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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专注地在面前的数据板上输入着,大部分的内容他烂熟于心,不需要借助外部记载。偶尔他会短暂地停止片刻,深思考虑,然后另起一项相关的文档,或者调整列好的纲要,并在一旁的羊皮纸上记一些简洁的符号。当他听见电梯抵达的声音自外厅远远传来,熟悉的军靴脚步声走近时,他抬起头对领主舰长笑了笑,和她随意地打个招呼:“艾利诺。”之后低下头去继续他的工作,电子屏幕莹绿的光芒安静地照在他垂下的睫毛上。
行商浪人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走到茶桌边上,给自己简单地倒了一杯常备的咖啡。书房里只有杯碟轻微碰撞的声音,音阵系统的波动带来的声响,还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那双军靴伴着雷卡的香气,经过将脚步声淹没得沉闷柔软的华贵地毯,走到海因里希的右后方。在男人的视野余光处,那杯咖啡被随手放在桌面上:“还在整理?进度怎么样了?”
“已经有三分之二完成了,其余的不会太久。”海因里希说。他打出一长串专业的叙述,又调整删改了其中的几个词。“目前剩下的只是一些有用的知识情报。能够交给军官的内容我就存在数据板里了,至于更容易影响心智的信息……我可以记在经过合格赐福程序的纸上。还有一些就最好不要留下记载了。”
在一周前那个充斥着冰寒恐慌的崩毁时刻,海因里希做出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犹如在海啸风暴的席卷中终于被冲上岸边,他无需再在无边的窒息溺水中惊恐地追寻破碎的浮木,而是终于,终于,能够躺在柔软的细沙中,坚实大地的怀抱里,回归他的海岸。褪去的海水化作绵绵细浪,而他不用再奔逃。他在次日于艾利诺的身边醒来,和她一起处理那些随他冲上海岸的残骸。
他们讨论了海因里希可以在艾利诺手下就任的职位。低语之主目前是最优的选择,它完全符合海因里希的工作专长,而自昆拉德叛变之后这个重要职位一直悬空,情报工作被阿贝拉德暂派给船上的几名高级军官,维持着分工和互相监督。把这些职责再次收归专人统一管理才是王朝应有的常驻防护结构。海因里希开始为他的转职做准备,其中的第一步便是整理他在审判庭所知的一切知识与情报资源,全部呈给他今后侍奉的女主人。决定如何使用这些信息是舰长的事情,海因里希该做的就是把它们交给她。
说白了,海因里希是在自绝后路。
他来自神圣审判庭——这个帝国机关的本质造就了他们每一个特工的不可信。艾利诺自然可以开她的金口,直接给海因里希安排低语之主这样核心的高级职位,但海因里希是来服侍她的,不是来给她添麻烦的。他在两天前就已经将他知道的所有审判庭的特工网络整理出来,包括每个人的名字外貌,隐藏的身份,擅长的能力,沟通用的暗号密码。一旦将这些东西交出去,海因里希·冯·卡洛克斯就将万劫不复——不是简单的一两次对职责的视而不见,或者与行商浪人的利益勾连,这是最彻底最可鄙的叛徒行径。这种程度的泄密将会使他再无重返审判庭的可能,也就能证明他的变节并非一个暗藏的骗局。在行商浪人的船上没有人会迎头否认艾利诺的决定,但融进艾利诺的军官队伍是海因里希未来身为下属自己该做好的事情。自毁退路会是他取信于人的第一步。
艾利诺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默认这种做法。忠诚唯有绝对,她不会轻视他投奔她的意愿,也不会接受不够庄重真切的效力。他若要在她身侧选择彻底的新生活,本就该先把他的过往颠覆。
海因里希啜了一口他自己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艾利诺的指尖拂过他的脸颊,海因里希微微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作为回应。艾利诺俯下身来,转过他的下巴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她退开脸,不语地打量黑发的男人,那双稳定的翠绿色眼睛看上去比平日要更肃穆些。“你的灵能怎么样了?”
在那日亲自将海因里希从失控事件中救出来之后,领主舰长身上一直压着某种若隐若现的沉冷。那种阴沉潜藏在她的背后迟迟不散,需要十分熟悉她才能从她平日里的不动声色中区分出来。海因里希猜想自己肯定是让她忧心了。他牵过行商浪人的手贴在脸侧,亲吻她的指节:“可能我此时的判断对你来说不够有可信度……但我已经好多了,艾利诺。我现在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有决心。”他对她露出安抚的微笑。“这对控制我的力量非常有帮助。”
艾利诺审视地打量他,之后她的神色和缓了一些。海因里希再次吻她的手背:“相信我,我的意志取决于我自己。”领主舰长挑眉,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就不在我不了解的领域多说什么了,保护好你自己,海因里希。需要任何我的帮助都尽快来找我。”
那种依附着艾利诺的阴影并未散去,她仅仅是平淡地移开目光,但至少此刻海因里希让她的心情变好了些,这就是好事。他们略过这个话题,领主舰长站在海因里希的身旁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随意地看着他继续手上的工作。有时看见其中一条时她发出有些惊讶的声响,在深思中抚摸自己的下巴:“这还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帝国海军的有趣秘密。你说阿贝拉德知道吗?”
海因里希轻笑起来:“你得问韦尔森总领本人了,舰长大人。只怕他不会喜欢和我讨论这种话题。”
“一旦你上任之后,无论任何人喜不喜欢,我的军官们都该回答你认为适宜的问题。”艾利诺回答。“随便你如何借用我的名号。你知道这一点的吧,海因里希?”
黑发男人尽可能收敛着他的笑容低下头去,试着压制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那些醉人的气泡,像是最上等的酒精令他的大脑飘在空中,脸上涌起暖热的血流。相似的喜悦流淌在他为成为她的下属所写的每一行字里,他需要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件事不能太过着急,必须等待最成熟的时机才能公开他已经转变的立场。“你的命令就是王朝的法律,舰长大人。”
接下来行商浪人又和海因里希谈论了一会帝国正规军队的各类秘密传言,发表一些传到这间书房外能把帝国忠仆们气到晕过去的亵渎评论。有那么一会,几天前事故的阴云都几乎自艾利诺的声线中散去了,这位舰长发出一声松快的轻笑,她俯下腰来在海因里希的数据板上添加注释,美丽的红发垂下蹭过他的脸颊。
“我会记录好这一节有舰长大人的标注的。”海因里希说。“有必要受到军官们额外关注。”
“我倒想看看有几个人会把你写的东西从头到尾好好看完。”艾利诺说。“事实上我很怀疑我自己能不能看完。”海因里希的笔记与其说是完整的记录不如说是缩略本,其中很多都是简单叙述之后直接引到某个已经存在的审判庭详细档案,它们的副本会被一起加入到王朝的秘密书库中。
“那我还是趁早把它们交给你吧。”海因里希低笑。“这样,等你以后厌倦了我的时候,”他说,“至少这些笔记可以让你放心地把我继续放在低语之主的位子上。”
这句话本该是个玩笑,是他们谈话气氛正好的情况下自然而然从海因里希口中讲出的。当他说出来之后,他意识到这句话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有趣。当书房里随着音阵静默的滋滋电流沉寂了超过三秒之后,他知道他说错话了。
海因里希轻轻将视线移向桌面左侧摆着的金属小柜,它的侧面光滑简洁没有多少花纹,倒映着落地巨窗之外的渺渺星河,以及身后行商浪人的上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来自舰船之外虚空的恒星光芒用苍白的色彩勾勒出她半边面孔的轮廓,厚重的阴云不详而漠然地积压在这位领主的面部细节中。艾利诺是位技艺绝伦的神枪手,旁人投来的视线对她就像粗陋的自制绊线一样显眼,几乎是海因里希在反射中偷看她的同一瞬间,那对锋锐的绿色眼睛就立即转了过来,像一只鹰用深色的瞳孔和他对视。
海因里希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他立刻转过身去握住领主舰长放在他肩头的手:“艾利诺。”舰长淡淡地看着他。“我绝对不是在暗示或者指责你什么。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做这种假设,是我说错话了。我只不过是……习惯对任何可能性都做好准备,这不会有坏处。”
“‘等我厌倦了你的时候’。”行商浪人说。“你确实一向对未来很有信心,海因里希。”
“这只是出于职责。”海因里希辩解。“我不仅仅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决定加入你的队伍的,我希望能够作为下属今后守护你的安全。在……不够理想的情况下,我不想这两者产生冲突。”
紧绷的沉寂在书房中渐渐拉长,若舰长不开口,这件事是过不去的。海因里希细细地望着她的脸色,他把脸转向一边,像是一条蛇一样瞥了领主舰长一眼。“……我不太确定你想要听到什么,艾利诺。如果我……继续为审判庭工作。我会对你来说更有趣吗?我会……更具有挑战性吗?在政治上更有价值?”他轻声平静地说。
“尝试激怒我不会改善你现在的境况。”艾利诺说。
黑发的男人轻松地对她笑了笑。“我今后要服侍你,舰长大人。只怕我会更加尽力地向你提供我不加保留的意见。”他牵着艾利诺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颊边,依着她的体温仰头凝望着行商浪人,他的眉眼融化成温软的神态。“我只是想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只要你还愿意给我你的信任。是你给了我勇气。”
艾利诺终于不再阴沉沉地立在原地不动了,她弯下腰来把她的嘴唇压在海因里希的唇上,男人闭上眼睛搂住她的身体,手指挽过她微凉的发丝。他们接吻,过了一会,艾利诺移开脸,背着手在海因里希耳朵边上轻轻道:“审判庭的人会引起我的兴趣?只怕你指的是把子弹打进脑袋里的兴趣吧,海因里希。我有种遗憾的预感,在不远的将来我得杀些黄金王座的忠诚仆人了。”
海因里希依顺地低下头,示意他之后不会再提刚才那种话了。品性败坏的欢愉和激动爬上他的脊椎,引起如此甜蜜的战栗。过往的戒律在脑中残留回响,而他把那些谴责的声音蔑视地推到一边,再也不在乎其中的任何一个字。艾利诺以前从不会……从不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她不会对他说,而海因里希也更加不敢听。越是他们浓情蜜意之际,越不该涉及权力,涉及立场,行商浪人总是在界限之外平淡地清醒着,而海因里希独自痛苦地挣扎沉浮,明知不可能地扮演一个单纯的情人。
是啊,艾利诺·冯·瓦兰修斯一向疼爱海因里希,她给了他无法想象的爱惜与温存,但她不曾作为一个伴侣爱他。这件事再简单不过:她不会爱上一个她不能完全信任的人。艾利诺是个天生的领袖——权力与责任在先,在那之后才是感情的空间,她和海因里希这样品性有缺陷的人是不一样的。
别误会,艾利诺绝不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事实上,在她的王朝中若有谁敢大放厥词说艾利诺心中无爱,海因里希会想要亲自跟这个人好好了解一下这种狂言从何而来。她的爱与权力乃是一体——因此她爱着治下如尘埃般渺小的民众,也爱身边每一个人,那是一种比平凡的爱怜更加伟大的东西。在她宏大野心的步步行进中,被她爱着的人们纷纷追赶她的光芒,汇聚成明亮的星海洪流,点亮她受赐福的双脚所到的每一个地方。她爱的怀抱中当然也有海因里希(多么让他惶恐!),她的仁慈铸就了他的今天。
海因里希抱着艾利诺的身体,侧过头把他的脸颊贴在她的心口。“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服侍你。”他小声说。“我的……灵魂,我真正的人生,都是你给予我的。”
“在和你相遇之前,我的心从未真正跳动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它了,那也只不过是……把它还给了我而已。”
艾利诺略微恼火地笑了一声。她把手放在海因里希头顶,手指顺着细软的黑色发丝摸下去,捏着他的耳垂。“我就这么说吧。”她微微低下头靠近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在这艘船上有那么多效忠于行商浪人的士兵,军官……但我未来的低语之主,只会忠于我一个人。”
“你可以尽管想象,这件事有多取悦我。”强横贪婪的权欲从这个女人光明的领袖面貌之下露了一条缝出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嗯?”
海因里希感觉他浑身的骨头暖洋洋地发软,胸腔里的心脏融化成一滩水。忠诚应该是谦卑的,应该是本职工作,为尽忠而自我夸耀是可鄙的行为,更别说他甚至还未正式开始为她服务。她却如此奖赏他。神皇的赐福让他有幸侍奉这个世界上最仁慈伟大的人,幸福的概念本身。是她从废墟之中捡起了这个奄奄一息鲜血淋漓的灵魂,告诉他可以感到疼痛、悲伤、同情,这些审判庭认为是腐蚀战士意志的东西。她给了他真正的勇气。
“你撒娇够了吗?”艾利诺凉凉地问。
海因里希意外地咳了一声:“我不是……我的话句句真心。”
“嗯哼。”艾利诺说。“这让你的撒娇效果更好了。”
“……”海因里希决定明智地不跟她争辩这个话题。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高大的身形把领主舰长温暖地拥在怀里,搂着她的后腰。“我只是感到有什么事情在让你烦心,艾利诺。自从我失控的事情那天以来就是这样。”他探询地亲吻她的脸颊,“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帮你放松心情就好了。”
行商浪人不语。她没有拒绝,所以海因里希安静地等待。领主的心事此时比之前都要更接近于浮出水面,艾利诺不再装作和平常的状态一样了,那双翠绿的眼睛黑沉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海因里希上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晦暗赤裸的神色是在科摩罗的深坑里,把人变成野兽的地方。行商浪人抬手,她的指尖慢慢地拂过男人的下颌。
“当你……在我的面前经历失控的时候。”艾利诺平静地说。“我并不确定你要如何熬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
“如果你宁愿让帝国给你的职责和这份感情把你纠缠至死,也不肯选择其一……还不如,就在此时由我替你决定,死在我的身边。”她慢慢地,不辨喜怒地说出这些话。
艾利诺的视线一刻未曾离开海因里希,她盯着这个男人流露出惊讶,以及毫不让她意外地,显然认为那也会是种幸福的结果。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海因里希意识到他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连忙握住她的手。他脸上的神态变化着,在安慰与柔和之间摇晃,最后牵着艾利诺的手按在他的心口,那颗心脏在其中有力稳定地搏动着。
“能听到你告诉我这些是种荣幸。”海因里希肃穆地回答她。“我绝不敢辜负你这样的垂怜,艾利诺。”
行商浪人的眉眼终于渐渐平淡下来,脸侧映着窗外清淡的星光。她的坦诚中并无内疚,她不是会为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就自我苛责的人。只是那实在是一次特殊的动摇。艾利诺是个极其狂傲的女人,她不屑去欺压弱者,不会强迫他人违背自身理念,她只要最真心的跟随。自由选择便是她的原则。若海因里希能够下定决心始终把审判庭的职责放在首位,她只会遗憾而不会挽留他,不会否定他的意志。
只是……当事态来到悬崖边缘时,在生死面前,权力与立场都不再具有意义。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意识到了一点:站在死亡界限上的海因里希,终于不再属于帝国,他的灵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自由。他是无主的,而那让艾利诺不再冷静,前所未有的贪欲撕裂了她向来傲慢的从容,若她不是个内心充满贪婪的女人,怎会有今日的成就呢?
艾利诺很喜爱海因里希,非常喜爱。只是她先爱她的凌云之志,若海因里希不能真正和她同路,她便没有爱他的空间,那是她的本能。那一瞬间失去理智般占有的念头,对这位舰长而言,已经是最接近于动心的东西。
“是您从我自己手中救出了我。”海因里希微微歪头望着她,“我未来的全部生命都属于您,舰长大人。我对此唯有感激。”
“我不会再怯懦下去了。”他靠近,让轻柔的吻落在他女主人的唇边。“我只愿跟随您的身边,再也不分开。”
海因里希怨恨帝国。在他人生过去的几十年里,受到无数虐待与伤痛,被强行塞进那个名为工具的盒子里时,他甚至不敢抬头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每当他承受一次痛苦,他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点。如果他身上哪里不适合帝国给他安排的形状,他就把那些血肉和器官削掉。他亲手审讯过很多战友。卡尔卡扎曾说他很适合成为一名审判官。然而在他血迹斑斑的人生中,神皇的奇迹降临了,艾利诺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最心爱的人啊,她的仁慈终于使他睁开眼睛回头望去,海因里希得以承认:他怨恨帝国。若帝国断定他的叛逆是不可饶恕的罪,那就这样吧。他已不畏惧更多罪孽。
他再也不要做一个她不能全心信任的人。
领主舰长的脸上露出放松,她的嘴角微微抬起,多日以来萦绕她周身的阴云终于散去了。她对海因里希挑眉,一丝再熟悉不过的野性和顽劣在她的眼睛里闪烁:“是啊,你属于我了,海因里希。我对我们之后的生活有很多设想……但就目前而言,我打算去向卡尔卡扎好好问些问题。就让他准备好我的到来吧,恐怕他不会喜欢的。”她轻轻捏着海因里希的下颌。“我们可以一起带些坏消息给他。”
一起。海因里希凑上去,黏人地吻她。“遵命,舰长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