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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06
Words:
3,387
Chapters:
1/1
Hits:
6

死亡赋格

Summary:

在达沃溺水后,克里斯蒂安离开了斯德哥尔摩,直到达沃葬礼当天……

Work Text:

 

我第一次见到克里斯蒂安是在斯德哥尔摩的某个冬天、邻居家的葬礼上。关于邻居一家,我所知甚少,只从父亲那听说过他们是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夫人,在这座城市内经营着一家生意不错的意式餐馆。

我和Mimica家族没有过任何交集,偶尔在附近碰见,甚至不会朝对方投去目光,更说不上话。曾经有段时间我怀疑他们是否在刻意回避与人交往。他们的家总是大门紧闭,院子里也没有留下太多生活痕迹。直到后来,开始有更多陌生面孔进出那栋白色房子,披着皮夹克的人,穿着西服的人,甚至是套着制服的警察。 就在那时候,一名棕色卷发少年出现在驶进院子的汽车里,他坐在司机位,脸上挂着腼腆讨好的笑容,与此前所有的陌生面孔都不太相同,略显刻意的笑容暴露着他纯良的愚笨和紧张。我们的阳台挨得很近,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那名棕色卷发少年下了车,为后排的女士打开门。紧接着,一群人走进院子里,少年跟在人群的身后。 那就是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说自己第一次受邀到访Mimica家族的住处时,他表现得慌乱无序且不知所措。从院子里走进屋内,迈开的第二步就在台阶上摔了结实的一跤,人连滚带爬地站立,又不小心撞倒玄关处的灯具。当时家族里的所有人,甚至达沃,都将他的异常紧张归结为青涩单纯。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得知,所有的异样其实都来自于一个颠倒的理由和事实。

“原来那时候他还没有产生过怀疑。”克里斯蒂安穿着深色黑西装,站在教堂外覆着未融化雪层的空地上,黑色的卷毛被打理得更加仔细整洁。整个人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黑得晃眼。他手里翻来覆去地倒腾着一个亮银色的打火机,火机盒表层有凸起的金属花纹,仔细看是一块是凯尔特十字架。他见我观察得入神,一根烟顺着大拇指的方向递到我面前。

“抽烟吗?” 我摇摇头。他将烟折返送进嘴内咬住,脸上带着不明意味的微笑。转瞬即逝的温度迸发在他手里短短一束火光中,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苦涩和焦油味道的气息涌进我的鼻腔。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夸张,克里斯蒂安往后退了至少三步。

“抱歉。”他抬起袖子拼命挥散面前这股烟雾,然后蹲下身子将燃着的烟头掐灭在雪地里。他将剩下的半截香烟用皮质手套裹起来,放进大衣口袋。 “达沃也不喜欢我抽烟。”克里斯蒂安缓缓开口,他的眼神还停留在雪地那块焦黑的印记上。

“但是他不反对我们抽烟。我,斯特凡,祖梵……甚至是布兰卡。但是布兰卡她不抽烟,她那一次只是出于好奇。”面前的男人比划着手势。“而剩下的人,也就是我们几个,达沃默许了我们在工作场合抽烟。比如要和哪些人会面的时候,充当保安的我们总是会在周围一圈地方轮流抽烟。一方面缓解紧张,你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脑门上会不会挨上一枪,另一方面,有时候这也能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克里斯蒂安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颤抖得愈来愈猛,即便在大衣外套的掩盖下依旧无法避免剧烈的抖动。

“实在是不好意思。”男人终于重新点燃剩下的半截香烟。他猛吸一口,抖动的幅度消散在缓缓腾空的白色烟雾中。

“后来他送了我这只打火机。当斯特凡知道时还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在这个人人都用电子打火机的年代,被老大送这么一块砖头似的煤油打火机,又老土又过时。但是他不敢当着达沃的面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院子里偷偷摸着打火机上面的十字架花纹,然后又把它扔到桌上,制造出一阵响声。”

“我那时候不知道达沃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看到了这一幕,斯特凡也不知道。后来他把我喊去,煞有介事地跟我聊到十字架花纹的渊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在一整个家族都是新教徒的情况下,他是一个隐晦的天主教教徒。达沃靠在椅背上,看向我。他从我犹豫不决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冷冷地开口:‘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需要服从你的信仰,克里斯’。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面前这个阴森冷漠的男人竟然也是个为了感情会去对抗信仰的人。”

“达沃送过我很多东西。斯特凡对这些礼物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从我手里直接夺取强占。但他知道这样做会惹怒达沃,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购买同款。我经常在斯特凡身上看到一些我的同款,比如手表,或者某双皮鞋。达沃也知道,但是他每次都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着斯特凡浑身上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去。直到布兰卡给我看审讯视频那天我才意识到,每一份来自达沃的礼物,都隐藏着他阴险狡诈的算计和谋划。监听设备,定位系统……”克里斯蒂安的手从耳侧滑向手腕,随后在空中停顿了一会,手指来回晃动着着打火机。 “这个是安全的,因为煤油打火机不太好装监听装置。” 说完他发出一声短暂又急促的笑,像启动急刹车装置般猛地停止。随之展露的笑容还挂在他的嘴角,僵硬,呆板。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笑会是那样的破碎,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把它拼凑起来。

再后来,克里斯蒂安收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达沃交付给他的任务也就越重,至少那时候克里斯单方面是这样认为的。他误以为自己正在逐渐深入这个庞大家族的事业秘密,直到那天清扫叛徒,斯特凡被揪出来,达沃毫不犹豫地把枪塞进祖梵手里,后者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祖梵和他谁都不敢扣下扳机,内心闪过一丝对达沃大发慈悲的渴求。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恐惧只是在延宕死亡的痛苦。最后克里斯蒂安决定夺过祖梵手里的枪,将死亡对准斯特凡的脑袋。这并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开枪,但上一次扣下扳机是为了救斯特凡,这一次是为了杀死他。

斯特凡怕死,克里斯蒂安害怕被揭穿,他们与死神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根本没有失误的可能。枪响血溅,克里斯选择拯救自己,变成死神的同谋。 因为主动开枪的举动,达沃似乎很开心。他对克里斯的称赞变多,也向他袒露了更多家族的秘密。克里斯甚至得到与达沃一同出席重要交易的机会,即便这些都是用斯特凡的性命换来的。汉娜预料到克里斯如此竭尽心力窃取权力中心的秘密,终有一日难免以身涉险踏入这趟浑水,但她还是提醒儿子要时刻警惕自己的位置,避免在漩涡中越陷越深。

“我一开始拼了命地讨好达沃,这个人身上有我想要的一切。他们接下来的计划,Mimica所有的阴谋,都是他一手操控的。” 打火机擦出一段清脆响声,火光晃动在他掌心。克里斯蒂安拼了命地抽烟,仿佛讲话的勇气会随时因为温度的散去而消失殆尽。其实故事并没有那么漫长,而讲述者突如其来的沉默占据了大片空白的部分,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像一根根细微的弦,缠绕在这些人之间。有一些很快就断掉,有一些被握得很紧,很疼,在手心勒出了血,当事人假装看不见。 克里斯蒂安假装没有看见,达沃频繁袒露秘密的那些时刻,自己已然身陷一个危机四伏的处境。他看向那隐蔽的权力中心,秘密坍缩成不经意间肢体接触时自己嗡嗡的耳鸣和剧烈的心跳。达沃的身影在膨胀,连同他皮肤的触感和气味,填充着克里斯的内心,越过了作为卧底身份潜伏探秘的边界。他开始分不清他渴求的是秘密还是面前这个人。

克里斯获取的情报越来越多,就连警察同僚都忍不住怀疑,达沃是否真的栽在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卧底手上。达沃牵着这根细弦,拉得紧凑,情报就像一路留下的奖赏,克里斯欣喜若狂地奔去。但那不是赏识,也不是缘分,达沃手里牵着很多根弦,聚散只在他一念之间。但克里斯蒂安跑得很急,他不再想别的事情,不再想自己或许还能利用对方的恻隐之心来为自己圆谎,尽管后者同样伪善。当克里斯迫不得已将自己扮演成因开枪应激而崩溃大哭的人时,达沃匆忙赶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呼吸打在脑后,滚烫如火,燃烧掉他的斗志。他突然失去了演戏的心情,卧底时提心吊胆的状态,如此松懈在他最应该警惕的人怀里,心中生出未入水却溺毙的荒凉感。

“我以为自己会彻底完蛋。直到布兰卡给我看斯万临死前的视频,我才意识到自己无非是一个提线木偶。……达沃交给我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善与恶。”克里斯蒂安的烟盒快要见底,我终于忍不住接过他手里的烟,皱着眉呼吸,咳嗽得很频繁,竟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享受。克里斯蒂安看见我艰难的尝试,微笑着,声音在颤抖。 “我只是把伪善的怜悯误当作慈悲。”

“再后来,我不得不逃跑。那时候的我已没力气去多想,甚至没想过逃跑之后要怎么再面对他。”

“也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我并非出于求生的本能才一路狂奔追着他去到湖边。我知道,他是有枪的。” 面前的少年眼眶泛红,如此拼命地吸进最后一卷烟。达沃欺骗了他,然后死去,留下未能随时脱身离弃的旧世界。

“对我很残忍吧。”

少年的声音仿佛从沉寂的水底浮起,哽咽的,遥远的,未能说出口的。命运没能让他解脱。达沃举起枪的时刻,母亲站在了他的身边,于是一切都在瞬间结束。

自克里斯蒂安动心那一刻起,他就陷入这一场漫长的告别。他原本打算背叛所有人,却没能成功死在爱的人手里。 满地的焦黑色烟灰堆成一座小坡,落在皑白的雪地里刺痛着。烟要燃尽时他的声音也恢复如初。

“谢谢你听我讲这些。” 说罢,他转身朝人群走去,我再看不清他的脸,只留下故事布满泪痕。

葬礼仪式在继续。克里斯蒂安是最后一个走上前去祭拜的人,他手里没有拿着花。相反,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摆在鲜花和纪念品旁边。我猜他愿意时仍会抛出那句话说给对方听,也许就是现在,也许还有以后。他是否听见自己讲述故事时的那一份执拗,从质疑爱的存在到质疑爱的死亡,是他从达沃那不懈努力缴获的痴望。然而再获得这样袒露自我的机会,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向死而生。总有一天少年的语气里不会再流露质问的痕迹,关于达沃带走的,留下的,他终将鼓起勇气面对的,都只是一首留给往日的死亡赋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