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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最近生意不是很好，找他预约的客人越来越少了，接的生意也都是很简单的图案，还劝退了几个在他道德底线徘徊的人。虽然他的工作室是自家的，不用付房租，只用付个水电费，但他有个费钱的爱好，正在一点点地烧着他的积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烧空家底。
生意再这样惨淡下去，他不免要停掉现在的工作，老老实实听从家里人的安排了。
老一辈的人，大多对纹身充满偏见，他们都崇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尽管吴邪一向在家里人面前表现得非常乖巧，就算他认为纹身师只是一个工作而已，没有什么三六九等之分，但家里人总觉得他学坏了，高等学府毕业的高材生，干什么不好，偏偏去做这种工作，因此差点炸了锅。
好在对这方面比较开明的三叔从中调节，万般保证，吴邪才得以继续他的纹身师生涯。若是现在他混不下去，向家里哭穷卖惨，估计家里强势的二叔肯定不会要让他继续干这个工作，一定要给他安排别的去处，甚至要给他安排对象，铺好安稳、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吴邪可不愿意过这种生活，那种别人认为稳稳当当的生活，他却觉得无聊，若是图个安稳，他毕业当然会老老实实找个铁饭碗一样的工作，何至于现在为生计发愁。
他想做的是能随时释放灵感的工作，更多的，是闲不下来，不是手头闲不下来，而是不想让自己的脑子就此停滞了。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就这么妥协，去做家里人安排的无聊的工作。
所以吴邪只能在社交平台上更卖力地营销自己，变着花样拍些工作 vlog，尽可能漂亮地展示自己的作品。他需要社交媒体的流量，来给他带来更多客源。可惜他现在流年不利，尽管他展示的作品十分精美，功力也非常扎实，但社交平台却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流量，推过去的都是些想捡便宜的人，一听到他的报价就没了影子，还不忘阴阳几句，气得吴邪在屏幕另一端痛骂这些不识货的家伙。
没几天，流量就沉寂在社交平台的茫茫大海中，很少再有人给他发来私信。但总有人会在海里捞珍珠，就在吴邪几乎快要认命的时候，有个用着默认头像，什么公开笔记都没发过的人，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咨询他的时间和价格。
吴邪开以为又是同行的恶意竞争，或者又是想捡便宜的家伙，但也怕潜在客户被他拒之门外，还是照例发了自己的价格和排期。毕竟他现在没有挑的份了，生意能做一个是一个，不能放过任何潜在的顾客。
消息回复了过去，却又像往常一样久久没了下文，很久都没等到后续消息的吴邪撇了下嘴，心里吐槽着，估计又是个嫌贵的家伙。
没成想中午的时候，那人居然淡淡地回了个“好”，让吴邪惊喜了一下，赶紧要他去加微信，询问更详细的需求。
加上好友后，吴邪激动得连珠炮般发了好几条询问的消息，不知是不是被吴邪这番敬业的态度吓到，那人又没有了下文。好久没有生意的吴邪头一次开张，自然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等这番激动平息之后，吴邪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张了，只是消息又没办法撤回，只能百无聊赖地等着对方的消息。
等着等着，吴邪的手指点向了对方的头像。放大的头像是黑白并隐藏在水雾中的山，干干净净，一副禅意的样子，和他回消息很慢的样子很是一致。
不仅如此，这人的朋友圈和社交账号也都相当干净，既没有发什么东西，也没有特意隐藏，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让吴邪很难从他的日常生活碎片里猜出他是个怎样的人。
又隔了很久，那人发来一个链接。链接的封面，吴邪很熟悉，是自己的一个手稿。
“这个图案，还可以使用吗？”对面问道。
对方发来的图案，是神兽麒麟，吴邪亲自设计的。
那是梦中偶得，因为太过奇妙，吴邪记得很清楚。某天下午打盹时，他突然梦见一只麒麟踏着火焰，闯进他的梦中，蓝色的冷火在他梦里烧了起来，麒麟的眼睛就在火焰深处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梦里的麒麟太清晰了，甚至毛发都能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直到吴邪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时，麒麟脚上的火焰似乎还在眼前烧着，随着头脑的清明，火焰才在虚空中慢慢消失。
吴邪像是受到感应一般，立刻从躺椅上窜起来，来到工作台边，一气呵成，甚至都没经过什么修改，就把那只麒麟默写了下来。
只是这个图案，还没得到任何人的青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上了这个图案。
“当然可以。”吴邪回复道。“但这个，我是想做成花背，可惜，虽然我觉得很好看，但喜欢花背的人嫌这个太简单了，没有气势。”吴邪解释道。“你是也想做花背吗？”
对方却又没有回复。吴邪觉得，可能对方并不喜欢花背，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纹身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便和对方约了晚上线下详谈。
下午没有生意，吴邪翻着和对方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以及那张自己设计的手稿。
熟悉的感觉铺面而来，那天下午的麒麟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
麒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纹身题材，作为中国瑞兽的一种，祈求顺遂、平安、驱邪，是非常常见的事情，纹身师一般都会设计得非常有气势，搭配上恶鬼、火焰或者祥云，在身上表现得极为张扬，基本都是做成满背或者花臂，让看到纹身的人发出惊叹的声音。
只是，在他们不咸不淡的对话中，吴邪并不觉得这个人会喜欢这种张扬的风格。
他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吴邪摸不清，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表现自己的人，他来纹身，大概率不是为了追求个性，和他人的追捧。
总感觉他会更喜欢低调的设计，在身上恰到好处点缀一下即可，优雅而不失个性。
因此，了解对方为什么纹身，为什么想纹麒麟，更能帮助吴邪完善他的手稿，并设计出真正属于对方的图案。
晚上，门铃如约响了起来，一分不早，也一分不晚。
不知怎的，门铃的声音居然让吴邪心跳加快了，在开门前，他迅速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门打开。
吴邪在看清了门外人的这一刻，瞬间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了麒麟手稿。
他就是麒麟本身。
面前的这个人，就从内而外地散发着属于麒麟的力量，仿佛是手稿上和梦里的麒麟就这么直愣愣地出现在眼前。
祥瑞、强大、高贵……世间任何美好的词语，似乎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吴邪楞在门口，眼睛似乎被面前麒麟的火焰灼烧着，但却被牢牢固定住，不能移开眼睛，就这样痴痴地看着门外的青年人。
门外的人当然无法得知吴邪内心的震惊，只看见一个青年楞在门口，不知是自己哪里有问题，还是身后有什么怪东西。他朝着吴邪晃了晃手，吴邪眼神这才从缥缈中回到现实，眼前的麒麟变回了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人。
意识到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发呆，吴邪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尴尬地笑了笑，让开身子，请人进屋。
不知是不是被刚刚的初见所冲击到了，见到了来人，吴邪反而心跳得更快了，越是想要平静，却越是冷静不下来。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和对方好好沟通的，只能借泡茶的功夫，背对着他的客人，深呼吸几下，想要趁这个机会冷静下来。
热水是提前烧好的，吴邪把压箱底的好茶拿了出来，投在杯子里。淡淡的茶香随着茶叶的舒展而氤氲开来，熟悉的味道让吴邪找回了一点工作时的感觉，心跳这才缓缓平静下来，端着茶杯走到客人身边。
吴邪这才仔细看清了面前人的样子。他的客人看上去也很冷淡，与微信上聊天、他的朋友圈和社交账号表现出来的别无二致。他身上的外套和衬衫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是下班时间，但衬衫的扣子仍然仔细地扣到最后一颗，却并没有给人紧绷的感觉，仿佛他本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面前的客人冷淡的外表下似乎是一只猛兽，属于他的气场没有刻意收敛，而是直接向外散发着，好像不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一样。而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只小妖，被他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
“张起灵先生……是吗？”吴邪把泡了龙井的杯子递过去，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问道：“能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吗？比如，为什么想要纹身呢？为什么会选这个手稿呢？”
听到他的问题，张起灵的视线反而从吴邪的脸上缓缓移开，看向了手里的杯子。
他的眼神被热气蒸腾着，溶解在水雾里，进入了水面的倒影中。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你设计的图案，都很好看。那个手稿，我非常喜欢，所以，来找你询问一下。”张起灵回答道。
原来是粉丝吗？吴邪有点脸红。喜欢他风格的人也是有的，只是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直白地夸赞。
不过，对方看起来并是不会纹身的那种人，出于职业道德，吴邪还是问了一嘴：“那个，你是在上班吧，纹身，没有问题吗？”
只是因为喜欢一个图案，就想在身上留下了一个携带一辈子的记号，会不会有点过于冲动了。吴邪也有很多年纪很小的客人，他总会反复经常地跟他们强调纹身的意义，尽管他是要赚钱的，但总会去劝他们，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去纹身。
他刚要开口，张起灵的目光忽然从茶水的表面抬起来，落在吴邪身上，先一步开口道：
“没事。别人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
就在着眼神再次交汇的刹那，吴邪竟然觉得自己被扼住了咽喉，全身上下都被麒麟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爪子就按在自己的喉结上，让自己呼吸不能。
他现在的眼神，很坚定，并不是在犹豫的边缘，没有任何迷茫。
吴邪不知道张起灵有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能没有，但他的眼神在告诉自己，纹身就如同晚上想尝试下别的餐馆，只是想做，就做了，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自知劝说无果，吴邪便不再像往常一样苦口婆心劝退在摇摆边缘的人了。面前的人很坚定，也很自信，并且完全知道纹身带来的一切后果。
“您是第一次纹身吗？”吴邪试探性问道。
“是的。”
“第一次纹身要不要先尝试个小一点的图案？那个图案做小了，会不好看，但是太大了，承受的痛苦就越多。在手臂上或者腿上纹个简单的图案，不会怎么痛，也很好看。”
很多第一次来纹身的客人，不清楚纹身的痛苦，只觉得图案好看、有气势，真到躺在冷光灯下，就开始害怕，或者疼痛超过承受范围，开始惨叫。因此，吴邪往往会建议第一次纹身的客人选择简单的图案，测试下承受范围。
张起灵却皱了下眉头，很显然，他并不是因为想随便做个纹身而来找上他的，而是看上了吴邪设计的图案。吴邪了然，不再劝了，与其纹一个让自己不满意的图案，越看越难受，还不如让人家一步到位。
况且，他实在太适合麒麟了，吴邪现在跃跃欲试，他觉得，这个工作，真的只有自己才能做。
他隔着衣服都能看到，纹身的图案怎么一点点出现在他身上。外溢的灵气化成麒麟的线条，再被自己捉住，笔尖就像是纺锤，牵着灵气形成线条，画在他身上，就像在描绘他本人一样。
“如果你觉得，在后背上效果最好的话，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张起灵最后做了决定，起身和吴邪敲定其他事宜。
对方对自己的报价接受良好，他们很快就谈好了价钱，张起灵爽快地打了定金，吴邪说这个图案还是半成品，需要修改和完善，等对方确认满意后，就正式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