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战事暂息,燕子筑巢,老头还乡。
你打马而来,马蹄落地一声响,荡起一圈梨花。
江无浪正在竹林里,坐小马扎上,手里拎着把弯镰砍竹子,后脑勺里透着几分认真,似乎在对比哪颗竹子更合适。
几瓣梨花带着泥落到他脸颊,他伸手抹了一把,循着声音望去,抬头看到你在马上俯视他,眼神有些不确定。
你攥了攥缰绳,他开口叫你名字。
你松了口气,说江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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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回来有些时日了,竹隐居破得不像话。
他生来就对些事情要求不高,想着一个人住将就将就也罢,于是将就了半晚上,夜半午时睡得正酣,被一根蚂蚁蛀过、雨水泡过、耗子吻过的酥油房梁砸了鼻子,只好将就不下去了。
是以,江无浪摸了把锈镰,刨个光,默默砍起竹子。
你回来后就住回不羡仙,寒姨把你后山小屋打扫的很干净。
不羡仙重建也是件长久事,寒香寻忙得头大如鹅,于是你留下来帮忙修缮。
资金链不足,你偷师有道,学冯如之开了擂台,可惜来的人不多,因为打不过你。
建擂台子就花不少钱,赚得还没花得多,气得寒香寻说你滚罢,你说好嘞寒姨,一抬脚一溜烟一抹灰,伸手从客栈里拿着颗蜜桃往竹隐居逃窜,嘴里喊俺老孙辞职啦!
—
清河夏天是突然来的,昨天春风还拂面,今日就热开了满渡梨花。
你也是突然来竹隐居的。
其实回家后你们没怎么见面,偶尔他懒得做饭,来客栈打打牙祭,打几个照面。
江无浪对你的印象有些割裂,或者说对不上。
在他心里还是你十三岁,他临危受命,夜色里,临别时,他策马匆匆回头望你的那一眼。
你那时变声期都还没到,小孩儿抽条的阶段,夜风吹在你身上都有些干瘪,神色却挺倔。
不像现在。
你眉眼都长开了,懒懒散散地倚在竹隐居的破门上,手里握着颗熟透的水蜜桃,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从嘴边和手掌缝隙间流下来。
江无浪看着,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以一种不知为何的突如其来的心思,把半敞的衣襟拢紧了。
汗贴得洇透薄衫,露出紧实的肌肉。
你又咬了一口,问:“江叔,大夏天你不热么。”
江无浪又正回头,坐在马扎上劈竹子,肌肉在半透的汗衫下若隐若现,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一粒汗如雨滴归海般隐匿进他严实的衣领,他也不管,你突觉手分外痒,很想多管闲事给他抹掉。
江无浪问:“你那比武招亲如何?”
你唉了一声,朝他这边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手撑在他小马扎上:“别提了,赔本,寒王母把我骂了一顿,俺老瓜偷了颗桃跑了。”
江无浪对你给人随地起外号这件事很是习惯,如“寒王母”“江红拂”“鹅金桂”云云,全凭你近期看什么话本和戏。
他想起点旧日亲子时光,又觉得心里没那么割裂,问:“最近又看什么东西了。”
你咬了口桃,那东西被你啃的七零八落、汁水四溢,果肉软趴趴孤零零地等待采撷。
江无浪看得有点喉咙紧,想这个桃吃起来有这么费劲么。
“江叔,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江无浪问:“说了什么?”
你那张沾满粉色桃汁的唇瘪了瘪:“你问我又不听。”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江无浪:“好吧。”
他一贯爱逗你,等了几秒,果然听见你说:“江无浪,你不尊老爱幼。”
江无浪自觉和你重新建立关系,见好就收:“嗯,我错了。”
话音一落,有些寂静。
你“啊”了一声,呆滞地拿着桃。
江无浪说时没觉得哪里不对,说完也没觉说得不对——小时候不都这样哄几下——但气氛就是不对。
风吹了两巡,江无浪终于找到个话题:“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这时候说话突然有些慢吞吞:“丰和村崔五女儿新搭了个戏台子。”
“看了什么?”
“一些地方戏,哎,今晚有出青蛇记,江叔你看不看。”
江无浪觉得应该再建设一下亲子时光,又不想再亲吻房梁,最后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清河的夏风闷热又干燥,你和江无浪座位挨着座位,手臂碰着手臂,热气腾腾,激起一层涟漪——鸡皮疙瘩。
台上人不穿正经戏服,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经”台戏。
青衫半透,腰如蛇,状似无骨,倚在和尚身上。
江无浪有些没来由的想起下午,你斜倚在门上,轻启唇瓣咬一口桃,在夏风里朝他不经意投来那一眼。
台上问:“法海,你敢不敢睁眼看我?”
法海苦海里翻身,金刚杵在两人之间,说:蛇妖,我要你助我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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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时光不知算不算,你看得总之很入迷。
江无浪伸手挥走你脸上的蚊子,那蚊子吃饱喝足懒得挪窝,被他一拍幽怨地、大腹便便地飞走了。
你脸上被咬出一红包,他伸手给你掐一下。
小时候夏日里,蚊帐防不住格外机智的蚊子,你被咬了就兴冲冲找他来按个十字花。
但这时江无浪大掌从下巴起包住你半张脸,拇指抵在你脸颊,再上面是你有些呆愣的望着他的眼睛。
夜风吹得人不热反燥,江无浪非常淡定地收回手,在背后蹭走手心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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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拎着两壶酒来竹隐居时,已修缮的差不多,江无浪给房梁打了七八个,结实地可以在上面睡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他把一把小木剑摆在武器架中间,两侧站桩几件冷锐兵器,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的全家福似的。
你被这角落吸引住,摩挲着下巴觉得仿佛缺了什么东西。
江无浪也不说话,在这看你。
你一拍脑袋,从小袋里翻出一条旧剑穗挂在小木剑上。
你突然想起什么,问:“那年我在竹隐居翻到这条剑穗,是不是你放的。”
江无浪说是。
你说:“你那天回来,但没有见我。”
江无浪叹了口气,说:“所以你回来了,也不来见我。”
你也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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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颗泡泡终于碎裂,江无浪才觉得亲子关系的隔阂终于消失。
酒意上来,炫耀的心情藏不住,你抓起剑,摘掉白日擂台上挂在身上的红绸,缠在剑柄上,月光下要舞一支剑。
那不是无名剑法,而是有些眼熟的,柔而绵的舞,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夺心。
你穿了件青色薄衫,自青蛇记“问世”神仙渡以来,渡里女郎人手有了一件青衫,又凉快又美观。
江无浪见绿竹林间一只青蛇游曳,若隐若现,他有时无法发觉。
红绸在一片绿里分外鲜明,你踩着舞步把红绸甩在他身上,他下意识伸手扯住,把你拉进身前。
江无浪闻到一些淡淡的酒气,突然想起这舞眼熟在哪里:
那夜戏台上一出青蛇记,端得就是这如蛇的几步。
接着你又懒懒地、似有若无地虚靠在他身前,眼睛望着他,跟“西王母”“江红拂”“鹅金桂”似的念台词:“法海,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我?”
小时候江无浪出于亲子关系培养,会接你几句台词,这时候他有些犹豫了,江湖里磨炼多年的直觉警告他有些话说出来覆水难收。
你那条红绸从他手里流,如一条蛇溜走,似戏台上最后一幕的退场。
他突然伸手攥紧那最后一节尾巴,苦海里翻身,金刚杵抵在你与他之间:“小青,我要你助我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