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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是长在潮湿山坳里的一片苔藓,终年弥漫着阴沟和旧木头的气味。月见真像苔藓下一只不起眼的潮虫,习惯了蜷缩在阴影里。
高一那年夏天,日和飒出现在他家门前的街角,年纪看着比他稍微年长一些,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带也系得规整。见月见真路过,便直直朝他走过去,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连眼睛都眯起来。
“你好呀,我叫日和飒。”
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开场白,但月见真下意识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对方身上没有城寨人惯有的那种洗不掉的霉味,干净得一尘不染。日和飒说他就住在他家隔两条巷子的旧楼上,可月见真从来没在那附近见过他。城寨就巴掌点大,人和人之间总有机会碰上,而日和飒像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半分踪影。
疑点重重,月见真却没有多问。
日和飒很特别、或者说很怪异。他自述在很远的地方上大学,每年只有长假才回来,像某种候鸟,带来短暂的热闹和更为幽深的神秘。日和飒说话的时候嘴里偶尔带着一些月见真从没听过的词语,他懂非懂,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们一般在月见真放学后碰面,太阳落山时分开。日和飒总是突然结束话题,然后朝他挥挥手,说下次再见。
这名行迹莫测的怪人今天出现在桥墩底下,用复写纸拓印刻在那下面古怪的石纹。月见真每次放学都要经过那座桥,那些深褐近黑的扭曲纹路像是由什么腐蚀而成,它们弯折如垂首的人形,彼此缠绕,如同某种启示,让人心里发毛。
日和对此兴致勃勃。
扭曲的人形在纸上变得更加清晰。他的指尖沾满了铅粉,影子被夕阳拉长印在桥底石壁上,像是一个被拓下来的影子。
“真觉得它们是什么意思?”
月见真拽着包站在稍远一点的河边石滩上,不敢靠太近。那股从桥洞深处弥漫出来的阴凉气息让他浑身不舒服。
“大概是建桥工人的名字吧……或者记载了建桥时的事……之类的。”
“嗯……很有可能。”日和飒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笑容在桥洞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幽暗。
无厘头的对话,常常在他们二人之间发生。城寨的日子沉闷得像一潭死水,每天都是重复的面孔、同样的街景,了无生趣,月见真也是众多无趣中的一部分,唯有日和飒不同。
他们路过一间废弃的老屋,门口倒着一座破碎的陶泥神像。日和飒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往黑洞洞的窗口里看。月见真也跟着看过去,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股腐烂的气味,若有若无。
“真,你知道这屋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吗?”日和飒问。
月见真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日和飒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月见真被他拉着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日和飒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对方的皮肤很白,骨节分明,触感凉凉的,甚至是冰冷。他忽然心口发慌,却没敢挣开。
那天晚上他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是日和飒的手指和夕阳下桥洞里那个幽暗的笑容。恍恍惚惚直到日上三竿才被叫醒,醒来时头痛欲裂,身上已经被冷汗浸湿,来不及多想便被催促着收拾东西出门上学去。
他难以言明心中复杂的情绪,只是下一次与日和飒碰面时,模糊的惧意又被朦胧的依赖和崇拜挤开。
他想,如果对方哪天不在,反而徒增忧虑。
“你好像有话想说。”日和飒将手掌轻轻搭上月见真的肩,后者一直抓着书包带,仿佛受到惊吓般弹动了一下,他耸着肩,半天才松了口气。
手中的肩膀慢慢放松下去,月见真对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日和飒不说话,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月见真的脸上,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冷了。
月见真无措地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看向日和飒青绿色的双眼,忽然想起后山水潭的传说。
那潭水藏在洞穴下,入口隐蔽,洞内却豁然开朗。城寨里老生常谈,湖里有灵,心诚掷币,可遂心愿。月见真曾攥着从零钱罐里摸出来的硬币,在洞口闭眼许下模糊的期盼。硬币落水,悄无声息,愿望也跟着石沉大海。
“我们今天去后山逛逛,怎么样?”日和飒忽然说。
月见真愣住,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完全透明,日和飒莫非会读心术?
“现在?”他看了看欲落的夕阳,有些纠结。
但日和飒已经转身往山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上去。”
月见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上山的路比他记忆中要难走得多。夏天草木疯长,原先的小径被灌木和蕨类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枝条扫在光裸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划痕。天色暗得很快,山林里的光线越发黯淡,转眼就从血红变成了墨黑。月见真的脚步越来越慢,日和飒在林子里穿行的姿态却相当从容,时不时还停下来等他。
月见真喘着粗气跟在后面:“……日和君,你、经常来这吗?”
“嗯?”日和飒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没有哦,我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月见真咽了回去。他想,大概是日和君天生方向感好吧。
洞口相当隐蔽。藤蔓和地衣几乎把入口完全封住了,从外面路过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藏一个洞穴。日和飒伸手拨开垂挂的藤条,一股阴凉的、带着水腥味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在月见真脸上,令他打了个寒战。
他们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洞口往里望。漏下去的天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洞穴,只在水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潭水幽绿,看起来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宛如明镜。
月见真站在高处,感觉有些头晕。
“小真有在这里许过愿吗?”日和飒低头看着自己远远打在水面的倒影。
“许过,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月见真往后面挪了两步,不敢靠洞口太近。他从小体弱多病,直到七八岁时,家里人按当地的老方子带着他来这片湖泊净身,之后身体便渐渐好转。于是他的父母对湖中仙灵格外虔诚,每年都要上山祭拜,直到近几年才停止。
十二岁那年,月见真拿了硬币上山。他攥着那枚硬币站在洞口,硬币被汗浸得滑腻。他闭着眼睛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许什么愿,最后在心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能不能让我见一面。硬币坠落水中,涟漪层层漾开。
他等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没实现。”
日和飒笑了一声,声音传入洞穴里荡开,弹在石壁上又回来,反反复复,听起来好像有许多人在笑。
“真,你知道吗?”日和飒看着他。
月见真发出一声疑惑的嘟嚷。
日和飒转过身来。夜色渐浓,他的脸一半被天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发着幽幽冷光。
“实现愿望的代价,是献出你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对方的语气轻柔,月见真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骨窜上来。
“日、日和,别突然说这么吓人的话。”
“从此你不再是你。”日和飒没有停止,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直直落在月见真脸上,似笑非笑,“而是欲望的容器。”
洞穴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水汽扫过来,腥气刺鼻。月见真拢了拢单薄的衣衫,打了个寒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日和飒毫无根据的话他一知半解,可那股恐惧是身体先于大脑产生,对某种可能发生的未知恐惧让他两腿发软。
“我、我们回去吧,日和君……”他的声音正在发抖。
日和飒将他的瑟缩视若无睹,拿出一枚硬币,递到月见真面前,自顾自说着话:“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许个愿再走吗?”
月见真两腿战战,那枚在月色中反射着森冷光斑的硬币。他看向日和飒的脸,那张姣好的面孔在洞穴的阴影里变得无比陌生,可笑容依旧、目光依旧。
月见真转身就跑。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发疯似的寻找下山的路。枯枝在脚下断裂,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横生的树枝不断抽打在他的脸、手臂、腿上。一路跌跌撞撞,屡次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眼眶发酸,但他一刻也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一射之地后,他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
日和飒还站在洞口。相隔太远,面容已经看不清,唯有那双眼睛熠熠发亮,苍白的眼仁似两粒磷火,冷寂诡丽。在只有月色照抚、黑漆漆一片的山林里,对方纹丝不动笔挺的轮廓,瘦长如鬼影。
月见真转过头,继续跑。他从没一口气跑这么远过。山下房屋的灯光闪烁晃动,他看不清路,只知道往家的方向冲。扑到家门口时双腿已经浮肿,肺像被利器扎穿,每一次大口喘息都尝到一股腥甜,剧痛不已。他用仅剩的力气捶门,一边捶一边听到自己的哭声,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家里人满脸惊讶地为他打开门,他才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
之后他许久未见过日和飒。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与日和飒有关的旧事仿佛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月见真常常无精打采地卧在床上,回忆起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日和飒诡异又孤独的身影,恍如隔世。
后悔正一点点啃噬着他。
漆黑如墨的夜,他将初次上山的日和飒独自一人丢在山顶,自己就这么跑了。
日和飒只是说了几句话,递给他一枚硬币。没有威胁,没有伤害,甚至连语气都是那么的温柔。莫名其妙地恐惧将他左右,让他抛弃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像只被吓破胆的老鼠一样逃窜了。
他就是个混蛋。
一个懦弱的、不值得被信任的混蛋。
月见真捂住脸。
可是,就算日和君真的遭遇不测,哪怕自己当时留下,也只会拖他后腿吧。
他只能自欺欺人,企图寻找一丝安慰。
不知道日和飒现在怎么看他。他猜大概是失望透顶。换作是他被人丢在夜里的山上,他也一定会觉得那个人不可原谅。他甚至想过日和飒是不是再也不打算见他了,每当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就一阵酸涩。
他试着去隔两条巷子的旧楼上找过日和飒。那栋楼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窗槛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里面看起来黑乎乎的,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里竟感到一丝可耻的释然。
他不必再抓着这件事不放,不必再因此谴责自己。
日和飒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或者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日和飒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再次见到了日和飒。
某天放学路上他被一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拦住。男人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年纪,戴着顶黑漆漆的鸭舌帽,自称是拍摄纪录片的导演,对本地后山的水潭的传说很感兴趣。
月见真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知道的零星半点讲了一遍。导演向他道谢,离开前还递给他一张名片,说如果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细节可以再联系他。
之后数月,总能看到那伙外地人在附近采访、拍摄,机械运转发出细微嗡声。月见真偶尔在路上被黑洞洞的镜头扫到,就会别过头快步走开,他不喜欢被拍的滋味。
据说被那种东西拍下照片,会被摄取灵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突然有一天,流言就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导演团队里接二连三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最后据说导演本人也匆匆收拾行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剧组租住的民房里,只剩下凌乱的被单和几卷来不及带走的胶卷。
晚饭时的餐桌上,母亲压低声音,用那种谈论禁忌之事的语调说:“外地人不懂规矩,触怒了仙灵。”
父亲坐在一旁,不置可否。
月见真嘴里含着米饭,味同嚼蜡。
那天饭后他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脚步带着他穿过熟悉的小巷。湿热的空气粘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很沉闷。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想着关于那个水潭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脚步拐过街角,顿住了。
日和飒站在那里,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斜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线路老化的路灯在他头顶偶尔闪烁,光线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铺到月见真脚下。
他的心跳加速,宛如撞见鬼魂,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哑口无言。
“好久不见,真。”日和飒的笑容在路灯下有些模糊,语气平淡地像是他们中间漫长的空白从来没有存在过。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气味。这些他逐渐遗忘又在瞬间记起的东西构成了完整的日和飒,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
“好久不见,日和君……”他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日和飒从墙边直起身来,缓缓走到他跟前,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真瘦了很多啊,没有好好吃饭吗?”
月见真低头“嗯”了一声,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眼底的恐慌,以及因为一句关心而开始酸涩的眼眶。
他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就像走在曾经的放学路上。夜已经很深了,两边的屋子几乎都灭了灯,上弦月被薄薄一层云盖在下面。松动的石板在脚下发出闷响,月见真一路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日和飒地面上的影子。
日和飒似乎完全忘了他们二人上次不欢而散的事情。他就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甚至连那种令人畏惧的气质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好像只是一个亲切普通的、许久不见的好朋友。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肩膀碰到一起,月见真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日和飒,一截路灯的光划过那张脸,光滑白皙如同完美人偶,漂亮得太不真实。
道歉的话卡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日和飒停下脚步,从单肩包里掏出一台相机。
那是台数码相机,银黑相间的机身,上面有很多复杂的按键,跟月见真之前在那名导演手上看见的差不多。
日和飒调整了一下镜头,然后毫无预兆地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了月见真。
月见真登时无措地抬手挡住脸。他吃过饭就从家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气色大概也差得吓人。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将他的手从脸上拿开了。日和飒的拇指正好搭在他的脉搏上,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他混乱的心跳。
“笑一个嘛,真。”日和飒语气像是哄小孩。
知道躲不过,月见真便努力扯了扯嘴角。自己笑得肯定很难看,镜头的黑洞让他浑身不自在。
快门的咔擦声接连响起。
日和飒似乎对他窘迫的表情很满意,接连拍了好几张。月见真艰难地弯起嘴角。灯光照在他脸上发热,连四肢都开始轻微颤抖。紧张、或者羞涩之类的情绪混作一团,让他整张脸都红透了,在朦胧的月色中撩人绮思。
日和飒低头翻看取景器,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随意浏览一遍,然后将相机递给月见真。
“早知道应该早点借相机来,真实在是太可爱了。”
月见真尴尬地翻看着相册,屏幕上都是自己的脸。他一张张快速翻过去,像要逃避照片里的狼狈的自己,按键按的飞快,一不小心就退回到拍摄模式。
他透过相机看到两人快要挨在一起的鞋尖,怔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日和飒正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刚刚拍照时愉快的笑容。
他想也没想就把相机举了起来。
取景框里漆黑一片,他还没来得及从镜头里捕捉到对方的身影,就被一只手猛然扣下镜头。日和飒近在咫尺,神色凌厉他从未见过,苍白的眼仁在黑夜里熠熠发光。月见真浑身一颤,恐惧从脚底窜上来,对方恐怖的威压比那天夜里更甚。他双手跟着一软,相机脱了手,被日和飒眼疾手快地接住。
“小心别摔坏了啊。”
日和飒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神色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柔和,仿佛刚才那可怖的杀意只是他瞬间的幻觉。
月见真不确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日和飒的冷厉与温和变幻莫测,他不知道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或许他从未见过真实。
他看向日和手中的相机,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日和君知道之前有人来这拍纪录片的事情吗?”
日和飒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于是他将不久前还在忧心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对方。讲到关于后山水潭的仙灵时,他顿了一下,看向对方神色。
日和飒静静听着,表情毫无波澜。末了,他轻轻说:“如果小真好奇,不如亲自去看看?我陪你。”
这就是唯一的回应了,对于月见真提到的那些下落不明的人,日和飒似乎毫不关心。而话里让他去后山的明确指示,仿佛才是对方出现的真正目的。
危险的提议莫名诱人。他感觉自己即将揭示长久以来渴望又回避的,蒙着层纱的真相。
月见真犹豫了一夜,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脏怦怦直跳。想起山洞外日和飒递给他硬币时水面惨淡的月光,回忆中的恐惧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次日清晨,他还是跟着日和飒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晨雾未散,草木的清苦的芬芳弥漫在山间。上山的路在晨光中和那天夜晚截然不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在日和飒的脸上,月见真觉得一切美好得宛若幻觉。
洞穴口的藤蔓不见踪影,日和飒搀扶着月见真爬下去。夏日洞内透着丝丝凉意,却不寒冷,阳光从头顶的洞口与石缝中漏下来,投在幽绿的潭水上,清浅的水面荡漾着粼粼波光。
日和飒率先下水。水面温和地包裹着他的小腿。水很浅,一步步往里走,水面只到腰际。然后他转过身来,向月见真伸出手。
“来。”
月见真犹豫了,他看着日和飒朝他伸过来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微微张开,水面反射的光纹在指缝间游移。
他脱了鞋袜,将裤腿卷到膝盖上一点,小心翼翼探入水中。潭水冰凉刺骨,他倒抽了一口气,忍着哆嗦深入,握住了日和飒的手。对方拉着他慢慢往潭中央去,脚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踩上去很舒服。
月见真低头看着水面,清浅的水潭一眼就望到底,水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都清清楚楚。
他正想开口说冷,脚下却猛地一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栽倒。卵石上的水藻比看起来要滑得多,他的脚掌完全找不到着力点,身体摔进水里的瞬间,冰凉的水灌进他的嘴和鼻腔。他拼命扑腾,手掌在身下的卵石堆里胡乱摸索着,想要撑起身体。
水呛进气管令他无法呼吸,灌进耳朵的水让所有的声音都变成沉闷的嗡鸣。他的视线模糊,在水下模糊的绿色光晕里挣扎着。
好在水不深,他勉强稳住心神,挣扎着找重心的时候,手指在水底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与水底卵石的滑腻触感不同,它薄薄一片,表面粗糙不平。月见真将他攥进手心。
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月见真猛烈地咳嗽着,他弯着腰狼狈地喘了好一阵,才慢慢摊开了手掌。
那是一枚硬币。
绿锈几乎覆盖了它原本的色泽,坚硬边缘被腐蚀得凹凸不平,锈层底下隐约能看出模糊的纹样。
模糊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被遗忘的往事被重新拾起。
月见真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日和飒,对方正从湖里捞起一枚生锈的硬币,笑着问他:
“你许的愿,实现了吗?”
那年他正十二岁。
那才是他与日和飒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会忘记呢?
“日和——”他猛地抬起头,转身寻找日和飒的身影。
声音在洞穴里空洞地回响。日和飒不在他面前,也不在身后,不在水面的任何一处。他四顾张望,空旷的潭心只有他自己搅起的阵阵涟漪。正午的阳光更加热烈,铺在水面上像撒了无数枚银色的硬币。
他的目光掠过水面,然后,心跳骤停,他看见了……
不远处水面之下,一个巨大、蜿蜒的阴影正缓缓游弋。阴影的边缘模糊,与碧绿的水色几乎融为一体,轮廓庞大得惊人,绝非池中之物。它游得很慢,从洞穴最深的那片暗色里悠悠浮上来,摆尾时掠动的暗流涌到他脚边,变成了冰凉的水波,缠上他的脚踝。
它停在月见真前方几米外,某种无形的注视牢牢钉在他身上。
水怪。
月见真血液冻结,四肢僵硬,莫大的恐惧让他甚至连逃跑都忘记。当他终于拼尽全力抬起腿,脚底却猛地被水草缠住,整个人栽倒进水中。窒息感再次包裹住他,大量的水呛进肺腔,这次却无论如何也起不来身。
死亡的阴影笼罩上来。
救救我……日和……
熟悉的双手再一次托住了他。
“咳咳……咳!”月见真连咳带喘地从水下被捞出来。他本能地抓住那只手臂,整个人扑到对方怀中,那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小心点啊,真。”日和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咳……咳咳……水……水里有东西!”月见真惊魂未定,语无伦次,一只手胡乱地指向身后,“你、你看到了吗?”
日和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面平静,只有刚才月见真挣扎时掀起的余波。
“什么都没有哦,”日和飒转回头,眉头微微蹙着,伸出手理顺月见真额前的乱发,指尖滑过他略微发烫的肌肤,像是在担忧。
“我一直都在这里,就在你旁边。”
月见真愣住了,表情一片空白。他看向日和飒,对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服湿了大半,那张一无所知的,温柔的脸,不似作伪。
从水里上来之后月见真就开始发抖。衣服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风从洞口灌入,带走仅存的热量。日和飒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感滚烫。
“小真全身都湿透了,小心感冒啊。我们回去吧?”
……
当晚,高烧来的凶猛,连骨头缝里都隐隐酸痛。月见真盖着冬天最厚的大棉被子,依旧冷得直打哆嗦。母亲给他熬了一大碗姜汤,喝过之后除了胃里火烧火燎,寒冷入骨的感觉依旧没能减退。
月见真在滚烫的灼烧和彻骨的寒战之间无力挣扎。天花板上的蛛网在视线中模糊、扭曲、缠绕。他陷入断断续续的噩梦,意识像打破的镜面,破碎的画面层层叠叠:日和飒在水光中的笑脸,阳光照在他背后,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朦胧的光,幽绿水潭中的卵石和硬币,还有那巨大的、无声游弋的阴影……正在逼近。
“啊……!”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心脏狂跳着,呼吸间干哑的嗓子阵阵刺痛。
屋里一片漆黑,四下是浓稠的死寂。夏夜的虫鸣、微风、犬吠全部被这种诡异的死寂吞没,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失聪。
房门正大敞着。
他忘了自己睡前关门没有,母亲离开时应该是带上了门的。冰冷的风从门洞里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刺鼻气味混着烟尘的颗粒感一齐刮在月见真的脸颊。
他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向那扇门,越是靠近门口,四周的物体便离他越远,直到穿过那扇门扉,他才看清这个世界。
已然是人间地狱。
火光。整间房子被火光映成了灼目的橙红色,火舌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舔出来,在夜空中扭曲翻卷,把整条街都吞进了橘红色的巨口。房梁在火焰中断裂,“轰”地塌下来,带起一阵火星的漩涡。
可是依然是一片死寂。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安静的火。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奔走相告,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小孩尖叫。整条街陷在一种彻底的、荒谬的死寂里。
“爸爸——!妈妈——!”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往外边跑边喊。高烧的身体酸软无力,每一步都在打颤,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街上。
他在潮湿闷热的城寨中走了一辈子的石板路,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他绝望地站在门廊下,望着眼前的地狱景象。
整条街都在燃烧。几十年的木屋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店面的牌匾在高温中弯曲熔化。深夜里,火光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大脑依旧一片混沌,但他从未有如此清晰地看清过这座城寨的每一处即将消逝的细节。
而在这条被火光染红的宽敞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月见真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步蹒跚地往前走。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过去,推开每一扇还没被火焰封死的门,里面都是空的。火光占领空荡荡的房间,爬上空无一人的桌椅,墙上那些火焰跳动的投影,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人正在被焚烧,扭曲,挣扎,而月见真听不到他们的任何一声哀嚎。
他抬头看向旧楼的方向。他要去找日和飒。
“日和——!日和飒——!”他哭喊着,冲进炽热的楼道。那栋灰败的旧楼已经被火焰彻底包围,门窗全部封死。他试图靠近,热浪却将他逼退。他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嘶喊着日和飒的名字,号哭被无声的怪物吞没,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火焰。
整条街、整座城寨,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这场寂静的大火。
月见真瘫坐在街道中央,看着自己的家、熟悉的街巷、生长的城寨,在无声火焰中化为灰烬,漫天的火星像一个荒唐恶意的烟花表演。
眼泪刚一流出来,就瞬间被蒸干。他就这样坐着默默哭了一整夜。直到天空泛起死鱼肚的灰白,火焰渐次微弱,最后只剩下余烬冒着青烟。
太阳升起,晨光惨白。
月见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泪痕与黑灰糊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本能拖着麻木的身体走向城寨边缘走去。
那里有一栋房子,月见真恍惚间看见里面有人在,他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看着大门上的牌匾,想起以前听大人们闲聊时提起过的这家灵异事务所,说有什么邪门事解决不了就去请那边的人。
除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事务所里嘈杂得令人头痛,与外头的死寂形成割裂的对比。电话铃响个不停,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月见真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他在接待台前等了很久,才有一个眼皮浮肿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敲敲桌子:“什么事?快说。”
月见真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火……我们家,整条街……都被……”
男人听不清他的话,干脆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往台面上一拍,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压在上面:“填表,按顺序写。”
表格抬头印着“事件记录与初步评估表”。项目冰冷而详细:事发时间、地点、事件描述、可能诱因、人员伤亡情况……
月见真拿起那支笔,手抖个不停。他对照着那些字麻木地一项项填下去。
时间?他不知道具体几点,当天什么时候回到家,浑浑噩噩发着烧一直到什么时候,他完全记不起来。地点?他写下城寨的名字。事件描述?他写下“火”,除了火,只有火。
可能诱因?他笔尖一顿。
脑海中闪过那片幽静的水潭,和水中巨大的阴影,最后定格在日和飒的脸。
月见真犹豫片刻,略过这一条,轮到人员伤亡。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间还能闻到火焰灼烧的气味,。
父亲的名字,年龄。母亲的名字,年龄。妹妹的名字,年龄。在“状态”一栏,写下死亡、死亡、死亡。最后一行,轮到他自己。
姓名:月见真。年龄:17。状态……
白纸黑字开始扭曲,耳边不耐烦的催促声越来越远。他握笔的手颤抖着,笔尖悬在那篇空白处落不下去。一个冰冷的认知清晰地浮现。
没有声音的夜晚,没有回应的房屋,空无一人的街道……
时间倒退回那个如同蜃境般美好的早晨,日和飒没有温度的身体抱着浑身湿透的他,注视着他空洞的双眼,呼唤他的名字。
“……真。”
答案静静地摆在眼前。
手中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纸面上,滚过墨迹未干的字迹,摔在地面。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