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从有记忆起居住在城郊。
那里的天是灰蓝色的,霾重,没星星,飞鸟也不屑掠过这里,像一块几十年不洗的玻璃窗。最多是一针霜花似的月亮,贴在天上,像这里的人一样,只进不出。
回忆中总是若隐若现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余生无数次反刍后,已经像一块看不清颜色的烂抹布。
“外公。”她叫他。
“等一下,”他叹息着纠正她,“又忘了,得喊爸爸。”
一直到七岁,这叹息长久是她名字的序章,后来外公去世,长进她的骨头里,每运弦都拉动骨架,痛痒。原来人不是先有灵魂,上帝最早的造物是骨,至冷、干瘪、白骨森森。至于叹息,那不是匕首,也不是木刺,更像是海底震颤的微小气泡,预告喷薄也冰冷的火山爆发。
苍老的手掌抚上她青紫的伤痕,“又去打架了吧?”
“是他们贱。”
又是一声轻叹,你知道他要叫你的名字。
“你这样,把其他孩子衬托得很无能。他们的爸爸妈妈当然会不高兴。”
你从来不会问他,你挂了彩,为什么你的爸妈不会不高兴。或许他们认为其他小孩下手还不够狠,不如打杀。
你不能忍受老人亲切的冷水,抬起倔强的脸直视他,“如果我是白痴,他们就会高看我吗?”
他一怔,虚弱笑了笑,“你真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
细究身份,她并不是后来外界误传的那样,是赵家的养女甚至“童养媳”。
可她和赵光义最终也没能逃脱外人暧昧想象的窠臼,十几年的恩惠却买断了她的人生,再如何上进,菟丝花的帽子却摘不掉了。
“不像就不像吧,”你咧嘴笑,露出齿缺,“姐姐听了您的话会很开心的。”
他又劝你乖顺一些,少吃苦头,尤其是那些富裕的少爷小姐。
“不要任性,这是为你将来结善缘。”
“我们不靠他们,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他知道,孩童是生死的感召者,早慧的孩子更甚。不低头不是逆反,也不是不体恤,只是太骄傲。
但是——
他终究不再叹气。
“太骄傲了不好。”
很久之后,你才明白这句轻飘飘的话,永恒悬停在你的眉心,如达摩克利斯剑。
你放下书包,挤进狭窄的客厅,那里供奉着一部翘边的圣经。
外公说:“诚心祷告,上帝就会宽恕你的错。”
我有犯什么错吗?
如果我没有,那么宽恕又从何谈起呢?
你仰视耶和华的彩画,对上帝默问。
所以,这个世界是一个有神的世界吗?人类生活在平等的迦南地上吗?那为什么这样肮脏、下流、垃圾满天飞,真差劲。
但你不敢出声冒犯。外公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捱不到你抄完一遍圣经。
耶和华的画像恐怕是这个房子唯一一点颜料。那时候你总想逃离这里,感觉生命夹在黑白琴键之间,随他人漫不经心的指尖挤扁、拉长,你的话语都变成无关紧要的音符。后来你明白,张扬的色彩只是意味着另一种秽土,只是更难逃脱,更汹汹。
你默视画像边缘的红鸟喙,那是一圈天鹅和白鹳,据说他们都是圣鸟,生命的使者、神明的车骑。
细细密密的白羽编织了一个纯净的命运,又在女人凄厉的尖叫、翻滚的血水中打破、蠕动、粉碎。
客厅挂上黑羽。
你蓦然清醒,一只手捂住你的眼睛。
车很宽敞,胜过黑白客厅,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闻起来昂贵且致幻。你昏睡在柔软冰凉的皮质坐垫,听见低沉的窃语。
“……那个女人呢?”
对面沉吟。
女人不敢置信,“自己的亲生,就这样不要了?”
一个男声长叹:“她说这是我们家的坏种,巴不得送去孤儿院。”
女人讥笑道:“这是懦弱,担不起责任,又不敢面对我。”
他的语调变得不忍,“妈,我们带妹妹回去吗?还有一个酒庄老板想收养她,但毕竟不是亲生,而且传出去,咱们家多……”
女人打断他:“让她自己选。”
她明白自己该醒了。
于是揉揉眼睛,环顾一圈,车内竟然还有一个小男孩,脸一直偏向窗外,为数不多展露的侧影漂亮又冰冷,像圣经中的天使雕塑,遥远模糊,没什么人气。
你亮润的眸光落在女人身上,满是小猫小狗的依依防备。
她似乎看穿你的警惕,不以为意笑笑,“你想跟着我们,还是去找那个阿姨?”
你想了想,抬头直视她:“你会对我视如己出吗?”
男孩似乎瞪了你一眼,又被那个年长些的男人笑眯眯掐腮,别过脸去。
这大概是一对兄弟。你收回目光,暗忖。
女人爱怜地抚上你的脸颊,她身上很香,手指就更香,只是冷,“我愿意提供优渥的生活。以后你不愁吃穿,还能享受财富,享受自由的生活。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至于母爱——”
她笑起来,沧桑的纹路攀上眼角。
“我不能保证。我知道你很懂事,我想,你想想你父母,也该理解我了,对吧?”
你点点头,“我跟着妈妈。”
她捏了捏你的颊肉,又谈论起安排。
“你的老师说你成绩很好,就转去哥哥的学校怎么样?”
……
你都说好。
无休无止的顺从,你垂着眼睛,错过了男孩微诧的侧目。
“最好是再学一点儿别的,乐器、美声,或是骑马什么的,你想学什么?”
“小提琴,”你想了下,“妈妈,我想学小提琴。”
你喜欢小提琴的声响,蹲在乐器室的墙角下,偷来一点别人的旋律,不管是锯木还是悠扬,可以暂时盖过骨头里一声声动地的叹息。
它能盖过这些,是不是也可以盖过所有,包括一部分的你自己。
赵光义看着那张脸,恍如隔世。
这张脸跟她父母一点儿都不像,跟他就更不像,但却是他的半血缘。
这一半的血管他不稀罕,她大概也不想要,但偏偏别无二致地重叠。
一口钟悬在他心口,意识到这一点,布满黄绿锈迹的铜被谁狠狠一敲,腐肉一样分解,白骨一样粉碎,只剩铺天盖地的锈味。
他喘不上气了。
加长款的黑色轿车在庄园前停下。这大门看上去是旧式风格,不洋不古,但又刷了雪腻腻的新漆。往上看是莹润的天,方冰糖一样规矩、甜脆。蜜合色的云涂得均匀,风一吹,糖浆向下滴。
你面无表情,脑海中不断回放滚瓜烂熟的圣经。
——难道这才是迦南,这才是应许之地,才是人间乐园?
准入证竟然是血缘。
赵光义把你的思索理解成痴呆,偏见之下,更讨厌。
“你们都下去。”女人揽住你。
是一条白裙,干净漂亮,套上去,仿佛能偷渡去天堂。
这想法令你感到强烈的不自在,几近窒息,“一定要换吗?妈妈。”
“不好看吗?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的语调都是悬悠悠的。
“好看。”
以为会狭小,但事实是她填不满它。
多年以后,赵光义坐在美丽而腐朽的施塔恩贝格湖畔,让她骑在自己身上晃动,越过她白削的肩,目送十二只天鹅的湖影,他又能回想起那个如水摇晃的午后。
母亲的花园种满了英国玫瑰,花朵是多情的艳红色,盛在金碧色的栅栏中,向上燎燎。他远远望去,一支纤丽的白草孤立在火焰中央,风动不摇。
后来他常常回想,在那个花园,没有什么绿色,也没有什么冬天,一切被红颜料扭曲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幻境。她那时只有七岁半,站在狭长的走廊里,不是小雏菊,也不是白玫瑰;不是爱丽丝,也不是桃乐丝。
她更像一颗磨了釉质的小牙,拔出来,白白的躯干,暗红皮鞋,还连着神经,风一吹,丝丝的酸痛。
白色的裙子是才换上的,长过脚踝,不怎么合身。
女人蹲下来,抚女孩的胳膊,眉头皱起,“是差一些尺寸。但人还是漂亮的,对吧?”
这是赵光义第一次见这条裙子,相同颜色、相同形制的一条条白裙后来如白绫捆缚杨太真一样,牢牢契定她的生命,是她穿体而过的珍珠耳环。
他以为她喜欢。
他没有叫妹妹,她却叫了一声哥哥,但这声哥哥也不怎么中听。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在复刻对某个人或某些人的亲昵,丝毫不改搬来他身上。
人是漂亮的,只是太虚假。
她在妈妈和大哥跟前,是十分有二十分的乖巧。对他,最早也肯伪装,只是后来发现无济于事,索性不再矫饰,袒露本我。
高年级晚放学,有几次他听见拖鞋冲下楼梯的嗒嗒声,犹豫了一下,去摸才买的水果硬糖。
但她走到中途,蓦然停住,又很失望。
“还以为是大哥呢。”
赵光义气炸。
他是不友好,却也没虐待她呀。
这种小孩子就是继承了父母的低端智商。妈妈和大哥多大年纪,还会理会她几年?像她这样一无所有四面树敌,等有朝一日他做了全家人的主,她的末日就来了。
大哥不理解他的执拗,“她很懂事。”
“那或许是伪装。”
“你这是偏见,”大哥笑着摇头,“光义,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他不假思索,“为了妈妈。”
母亲在一旁笑,“我不需要你这样。”
喉咙塞了一团锈蚀的鹅绒絮,他用尽力气,口舌发酸,才吞下去,“因为她讨厌我。”
我讨厌她,因为她讨厌我。
衣服仿佛越来越紧,他又喘不上气了,不想再细想这个问题。
“妈、大哥,我们受人家欺负,为什么不报复?”
两个大人惊诧对视一眼。
女人摸了摸他的发顶。
“这不是你的事情,光义。也不是妹妹的。这是大人的错。”
真的吗。
第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母亲又拉住他的手,长篇大论。
他多少在心中叹息一声,再警告自己,要平静、要体贴、要耐心,学会倾听,学会去做“父亲”。
女人也明白,过多的诉苦会影响父子关系,缩短他的童年,但赵匡胤不在,除了小儿子,又能向谁说?
“我明白了,”她越来越激动,攥紧儿子的手,“我原来以为他只是想让我难堪,让我下不来台。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想我被扫地出门,想我死。”
九岁的小孩子被这个字砸得发晕,抱着她发誓:“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女人失笑,不忘纠正他:“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读书,将来按你的理想做个公职,那才是你该记住的事情。”
赵光义如鲠在喉。
但女人的细论还在继续。
“你想想,他只想用出轨羞辱我,那为什么要搞出孩子。既然生了一个女儿,又怎么非得生一个儿子出来?这是早看你们兄弟不满意了,知道自己平常疏忽你们,孩子和妈妈最亲,才故意这么折磨我,想让我失败。”
“妈妈。”他忍不住开口。
女人扫他一眼,“你憋着什么话?”
“为什么不离婚?”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真的站在家庭的餐桌上,吐出那团生锈的天鹅绒,喉咙解放,长高半寸,连心脏都轻盈。
女人的眼睛猎鹰一样牢牢盯着他。
“谁教你说的这种话?”
“我……”
“我不会离婚的。你爸爸能有今天,也离不了我们家帮扶。他怎样滥情怎样沾花惹草我都不在乎,但这些东西将来都是你们的。难道你愿意去喝西北风,看着他们得意挥霍吗?这件事,你不要再提,谁再胡说,你也一律不要听。”
他呼吸着,有一种感觉——
他是一枚随呼吸不断锈蚀的砝码,对妈妈爱的重量让他心甘情愿踩上你死我活的天平,愿意永远为她保守秘密,愿意永远忍受糜烂的铁皮。
而这个家,这个家就是一杯玫瑰利口酒,房子和人都是一格格的冰块在酒上漂,浮浮沉沉,灯光来了也吞没,一切都是潮的、凉的,只待消融。
“我明白了,妈妈。”
但他忘记问她——
她也是敌人吗?
*
他的房间有一堵极高大的墙,上下左右无限延伸,好像一把坚固的刀,快捅破砖瓦,抵达宇宙的边缘。
就像是世界坍塌了,人类灭亡了,这堵墙还在。
鉴于墙是书墙,你时常对此感到恶寒。
好处是,爸爸妈妈从来不检查他的书架,他们自动蒙蔽了双眼,在民主主义家庭任人唯亲。你可以尽情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不会有谁索引,哪怕东窗事发,大不了祸水东引。
反正,没人会质疑赵光义。
而你们是一个民主主义的家庭,具体表现为袖手旁观的爸,力不从心的妈,以及乐天知命的大哥。何况你从来明白作为一个小孩,尽管你已经上初中了,但不管撒谎、嬉笑、夸夸其谈还是口若悬河,大人们都不会在意,至多变成年夜饭上的才艺表演。这就像是一块轻浮的糖果,一旦黏在牙上,容易因甜蜜被原谅,也容易因甜蜜被忽视。只有当十八岁的零点到来的一刻,糖果才会变成铺天盖地的咖啡,好像在说:“好了,是该吃点新苦头了。”
但赵光义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对着那本《洛丽塔》,一言难尽。
“你能看懂这些东西吗?”
“比你懂。”
他看着开开合合的唇瓣,酷烈的光影砸下来,落到她嘴里,被三个字嚼烂,她的唇齿流蜜。
他的咽喉突然焦渴。
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媚上欺下。起初也有人不忿她的身世,但后来都被她打哭。而她对他态度也不稳定,时而是中气十足的咒骂,时而是色厉内荏的镇压。
幼年的坎坷经历令她多少有点六亲不认,但他见过她正常的模样,对大哥、对温家的小女儿,还有那个初中部的姚药药。她们会去逛同一家饰品店,卸同一个小混混的自行车车轮,喝同一瓶橘子汽水。干燥的发丝在阳光下飞舞,跃动的气泡窸窸窣窣抿开,唇瓣镀了一层果汁,亮晶晶。
他只是路过,踱开目光,咬破糖纸,含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不怎么好吃,最多算是一类联翩的浮想,酸甜、柔腻,令人牙痛。怪不得压在便利店潮湿的纸箱底,怪不得她不爱吃。
一半的血统让他认为她是一条高等猎犬,冷血,却未必噬主。
而他打算自己来做这个巴甫洛夫。
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继承自父母,只是不肯承认。
“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他抽下洛丽塔,又换成一本精装软壳大部头,震得书桌金尘飞扬。
你从蓝白色校服中抬脸,眼皮直跳,潋滟的嘴唇翕动几下。
“……你有病吧。”
赵光义抽走被她压得不成样子的聚酯纤维外套,那本厚重的安徒生童话就砰的一声跌落在冰凉书桌上,你下巴猛地一磕,唇舌都发麻,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
“童心未泯就去看两集宝宝巴士,别在这发癫。”
“你比宝宝巴士有意思多了。”
你气笑了,也懒得再装,径直起身,椅子晃晃悠悠刮过地板,刺耳的摩擦音。
“你爱看什么看什么,关我什么事?不要总是拿你喜欢的东西来烦我。”
你最恨赵光义用自己的喜好自以为是干涉你,一种圆规式的好心,轻佻一勾,把你归类为一个环绕他的圆圈。
“我喜欢的东西?”他嗤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喜欢的东西,你大概真不怎么清楚。”
“我再说一遍,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什么年纪看什么书。不要哪天变本加厉,让全家陪着你丢人。”
“我变本加厉?”你皮笑肉不笑,“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这么开心,你好像没资格这么说我吧?”
一个一年一竞选的学生会会长,可把他牛*坏了,一副资本主义官僚作风,会说两句洋文还真拿自己当华盛顿了,简直是在把你当樱桃树整。这种人当上人民公仆,你第一个举报他。
他一派不要脸至极的不以为意,“我只是履行职责,如果真的怕疼,你才应该反思自己,对我放尊重一点。”
你听见两个好笑的字眼,笑着凑近他,微红的下颌扬起,像一个青涩的吻痕。
“尊重。”你一字一顿重复,视线落在他震颤的睫羽。
“我和颜悦色卑躬屈膝一下,能让你高抬贵手从此放过我吗?”
她此时此刻的神情就跟挑拨那些问题学生斗殴时差不多,他应该报之以厌恶,再指责她轻佻,但话到嘴边全被颤动的牙齿绞得粉碎,就只好奇那颗澄明的眼珠切开来是不是看上去那么晶莹,嚼在嘴里是不是日光下那么甜腻。
但这个距离,她可以先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未尝不可。
幸好他有腹稿,不至于叫她牵着鼻子走,“认错态度诚恳,检讨当然可以减半。”
你不屑一顾,“只能减半。”
打一个是两千字,打两个,不过加一千。何况你从来不写,他们能拿你怎么样?就只有赵光义,只有他是这样讨人厌,招人烦。
你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蹭过他肩胛的薄软皮肉,笑盈盈对上他阴沉的脸色。
“别灰心啊,事在人为,我就等着,等着看你怎么整我。”
如果她知道赵光义的整法就是弄坏她的小提琴,她绝对不会说那句话。
隔天的餐桌上他们又融洽得像熬坏的硬糖,永永远远,羊水破掉也煮得像双胞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