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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是么……?”
从下属那里接到消息后,潘塔罗涅只是像往常一样微微一笑。说实话,那一刻他几乎忍俊不禁,但还是选择稍加克制,以免吓到手下的人。据说,他的表情有时多少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甚至可以说是极不合时宜。唉,从那名愚人众士卒告退离开时那张惨白的脸上写满的恐惧来看,他的体贴算是白费了。
他们难道指望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吗?
哎呀呀,他暗自思忖——过去几个月里,愚人众各个宿舍里的闲谈一定热闹非凡,肯定都在热议各种八卦,足以登上枫丹生活杂志的头版头条。而他的同僚们的行为无疑为这些八卦提供了绝佳的素材。看来,含蓄的艺术,早已消失殆尽……
“死了”……
他对此深表怀疑。
多托雷就像他见过巡林员使用的那种须弥回旋镖:无论你把它扔得多远、多用力,它终究会自己飞回来。就他而言,只要那股驱动力没有被扼杀,那个顽固不化的疯子就算从深渊深处也会爬出来——而目前看来,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倒不是说逃离深渊有多难——只要看一眼那个鲁莽的小鬼达达利亚就知道了。
想想看,在当今世界,就连这种鲁莽冲动的人都能获得神之眼……难道众神已经抛弃了一切准则?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要找的就是蠢货?
潘塔罗涅按了按太阳穴,将几缕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倘若消息是真的,倘若多托雷这次真的彻底死了……嗯,那也只能说是意料之中。考虑到他最近的计划有多么荒谬,这反而是最合情合理的结局。他对此是清楚的——毕竟他是少数几个知情者之一。
从零开始建造一台人造神明,以填补天空岛所设下的鸿沟——这无疑是一个令人钦佩的愿景,至少在潘塔罗涅看是如此。一个罪人所能犯下的最狂妄的渎神之举,莫过于向众神证明他们是多么容易被取代,即便替代品只是如此丑陋而平庸的东西——一个由他们深恶痛绝的低贱臣民所创造出来的假神。众神将他们,人类,视为可随意丢弃之物——如同短命的果蝇,唯一的用处就是崇拜取悦他们。而试图证明这些“果蝇”不再畏惧他们,并且事实上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神座上拉下来——这无疑是一项壮举。
是的,潘塔罗涅对此深表敬意,尽管鉴于目前的情况,“轻而易举”这个词可能说得有点轻描淡写了。
但另一方面,他试图将自己变成神明……
他从来都不是很赞同这个想法,而且过去他也相当明确地表达过自己的反对意见。在潘塔罗涅看来,这跨越了一条无形的界限:毕竟,这种强行登神与所谓神之眼的既定“目的”有何区别?那些神之眼的持有者——他们是“被选中者”,是被天空岛出于某种未知原因精心挑选出来的可疑“英雄”,并获得有朝一日跻身神列的机会——至少传说中是这么说的……
无论如何,多托雷所做的,在理论上讲,概念大致相同,只不过多了几个步骤而已。当然,像他这样的自恋狂是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他的力量的——有人会说,这才是真正的神明做派——但如果神明之力无法惠及凡人,那么它的目标是否还是通过使傲慢的神明与其臣民平起平坐来羞辱他们呢?在潘塔罗涅看来,情况恰恰相反;多托雷将自己变成一个假神,无异于让自己成了又一个障碍、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就像其他许多觊觎七神神座而落败的竞争者一样。他让自己与那些他们两人试图羞辱的众神平起平坐,结果也羞辱了自己。
但尽管如此,潘塔罗涅依然以盟友和友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这是为什么?
他喜欢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在最佳角度的观众席上来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的,就像是在欣赏璃月的一部冗长的戏曲。尽管有些时候,连潘塔罗涅自己也说不清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实。也许归根结底,他对他仍有那么一点信任——或者说是想这么希望——并希望多托雷能为所有过去曾遭轻视的的邪恶狂徒复仇。
尽管许多人因此对他嗤之以鼻,但潘塔罗涅个人确实喜欢多托雷。当然,这很难说是因为此人有什么忠诚可言。他早已不再抱那种幻想,他根本无法想象两人之间存在任何真挚的感情,至少不是普通人会认为的那种感情。
毫无疑问——多托雷是个彻头彻尾的厌世者。
问题是,他对人类的憎恨早已超越了个人偏见;事实上,这是潘塔罗涅一生中见过的、最接近纯粹且提炼过的“平等”理念的东西。
多托雷认为所有人都同样低贱——就是都低他一等——他从不会根据财富、出身或地位等因素加以区分。见鬼,到了这个份上,连智力都不重要了——他曾因寄希望于他人而被狠狠伤过,从那以后他便学会了只相信自己的头脑,哪怕他的头脑已经变得疯狂。
多托雷唯一在乎的就是一个人能对他有多大用处——一旦毫无用处,他就会失去兴趣。
也许……也许这才是他仍然追随他的真正原因。
潘塔罗涅突然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他离开了办公室,快步朝自己宅邸的东翼走去。 “宝库”。当然,这只是他的众多金库之一,不过那间特定的储藏室相当别致,而且……性质很特殊。 这并非他第一次收到多托雷“去世”的消息。他的这位朋友对自杀并不陌生,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夺取自己的性命。就在几年前,还有一位神明为了反过来羞辱他,迫使他删除了所有那些奇特的“切片”。
虽然他绝不会当着多托雷的面承认,但潘塔罗涅有时确实会想念他们。他们在处理工作任务时相当高效,但除此之外,他们吵吵闹闹的场面有时也确实挺逗的。一大群形形色色、尽职尽责的“多托雷”任他挑选……甚至还能为他增添不少生活情趣。
确实,“切片”们绝不缺乏用处。这或许可以解释这间房间存在的理由。另一个原因嘛,则是……逝者所赠之物,本身就可以被视为独一无二的“珍宝”。潘塔罗涅向来对这些东西有些偏爱。
而且,不知为何,尽管彼此之间存在着诸多令人震惊的差异,多托雷的各个切片却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坚持要给潘塔罗涅带“礼物”。 他从未弄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至少有半数的切片在被问及时会矢口否认。而剩下的那一个——也就是“欧米茄”——有时会试图声称那些是友谊的表示,是对他们多年来富有成效的合作所表达的感谢。不过,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几乎没一句能当真。
因此,真正的答案依然不得而知。
这让潘塔罗涅想起了猫给主人带回死老鼠,或者更贴切地说:乌鸦。在璃月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个人如果帮助过一只乌鸦,它会变得感激涕零,不仅会时不时给它的救命恩人带回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还会告诉它的同类以及后代也这么做。
因此,尽管令人费解,这确实是一个相当贴切的比喻。
走进房间后,潘塔罗涅特意锁上了身后的门,不愿意被打扰。
这里曾经是间卧室,后来被改造了。对于它所收藏的藏品规模而言,这个房间相对较小;窗户被深午夜蓝色的厚重天鹅绒窗帘遮住,地板上铺着手工编制的须弥地毯。说起来,潘塔罗涅沉吟道,这个地毯说不定也是某个时候收到的礼物。 身处那里总会唤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主要是恼怒。尽管他希望自己能超脱于这种情绪之外,但自从那些切片被消除后,潘塔罗涅也总是会涌起一种淡淡的怀旧之情。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众多的架子和展示柜之间。
说实话,这些“贡品”中大多都很普通,之所以被放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不过也有些时候,他只是不想再想起多托雷的存在。有些……应该说大部分,也不能随便在公众面前展示。
比如,其中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皮质束具,绝非为宠物所设计……但事后想想,或许它们确实是给宠物用的,潘塔罗涅暗自想到,不禁勾起一丝笑意。最重要的是,多托雷热爱挑衅;因此,这类东西在淫秽物品当中也只是冰山一角。事实上,潘塔罗涅那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去仔细观摩那些。
不过,他真的很想念有不止一个切片可以一起玩的日子……
所幸,这间房间里也不乏更具传统价值的收藏品。转过第一个角落时,潘塔罗涅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底座吸引住了,上面立着一颗石雕的人头,面容扭曲成痛苦不堪的表情。
那是一颗雷穆利亚公民的头颅。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颗头颅还是在洪水泛滥很久之前就从枫丹水域深处打捞上来的。他不确定多托雷本人是否曾提及过此事,但潘塔罗涅怀疑,这原本是库嘉维娜所赠的礼物,是两人进行那桩病态“交易”期间,库嘉维娜的友善示好之举。后来,负责此物的那个切片再也找不到它的用处,于是它便辗转到了潘塔罗涅手中。
潘塔罗涅的手指顺着那张痛苦的面庞滑下,感受着粗糙的边缘,直到掌心覆上雕像的脸颊,拇指描摹过它的嘴唇。
无论此人是谁,在他风华正茂之时,想必也是一位相当英俊的男子,他想。一个化为石像的人……宛如噩梦般的命运,可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岩王帝君为了以儆效尤而想出的某种扭曲的惩罚。
他越是凝视这尊胸像,它的五官就越是模糊,渐渐变得与他那位“已故”的朋友相似…… 潘塔罗涅打了个寒颤,迅速离开。
离胸像不远处,还有另一件有趣的展品隐藏在一个玻璃展柜里:一小批稻妻画作——如果它们能被称作画的话——是一位名叫“埃舍尔”的人从旅途中带回来给他的纪念品。这些画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是由受到祟神影响的矿工们创作的。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疯狂展现,记录下了疯狂开始不可逆转地吞噬心智的那个瞬间,如同某种外来的寄生体一样逐渐侵蚀着人心……
这些画作混乱、毫无章法,常常溅有血迹和其他体液。几幅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画作上只有看似随意洒落墨迹。而那些更有趣的画作中,则呈现出非人的比例的人形生物在紫色的剧毒河流中走向毁灭、坠入传说中的大蛇奥罗巴斯的巨口,或是聚集在恶名昭著的御影炉心周围,仿佛试图崇拜它或向它乞求它无法给予的慈悲。
这些东西……至少可以说是前所未见。坦率地讲,潘塔罗涅之所以决定收下它们,纯粹是因为它们捕捉到了难得一见的人类异常状态,而他刻意避免评判它们的美学价值——这一点多托雷就远比他热衷得多。有时,潘塔罗涅会想,多托雷是否能从这些画中看到他看不到的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如果他的朋友本人对绘画有任何兴趣,他的作品会不会看起来就像这些画一样……?
一幅对混乱心灵的精确描绘……每当多托雷思考他的宏伟计划,想到……他的时候……他脑海中翻涌的那些思绪,是否也像这些画作一样支离破碎、令人不安……?
意识到自己一直靠在玻璃上,潘塔罗涅退了回来,选择继续沿着这条所谓的“记忆长廊”走下去。
根据他的记忆,房间右侧的物品应该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看到第一件东西时,他心中泛起了一丝兴奋。
与这间房间里的大多数“礼物”不同,这枚巨大的遗迹守卫核心碎片并不是完整的,只是从原件上取样留下的一件象征性的纪念品——但这并非因为潘塔罗涅自己不够勤勉。
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原件核心……比整个房间还要大。
……
“这玩意儿我到底能拿来干什么?!”潘塔罗涅以一种略显反常的不耐烦口吻喊道,“你这愚蠢的小鬼……这次是彻底疯了吗?”
那个切片——一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与那个曾自称为“赞迪克”的教令院学生最为相似——嗤笑一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啧,果然如此……我还以为你这种老古董会多少对一件无价——是的,无价的——古代珍宝稍有鉴赏力呢,”他重复道,仿佛对方耳背似的,又指了指那枚巨大核心,“要知道,考虑到你和这玩意儿应该差不多岁数。看来我又错了。”
潘塔罗涅露出甜美的笑容,感觉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动。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我的年龄怎么了……?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说你是个老东西。这堆破烂也一样!”那个“赞迪克”切片这次声音大了三倍,然后突然转身踢了核心一脚;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注意到他踢出去的瞬间脸上最细微的抽痛。
潘塔罗涅深深叹了口气,觉得不值得跟这个特定版本的他再吵一架。就当他这样是因为荷尔蒙躁动或者其他之类的东西吧……
“你刚才不还说它是无价之宝吗?”他挑了挑眉,反驳道。
“那当然,因为严格来说,从来没有人敢给它定价!但就算它真的贵得离谱,那也应该由我先知道。我费尽心思从沙漠里把这东西拖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这种没文化的白痴用无知来回报我的。天啊,难道我身边就不能不全是蠢货吗……?”少年望向天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翻了个白眼,完全不像他本该代表的二十来岁的年纪。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唔、嗯,因、因为……”赞迪克结巴了起来——这或许是潘塔罗涅认识他的本体以来头一回见到,这立刻引起潘塔罗涅的注意。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一只被困住的猎物那样瞪大,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这、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喜欢你,并不意味着我也必须喜欢你。哼。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快点决定,别浪费我的宝贵时间,老东西……”
如果他不了解这个少年所源自的那个人,或许还会觉得他那令人讨厌的做派莫名有些可爱。潘塔罗涅这样想着,走近核心,把手放了上去。核心的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沙漠沙砾。
这一定是迄今为止收到过的最大号的“礼物”了,老实说,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虽然荒唐可笑,却让人难以拒绝。
“我要了。谢谢你送我这个,嗯……可爱的、一文不值的‘破烂’。”潘塔罗涅决定道,逗弄这个狂躁的少年只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满足。
“真的……?哼。看来你确实是有那么点欣赏伟大之物的眼光。不错。”赞迪克有些慌乱,但又努力掩饰着,不情愿地走到核心旁,站到他身边。
“他们是这么说的啊……”潘塔罗涅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出于一时兴起,伸手捏住了赞迪克的下巴。
……
那一刻,那张年轻脸上的表情……比那些古代机械零件本身能带来的所有价值都珍贵的多。
那个傲慢、粗心、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多托雷……一直是潘塔罗涅最喜爱的切片之一。由于他还没学会如何隐藏所有的思想和情感,他给潘塔罗涅带来了不少乐趣。他的胆大妄为和毫不掩饰的率真,在某种程度上令人难以招架。他总是试图用越来越浮夸、“盛大”的礼物来超越其他切片。啊,一想起他,潘塔罗涅的脸上总会浮现笑容。
可惜他不得不消失。
咚——咚——咚——
“嗯……?”
说来惭愧,有那么一瞬间,潘塔罗涅真的被那回荡在房间里的巨大心跳声给骗到了。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胸口,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声音的来源。
不,是……那个古怪的……“东西”。
潘塔罗涅走近下一件展品,小心地望向那个装满液体的大罐子。里面装着一颗肿胀的人类心脏,这颗心脏显然已经被从原主人身上摘除,却依然在自行持续跳动。除了表面上那些蓝紫色的斑点外,其他方面上看着都很正常。
他皱起鼻子。在多托雷送过的“礼物”当中,这一件尤其令人作呕,送他这东西的那个切片也是如此。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只有一个理由说服了他留下它。
……
“老天爷啊,把这东西拿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潘塔罗涅厌恶地嘶声道,匆忙从对方那只还沾着血渍的手中躲开那颗跳动的心脏。
多托雷——那个多托雷——轻笑起来。 “哎呀,别这样嘛,潘蒂(Panty)!我可是把我的心盛在盘子里端给你,结果就换来这种待遇?”他颇为做作地叹了口气,然后——令他的朋友松了口气的是——把心脏放在了桌上。“怎么做都是错,横竖不对。如今这世道,男人想浪漫一下都不行了。”
“我不认为‘浪漫’这个词曾经存在于你的词汇表里,博士。它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切分过程终于出了大问题。还有,这是第一万次了,别那样叫我。”他抱怨道,但说实话,他无法抑制自己病态的好奇心。这个多托雷很少在乎除了他那非人道的研究及其对象以外的任何东西;如果他为这事把自己叫进实验室,那它一定比乍看之下更加重要。“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哎呀,这是我的心脏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在的时候,我的心脏正为你流着血呢。”
“说正经的,不然我走了。” 多托雷哼了一声,那张推销员般的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的表情。
“啧,你可真是个扫兴鬼,潘蒂。不过好吧,我就不妨碍科学的奇迹了。我的朋友,这是我某个实验对象的心脏,我往里面注入了神灵的遗骸。”
“那又怎样?”他问道,小心翼翼地凑近桌边。
“它会再生!一次又一次!来,我给你演示一下——”还没等对方来得及抗议,多托雷突然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用尽全力猛地刺入那颗搏动的心脏,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喷涌而出;零星几滴甚至溅到了潘塔罗涅的脸上。
他面不改色;比这更恶心的他都见过。
几秒钟后,多托雷拔出手术刀,然后,就在他们眼前,他划出的那道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仿佛那颗心脏是用泡沫做的。
“有意思。”
“是吧?”
多托雷的红色眼睛兴奋地亮了起来——如果说他的瞳孔本来就已经只有针尖大小、还能更亮的话。“我想着这可以当个不错的小玩意儿,帮你缓解工作压力。有了它,你可以想象自己反复捅一个真正的神……或者其他任何挡你路的倒霉鬼。”
“真正的神,是吗……?”潘塔罗涅沉吟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岩王帝君本人。“嗯,不错。我想我确实能为它找到用处。”
“哈哈!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潘蒂。”多托雷在衣服两侧快速擦了擦手,突然用一只手臂揽住潘塔罗涅的腰,把他拉近,俯身低语道:“你向来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小心眼得多……而且人们都说,没有什么比心怀怨恨能让一个男人更有魅力了。”
“哎呀,看来你那疯狂的研究说不定还真有点用。”他说道,替这个疯子整了整领结,最后在他没有被面具覆盖的那侧脸上落下一吻。
…
不,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他很想念那个人,但他对那个切片死后其实并没有太多怀念。那个切片的观点太过极端,更不用说那些他从那些愚蠢且昂贵的实验中获得的施虐狂一般的快感了…
他那过度的“感情”流露……往好里说也只让人觉得神经质,仅此而已。至少和“欧米茄”在一起时,潘塔罗涅总能预料到能发生什么——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不过,他也愿意承认,每当那个疯狂的科学家觉得他的关注比那些“无价”的研究更重要时,他都会感到极大的受用。而且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潘塔罗涅也真的相信了他……
当他走到迷宫般陈列架的行列尽头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
对于他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这些可疑的“宝物”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财富不可估量,而多托雷已经……据称……“死了”。
潘塔罗涅用余光不情愿地瞥向最后一件展品——一个散发着银色静谧光芒的圆球。那是他在多托雷过早地离开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件礼物。
…
“这次又是什么?”潘塔罗涅问道,将那东西举过头顶仔细端详。他觉得,比起两人欢爱之后还躺在床上时送礼,明明还有其他更合适的场合,不过他依然感到好奇。这颗圆球看似由岩石构成,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沉重。乍一看,它有些像挪德卡莱的月落银,只是表面更为粗糙多孔,而它的光泽……是潘塔罗涅平生从未见过的——而他这辈子见过的闪亮玩意儿可不少。
“霜月碎片。”多托雷头也不抬地说道,正忙着穿回衬衫。他的语气相当冷淡,疏离。
他最近也一直很疏离。
起初,潘塔罗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迅速坐起身来。
“真品?”他又瞥了一眼那颗看似无害的圆球。“不可能吧……那东西不是藏在提瓦特的天幕之外吗……?”
“确实如此。你的眼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我的朋友。”那人越过肩膀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尽管他的眼睛依然冰冷。“碰巧它刚好能放得进我的口袋,我想着不如给你带块纪念品回来。”
“不可思议。”潘塔罗涅低声喃喃道,他自己也不确定指的是这份礼物本身,还是送他礼物的这个人有多么荒唐。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把目光从上面移开,而且仅仅是因为他注意到对方已经准备一语不发地离开了。“这次你会离开很久吗?”
“只要我成功——而我肯定会成功——”他带着惯常的那份狂妄自信说道,“我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旦我登临神位,恐怕我也没必要再在女皇陛下面前听命了,而且我肯定会有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
“哦。”
潘塔罗涅僵住了。这对他来说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或许这才是他本应预料到的唯一答案。只怪他自己天真愚蠢,从未停下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登神之路的尽头是什么? 当然是对那些微不足道、没有神之眼的人类的蔑视。对这个世界上那些“果蝇”的蔑视。
这就是所有神明共同的宿命。
他咬紧嘴唇,渗出了血。
“跟你说实话吧,出于对我们多年合作的尊重……等我达成目标之后,可能连一个可以回去的世界都不存在了——至少不是那些头脑简单之辈所理解的那种‘世界’。”多托雷继续说道,不再朝他那边看。他戴上标志性的鸟喙状面具,将自己那身装束打点完毕,然后朝门边的镜子瞥了一眼。“别担心,我丝毫没有忘记,没有你的资金支持,这一切我都不可能做到。放心吧,潘塔罗涅,只要我有能力,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这还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承诺,潘塔罗涅心想。如今,多托雷的本体已经很少做出这样真诚的姿态了——无论是否关乎感激。更奇怪的是,如果他所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成真,他就永远没有机会收到任何回报,这个循环也就此终止。
一份“报答”…… 他还能做什么?让潘塔罗涅坐在他天上神座的旁边吗……?
很难不对此嗤之以鼻。
“那我就……静候挪德卡莱的消息了。”他低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好了,好了,别这么多愁善感。要是你哪天开始想我了,你只需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就行。”多托雷接着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讽刺。那一定是讽刺。他不可能真心诚意地说出这种话……对吧?“那么,我就先走了……再见,潘塔罗涅。”
……
突然涌上一阵莫名且无法解释的怒意,潘塔罗涅匆匆经过那颗月亮碎片,大步走向门口,然后在那里拼命地拽着纹丝不动的门把手。他一边嘶声咒骂,一边费力地将钥匙塞进自己先前锁上的门锁,几乎是拼命地扒开门,最后才算从宝库里冲了出去。
他用一个人在不跑起来的前提下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走着,靴跟在大理石走廊上敲出不祥的嗒嗒声。受惊的下属们像苍蝇一样四散开来,只要瞥见他的脸就立刻从他前方逃开。其中几个胆子稍大些的试图向他问好或告退;甚至可能有人有问题要请示。他无视了所有这些声音。
坦率地说,潘塔罗涅也不完全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他感到有些恶心,头也开始尖锐地刺痛起来。他的指尖躁动不安,或许是在渴望掐住某人的脖子,将其勒死。
最终,他还是走到了其中一处阳台上。在那里,至冬国寒冷的夜风拂过他的面庞,让他的身心渐渐冷却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让那冷空气充满了肺腔。
他心想,该死的疯子。几乎立刻便感到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过了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才终于敢抬眼望向提瓦特那轮明亮的、重新变得圆满的月亮。
他想,如果那个蠢货真的还想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胸中那股莫名的沉重感挥之不去——那么他还可以再尝试送他一份“礼物”。
因为这一次,他肯定没有真的“死了”……对吧?
然而,潘塔罗涅知道,从没有人能真正掌控一只乌鸦的飞行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