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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车上，里昂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他就这么突然地闯进自己28年来的噩梦，重新走过浣熊市警察局，重新看着肯多枪械店的小房间，重新进入那个遇见艾达的停车场。每一个场景都足以让他浑身颤抖，以至于他的右手不得不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以分散注意力。一圈，又一圈，金属的指环摩擦着指头根部细嫩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印。
格蕾丝坐在他对面，腹部的伤口被初步处理过了，她拒绝了救护车，而是执意跟里昂坐上同一辆车。她手上捧着一杯热水，肩膀上披着BSAA制式的毛毯，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时不时忍不住偷瞄坐在对面的男人一眼。
打过厄尔庇斯的里昂看起来好多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紧绷着弓着身体，而是动作自然地靠在车壁上，舒展且放松。他的皮肤也退回了正常的状态，密密麻麻蛛网一般黑色的斑块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健康的红润肤色。用来遮盖黑斑的战术手套此时已经被他取下，修长的手掌连接着强壮的小臂，在蓝黑色战术服的对比下几乎白得刺眼。
格蕾丝下意识移开视线。
这个男人像谜一样出现，没有他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罗兹山疗养院和方舟，但他同时又背负了那么多，强撑着快要崩溃的身体依然挡在她前面。那时候鲜血不要钱似的从他嘴里流出，格蕾丝甚至无法确定厄尔庇斯是否真的能拯救他的多器官衰竭。
“怎么了吗？格蕾丝？”里昂发现了她的异样，询问道。
“我我我……没事。”格蕾丝撇过头。在方舟时她明明已经克服了结巴的问题，可现在一张嘴，又恢复了原样，“就是有点……心神不宁。”
里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定女孩究竟有没有在逞强骗他。
“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记得吗？”他眨眨眼，努力扯起嘴角做出一个象征自信的表情，“看，类似这样的事我经历得多了，人们被吓到是正常的，你不需要强行当它没事。”
格蕾丝点点头，把手中的纸杯举到嘴边小小啜饮了一口。
“那那那……你呢？里昂，你还好吗？”她问。
“我？”里昂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起了俏皮话：“感觉棒极了，从没这么好过。”
格蕾丝弯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面前的男人几乎把“逞强”两个字刻进了DNA，扮演起游刃有余的英雄角色简直信手拈来，仅用这种问候，她绝无可能从男人嘴里听到哪怕一丁点儿实话。
“里昂。”格蕾丝小声道：“我可不可以保留你一个联系方式？我是说，以后，万一，我能不能……”
“当然。”里昂打断她的解释，“就像我说的，任何事，任何时间。”
“谢谢你。”
格蕾丝接过里昂递过来的手机，将自己的手机号输进去拨通，又从裤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已经碎了屏幕的旧手机，满意地看到还能亮的部分显示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手机质量真不错，她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甚至会直接报废。
她小心翼翼地点着屏幕把号码保存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了里昂。
“不客气。”
BSAA的熊猫车将两人送到了D.C.的公立医院做检查，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里昂肯尼迪特工的浑身上下指标都十分正常，哪怕是皮肤上有明显的血迹和伤痕，这些也都仅仅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痕迹，只留下一些污渍和血渍证明它们曾经存在。不仅那些困扰他两年多的T病毒后遗症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于他现在身体的各项指标明显优于49岁男人应有的水准。换句话说，简直是如获新生，令人啧啧称奇。
相比起来格蕾丝就显得严重得多，虽然维克多在她身上造成的创口并不算大，但终究是累及了部分肠道和内脏，还在那留存了一些不太卫生的分泌物。医院当即决定给她做了手术，并勒令她至少住院一周，观察到没有后遗症了才可以离开医院。
由于格蕾丝没有任何亲属，里昂理所应当地帮她签署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并在住院期间始终陪伴着她。格蕾丝曾在能自理后劝说里昂不必24小时都陪着自己，但后者显然并不同意她的看法。
“你还是个虚弱的病人。”他说，“瞧，经历这些事之后最不应该的就是一个人独处，有我在你至少能睡上几个好觉。”
诚如他所言。住院一周以来，格蕾丝确实从未有过噩梦。那些充斥在疗养院和方舟的怪物好像就此离她远去了，如果不用力回忆，她甚至想不起来它们的样子。里昂每晚都静静坐在她的床边，一如当初在方舟失去希望时他所做的那样。他从不过分说教或挑起话题，格蕾丝没话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削削水果，或者从医院图书馆借几本闲书看。
里昂说，他并不是最适合照顾她的人，他应该把雪莉喊来，但奈何对方因为G病毒与厄尔庇斯的兼容问题到现在还没被瑞贝卡放出来。格蕾丝缠着里昂讲了许多他与那些战友们的故事，克莱尔、艾什莉、克里斯、瑞贝卡、吉尔，每个人都好像超级英雄那样精彩，但里昂总是会在最后说，虽然他们同是反生化事业中的一员，但自己和他们并不一样。他们是战士，而他，仅仅是一个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亡魂。
格蕾丝回忆起他曾在垃圾场说的那番话，他说浣熊市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必须要做些什么，即便那时他已经遍体鳞伤，目光依然坚定。
“里昂，医生说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看起来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要不然你今天就先回去休息……”格蕾丝盯着里昂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看，我现在可以自己上厕所，而你，你已经有六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她说着说着渐渐低下了头。她一向不擅长坚持己见，尤其是在里昂面前。
“我没什么问题。”里昂表面上反对，但心底不得不承认格蕾丝其实是对的。今早照镜子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自己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即便他已经被厄尔庇斯修复了身体的所有创伤，精神上的疲惫依然存在。“但如果你坚持……”他补充道。
“我去打个电话。”他起身，给格蕾丝把被子掖好，后者乖巧地点点头。
里昂走到医院走廊上，找到一扇窗户，斜倚着拨出了雪莉的电话。
“嘿，是我，里昂。你还好吗？”
“里昂……”电话那头的女生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给我打电话，她要出院了？”
“嗯。”
“你不必这么着急返回岗位的，里昂，你知道的。”雪莉那边传来一阵人声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很显然她并不像他和格蕾丝说的那样呆在瑞贝卡的实验室里。“说起来，格蕾丝怎么样了？我真应该去看望她一下。你知道的，我也可以去照顾她。”
“她……挺好的。”
“里昂，那你呢？”雪莉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别对我撒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我……”
“你从浣熊市一回来就谁的电话也不接，一头扎在格蕾丝的病房里，你很难说这叫做没事吧？”
里昂没法回答。
“是那个叫莉莉·佐藤的女人对吗？第四个死于T病毒后遗症的人，你认识她。”雪莉用的是陈述句。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属于Lily Sato的生前资料，那是一张亚洲面孔，留着齐耳的黑色短发，资料上显示她曾于1998年前往浣熊市旅游，后成为少数几个逃出来的生还者之一。她很漂亮，雪莉承认，但仅仅是美丽不足以引发里昂如此反常的举动。
“从那天你看到她的死讯开始就不正常，她是谁？”她问。
里昂自嘲地咧开嘴，似乎早就该料到雪莉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敏锐。
“她……还有一个名字，你应该知道……”里昂把自己靠在了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艾达，艾达·王。”
“上帝啊……”雪莉也猛吸一口凉气。她大概对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对里昂的影响力有所耳闻，但是，她竟然就这么死去了，这让传奇雇佣兵的结局显得有些过于潦草。“所以，哪个才是她真名？”
“我不知道。”
里昂难过地闭上眼，那个身穿红衣的曼妙身影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曾以为他们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但病毒根本不讲道理。
“我很抱歉……”
“没事的。”里昂干巴巴地说道，转而使用了十分生硬的转折：“格蕾丝那边输液快结束了，我得去喊护士了，回聊。”
“好吧，里昂，那你返岗的事……”
“拜托了。”
里昂没等雪莉回复就按断了通话。手机显示通话时间2分31秒，屏幕背景甚至还是那个黄棕色的可爱小熊。他抓握着手机的手没由来地又开始抖动，他死死抓住那只手，控制呼吸，告诉自己这只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离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呼吸了几次，确保自己已经恢复正常后走回了格蕾丝的病房，将自己这几天遗留在房间的个人物品随便收拾打包，并告诉格蕾丝自己明天早上来接她。
里昂已经好久没回过自己在D.C.的家了，他的房子买在一栋公寓顶层，是当年雪莉挑的。不过自从那姑娘跟杰克好了之后，就很少再回到那间房子里。现在那间房子对于一个独居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他把卡宴开到地库停好，自己拎着一小包日用品坐电梯回家。二十年的老公寓楼在装修风格上已经有些落伍了，即便在当年是数一数二的豪宅，但放在今天只能说像是某种不能言明的灰色场所。
金光闪闪的电梯把他运到顶层，里昂迫不及待地逃离，一只手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家里的装修还是那副简洁的样子，墨西哥女佣一周来打扫一次，看起来洁净得就像没人住。
里昂给自己随便煮了份意大利面，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着无趣的电视节目一边塞进嘴里。他对食物也没什么追求，衡量好吃与否的一般只有餐厅的价格，对于独处时候的饱腹食物，没有吃营养粉已经是他勤劳的体现了。
时钟指向十一点，想着第二天还要早起的里昂钻进了床上。
又要来了，他想道。
谁也不知道DSO最负盛名的“黄金男孩”竟是个害怕独自入睡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