈过去,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那些不可说的议题:2010年除夕你咋还在北京?2012年生日你到底去干啥了怎么不请大伙吃饭?哎老冯!你不对劲!

他把故事里关于李世石的一切都隐去,说真话,但不说全部的真话。他不要人知道那些李世石从首尔飞来只为他一个日子,航站楼行人络绎,没有棋院的跟班、没有领导,只有他俩,混在普通人里,十九路纹枰上称王称霸不可一世又如何,北京的人群够多够拥挤,识得他俩的是百分之几,扔进一大堆人里就变成千分之几、万分之几。偶尔、偶尔行人稀落,他俩可以状似不经意地牵手。

二十多岁的老冯已经知道怎么把小李的面容藏在自己的话里不让人窥见,年逾四十的老冯更不会向人坦诚一句关于烟的缘由。那些扶栏的夜晚他二人分享过的香烟,李世石坐在他身上渡过来的烟吻,他当然不会和人漏一星半字。但人是会猜的,如果叫刘星或者常昊来,看见他兜里露半角的红色方正硬盒,心里就该默默长叹气了。

说起来很好笑,在围棋界和“中华”两个字联系最紧的不是中国棋手,而是韩国那个当了十几年第一人的韩国棋院心腹大患李世石。如果是在室外逮着他,八成的几率小李是在抽烟,手指间夹着的九成概率是黄滤嘴的中华烟,软的或硬的,粗支。李世石烟瘾大,比赛的时候一天能抽掉半包多。中国记者拍李世石抽烟或写李世石抽烟的时候会暂时忘记吸烟是一种公害,他们总是不由自主要去揣测一下那道夹着烟的伶仃背影此刻的所思所想。李世石抽烟的样子太老道,纯粹的愉悦的享受,这些照片被附在围棋新闻网站上,编辑不知以何种心情放上去,落在人眼里,不知分别想出了什么。唯一的共性是人尽皆知李世石抽烟抽得好凶。再再后来还有晚出的棋手,东施效颦地学他盘内出去吸烟。

若李世石问古力怎么开始有烟瘾,如古力仍是三十岁的老冯,必定大剌剌直白白地说:“因为我想你。”但四十几岁的古会长开始对自己拿不准,若真有一天李教授从他身上嗅见沉积的烟味,抛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用虎牙衔过他夹烟的那两根手指的侧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会情不自禁模仿对方。拿烟的姿势,他和李世石一模一样。这个动作秀气,放在他身上却不那么顺理成章,让人一眼就晓得这另有其主。

一些的不合宜,不是他的东西,被李世石留在北京的那所公寓,旮旯角里、床垫缝隙里,他的衣橱里……那扇门可以落锁,封尘,留在他身上的,却无论如何都改不掉了。或是他亦不舍得去改。

他要怎么对李世石作答。

 

重庆的夜雨很有意思,大一阵、小一阵,和北京的雨比起来温和太多,没有那种刮得人抓不住伞的大风,也没有凄冷的感受。这地方的空气几乎永远都是潮润的。这种时候,鸿恩寺会起水雾,缭绕在不算高的山间,水汽溅湿每一根草每一片叶,沾湿的虫翅暂时失去飞起的自由。古会长把窗户打开,点了根烟。

这种奢侈的时光,他用来观雨,用耳朵听雨声和水流声,然后想他。说是“他“,很合情合理。他和他都变成了“他”,说起来像别人的故事一样。如果不仰仗那本相册提醒,也许早晚有一天他也会觉得那些事没发生在他身上过。可如果没发生,他现在在此地落寞吸烟,又该做什么解释?

中华的味道让他想起李世石,混着棋子那种冰冷石头味道和烤烟味的指间,比赛期间任凭沐浴、净手都绝对无法祛除的味道。

三星杯四劫循环后的晚上他终究多跑了一趟凯宾斯酒店,叩了一下门,不到半分钟门就开了。李世石仍然是比赛时那件白衬衫,只是已不再平整。古力反手关门,踏前,把人抄过腋下抱进怀里,李世石被他的体重压得后退半步,咕哝着说:喝酒了……古力闭着眼睛,面颊贴着那人颈边温存,蓦地道:小李,我喜欢你,小李……李世石“哦”了一声,挣扎了一下,反而被他更紧地抱住。软软嗓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知道。两个人倒在床铺上,古力亮晶晶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李世石,李世石被他看得有些羞赧,睫毛抖动着,目光也别开了,唇珠轻轻抿动。古力抓着李世石的手,每一根手指都感受得分明,很认真很认真,没有半点醉意,他俩都心知肚明此刻酒精不存在半点功效的发挥。古力先说:“谢谢你。”李世石旋即笑了,似乎要像决赛发布会时那样眄他一眼,紧接着古力吻上他的眼睑,说:“我爱你。”

那时他贪婪地吮咬李世石的手指,上边苦涩的烟味混合着咖啡香,在他执子惯用的右手之下李世石近乎溃不成军,一面呻吟一面扭动着肢体,冠头在他指缝擦揉、磨撞,他赋予的快乐积累太深太厚最终如同被炸药引爆的雪层轰然垮塌,将那具今日已然与他激战过久的身体淹没,李世石呜咽一声,水润泛红的眸子涣散睨他一眼,很干脆地昏了过去。古力有点做贼心虚的愧疚,尽管最初贴上来对着他耳朵吹气的不是他,尽管他已经很仁义地忍住了小古力想碰碰小世石的冲动……总之他老老实实把浴缸放满水然后把李世石扒了个干净抱进浴缸里,这本来是一个美好恬静欣赏小李睡颜的双人浴——如果他没有实在忍不住地抱着李世石的背自助解决的话。

李世石大概是真的累狠了,任他折腾来回也没醒,被他裹着浴巾放在床上时长长睫毛低垂、面容乖乖,像玩偶,毛绒的假猫,小李九段才没这么听话。

一整日的激战,四劫循环所带来的巨大的满足感、幸福感,将古力吹成了一个饱胀的气球,在空中轻盈地飘啊飘,离开之前他顺着李世石的脖颈、喉结一路吻下,过腰腹、膝盖,直至足背。他心满意足地勾着唇,穿戴上原有装束衣冠楚楚仿佛无事发生地离开了韩国棋手落榻的凯宾斯酒店。

年轻时的荒唐现在想来都恍如一梦了。人过中年的古会长只能吞吐着浓烟,静静看着润湿的沥青路面,和阔叶间滴答的长长水线。多年前他解说李世石的引退棋,有位姑娘问他:李世石十番棋赢了您,您恨他吗?他一怔,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如飞花,一行八字,按下发送:“短暂的恨,长久的爱。”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所以不知道那时他低垂的眼睛是那样柔软。此刻他咀嚼着那些爱呀、恨呀,硬中华的香气从肺叶穿一遍再吐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想李世石。那些什么胜负、名份,都不重要了。在曾经还做话题人物的日子里,古力九段总是一副得体、大方的样子,那些龌龊不是没有,但在来得及升起之前已然被李世石用眼神或温热的肉体浇熄。

不过,他大概的确是会在那么转瞬即逝的刹那恨过李世石的,虽然他极力否认、绝对没有,但潜意识或许真的会对这个给自己最多欢乐和最多痛苦的男人有过一丝恨。不是那种自古以来雠寇雠敌你死我活的恨,更不是说李世石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故意的伤害、李世石做了什么恶意的错事,只是单纯的,他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了,宁愿恨自己也绝对不要恨他的小李。爱到这样地步,生了痛苦,以至于想:宁可把他错过。

时间再放得久一点,在缠绵的夜雨里,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赤裸地依偎着。古力的鼻尖蹭着那人冰凉的发丝,在此前他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亲呢。李九段的声音像女孩儿,举手投足像女孩儿,外貌像女孩儿,头发也像女孩儿。但和李九段发生时,他当然明明白白没有把李九段当成女孩儿。他非常知道,比谁都知道李世石是个男人,也知道自己是一个礼法森严的社会下被礼法森严规训束缚着长大的男人。但在他抱着他的时候一切都仿佛无所谓了。那一刻他只是他自己,李世石也只是李世石。他只是太喜欢他了,只是太喜欢他了。

四十余岁的古力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把最后一口烟狠吸。以前他不叹气。父亲说,叹气会叹走好运气。什么时候开始长叹短吁,吟哦故作深沉,端出一副大人模样,他也分不清记不清了。

雨一直都在下,大概会在他明天早晨出门上班之前停掉或者转成恼人的毛毛细雨。他收拾了东西,把外套穿上,在门边拾起伞,摁灭了灯,落锁,出协会长长的安静的走廊。他亲自督办的装修,他很得意,也自负某人会喜欢,他想看他来时赞不绝口的样子和闪亮的眼睛,孩子气的。

他从侧门出去,江北图书馆外的石潭已积了不能再多的水,墨绿色的水面皱动着,晕着浅浅的波纹。细枝的矮树已散开了冠盖,对岸的垂杨柳四季如一的袅娜丰茂,环岸如一的葱茏。这时令的重庆是春的尾巴。

他走近前去,站近清风阁的里边,在观景台上,景物开阔,七点多钟,天色还有点蒙蒙的亮。烟盒棱角抵着他的指腹,这时候的鸿恩寺是安静的。他想起千年前的一句诗歌,李商隐在剑南道写给北方的朋友,他想小李也是在他的北方。巴山夜雨涨秋池。这是春天。但无所谓,反正上一个秋天他也在想他。过去的每一个秋天,他都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