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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钊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加班到夜幕降临、挤地铁、被人潮拥挤着走出地铁站时,微凉的晚风拍打在脸上,张钊如往常许多日子一样,慢慢地沿着街走回出租屋。疲惫的大脑和力竭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想和做其它事情,只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走进楼道,无视楼道里印着的开锁广告,上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最后瘫坐在沙发上。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他喜欢这种昏暗的环境,这让他更有安全感。
本来这一天应该就这样平常地度过了,然而——一阵敲门声打破了空间近乎凝固的静。
门口站着的男孩很瘦,笑起来眼角向下耷拉着,咧着嘴露出箍着的钢牙套。他托着一个盘子,里面盛了一块蛋糕,解释说自己是住在隔壁的,今天过生日,给他分一块蛋糕。张钊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否则敲门的人为什么看着他愣住了?
此时的刘宇翔在想,我去,邻居长得好帅。
张钊看着他的笑脸,没告诉他自己在健身吃不了蛋糕,只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祝他生日快乐。
刘宇翔说,加个微信吧。
行。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关上门之后,张钊看着桌上的蛋糕叹气。吃上一口这周又白练了。算了,不能浪费粮食。
动物奶油的蛋糕,味道还算清甜,不像老式植物奶油那么腻。其实下班之后肚子也挺饿了,也算吃个夜宵填填肚子。
张钊边吃着蛋糕边刷手机,
刘宇翔:以后多多关照!
刘宇翔:【小福猩鞠躬.jpg】
小福猩表情橙黄的光映在眼镜上,张钊手指敲敲打打半天终于回复了。
张钊:好
张钊:多多关照
张钊是一个不太习惯主动社交的人,光是上班就已经足够消耗能量了。然而这个人的出现几乎是突然闯进来的,幸好他并不排斥。
之后这个名字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微信好友列表里面,几乎可以说没有别的交集。张钊每天照常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一到周末也就是宅在家里打游戏、刷手机。偶尔在门口碰到刘宇翔,都是对方先开口打招呼,一开始没有称呼,见了一两次之后就叫他“钊哥”,钊哥晚上好。张钊就朝他点点头。
后来刘宇翔常来送水果,有时是车厘子,有时是梨,都甜,都好吃。
张钊喜欢有礼貌的人。他没去探寻对方的生活,顺其自然是他通常的生活模式。
上班这件事情是很消耗精力的。有时候张钊会很恍惚。他是镇江人,江苏这地方重视教育,小学的时候准备小升初考试,家长挤破了头要买个好学校的学区房,上了初中,拼了命地准备中考,要上好高中呀,上了好高中才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了,上了高中再准备高考,上个好大学,未来才能找个好工作。张钊就在这样的期望里长大。到底要多好才算好呢?他不是个学习的好料子,读书读得昏天黑地,十点多下晚自习,望着黑黢黢的天,感觉望到了人生的尽头。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走到湖边就有想栽进去的冲动,站在高楼上会想跳下去是什么感觉。他勉强上了普高,又勉强挤进大学,最后找了一份工作,在上海,听着多体面。工作之后,前面那个目标突然间消失了,再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好。于是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去追逐什么。上班只是为了活着,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那种想要纵身一跃的浓烈念头却始终缠绕着他,阴魂不散。
直到某个周六的夜晚。
人总归有点欲望,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张钊坦然地滑动着屏幕欣赏五花八门的擦边直播,平台排行榜前列的主播清一色的漂亮肉体。啧啧,年轻真好。他这么想着。
下滑到一个不露脸的直播间,主播身材很瘦,平板身材,除了白一无是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腿根,向镜头展露无遗:身前挺立的肉茎顶端正颤巍巍吐出浊液,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引人注目的是一口水淋淋的逼穴。粉嫩的穴拖出一截粉色的线,穴肉翕合着微微颤抖。安静的直播间里,电器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说实话,见多识广的张钊真没见过这样的。
带着花哨特效的跑车在直播间漂移,主播偏了偏脑袋看手机,随后开口谢礼物:“谢谢老板送的跑车,老板大气。”裹着情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甜腻,然而张钊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非常耳熟。
简直就像对门邻居的声音。
不对不对。压根就是刘宇翔的声音。
屏幕上的人毫无察觉,只是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坐起来,背对着镜头伸手去够屏幕外的什么东西,脆弱的肩胛骨像蝶翼一样轻扇。他重新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上握着一个略带弧度的震动棒,躺好之后腿向两边分开,棒头抵着穴口磨蹭,随着震动,主播开始卖力地喘,只是那声音过于造作,以至于张钊瞬间就听出他是在演。
演得一点也不像。
平时遇见刘宇翔的时候,他小表情很多,大多数时候都在笑。眼睛笑成一条缝了,好看,像活人,很生动。
张钊叼着根烟,摸出打火机点上。轻轻张口,白烟飘出,略微遮挡视线。
迷蒙之中,他熄灭了手机屏幕。闭上眼,脑海里是刘宇翔那张纯良无害的脸。
唉,邻居是网黄主播怎么办。还怪爱看的。
不怎么办。
时间的流速并不因为这个插曲而发生任何改变。随后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着。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遇见邻居的频率其实也没那么高,张钊也不觉得会尴尬。这天刚好遇见刘宇翔出门丢垃圾,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张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发出邀请。
没过多久平台就提示他,Knight开播了。那是刘宇翔的ID。
看他直播的时候张钊总想抽烟,可是今天没抽。他往账户里充了点钱,随后给主播刷了一个跑车。刚开播的时候,直播间人寥寥无几,Knight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就有人给他刷礼物,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感谢……英文字母老板送的跑车,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张钊被他气笑了。张钊注册用的ID是英文,smoggy,没想到刘宇翔不会念,也不查一下怎么念,一句英文字母就想糊弄过去。操。他一怒之下又刷了两个跑车。
主播正在调摄像头,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堪堪遮住腿根,看到弹出的礼物提示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拿起手机摆弄了一下,也许是在搜索这个英文单词。放下手机的时候,他朝着屏幕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Smoggy老板送的两辆大跑车,谢谢老板。”
行,可算是学会了。张钊唇角轻轻勾了勾。
“请老板吃葡萄。”刘宇翔拿了一颗去了皮的阳光玫瑰往镜头上怼。
张钊字打得飞快:腿张开,塞进去。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刘宇翔拿出惯用的撒娇手段,尾音拖得长长的。
Smoggy:我说,把葡萄塞进你的骚b里。
刘宇翔愣了一秒钟,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躺下来张开双腿,窄小的穴口没有润滑,冰凉的果肉触及暖穴时穴肉瑟缩着往里吞咬。晶莹的果汁沾湿了粉穴,长指缓慢、缓慢地把果肉往里推。刘宇翔的身体紧绷着,阳光玫瑰的果肉很大颗,汁水也饱满,这让他的纳入近乎艰难,不只是受阻,而是他的感官被这粒果肉折磨着。旖旎的喘息声在直播间渲染氛围,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屏幕背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Smoggy:真乖。
刘宇翔后槽牙都咬碎了,心想别让我知道这个Smoggy是什么人。
张钊并不知道他怎么想,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张钊只是想,这下叫得好听多了。
葡萄果肉被碾压零落成泥,汁液汩汩涌出。
那一定很甜。
他想。喉咙莫名有些干渴。
刘宇翔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辍学之后,一张车票,从江西到上海,坐绿皮火车要十几个小时,不过胜在票价便宜。
之后在上海打工,啥都做过,他学历不高,薪水拿的低。后来干上直播这行才好起来,租了个自己的小房子。起初是在嘉定,靠近昆山的地方,离市区很远,那个屋子又小又破,不过好歹是个容身之所。后来赚了点钱,就换了个更好的。
那时候刚好要过生日了。一个人在出租屋过生日,听上去有些凄惨,可事实上他并不觉得难过。刚刚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正是高兴的时候呢。
他从小就比同龄的男孩子更白嫩瘦弱些,那时候不懂,原来是因为比别人多长了一套性器官。家里人背着他偷偷流眼泪,他看见了,听见他们说,这孩子要是个正常男孩该多好……眼泪落在他心尖上,成了种子,种下去,不知道结的什么果。生理期捂着肚子淌冷汗,下课还得偷摸着去厕所换卫生巾,生怕给别人知道他是个会来月经的男人,那时候他想起那句话,我要是个正常人该多好。
下播之后,拿出给自己定的蛋糕,小小的一块,4寸,动物奶油的,没那么腻。点上蜡烛,闭眼,许了个愿,许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蛋糕虽然不大,但一个人吃还是有些多了,吃不完,更何况刘宇翔是个不太能吃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切下一块儿来装在盘子里,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刚搬来还没机会跟邻居打交道,也不知道对面住着什么样的人。这个点,应该有人在家吧?
正这么想着,门打开了——对方长得比他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无表情,莫名地有些压迫感。然而又偏偏生着一张俊脸,刘宇翔一时有些失神。我靠,邻居是个大帅比。他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招牌的笑脸,将蛋糕双手奉上。
交流起来刘宇翔才发现,邻居虽然冷着一张脸,但却是个性格挺和善的人。又高、又帅、身材还好,刘宇翔回到家以后扒着手指数,脑海里张钊的脸挥之不去。倒在床上打了个滚,他拿起手机给刚加上的好友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多一个认识的帅哥邻居,并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过多的影响。无非就是,买了好吃的水果多往隔壁送一份。张钊收到的时候会笑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很腼腆的样子。帅哥就是怎么样都帅,笑起来更帅。
老旧小区的隔音不好,隔壁开关门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刘宇翔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开着外放刷视频,总能听到楼道里机械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爬,直到在这层停住,然后是开门,最后是“砰”的关门声。住的时间长了,竟然也找出些规律来,摸准了张钊上下班的时间。
他有时感觉自己有点阴暗,这样默默地窥视着、窥视着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猜想会是什么样的模式。
晚上照常直播。直播其实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情,更像是一种表演,没什么快感可言。直播间的人来来去去,他这个体量的主播、又是在这种网站,很少有固定的观众,于是那个叫“Smoggy”的ID的出现就显得愈加令人瞩目。那个人话很少,多半是先打钱,然后下指令,指令都很直白,完成了就夸两句。不过比起说是夸奖,那种感觉更像是安抚一只小兽,顺毛撸的感觉。他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声音,没有性格,只有一串冰冷的数据流。刘宇翔无法想象屏幕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能想也不敢想。这种感觉就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无法挣脱也不能反抗。刘宇翔觉得相当不爽。
不过这仅仅是工作上的一点小事,Smoggy很大方,打的钱够多,所以也算不上什么不顺心。挣钱嘛,总归要辛苦些。
生活近乎枯燥地线性流动着,而这不过是时间河流中偶尔激起的水花,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变化。然而命运总不爱固执单调的重复,总要派出一只足以引起飓风的蝴蝶。
那是一个普通傍晚,夕阳刚刚西下的时候。昨天刚刚下过雨,夜空里没有云,只有一轮弯弯的月。
楼道里的脚步声比往常更沉缓些,极慢极慢地爬上来,一直停在门口,随后是钥匙碰撞的金属声。不过之后没有听到关门声。
刘宇翔感觉眼皮跳了一下,放下手机抬手去捂眼睛,轻轻揉了揉。咋回事儿呢。他站起身打开家门:张钊背对他站着,手还握在钥匙上,一副要开门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刘宇翔于是朝他招呼,“钊哥,下班了?”然而对面没有回应。
楼道里很安静,刘宇翔听到有粗重的呼吸声,“钊哥?”他又叫了一声,然而对面依然没有反应。
他往前迈了两步,这才发现,张钊此时额头抵在门上,才堪堪借力站住,整个人呈现出一副痛苦的模样。刘宇翔碰了碰他的手,烫得怕人。
刘宇翔的手是凉的,触碰到的瞬间,张钊的身躯就向他倾斜过来了。刘宇翔眼瞧着一个庞然大物向他倒塌过来,想躲,可是躲开了张钊就得摔地上。于是一咬牙,张开双臂搂着他的腰使劲撑着。腿脚踉跄了两步,后背倚着墙壁,张钊的脸贴在他的颈窝,热气轻扫脖颈。
扑通、扑通。
耳侧传来沉重的心跳。
刘宇翔轻轻拨开他的脑袋,然后架着他的手臂往屋子里拽。还怪沉的。只是耳侧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烧得他耳尖泛红。
把张钊拖到沙发上躺下,安顿好的时候,刘宇翔撑着膝盖平复呼吸。先去把张钊家门的钥匙拔下来收到茶几上,然后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刘宇翔叹了口气,去厨房烧壶热水,从家里翻出感冒药泡了一杯,放着凉一凉,到温热的程度,把张钊扶起来让他靠在肩上,拿小瓷勺舀着送到张钊嘴边。喂药是个技术活儿,折腾得刘宇翔满头大汗,这才把药全都喂下去了。正想休息休息,忽得感觉到肩膀一轻,张钊撑着沙发背坐直了,两个胳膊把他圈在怀里,“小k?”刘宇翔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眼尾因发烧而微微泛着红晕,因而眼波也比往日的深潭更加潋滟些。刘宇翔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也要发烧了。
张钊的脸在眼前缓慢地放大,直到一个湿润的吻落在颊侧,刘宇翔还没来得及反应,张钊的脑袋又沉下去,倒在他的怀里了。
什么意思?刘宇翔想,他刚刚是不是亲我了?不对,他刚刚叫我什么?小k?这么想着,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那是刘宇翔直播的ID。他知道了?他看过直播?刘宇翔的脑子乱乱的。
盯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五秒钟,刘宇翔还是决定先照顾这个病人,别的事情等他好了再想。
刘宇翔温水浸湿毛巾再拧干,替他仔细擦了擦脸。张钊闭上眼睛的时候堪称乖顺,安安静静地躺着,睫羽偶尔轻微颤动。刘宇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蝴蝶,偶尔栖息在这里,不消多时就会翩翩然飞走了。美丽、易碎、不为谁停歇。脸颊柔软滑腻的触感还残留着,可刘宇翔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在身边,也许挂在天上、也许只在梦里。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刘宇翔想,一个又高又帅、还有体面工作,另一个却瘦弱渺小、一副见不得人的畸形躯体、干着见不得光的活赖以生计。这个念头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心头,像羽毛,须臾就被风卷走了。
刘宇翔给他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确认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紧接着抱了一床被子来盖上,掖好两侧确认不至于漏风。踮着脚轻声地溜到房间里,距离往常开播的时间,已经迟了一会儿。
他今天直播的时候总是走神,一副心不在焉又紧张的神态。手中小玩具的震动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响,以至于他时不时抬头去看合着的房门,确认门外躺着的那个人没有醒过来,没有打开门,没有看到他在做什么。
紧绷的神经让身体格外敏感,吮吸口贴着阴蒂,竟然不一会儿就高潮了。幸好直播时总提前垫好防水床垫,四溅的潮液并没有弄脏床榻。
真是胡闹。
总算是结束了这天的直播。刘宇翔脑子里依然混乱,心里面像吞了一块很黏的东西粘着,不上不下的。他不敢细想,人生有时候是要糊涂一点的好。洗完澡之后就睡了,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张钊明天怎么办,上班要不要紧。刘宇翔忘记了,明天是周六。
张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嗓子很干涩,然后第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昨晚的记忆像蒙了层纱一样看不真切,要不是酸疼的脖子提醒他是在别人家的沙发上过了一夜,他几乎要以为那一切是一场梦。一只手捂着脖子略微活动活动颈椎,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坐起来,面前的桌上搁了一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四周很安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水滴落的声音。门口躺着一双拖鞋,主人似乎是出门了。
不知道该说刘宇翔是心大还是过分信赖他,居然就这么任由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在家里过夜,现在甚至还放任他独自在家,就不怕他把家里偷空走人?
不过他的确对这里的东西没有兴趣,唯独觊觎它们的主人。
老旧的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掏钥匙开门的窸窸窣窣声。吱呀——门开了。张钊回眼,正对上刘宇翔抬起的视线。他手上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正冒着热气。
刘宇翔朝他笑了笑,说:“钊哥,早啊。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刚好你醒了,带回去慢慢吃吧。”
“昨天……谢谢你了。”张钊捂着心口,“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外边了。”
刘宇翔看着他病态未消的虚弱面孔说不出什么重话来。本来有点想赶人回去的意思,现在也就不再提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张钊如是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同意了呗。刘宇翔这么想。
张钊得到满意的答案,接过刘宇翔递来的早餐袋子回自己家去了。
昨夜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张钊没解释,刘宇翔也没问。然而疑问仍然盘踞在刘宇翔头顶,他假装不在意,可丝丝缕缕的疑虑却埋入眉间。
风平浪静的一周,日子风一样掠过去。直到张钊的邀约如期而至。那是周五的夜里,下播的时候,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提示。
张钊:明天晚上有空吗?
张钊:请你吃饭
张钊:【地址】
刘宇翔:ok
刘宇翔:【小福猩跳舞.jpg】
刘宇翔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忐忑,和张钊出去吃饭,是该收拾一下吧?但是太隆重是不是也不好,感觉怪怪的。
周六。刘宇翔特地洗了个澡,把头也洗了,吹风机吹干之后头发很蓬松,看着整个人也精神。张钊挑了一家川菜。刘宇翔还挺爱吃。他是江西人,爱吃辣。不过对面的张钊就没那么厉害了,眼圈辣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往嘴里灌啤酒。刘宇翔看着他的样子哈哈笑,边笑边拍大腿,心情好了也就比平常多喝了两杯。
他们俩都不是特别能吃的人,吃饱了肚子歪倒在椅子上发饭晕。这家店离小区并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路程。于是刘宇翔提议,要不一起散步回去吧?他喝了酒,脸颊泛着红晕,手还凉着,贴在脸上冰着。张钊看着他弯弯的眼睛,没忍心拒绝。
肩并肩走在夜晚的街上,才发现其实上海没有脑海里刻印的那么繁华,也或许是他们住的实在偏僻。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四周亮起的无数盏灯火伴着他们前行,灯火映着屋里的日子,家长里短、鸡零狗碎。喝完酒之后,脑袋是烫的,走在外面身子却凉。晚风轻轻地吹,吹在发烫的脸上,惹得刘宇翔一阵寒颤,双手拢在一起搓着,略微有点暖意,手臂垂下来放在身体两侧。小拇指忽然被勾住,紧接着整个手掌被牵住。
刘宇翔抬眼,看着张钊的侧脸。张钊也偏过头来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不走了?”
勾缠着的小指是身体最末端,然而心脏依旧矢志不渝地输送着血液,在晚风中送来沉闷的心跳。
走回家的路程好像特别近又特别远,刘宇翔故作镇定,却没发现说话时声音比往常提高了八度。
这条路显得既近又远,刘宇翔和他漫不经心地聊路两侧楼里的景象,聊每天的天气,天上的云、地上的草,聊早餐常吃的包子铺,聊了好多好多。刘宇翔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说话,好像想把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一起捧出来给他看。然而唯独不敢问他牵手是什么意思。是喜欢的意思吗?刘宇翔只是想,却没有问。
走到楼道里,张钊问,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刘宇翔攥着他的手,眉心蹙起来想了想,头顶暖黄的光打在张钊侧脸,他的笑容实在让人不忍心拒绝。刘宇翔说,好。
关上门之后的空间,是属于张钊的领地。
张钊像某种狩猎的猫科动物一样步步逼近,直到刘宇翔的后背碰到门板,他被圈在玄关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无法逃离,直到炽热的吻克制地落在额头。
刘宇翔抬头,看见张钊眉心皱起一点,听见他轻轻地问:“可以吗?”
然后他们做爱了。
这是一个陷阱。
刘宇翔早该知道的。
只是暖黄的灯光下,张钊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眉心蹙起一点褶皱,刘宇翔很想伸手把它抚平。
张钊轻轻地勾起一点唇角,想,你看,我只要示弱、装可怜,就能轻易地接近你。是不是别人朝你勾勾手,你也会像这样走过去,把自己双手奉上呢?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又难以言喻地皱起来了,那种褶皱是硬挺的、带着疼痛的。
刘宇翔太容易相信别人,似乎只要你走进他的生活,就能轻易得到他的一切宽恕与体恤。前提是你要走进他的生活。
他看着刘宇翔袒露的胸口,青紫的血管隐埋在皮肤肌理之下,似乎用牙齿就能够轻易咬破。指腹抚摸皮肉的时候,他难以克制地这么想着。
然而刘宇翔像浮萍一样偎着他,情与欲交织勾绘的风浪中似乎只有那一个支点可供依傍。张钊望着他迷离的眼神,手掌攥着他的手腕慢慢上攀,直至十指交扣。下身交合处紧密地亲吻着,几乎是永不干涸的泉眼,为他倾吐眼眶里流不出的泪。
埋伏已久的渴求太过滚烫了,以至于刘宇翔难以承受,有时挣扎着想向外逃开,每每这时又会被搂着腰、攥着手腕扯回来。
两人或轻或重的喘息声交叠在一块儿,在静谧的空间里比紧贴的身躯更暧昧难言。
射精的那一瞬间,有关死亡的念头忽然在张钊的脑海里烟消云散。那时候他突然明白,原来爱欲和死欲是同一种东西。报复性的死欲,带着自毁的决绝,只是在残酷地探索爱的存在。
刘宇翔在高潮朦胧地望向他,张钊的嘴角带着一点恶劣的弧度:“小k,你比直播的时候好看。”刘宇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张钊凑近他的脸,睫毛轻轻扫在面颊上,“我就是Smoggy。”
“咔哒”一声,刘宇翔感觉心里有一把锁碎掉了。
那个瞬间有一万种思绪涌过脑海。这个结果不算太出乎意料,对吗?刘宇翔不知道。年少时候的叹息声再一次钻进耳朵里,在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这孩子要是个正常男孩该多好。
他会不会也这么想?但是他们都做了。他爱我吗?还是只是喜欢那个东西。
爱这个概念太遥远了,刘宇翔学习不好,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辨认,他的爱需要确认感。我得知道你爱我才行呀?不然可怎么办。
思绪就这样钻进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将他凌迟。痛苦灼烧着神经,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张钊叫了他好几声,直到他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怎么了?”
思绪回笼的时候,他听见张钊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张钊极少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刘宇翔感觉灵魂轻飘飘地飞出肉体之外,但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颤抖。
张钊抱住他,手掌贴着左胸,心脏在那里跳动。张钊听得清他的心跳,张钊看得见他不加掩饰的爱。
刘宇翔是个不擅长伪装自己的人,太易于读懂。张钊想,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被他吸引。
张钊轻轻舔去他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那滋味不像海水,比海水要苦。他太迟钝地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的要心软。
“小k,你知道吗,其实如果我不是smoggy,你也不是knight的话,也许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命运,这他妈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上床头放的烟盒,取了一根叼在嘴里。其实本来不想在刘宇翔面前抽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想来一根。
刘宇翔深吸了一口气,氧气填塞肺部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放松。他环上张钊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张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尼古丁刺激神经,这让他感到格外清醒。他搂住刘宇翔的腰,一只手将他抱起来,凑到他耳边去吐烟,“今天还没直播吧?小k。”
刘宇翔不喜欢烟味,偏偏张钊离得近,躲不开。他有点尼古丁敏感,烟味凑在鼻尖,辛辣的感觉灼烧着,然而习惯之后他竟然有些迷恋这种痛苦。
手持镜头的视角,因为不时的摇晃而有些模糊,或许是掌镜者不大熟练的缘故。他的皮肤白皙到让镜头过曝,于是就更加看不清晰。窄小的一张口,艳丽的唇,裹着性器吞吐着。动作很生涩,为了不让牙套刮到恋人而努力张口,却因为抵得太深而作呕,晶莹的泪泛上眼眶。
张钊一只手抹去他的眼泪,另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让窒息感再度将他淹没。
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