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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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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07
Updated:
2026-05-29
Words:
29,333
Chapter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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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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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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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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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

[日黑] 孤单星球

Summary:

那年夏天流星雨,继国严胜对着星星许下了一个心愿。
要是让继国缘一不再喜欢他就好了。
一夜过去,星星闪烁,梦想成真。
......
继国缘一不再爱他。
这没什么不好。
——真的吗?

非典型破镜重圆,双初恋 现代paro
内含断崖式分手 矫情狗血豪门爱情(? 故意搞笑等元素
ooc预警

Chapter Text

  再一次与继国缘一相见,是在一个晚夜。

 

  是无惨举办的宴会,他名下的这处庄园坐落于东京郊外的半山腰,欧式风格的建筑在夜色里亮着暖金色的灯火,远远望去像是山间浮着一团不真实的梦。

 

  继国严胜站在宴会厅侧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贴了深色暗纹壁纸的墙壁,手中的高脚杯里还剩下小半杯红酒。

 

  他微微晃了晃杯身,看着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留下半透明的暗红色痕迹,饮下了一口又一口。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如今继国家的处境微妙,父亲去世之后,家族在政商两界的影响力都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势头在衰减,老一辈的人脉渐渐失了温度,新起的势力又尚且来不及织就…...如今的继国家,说得好听是名门望族,说得难听些,早就是风雨飘摇的一艘旧船。

 

  作为继国家的长子,有些宴会他可以不来,有些宴会他却不得不来。

 

  哪怕只是露个面,哪怕只是站在角落里让人看一眼——看,继国家的人还在,继国家还没有彻底从圈子里消失。

 

  但他确实有些累了,所以无意间,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

 

  “严胜学长……”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继国严胜偏过头去,看见一位穿着酒红色露背礼裙的年轻女孩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紧张地拿着一个小小的晚宴包,脸颊上浮着两团明显的红晕。

 

  她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妆容得体,一头栗色的长发被精心地盘成了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优雅。

 

  他认出了她,同校的学妹,某个中等规模的实业家的小女儿,在学校里似乎是被称为系花的存在。

 

  今晚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缎光,领口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的线条,不会过分暴露,却又足够动人。

 

  “……我暂时还没有与人交往的打算。”

 

  圈里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个方向。

 

  他们都看得出——今晚最动人的并非舞台中央的歌舞,也不是童磨身边那些被他逗得花枝乱颤的女士们,而是这个站在阴影里拒绝了一朵玫瑰的男人。

 

  继国严胜。

 

  继国家的长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处境并不好。继国家的内部倾轧从未停歇,长子的名头在风雨飘摇中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那些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话语……都足以让一个人疲惫不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阴暗的角落,月亮永远只存在在黑暗里——这句话大约是为他写的。

 

  暗处里没有任何光线直接落在他身上,严胜的脸一半沉没在暗影中,另一半被远处吊灯折射出的漫散光辉轻轻擦拭出轮廓。他没有在发光,他没有在试图吸引任何人,可他就是存在。像一种重力,像一种无法回避的牵引,一个无法回避只存在于深海中的漩涡——

 

  很多人的视线都绕不开他。

 

  ……继国严胜在的地方,连角落都不再是角落。

 

  一朵玫瑰的折戟并不能阻拦什么。

 

  晚宴照常进行,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继国严胜靠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杯中红酒,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他看到童磨了。

 

  那个人正被七八位女性围在中间,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金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像是一只误入人间的大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哎呀,山田小姐今天这条项链真是绝配呢,让我猜猜,是御木本的新款?您的气质实在是太契合珍珠了,温润又不失光彩。”

 

  “田中夫人的耳环也相当别致,这种设计很少见呢,是定制的吗?果然,夫人的品味一向出众。”

 

  晚宴即将结束。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互相道别,侍者悄然穿梭其间,替女士们披上披肩,替男士们取来外套,像一场盛大的戏剧缓缓拉上帷幕。

 

  就在这个时刻。

 

  继国严胜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阴影从他身上剥离,灯光从他面前的暗处一寸一寸地蔓延到他身上——最先亮起来的是他锁骨处的衬衫领口,紧接着是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眸。

 

  半光半暗,半明半晦。

 

  他的五官从昏昧中完全显现出来,那一刻,他周身那种清冷到近乎孤绝的气质被灯光一照,像是被擦去了最后一点人世间的烟火气,彻底变成了一柄雪亮的刀。

 

他本人似乎永远缺少这种自觉,那种自觉——觉得自己足以成为整个宴会中心的那种自觉,在他的身体里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又或者,早就被谁从他身上完整地剜走了。

 

  于是严胜习惯性地略收起那些足已逼退旁人的锋芒,微微垂下眼睫,众人便眼睁睁看着那柄被拔出的利刃主动敛去了寒光,像月亮缓缓沉入朦胧的云层之后。

 

  他朝着童磨走去,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了一小截对于男性而言过于白皙的脖颈。

 

  那头头发显然是花了时间打理过的,可偏偏还是翘起了几撮不听话的发尾,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体面之下无意泄露的疲惫。

 

  他走的不慢,却明显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童磨笑容一收,双手合十,穿过人群走到继国严胜面前,用一种毫无歉意却十足真诚的语气说:“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严胜君今天喝了不少呢。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一杯又一杯的……这可不像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黑色西装,一个月白西装,像一副底色完全不同的画被硬拼在一起。

 

  “这么挑哇?”

 

  “人家小姑娘多好。”童磨把抵在唇边,姿态虔诚得像在祷告,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不正经的笑意,“酒红色的裙子,跟你杯子里那点残酒倒是般配,又是同校的学妹,知根知底……严胜君怎么连多看一眼都吝啬?”

 

  继国严胜垂着眼睫,什么都没说。

 

  童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让我猜猜——是嫌人家太年轻了?还是嫌人家家里不够格?”

 

  “又或者是,严胜君心里其实早就有人了?”

 

  “我倒也没有和你一样饥不择食。”

 

  童磨的笑僵在脸上,他嘴角还在上扬,眼底的笑意却已经退潮了。他盯着严胜,好似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本能地想要反击,又本能地知道面前这个人惹不起。

 

  “你说话还是这么——”他思考片刻,找一个不太难听又足够锋利的词,“——不给面子。”

 

  “面子要自己挣。”严胜说完,绕过他,继续往门口走。

 

  “不过说真的。”童磨哼笑着。

 

  “严胜君,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继国严胜听到了这句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表情有那么一瞬怔愣的空白。

 

  他回:“是吗。”

 

  ————

 

  不再去想童磨那近乎诅咒般的话语。

 

  继国严胜捏了捏鼻梁,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是酒精的缘故。他今晚确实喝得多了些,多到那些不该在意的言语也像烟雾似的,悄悄缠上了思绪的边缘。

 

  想等的人没有等来。

 

  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像一株被移植到花盆里的树,根系无处安放,却还要维持挺拔的姿态,完全是个头脑空虚的傻瓜,最后还被童磨那个神经病笑了一通。

 

  这算什么呢?

 

  这般狼狈又荒唐的模样,于高傲的他而言,简直是平生最大的难堪,这到底算什么呢?

 

  唇角微微动了动,是一个自嘲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就散了。继国严胜心想,若是换作旁人,怕是要被自己这番行径气笑。他偏过头,看着空空如也的红酒杯,忽然想起一些很远的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中,那个人好像也有过和自己今晚一样无比愚蠢的行为。

 

  等在某处,站了许久,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纷乱的思绪不受阻拦地翻涌而上,过往的碎片冲破尘封的桎梏奔涌而来。

 

  彼时的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模糊成一团雾,是不耐的烦躁?是被逗弄后的羞恼?是对那人蠢行的无言?还是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种种情绪混杂缠绕,到最后竟无一分能清晰辨明。

 

  可万般朦胧里,偏偏有一样东西刻在骨髓里,任凭岁月冲刷、时光磨洗,也从未有半分褪色。

 

  是那张脸。

 

  那张与他生得别无二致、眉眼同源、骨肉相似的脸。

 

  严胜怔怔地抬眼,视线茫然地望向空旷的前路,恍惚间竟产生了真切的错觉,仿佛下一秒,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会踏着月色缓缓走来。

 

  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却发现那些情绪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早已洇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分不清边界,辨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张脸。

 

  他以为早已被自己抛之脑后的那张脸,在这一刻,在酒精和疲惫共同作用下,在他自以为已经成功遗忘了几年的现在,却还是无比清晰。

 

  他该记住的,是自己不该生出的妄诞,偏偏无法遗忘的,是那人清晰的面孔——

 

  清晰到,当他慢慢抬眼看见那人的一瞬,严胜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意义,像是河水绕开了一块不沾尘埃的石头,继续往前奔流,却唯独留下了他。他依旧是当年那个眼里盛着天光,纯粹又耀眼的继国缘一。

 

  晚风从门口涌入,裹挟着庄园中白梅的冷香,轻轻拂过继国严胜的面颊。

 

  门外夜色如墨,白梅簌簌落下,继国缘一就站在夜风与灯火交界的地方。

 

  ……继国缘一,他的弟弟。

 

  他正安安静静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而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几年前那样的神情——好像时光从不曾流逝。

 

  好像他们之间从不曾有过任何裂痕。

 

  好像他只是在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迟到了的归人。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恨过、怨过、攀比过、逃避过,自以为早已将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彻底斩断——到头来还是发现,这张面容,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生生世世,无法割舍。

 

  想问这些年你具体去了哪里,想问你是否也曾有过片刻想起我,想问当年的我不曾告别你是否也曾心生遗憾,想问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想起过彼此年少的模样?

 

  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最终都被体面与骄傲死死压住,原来血脉相连也抵不过岁月相隔,原来刻骨铭心的羁绊,在长久的分离面前,也只会相对无言。

 

  ……我们分离太久,我对你不够勇敢又觉得陌生,这个时候只能说一句。

 

  ——“好久不见。”

 

  ————

 

  搞砸了。

 

  他明明在心底演练过千万种说辞,或是冷漠的疏离,或是刻意的讥讽,又或是佯装全然的漠然。

 

  可真当朝夕惦念、怨怼半生的人立在眼前,所有腹稿尽数溃散,最终从喉间挤出来的,不过区区平淡又单薄的四个字。

 

  继国严胜不愿细看缘一的神情,视线下意识偏开,落向一旁簌簌飘落的白梅。

 

  花瓣莹白,沾着夜色的清寒,一如眼前这人,永远干净纯粹,永远遥遥在上,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追上的太阳,也是他半生郁结、满心不甘的源头。

 

  一片花瓣飘落。莹白的,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意。

 

  它从枝头脱落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像一只迷路的蝴蝶,最终轻轻落在继国严胜的发间。

 

  严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抬手把它拂掉——他应该拂掉的,这个姿势太蠢了,一朵花落在头上,像什么少女漫画的封面,像什么不值钱的风花雪月,不像他。

 

  继国缘一路过他时飘起的一阵风,恰巧带起了它。

 

  晚风掠过耳畔,清冽的梅香顺势漫开,可缘一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有回头,没有对着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

 

  在继国缘一眼中,他与宴会厅里那些素不相识的宾客、路边随手掠过的草木,没有任何区别。

 

  那身素色的和服擦着他黑色西装的袖口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然后又迅速拉远,远到继国严胜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也许只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严胜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已经空了的空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在某个夏夜的庭院里见过一次萤火虫。那些细小的光点从草丛里升起来,忽明忽暗,像碎掉的星星,像会飞的露水。

 

  他伸出手想去接一只,那只萤火虫却从他指缝间滑走。

 

  现在他又是那个站在庭院里的孩子,太阳终于如他所愿,不再灼烧他了。

 

  他花了多少年想要摆脱这种灼烧?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天。

 

  等太阳终于学会跟其他星星保持距离,等那颗恒星终于冷却,变成一块不会发光的石头。他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就像是永远不变的恒星太阳,如今太阳终于如他所愿把他排离在外,和众生一样平等地享受他的光辉,他不再被太阳灼烧,不再感受到那蚀骨的痛苦——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继国严胜呆呆地想,他开心吗?

 

  他开心吗。他问自己。他应该开心的。

 

  ……发丝间那片白梅花瓣轻轻晃动,无人抬手拂去,就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意,无人承接,狼狈又可笑。

 

  严胜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发间那瓣白梅,他把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很小的一片,薄得能看见掌纹。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他恨他吗,他曾经那么笃定的答案,此刻却忽然不确定起来了。

 

  像一个孩子花了整晚的时间祈祷月亮消失,月亮真的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黑暗,他站在没有月光的夜里,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害怕的不是月亮,而是没有月亮之后的夜——什么都没有。

 

  正如一滴油溅入水锅。

 

  继国缘一的到来就像一场风暴。本来已经谢幕的表演,因为这颗额外的彩蛋而重新沸腾。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宾客们,那些已经穿好外套、拿起手包、正在跟主人道别的人们,忽然都不走了。

 

  人群中有人掩着嘴轻笑,说今天这场晚宴真没白来,看了一整晚虚与委蛇,临了竟然还有这样一出好戏。

 

  如果说继国严胜的人生现在很不幸,那么继国缘一百分百会是他接下来人生更加不幸的源头。

 

  哥哥是月亮,清冷,孤寂,靠反射别人的光才能发光。

 

  弟弟是太阳,热烈,明亮,不需要任何人的照耀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月亮和太阳本不就该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空中。

 

  圈内无人不知继国两兄弟的过往,如今继家大势渐颓,正是继国严胜步步维艰之时,偏偏消失多年的继国缘一骤然归来,这般刺眼的对比之下,只会将严胜的窘迫无限放大。

 

  人们看着伫立在原地的继国严胜,又望向已经走入厅堂,周身自成一方清净天地的继国缘一,暗自唏嘘。

 

  同样的骨相眉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

 

  继国严胜不愿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

 

  掌心里那片被他拈下来的花瓣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蜷曲,失去了原本舒展的形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点残白,手指蓦地合拢,将花瓣碾碎在掌心。

 

  哈。

 

  正好。

 

  本来他也不是很想见继国缘一。

 

  对,就是这个态度。不见就不见,谁稀罕,他站了一整晚,那个人连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那他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下一片花瓣落在头上,好让所有人都看见继国家的大少爷像个被丢在原地的傻瓜吗?

 

  如今继国缘一装作看不见他,很好。继国严胜在心里把“很好”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骨头里,很好,省得他还要费心琢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他已经够累了。

 

  累到不想再和任何人演任何一场戏。

 

  他转身欲走,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鬼舞辻无惨。

 

  所有的委屈、难堪、被无视的屈辱,连同家族负重前行的压抑在此刻尽数爆发。

 

  继国严胜再也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孤倔与被戏耍的愤懑驱使着他,全然不顾场合与体面,大步穿过零星往来的侍者,径直冲到无惨面前。

 

  不等无惨开口调侃,他伸手狠狠住拽对方精致定制的西装衣角,一言不发,严胜就这么强硬地拽着无惨,头也不回地朝着庄园门外走去。

 

  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素来沉稳自持、将体面刻进骨子里的继国严胜,会做出这般失控又失礼的举动。

 

  鬼舞辻无惨本就性情暴戾,向来只有他肆意拿捏旁人,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粗鲁拖拽?

 

  碍于满场宾客的目光,无惨只能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对着周遭错愕观望的众人抬手虚压,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低声致歉:“诸位失陪片刻,些许私事,很快便回。”

 

  话音落下,他被严胜不由分说地拽着,一步步远离了灯火璀璨的宴会厅,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你分明说过的……”

 

  “我什么骗过你?!”

 

  两人各怀心事,争执的话语锋利又直白,字句间都带着针尖对麦芒的互不相让,但哪怕二人吵吵闹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很好。

 

  大门合上,隔绝了宴会厅内重新响起的嘈杂议论。

 

  而宴会厅的另一侧,蝴蝶忍正踮着脚尖在人群中穿梭。她本来是打算是跟着继国缘一和姐姐一起来的,但姐姐比她们早一步到达宴会厅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和熟人寒暄。她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踩到前面女士的裙摆。

 

  “缘一?”她回头叫了一声,没反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缘一?你有没有看见我姐姐?”

 

  “……你到底在看什么?”

 

  蝴蝶忍微微蹙眉,疑惑地抬眼望去,才发现继国缘一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周遭的人群身上,也没有半点寻觅他人的意思。

 

  他的视线缥缈而空洞,牢牢定格在前方那扇敞开的大门处……正是方才严胜拽着无惨愤然离去的方向。

 

  偏生这一眼,让她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都跟着微微一震。

 

  对于继国家两兄弟的事情,蝴蝶忍和此时聚集在这里的绝大多数宾客一样,了解得并不多。

 

  她只知道继国家的上一代当主已经去世,留下了两个儿子——长子继国严胜,次子继国缘一。至于这对兄弟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她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去打探。豪门世家的事情,左右不过那些陈词滥调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见着缘一没有理他的哥哥,蝴蝶忍便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了陌路人之间的常态,没有再多想。

 

  缘一这个人本就寡言少语,不爱与人寒暄,即便是亲哥哥,以他的性子大概也是能免则免。于是她把这个小小的插曲从脑海中轻轻拂去,不再留意。

 

  只是如今看来……

 

  蝴蝶忍见过很多人握紧拳头的样子。愤怒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下定决心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握拳——那不像是在用力,更像是在忍耐。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握住什么东西,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阻止自己去抓住什么东西,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痕嵌在皮肤里,有些地方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没办法想象一个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在掌心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疼了起来。

Chapter Text

  其实有时候人生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只不过有的人有勇气打破它,有的人没有。

 

  而继国严胜显然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

 

  换种说法——逃跑的途径和打破命运所走的那条路,又有何不同呢?不过是两条岔道,指向同一个荒芜的终点。所以他跑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走了那个不该被拉走的人,跳出了那片暖金色灯光织就密不透风的牢笼。

 

  伫立在落满白梅的夜色里,山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酒意翻涌,心绪沉浮。严胜默然失神,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原来其实他不缺少这种勇气。他从来都不缺少。

 

  只不过已经太晚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太晚了,什么都太晚了。

 

  鬼舞辻无惨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极其丰富的演变,从被拽出宴会厅时那张恨不得把继国严胜生吞活剥的“你去死吧这该死的混蛋”,到被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之后的“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的鄙夷,“看看你这副……”他皱了下眉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无惨势必要找出一个能够刺痛自己这位优秀合作伙伴的词。

 

  那些恶毒的、刻薄的、一针见血的词汇本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出最精准的讽刺,但问题是——种种针对继国缘一的恶毒词汇,在当年他俩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骂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笨蛋白痴榆木疙瘩脑子缺根筋的野人死面瘫,这些词像弹尽粮绝的子弹匣一样在他脑子里咔咔作响,就是射不出一颗新的。

 

  那时候继国严胜还没这么沉默寡言,那时候他还会在听完无惨的吐槽之后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刀,那时候许多人之间的关系还没被命运裹挟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顺势换了一个骂法,他斜睨着继国严胜:“要不要我在我下次开的宴会上加上‘继国缘一与狗不得入内’怎么样?你满意了吧?”

 

  鬼舞辻无惨这个人,骂人是很厉害的,刻薄是很厉害的,算计人是很厉害的。但他不会安慰人,他这辈子就没安慰过谁。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严胜:兄弟别哭。

 

  也是他们好久没这样见面聊过了。

 

  上一次这样站在一起,没有旁人在场,没有生意要谈,没有利益要权衡,只是两个认识了多年的人,吵吵嚷嚷的,说些没营养的话——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继国严胜从善如流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他罕见地接了一个冷笑话:“别最后我被当成继国缘一不让进,哈哈。”

 

  “你真幽默……”

 

  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继国缘一假冒成继国严胜混入自己大本营的画面——紧接着是一连串鸡飞狗跳的惨案在他想象中轮番上演。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这么讨厌。”啧,双胞胎兄弟就是这点不好。

 

  无惨安慰性地拍了拍继国严胜的肩膀。这个动作发生在他身上,简直比六月飞雪还要稀罕,而无惨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这位向来冷静如月的好友,为何会像发了狂一样突然失态,还非要把他从宴会上拽出来。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他都懒得问。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继国严胜所有的失态、所有的反常、所有不该出现在一个冷静精英身上的情绪波动,源头永远都是那一个名字。

 

  无非就是继国缘一回来了,无非就是继国缘一没有理他,无非就是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一阵从身边掠过的风。

 

  无非就是这些。

 

  无聊。

 

  无惨在心里想。

 

  但继国严胜也不说话。无惨等了片刻,沉默太久,长到连一向擅长用微笑填补一切空白的鬼舞辻无惨都觉得有些烦——搞什么,兄弟间又不是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俩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在一起会死,不在一起也会死?一个两个的,都跟中了邪似的,明明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纱,偏偏谁也不肯先伸手去掀。

 

  “我这样做算是逃跑吗。”

 

  若是逃,为何心口的郁结分毫未减?若是逃,为何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依旧是方才那人清冷淡然、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的模样?

 

  继国严胜看着月亮。

 

  月亮很冷,很瘦,孤零零地悬在夜空里,像一面被遗弃的铜镜,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它不需要任何人的照耀就能存在,却永远只能反射别人的光。

 

  它和它身边的每一颗星星都隔着一整个天文单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彼此看见,刚好够永远不会撞上。

 

  他想,自己和这轮月亮也没什么不同,或许他会一直孤单。

 

  “算不算逃跑,你自己心里没数?”无惨的声音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和一点不耐烦的鼻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逃跑也好,留下也好,都没什么区别。”无惨把手收回去,插回裤袋里,仰起头顺着严胜的目光望向那轮月亮,“反正不管跑到哪里,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你以为你跑了很远,其实你只是绕着同一个圆心画了个更大的圆。”

 

  “听起来像是诅咒。”

 

  “本来就是。”无惨嗤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哪有比血缘更恶毒的诅咒。”

 

  “跑都跑了,还问,那你要我说什么?说‘不算’?那你自己回去啊。”

 

  继国严胜正沿着过来的路走,他没有回头,而是边走边道:

 

  “早就回不去了。”

 

  ————

 

  “那你打算怎么办?”无惨问,“以后每次有他的场合你都躲?还是每次你都像今天这样,逮着个人就往外拽?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脸皮厚。”

 

  “......”

 

  继国严胜终是一言不发,连半句辩驳都挤不出来。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体面碎了一地,骄傲沉到谷底,哪里还有心思去争辩什么。

 

  “行吧,懒得管你。”无惨摆摆手,彻底失了耐心,淡淡吐出两个字,“再见。”

 

  他拍了拍衣袖,眉眼间重新覆上了商场与宴会上那套游刃有余的薄笑:“你爱回不回、爱走不走,随你的便。”

 

  “我可不能陪你在这山夜里吹风耗着,宴会厅里还有一屋子人等着我应酬周旋。你当我这场晚宴是闲情逸致办来消遣的?是特意来给你当情感树洞的?我是来赚钱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继国严胜。

 

  清冷月光斜斜切割而下,将继国严胜那张骨相绝丽的面容劈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浅淡月色里,清冷孤绝,一半沉在沉沉阴影中,隐忍落寞,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变得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太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皱眉。

 

  “严胜。”无胜难得正色,认真唤了他一声。

 

  继国严胜看着他。

 

  “那条路你走不了。”

 

  “不是你不配往前走,是你从心底里就不信。你不信有人能心甘情愿同你并肩同行,不信有人受得了你与生俱来的冷硬与疏离,更不信旁人看过你所有狼狈、偏执、不堪与阴暗之后,还愿意停留在你身边。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所以你永远到不了。”

 

  无惨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抬起手,背对着继国严胜挥了挥,那模样竟也有几分潇洒。

 

  “回不去了,就走新的路,别他妈站在原地了,看着可怜。”

 

  ……

 

  山道空旷寂静,只剩下簌簌落梅与掠过耳畔的晚风。

 

  继国严胜在山道拐角处停了下来。路边有一盏路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昏黄而疲倦,照出一小圈光晕。他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半边衣袂浸在昏光里,余下大半身子尽数沉沦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阴影之中,一如他这一生,永远游离在光明与晦暗之间。

 

  他掏出烟,抽出一支,衔在唇间,点火。

 

  火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腑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稀薄而散漫,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无惨方才那句断语——你不信,所以你永远到不了。

 

  夹着香烟的指尖骤然微微一顿,连指节都悄然绷紧。

 

  不信吗?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灯泡周围飞着几只不知死活的蛾子,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撞在滚烫的玻璃罩上,撞了又弹开,弹开又撞上去。

 

  他盯着那些蛾子看了很久,久到烟灰落了一截在脚面上,他才反应过来。

 

  蛾子是不知道疼的。

 

  也许它们知道,但它们不在乎。因为它们相信光就在那里,只要一直飞,一直飞,总有一天能触到。

 

  他不信吗?

 

  他信。他比任何人都信。他无比笃信继国缘一就是与生俱来的天光烈日,只要那人立在那里,周遭一切阴霾都会尽数褪去;他信但凡靠近缘一之人,都会被那层纯粹耀眼的光晕温柔镀亮,变得温暖坦荡。他比世间任何人,都要确信这份光亮的真实与盛大。

 

  ……他不信的,是自己。

 

  他不信自己也能被那样照亮,不信自己靠近那团火的时候不会像这些蛾子一样被烧成灰烬,不信自己在被灼伤之后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他恐惧自己一旦贸然奔赴那团烈火,终会像飞蛾一般,落得焚身成灰、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不信,所以他在离火还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他告诉自己,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前就会被烧死的。

 

  可今夜山风清冷,梅落无声,他忘了问自己——被烧死,和永远站在黑暗里看着别人被照亮,哪一个更疼?

 

  烟燃到了尽头,热度逼近他的指尖。他将烟蒂弹进路边的草丛里,火星在黑暗中一闪,然后灭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沿着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或许本就无处可去。也许他只是在走,因为停下来比走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只要他还在走,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是在走向某个地方,走向某个可能,走向某一天——等到了那一天,他也许会有勇气停下来,转过身,看看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他回不去曾经并肩年少的旧时光,走不进彼此冰释前嫌的新路,追不上那束毕生向往的天光,亦放不下缠绕骨血半生的执念。

 

  往后余生,大抵便只能这般,一个人走着无边无际的长路,永远在光与暗的边界徘徊,永远清醒,永远不甘,永远孤身一人。

 

  至于那个被留在身后的人——

 

  继国严胜前行的脚步极轻地滞顿了一瞬,不过刹那功夫,便又恢复成平稳不变的步调,不露分毫破绽。

 

  那个人不会停的。

 

  ……继国缘一这一生,从来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从前不会,往后亦不会。

 

  这一点,是他从年少时就刻进心底、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

 

  无惨折返重回宴会厅时,已然敛去了方才山间所有的不耐与神色波动。

 

  方才在外头陪着好友宣泄情绪、被人当众拖拽失态的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社交笑意,从容周旋在宾客之间,抬手举杯、寒暄说笑、左右逢源,再度投身回这场名利与人情交织的无声战场。

 

  无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波本,年份不错。酒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妥帖地熨在胃里。刚才在外面吹的那阵凉风,好像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就好。有些事不必想,有些人不值得想。

 

  继国严胜也好,继国缘一也好,一个两个的,都是自己把自己活成了悲剧的主角,跟他有什么关系?他鬼舞辻无惨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当观众,尤其是当那种连票钱都收不到的观众。

 

  ……

 

  自从那道干净澄澈的身影踏入宴会厅起,所有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偏移聚拢——继国缘一如同骤然降临人间的朝日暖阳,自带一身不染尘埃的光。而身为兄长的继国严胜,本就已是风雨飘摇的继家长子,是依附旁人微光才能显出轮廓的孤月。

 

  他不过是一个插曲。

 

  真正的太阳归来之后,再也无人会过多在意那轮悬在夜空里黯淡孤寂的月亮。

 

  除了太阳本身。

 

  无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太阳。

 

  呵。

 

  他挑剔地打量了一下,得出结论:继国缘一比以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和继国严胜的冷不一样。

 

  严胜的冷是月光照在雪地上,你知道那是冷的,但你同时知道那种冷有一种脆弱的美感,脆弱到让人觉得只要一点温度就能将它融化。而继国缘一的冷是另一种东西。它更像是深冬时节结了厚冰的湖面,你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你甚至不确定下面还有没有水,你只知道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去砸,它都不会裂。

 

  一种让人牙痒的平静。

 

  无惨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在心里衡量了半秒钟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直接绕过去。

 

  但继国缘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果然天杀的被继国缘一拦住的时候,无惨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甚至在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看似什么都变了,实际什么都没变。拦路的姿势没变,就连两个人之间的相对位置都没变。

 

  很久很久以前,继国缘一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那时候无惨和继国严胜还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翘过课,一起在深夜的居酒屋里喝到天亮,一起在考试前通宵复习然后在考场上双双睡着。那时候无惨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无懈可击的样子,他还会在喝醉之后骂骂咧咧地说一些真心话,还会在被继国严胜怼了之后气得摔电话,还会在某个深夜接到继国严胜的电话,听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听到一句抱怨“缘一……真的有点太粘人了。”

 

  大半夜困的要死的无惨:死弟控,给我滚,再这样绝交。

 

  那个时候,继国缘一也是这样。

 

  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直接问:“我哥呢?”

 

  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呢,无惨有次午夜梦回被吓醒都是继国缘一这句:我哥呢。

 

  那时候无惨没有理由去阻拦。

 

  哪怕作为继国严胜的朋友,他也没有资格在两个兄弟之间插上一脚。

 

  他只能在心里翻一百个白眼,然后用一种“我真是欠你们的”的bitch表情,告诉继国缘一他哥在哪里。

 

  或者更气人的时候,他得替继国严胜撒谎——“他今天有事”——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继国严胜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用口型对他说“再说得自然一点”。

 

  自然?自然个鬼。

 

  他没把“你弟找你你就去见一面会死吗”这句话直接吼出来,已经是他作为朋友最大的仁慈了。

 

  去死吧这对不正常的兄弟。

 

  可他没有机会说出那句他一直想说、却从来没能对着继国缘一说出口的话。

 

  那句——

 

  “你能不能滚?”

 

  以前他不能说,因为他深知如果他拒绝了,第二天继国缘一就会露出那双该死的、湿漉漉的、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睛看着继国严胜。继国严胜就会用一种“你怎么又欺负他了”的、不赞同的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

 

  无惨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脊背发凉。

 

  “好好好,有了亲弟弟就忘了朋友,真是好样的!继国严胜你真是好样的!”

 

  继国严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你声音小一点,很吵。”

 

  “吵?你嫌我吵?你怎么不嫌他吵?他每天堵在你教室门口等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吵?他拉着你袖子不让你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吵?你双标也要有个限度吧继国严胜!”

 

  严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无惨莫名觉得那意思是:你和他不一样。

 

  鬼舞辻无惨气得三天没跟继国严胜说话。

 

  当然,第四天他就绷不住了。因为严胜这个人,你不跟他说话,他是真的可以一句话都不跟你说的。

 

  无惨当时就想,妈的。

 

  继国严胜有病,和他交朋友的自己也真是有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沧海桑田,人事更迭,所有人的关系都早已被命运揉捏得面目全非。

 

  现在无惨看着面前这张与许多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嘴角有些发紧。

 

  他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那个笑容里讽刺的意味最多,但细看之下,还藏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裹着满满的讥讽、嘲弄与藏不住的郁气,再无半分温和客套。

 

  他抬手,借着手中握着的红酒杯,杯身轻轻一动,推开了继国缘一拦在身前的手臂:

 

  “让一让,你挡着我的路了。”

 

  蝴蝶忍见两人气氛陡然僵持,连忙快步上前半步,压下心底的微妙心绪,竭力维持着得体又礼貌的模样,轻声从中调和:“阁下还请见谅,缘一他只是着急寻找自己的兄长,并无冒犯之意,还麻烦您……”

 

  鬼舞辻无惨侧眸淡淡扫了蝴蝶忍一眼,心思在心底飞快掂量权衡。

 

  蝴蝶这个姓氏在圈子里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容小觑。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这对姐妹,一个温婉大方,一个聪慧伶俐,在社交场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给她们一个面子,是最明智的选择。无惨一向精于算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退让。

 

  可是——

 

  可这一刻,多年积压的闷气涌上心头,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纯粹想替继国严胜出一口恶气,还是单纯宣泄年少时屡次退让隐忍的憋屈。

 

  亦或是,两者兼有。

 

  总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的刺。

 

  “奇了怪了。”

 

  “刚才他找你你不理他,现在他跟着我走了,你又后悔了?”

 

  无惨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弧度变得有些玩味。

 

  “你是狗吗?非要抢别人嘴里的才香?”

 

  “你——”

 

  蝴蝶忍终于失去了那份温温柔柔的从容。她的眉头蹙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更激烈的话,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另一个人已经先她一步插入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

 

  “在聊什么呢?加我一个呗。”

 

  没有人理他。

 

  童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了看无惨,又看了看缘一,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

 

  “哦——是在找严胜君吗?”

 

  “真是凑巧,刚才我还和他聊天呢。”

 

  他是故意的,无惨一眼就看出来了,童磨就是故意的。

 

  这个人对气氛的敏感程度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说这句话就是因为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童磨就是那种人——看到一潭水,他一定要扔块石头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涟漪荡开的样子,好看。

 

  而眼下,在这个被继国缘一那肉眼可见的忍耐快要崩断的气氛里,童磨笑着,把那根弦又拨了一下。

 

  无惨在心里给童磨记了一笔,你也去死。

 

  他站在那里,酒杯轻轻抵住继国缘一的手,看着那双终于裂开了缝隙的眼睛。

 

  这一切真是好笑。

 

  狗。他刚才说了这个字。但现在他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准确。狗是追着人跑的,是忠诚的,是认定了就不会撒嘴的。

 

  继国缘一不是狗。

 

  继国缘一是太阳。

 

  太阳不会追任何人,太阳永远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让人在它的照耀下要么变暖要么被烤焦。太阳不会去问月亮你为什么离开了我的轨道,因为太阳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行星都应该绕着它转。

 

  而现在这个太阳,这个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的太阳,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种近乎失控的表情,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问他:他到底在哪?

 

  啊。

 

  无惨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叹息。

 

  原来是会追的。

 

  只是追得太晚了。

 

  自始至终,继国缘一的神情都没有太多起伏变化。容颜依旧素净清冷,眉眼平淡无波,瞧不出愤怒,瞧不出焦躁,瞧不出半分激烈的情绪。

 

  可就连陪伴在他身侧、与他相处时日并不算长久的蝴蝶忍都清清楚楚知晓,这般极致的平静,从来都不是平和安稳,而是隐忍到极限、情绪濒临崩塌临界点的征兆。

 

  “我再问你一遍。”

 

  “我的兄长,继国严胜。”

 

     “他在哪?”

 

Chapter 3

Summary:

曾有无数次的理由怨恨你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我而去,翻遍整座城池都寻不到你的半分踪迹。
你习惯悄无声息抽身走远,把我孤零零留在原地。
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Chapter Text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多到继国严胜有时候回想起来,会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那是属于他们的过去。

 

  ……

 

  KTV包厢的灯被调成了暗紫色,惨淡地照着满桌子的空酒瓶和果盘残骸,继国严胜坐在沙发角落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领带夹不知道掉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他面前摆着三瓶啤酒,已经空了两瓶,第三瓶也只剩了个底。他坐着,手里捏着只空了一半的玻璃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神色却像是穿过了整座城市,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无惨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已经温了的啤酒,心情从最开始的耐心朋友在线倾听逐渐滑向了我他妈为什么要在这里……

 

  并最终抵达了“我真的很想用这个酒瓶砸开这个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的终极形态。

 

  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了一整晚。

 

  继国严胜的手机、座机、甚至那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私人号码,轮番上阵,此起彼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无惨扫了一眼——已经几十个了。

 

  他记得十几分钟前他看的时候才十几个。也就是说,在这十五分钟里,那个打电话的人平均每分钟拨出超过一次。

 

  备注名他没有看到,但不需要看到。

 

  ——这个世界上能让继国严胜不接电话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世界上能让继国严胜坐在KTV包厢里喝闷酒、把手机调成静音又调回来、每一个电话响起时手指都会微微蜷缩但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的人,永远只有一个。

 

  “你不接?”无惨当时问过。

 

  继国严胜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五分钟后,震动停了。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再次响起。锲而不舍,不屈不挠,像是笃定了这堵墙总有一天会裂开一道缝。

 

  所以当音乐声大到足以盖过电话铃的时候,无惨觉得自己的耳膜虽然正在遭受另一种酷刑,但至少——至少不用再听那个催命一样的电话铃声。

 

  “嗡嗡嗡——”手机又开始震动。

 

  无惨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个僵局,并非因为他在意继国严胜的情感状态,而是因为这个人再这样喝下去,他今晚就得负责把一具一米九的尸体扛回家。而他的豪华轿车是真皮座椅,经不起呕吐物的荼毒。

 

  “怎么样,”无惨把最后一个啤酒瓶倒过来,晃了晃,确认里面确实一滴都不剩了,“到底要不要走?”

 

  “再过一年……”

 

  “一年?!”

 

  “你疯了!”他的声音大得连吧台后面的调酒师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在擦杯子,这种场面他见得很多——成年人崩溃总是发生在半夜,不值当多看一眼。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年?!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

 

  艹,鬼舞辻无惨简直想拿桌上的啤酒瓶打破继国严胜的脑袋,他真的想,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那个动作——抓起瓶子,抡圆了,砸下去——他真想当场敲开继国严胜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旁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

 

  从年少时代开始,他步步筹谋、处处隐忍,掏空了多少心思、耗费了多少精力,唯一的执念就是彻底离开继国家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好不容易前路铺好、万事俱备,只差抬脚转身就能远走高飞,结果这人轻飘飘一句再过一年,从前所有的苦心孤诣,全都作废了。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就一句话,他妈的不走了?!

 

  无惨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起伏剧烈,怒火翻来覆去压了又压,最后也只能硬生生憋住暴躁,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继国严胜?!”

 

  “真的不是玩笑吗……”

 

  “算我求你。”

 

  “......”

 

  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继国严胜什么也不说,任凭无惨急得上火、气得发疯,他都一言不发,堪称是半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声响来。

 

  无惨看着他,看着他好友那张和死人一样的脸,忽然悲从中来。

 

  他倒也没有那么想出国,真的。

 

  他鬼舞辻无惨这辈子想要什么没有?他家的产业做得那么大,他是早就定好的继承人,手底下几千号人等着他发号施令,他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根本不需要背井离乡,出不出国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大少爷。

 

  但他眼馋继国严胜的工作能力,从学生时代起,他就对继国严胜那种一个人能顶一个部门的能力垂涎不已,早就美美规划好了——两人出国之后,继国严胜如骡子般工作,他天天潇洒,马尔代夫的碧蓝海水,拉斯维加斯的极乐天堂,他在自己脑海中把未来几年的环球旅行路线都画好了。

 

  他甚至连继国严胜出国后的假名都替他取好——取了一个听起来既体面又不张扬、方便在各种场合使用的名字。

 

  总之,计划在稳步推进。公司注册好了,签证材料准备好了,账户开好了,甚至连办公室的装修方案都敲定了。

 

  然而现在——

 

  呵呵……再过一年。

 

  什么再过一年,骗鬼呢?这分明叫死到临头,继国严胜把自己给咕了。

 

  他连出国的箱子都买好了啊!

 

  想到与自己已经失之交臂的环球旅游,再想到那个马尔代夫的碧蓝海面,拉斯维加斯的璀璨灯火,巴黎街头飘着的咖啡香气,还有那些他本来可以拿着继国严胜赚的钱去肆意挥霍的美好日子,无惨跌在沙发上,似一具死尸,他的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梦想死了,全死了,死在了继国严胜那句“再过一年”里,死得透透的,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全没了,全被一个人给毁了。

 

  那个姓继国、名缘一、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继国严胜这辈子最大软肋的人。

 

  “……要不我把继国缘一绑起来和我们一起出国,行吗?”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没能拉回继国严胜游离飘忽的神志,他此刻心不在焉,魂早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根本没将无惨这句疯话听进耳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打破了所有宁静。

 

  继国严胜终于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出来,他扭头一看,无惨不知何时已经站上了舞台,手里拿着麦克风,领带歪到一边,闭着眼睛,以一种与外形完全不符的、堪称惨烈的投入开始唱起了不知道哪国的摇滚。

 

  高音破得惊天动地,节奏乱得离谱又自信,整个酒吧的客人都面露难色齐齐带上了痛苦面具。

 

  偏生无惨是大客户,是这条街好几家店的VIP中的VIP,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阻止,只能端着酒杯坐在原地——连酒吧老板都只是双手合十地向其他客人鞠躬道歉,却不敢上前把那个正对着麦克风嘶吼的疯子拽下来。

 

  继国严胜:“......”何必呢,至于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指尖慵懒又倦怠地扯了扯松垮歪斜的领带,眉宇间还凝着散不去的沉郁与疲惫——那条深灰色的领带已经被他拽得松垮不堪,此刻又被往下拽了几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锁骨。

 

  他穿过嘈杂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走上舞台,抬手轻轻拍了拍无惨的肩膀。

 

  意味很明显,换我来吧。

 

  台下原本个个煎熬、强忍折磨的客人,通通热泪盈眶:得救了!总算是得救了!终于不用再忍受这魔音贯耳的折磨……

 

  无惨侧过头,瞥见是继国严胜上来接替自己,当即孩子气十足地对着他做个鬼脸,顺着台阶顺势潇洒走下舞台。

 

  他瘫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果盘里捞了一颗樱桃扔进嘴里,翘首以盼——准备看笑话。

 

  呵,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处处都强、该死的、让人又敬又恨的好友,在唱歌这件事上,是不是也能做到无可挑剔。

 

  不就是唱歌吗,谁还不会唱了?他不过是——不过是音准有那么一点点偏差,节奏有那么一点点自由,情感表达有那么一点点过于奔放而已,这有什么——

 

  前奏响起。

 

  无惨听过很多歌,他在私人飞机上听交响乐,在豪华游艇上听爵士乐,在六本木的顶楼酒吧里听驻唱歌手用烟嗓唱蓝调。

 

  但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之前三十多年听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不算数。

 

  好了,不用看了。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种声音。

 

  这该怎么形容?这该怎么说呢?

 

  如果海里有海妖,如果水手们在暴风雨中听见的塞壬歌声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么它大约就是这个模样。

 

  海妖塞壬的歌声——传说中,海妖塞壬会用歌声引诱水手,让船只触礁沉没,让男人们心甘情愿地葬身海底。以前无惨觉得这就是个神话故事,是希腊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什么歌声能让人忘记死亡、忘记回家、忘记所有重要的事情?

 

  现在他知道了。

 

  假如你知道海下那个唱歌的海妖是他——是这个男人——那么所有人,所有人都会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义无反顾游向幽深海底,只为奔赴他身旁,心甘情愿同他一起永世沉沦,再不问归途,不念来生。

 

  ——“所以真的不是玩笑?”

 

  ——“不是。”

 

  ——“真不走了?”

 

  ——“嗯。”

 

  我想,如果我真的走了,走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那我还是我吗?

 

  如果我把我前半生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了——继国这个姓,这个家的责任,那些压在我肩膀上的东西——如果我把这些都丢掉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还剩一样东西,我只有一样东西。

 

  我只剩下了……

 

  继国缘一。

 

  ————

 

  继国缘一寻了他哥整整一夜。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说好了什么?他们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说好过。那些他以为的约定,那些他以为的承诺,那些他以为的“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也许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心里有太多疑问想问你,有太多委屈想摊开来说,有太多彻夜难眠的执念,统统堵在喉头,沉甸甸喘不过气。

 

  可是……

 

  在他匆匆赶来、满心皆是巨大愤怒与焦灼灌满胸腔的这一刻,他偏偏听见了兄长低低哼起的旋律。

 

  包厢内光影昏沉,舞台上的男人松垮着领口,眉眼间敛尽了平日的锋芒锐利,只剩下满身的倦怠与释然,眉眼舒展的模样,是继国缘一许久都未曾见过的松弛与平和。

 

  那是一种难得卸下所有枷锁与执念后的片刻幸福。

 

  低沉温柔的歌声在那句最高处微微扬起来,落下去,像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弧,一个从起点到终点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的弧。

 

  悲哀与难过顺着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明明满心都是被冷落的怨怼,明明彻夜不眠奔波寻人,满心委屈与不安,可在这一刻,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是那样爱他。

 

  所以……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断?

 

  怎么能用自己的质问,撕碎兄长此刻难得的片刻安宁?

 

  怎么能凭着一己私欲,将这份好不容易浮现的轻松与幸福,硬生生碾碎夺走?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唱出这样的声音?为什么你可以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知道?

 

  那是幸福吗?还是只是幸福的幻觉。

 

  我是那样的爱你。

 

  希望你永远幸福。

 

  ……

 

  歌声落幕,夜色愈发深沉,场内喧嚣渐渐褪去,客人三三两两散去,灯光也随之愈发昏暗朦胧。

 

  继国严胜本就酒意上涌,再加上心绪沉沉、身心俱疲,没撑多久便倦意席卷全身,浑身脱力一般走回包厢沙发,歪歪斜斜倚靠下去,不知不觉间便阖上眼眸,沉沉陷入了睡梦之中,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宇间却依旧浅浅拧着。

 

  他在梦里也依旧放不下诸多烦忧。

 

  继国缘一缓步走到他身侧,悄无声息落座,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分动静,他怕惊扰了难得安睡的兄长。

 

  他就那样静静凝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两人本是孪生骨肉,面容眉眼生来近乎一模一样,惟独一头长发有所不同。

 

  兄长的发丝偏硬,睡过酒后更是微微蓬松凌乱,带着几分肆意张扬的炸感,是这张太过相似的面容里,一眼就能分辨开的独特之处。

 

  ——那头有些偏炸的长发,是他们相似的面容里,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氛围安静得缱绻又暧昧,两人距离近得不可思议,近到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彼此纠缠缠绕。

 

  没过多久,外出临时处理突发工作、耽搁了数个小时的鬼舞辻无惨终于忙完一切,驱车折返酒吧打算接走醉眠的继国严胜,他站在店门口随手挂断手下打来的工作电话,抬手理了理衣襟,熟门熟路推门而入,下意识朝着熟悉的包厢方向望过去。

 

  他看见了什么?!

 

  无惨浑身汗毛险些直立,一股冷汗从他的后背唰地冒出来,继国缘一,你要你对哥做什么?!

 

  住手——

 

  ……可预想之中的亲昵并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继国缘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小心翼翼轻柔无比地抬手,指尖缓缓穿过那蓬略显蓬松凌乱的长发,一根根温柔拢过,掌心轻轻握住了兄长那束独特别致的发丝。

 

  他垂着眼眸,神情虔诚又安静,将微凉又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了那缕乌黑长发之上。

 

  那是一枚无人知晓的吻。

 

  一室昏沉灯光里,睡着的人一无所知,守着的人情深不言,推门而入的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惊扰。

 

  旧年心事、半生羁绊、难断的手足牵扯,全都静默封存在这一晚,封存在独属于他们,再也回不去、也无人能够插手窥探的——

 

  遥远过往里。

 

  ……

 

  曾有无数次的理由怨恨你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我而去,翻遍整座城池都寻不到你的半分踪迹。

 

  你习惯悄无声息抽身走远,把我孤零零留在原地。

 

  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我怨你从不肯同我袒露心事,怨你习惯一个人背负所有沉疴,怨你每一次深陷困顿,第一选择永远是躲开我、藏起自己,将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可是……

 

  可是所有积攒已久的怨怼,在看见你安然沉睡的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连一丝锋芒都再也剩不下。

 

  ——不要再躲着我了。

 

  ——我亲爱的月亮,出来吧,看着我。

 

  ——再认真不过地,好好看着我一次。

 

  不要再把所有苦楚独自扛下,不要再一声不吭消失不见,不要再将我推离你的身边,我不求你全然袒露所有心事,不求你卸下所有骄傲,我只求你不要再刻意躲闪,只求你愿意回头多看我一眼。

 

  希望你的月光停留在我手上。

 

  哪怕只有片刻。

 

  哪怕梦醒之后,你依旧会再度躲闪、依旧会刻意疏离我。

 

  就让我私藏这一夜的安稳,私藏这一寸落在掌心的月光,便足够抵过往后无数个寻你不见的长夜。

 

  ————

 

  嗡嗡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继国严胜懒得接。

 

  这种熟悉的电话轰炸方式,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也有一个人这样给他打电话,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从不放弃。

 

  他摇摇头,随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给他打电话了。

 

  是他自己不要的。

 

  所以现在孤身一人站在这里——他又能怪谁呢?

 

  夜风温柔,明明是微凉沁骨的温度,可酒意一阵阵往上翻涌,烧得他脑袋昏沉,思绪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所有的线头都搅在一起,找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他迷迷糊糊地想。

 

  都怪继国缘一。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喝这么多酒。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像个疯子一样从宴会厅里跑出来。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站在这个该死的山道上,吹着该死的风,看着该死的月亮,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笑的、可怜的人。

 

  双腿渐渐发软沉钝,连再往前多走一步都觉得费力煎熬。继国严胜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狼狈到这般境地,可身体的倦怠与酒意不受心智控制。最终,他做出了一个他从前以为长大后此生都绝不会做出的动作——双臂环住自己的肩头,缓缓屈膝,孤零零蹲在了路旁的阴影里。

 

  如果他还有一点清醒的意识,他会觉得这个姿势可笑至极。

 

  但他没有。

 

  他只有一种模糊的、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种状态——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家族、什么是责任,难过的时候会蹲下来,把自己藏起来,等着某个人来找到他。

 

  究竟什么才是长大?

 

  大抵就是终于清醒明白——往后无论我躲去天涯海角,无论我藏在何种阴暗角落,你都不会再主动寻来,你也不再想找到我。

 

  ……

 

  宴会厅外的拐角处,鬼舞辻无惨心底暗自腹诽,不愧是继国严胜,多少年过去,还是半点都学不会接电话。

 

  笑死,给继国缘一他哥的电话又怎样,他还是不接。

 

  他正预备从阴影里迈步走出去,打算当着继国缘一的面,轻飘飘丢下一句“你哥压根就不愿意见你”,好好戳一戳这位天之骄子的心口。可笑意才刚刚攀上眉眼,等他抬眼望向方才的位置时——

 

  空空荡荡,落梅簌簌,晚风穿行而过。

 

  原本该在那里的人影,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

 

  ……

 

  “都怪……”

 

  严胜低低重复着,嗓音含糊软糯。

 

  都怪谁呢?

 

  心里明明清清楚楚知晓答案,可真要说出口时,反倒愈发执拗别扭。横竖那个人一定很讨人厌,若不是继国缘一,他绝不会沦落到像个傻瓜一样蹲在路边,连起身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不会狼狈至此。

 

  “都怪谁?”

 

  一道清浅温柔、低沉熟悉到极致的嗓音,静静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继国严胜昏沉的脑子迟滞了片刻,晕乎乎地晃了晃头。

 

  好熟悉……是谁的声音?太近了,近得几乎就萦绕在耳畔,是他闭着眼都能一眼辨认出来的调子。

 

  他半点防备也无,顺着心底最直白的怨气骂道:“都怪继国缘一。”

 

  身侧之人轻轻吐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他做错什么了,你总是这样讨厌他?”

 

  做错的太多了。

 

  讨厌他这一生生来耀眼夺目,轻轻松松便能赢得所有人偏爱,将身为兄长的他衬得黯淡无光,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他心生怨怼。

 

  更讨厌他今日刻意装作看不见自己,漠然从身旁掠过,硬生生刺痛他所有隐忍与骄傲,可恶至极。

 

  真讨厌!

 

  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意,纵然醉得神志不清,继国严胜也隐约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丢人,素来高傲体面的他不愿抬脸示人,干脆索性将整张面容深深埋进臂弯里,不肯露出半分。

 

  “你当真这般讨厌他吗?”

 

  声音的主人似乎有点难过。

 

  继国严胜闷闷地埋着头,固执又认真回:“真的。”

 

  “......那肯定是继国缘一太坏了你才讨厌他,我帮你打他好不好。”

  “不好。”

Chapter 4

Summary:

他越幸福,他就越觉得自己在被刺伤。

Chapter Text

  “为何不好?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有人替你出气,难道不好吗?”

 

  继国严胜把脸埋得更深,双臂死死环着肩头,长发凌乱覆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尾。

 

  “不好就是不好,问那么多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心底无端窝着一团火,只觉得眼前这人太过啰嗦,一遍遍揪着他的心事追问,缠缠绵绵不肯罢休。恍惚间竟偏执地觉得,能这样轻易戳中他软肋、拿捏他情绪的人,和继国缘一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一样讨人厌烦,一样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他简直和继国缘一一样讨厌。

 

  “……其实如果你只要爱一点点继国缘一,他就会很开心的。”

 

  “那继国缘一要很爱很爱我,我才会开心。”

 

  他不要什么卑微的施舍,不要自己单方面的迁就,他要的就是那个人毫无保留胜过世间一切的偏爱与在意。

 

  “他一直很爱你。”

 

  继国严胜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比血缘更恶毒的诅咒,明明只是一句骗他的话,都足矣让他溃不成军。

 

  “......谎言。”

 

  他不受控制地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唯有这样,才能勉强说服自己不要当真、不要动容。

 

  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怼、不甘、嫉妒与求而不得的难过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恨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灼烧得他浑身发颤,连眼眶都红得透彻,眼泪险些就要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身旁的人见他情绪激荡不稳,伸手想去搀扶、想去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生怕他就此失力重重摔倒在地。

 

  严胜猛用力一把挥开,狠狠推开了那只试图拦着他的手,滚开!

 

  “你在骗我,骗子……骗子!真讨厌!全都是骗人的。”

 

  继国缘一爱他?多么可笑的笑话,这世间最大、最荒唐的谎言莫过于此。

 

  情绪彻底失守,神智被爱恨搅得混沌不堪,整个人摇摇欲坠,再也撑不住蹲踞的姿势,身子一歪,便要顺着冰冷的地面直直滑落下去,太多的怨与念缠在一起,搅得继国严胜神志愈发昏沉,耳边温柔的劝慰、晚风的呼啸、心底翻来覆去的爱恨渐渐揉作一团白雾,意识沉沉浮浮,最后定格在这句孩子气的控诉上,再往后,便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残存最后一丝模糊的错觉里,好像有人一直在他身旁,安静陪着,不曾离开过半步。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是谁带走了蹲在山道阴影里的他?是谁听尽了他醉酒之下所有的真心话?

 

  他半点都记不起来了。

 

  ……

 

  继国严胜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太阳穴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胃里翻涌着酒精残留的恶心感,口干舌燥,嘴里发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又过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有人照顾过他。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低头看向自身,一身笔挺正式的西装外套早已被人妥帖脱下,规整叠放在一旁,而他出门时的皮鞋,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双鞋端端正正并排摆在床边,身上换成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棉质睡衫,料子柔软,恰好贴合身形,显然是特意为他换上的。

 

  严胜心底莫名觉得复杂难言,他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凡事亲力亲为,早已许久没有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妥帖温柔地照料过。

 

  是谁?

 

  无惨?不可能。无惨能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扔进后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指望他帮忙脱外套、解领带、擦脸?那个连自己喝完酒的杯子都要让侍者收走的少爷,才不会做这种事。

 

  那是谁?

 

  对……他记得自己从宴会厅里跑了出来。记得和无惨在山道上说了很多废话。记得无惨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抽了烟,然后往前走。然后呢?然后他蹲了下来。对,他蹲了下来,像个傻瓜一样蹲在路边,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臂弯里。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有一个人蹲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头痛袭来,继国严胜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重重靠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宿醉带来的钝痛密密麻麻钻进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铺天盖地、深入骨血的孤单,冷幽幽地漫了上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他静静睁着眼,望着头顶素净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他感觉到了一种刻骨的孤单。

 

  如果没有见过继国缘一,他想,他或许能一直忍受这种孤单。

 

  是的,仅仅是忍受而已。

 

  不过是日复一日忙着没完没了的工作,应付一场又一场推不开的应酬宴会,偶尔心烦了就独自喝酒买醉,醉过一场,头痛一夜,等到第二天天光一亮,照样收拾好仪容,照旧过日子。

 

  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因为他从未离开过水。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孤身一人,也未必不能安稳过完这一生。

 

  可他偏偏又遇见了继国缘一。

 

  脑海里忽然浮起昨天宴会上见过的那个女孩,模样已经记不太真切,只依稀记得生得温和漂亮,待人也得体大方,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对方具体的眉眼长相。

 

  继国严胜缓缓闭上眼,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找一个好女孩。一个他喜欢的、也喜欢他的好女孩,不需要多漂亮,不需要多优秀,也不需要有任何能让继国家在社交场上多一分光彩的附加价值,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刻骨铭心,不必掺杂这般撕扯半生、爱恨难明的纠葛,只求安稳平和,两相得体。

 

  只需要——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他们在一起,组建家庭,过那种正常的、普通的、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的生活。早晨有人一起吃饭,晚上有人等着他回家,周末有人陪他去看电影,假期有人跟他一起去旅行。那些细碎温暖的、被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那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

 

  是不是这样一来,这份时时刻刻啃噬人心、刻骨又吓人的孤单,就能淡下去一点。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已经独自走了太久太久,只是......有点累了,他该停下来,去找到那些他应该爱的人和事。

 

  就停一小会儿。

 

  等他头痛好了。等他有力气重新站起来。等他找到那个好女孩,等他把她带回家,等她填满这间空荡荡的公寓,等她让这张床不再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像一个为两个人准备的、却只睡了一个人的地方。

 

  等他不再孤单。

 

  到那时候,他大概就可以真的、彻底地、永远地忘记了。

 

  哪怕忘记他,等同于把他的骨头从他的血肉里抽出来,把他的心脏从他的胸腔里挖出来,把他的灵魂从他的躯体里剥离出来。

 

  严胜盯着天花板那片光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眨了眨眼,那团光雾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他的视线里漂浮着,像是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迷了路的萤火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香味,是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味道,也许是院子里种了什么花,也许是窗户没关严夜风带了什么进来,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他的鼻子在酒精的残留作用下产生的一种幻觉。可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真的,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把自己的脸压进那团柔软的棉布中,他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不想看见那张一直忘不掉的脸,不想看见这个会脆弱的自己。

 

  ————

 

  不去想自己在黑暗中度过了多久。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日光像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从缝隙里淌进来,漫过地板,爬上床脚,又慢慢地退回去。

 

  他在那片光的涨落之间,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在做梦。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一个人,想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想那个人看他的样子,想那个人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一眼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想到头痛欲裂,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他几乎要睡着了,几乎就要从这些念头的折磨里逃出去了。

 

  突然——

 

  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继国严胜压根懒得去看是谁打来,指尖摸索着随手捞过手机,径直接通贴到了耳边。

 

  “……你还活着?”鬼舞什无惨小心翼翼问。

 

  “那你怎么不先死。”

 

  “......”

 

  “靠!”电话那头的无惨当即低骂了一句脏话,积攒了一整晚外加一上午的担忧与憋屈尽数翻涌上来,又气又急,“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死活不接电话?一整晚音讯全无,我真以为你在外面喝出什么事、直接栽在外头没人管了!”

 

  继国严胜语气轻飘飘的:“你给我打过电话?”

 

  他昨夜醉得彻底断片,神志昏沉颠倒,哪里还记得之后还有人轮番给他拨过电话。

 

  真的假的?

 

  无惨沉默片刻,真心实意祝福:“我真哭了,你弟怎么还没对你求婚。”

 

  咳咳咳,继国严胜整个人猛地一呛,克制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方才迷蒙混沌的神志骤然清醒大半,只能耳根发烫冲着听筒低吼出声:“你说什么鬼话!”

 

  话音落下之后,他情绪稍稍平复几分,又慢慢冷静下来,自顾自低声喃喃念叨:

 

  “……原来昨夜把我送回来,照顾我的人,真的不是你。”

 

  之前他心底尚且还有几分摇摆不定的疑惑,此刻被无惨一句话点破,尘埃落定。

 

  “什么送你回去?当然不是我!我从山道上走了之后就直接回宴会厅了,我后面还有两场应酬,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

 

  “对了,他怎么还没对你求婚?你们俩能不能痛快点?要死要活给个痛快,别一天到晚折磨我,我是你朋友不是你的情感垃圾桶,我他妈——”

 

  继国严胜没有再说话,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电话上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纷乱翻涌的思绪、所有尚且残留着昏沉的意识,全都不由自主被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的一物牢牢控住。

 

  手在叠放整齐的衣物内侧摸索着,一样冰凉又细腻的东西,被他拿了出来。

 

  片刻后,一枚雕琢镶嵌完整、光泽温润璀璨的钻戒,静静躺在了他修长干净的掌心之间。

 

  钻石切割精致,镶嵌稳妥牢固,戒圈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没有丝毫毛刺棱角……拥有这枚戒指的人,必定将它珍藏许久,日日妥帖安放,万般爱惜珍重,不知在掌心反复摩挲端详过多少次,才会养出这般细腻温润的质感。

 

  严胜呆呆地看着那枚戒指,没由来的想。

 

  拥有它的人,一定很珍惜它。

 

  这人连一枚戒指都爱惜珍藏至此,那若是对待一个人呢。

 

  ——他一定很爱他。

 

  ————

 

  脑海里像是被狂风卷过,乱成一团纠缠不开的麻线,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又是怎么强压下头昏恶心的宿醉感,一步步找到酒店的服务人员,辗转打听着昨夜是谁将他送回、是谁近身照料过他。

 

  他耐着性子反复问询,对着工作人员再三许下保证,言辞恳切,承诺绝对不会泄露对方的任何私人信息,不会随意打扰旁人分毫,费了许久功夫,才终于辗转拿到了那一串电话号码。

 

  ……不过是一枚戒指而已。

 

  偏偏还是这样一枚雕琢精致、寓意昭然的钻戒。

 

  拨通电话后,继国严胜无意识地在心底默数着秒数:一……二……三……

 

  绵长的等待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难捱,漫长到他以为这通电话永远不会有人接听。

 

  就在他要抬手挂断的前一刻,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言语。

 

  一股汹涌又绵长的悲哀,顺着血脉从心底汹涌涌出,密密麻麻浸透四肢百骸,酸得人眼眶发涨发疼。

 

  继国严胜闭了闭眼,心底满是荒唐又刺骨的怅然——曾几何时,他与继国缘一这对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竟然生疏到了连一句寻常对话都说不出口的地步?

 

  生疏至此,隔阂至此,沉默至此。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窜上心头,狠狠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难道连继国缘一即将订婚、即将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即将拥有旁人相伴余生这般天大的事,他都吝于告知自己半分吗?

 

  时至今日再也无从自欺,答案昭然若揭,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他一遍遍不愿去深究、刻意回避揣测,可这世间除了继国缘一,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会在他醉酒失态、狼狈不堪之时,悄无声息将他从山道带回住处?

 

  还能有谁会费尽这般心思,细致入微替他更衣叠衣,妥帖照料到这般面面俱到的地步?

 

  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掌心的钻戒始终泛着沁骨的凉意,被精心切割的钻石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泽,亮得过分夺目,快要直直刺痛他的眼眸,晃得他眼底发酸发胀,睁不开眼。

 

  “你把戒指落我这里了。”

 

  继国缘一似乎短暂走神了片刻:

 

  “……那劳烦兄长把戒指安置在一处便可,我明日会派人专程前去取回。”

 

  兄长。

 

  继国严胜死死咬着自己的唇瓣,用力到极致,唇角微微破裂,隐隐沁出淡淡的鲜红血丝,可他对此浑然不觉,分毫察觉不到自身的疼痛。

 

  何其可笑。

 

  一口一个兄长,句句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客气疏离得如同陌生人一般。

 

  倘若他心底当真还将自己视作一母同胞的兄长,何以凡事从来缄口不言?

 

  何以所有大事从来对他隐瞒遮掩?何以直到他无意间摸到这枚戒指,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弟弟竟然已然走到了即将订婚成家的地步?

 

  旁人皆是最后得知消息,尚且情有可原。

 

  唯独他,身为血脉至亲的兄长,却是最后一个、还是以这般难堪突兀的方式知晓一切,何其讽刺,何其伤人。

 

  哈,兄长?他还当他是他的兄长吗?

 

  如果他知道他是他的哥哥,他就不会一句话都不说,而不是自己作为兄长看见戒指才知道——自己的弟弟要订婚了,结果现在才知道!

 

  强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头颅,天旋地转,周遭一切仿佛都在剧烈晃动起伏,继国严胜只觉得这世间荒唐又可恨,可恨命运不公,可恨缘分捉弄,更可恨眼前这个始终温和疏离、永远云淡风轻的继国缘一。

 

  他恨他。

 

  “继国缘一,你居然还能这般坦然地叫得出口,唤我一声兄长。”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短暂的静默。

 

  他强忍着头昏目眩,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酸涩,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绪:

 

  “告诉我,你这次特意回来……是不是因为你要……”

 

  后面那半句话,他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出口。

 

  是要订婚?还是要直接成婚。

 

  那人的语调清淡柔和,甚至隐隐裹挟着一缕浅淡温和的笑意:“是的,兄长。”

 

  笑意。

 

  他居然在笑。

 

  他越幸福,他就越觉得自己在被刺伤。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他应该跟着笑。缘一要订婚了,他应该祝福。缘一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人,他应该为他开心。

 

  因为他是他的“兄长”,他是他的家人,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人自己之外,最希望他幸福的人。

 

  可他做不到。

 

  那句最残忍,最决绝的话,缓缓落定:

 

  “我要订婚了。”

 

  ————

 

  ……订婚。

 

  他要订婚了。

 

  和谁?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他这个做兄长的……不,为什么他这个曾经和继国缘一共用过一个子宫、共享过同一阵心跳的人,要等到现在,要从一枚落在他口袋里的戒指上,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这件事?

 

  他的拇指在戒面上轻轻地地摩挲了一下。钻石的棱角划过他的指纹,那种细微的触感像是某种提醒——这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来了,他又要走了。他把戒指落下了,他要把戒指拿回去。他叫了你一声兄长,然后告诉你,他要和别人共度余生。

 

  继国严胜闭上眼睛。

 

  那些碎掉的光点在他的眼皮后面漂浮着,像是永远找不到归处的萤火虫。

 

  你要娶的人是谁?你认识她多久了?你爱她吗?她爱你吗?她对你好吗?她会比我更了解你吗?她会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她会比我在更冷的夜里记得给你加一件外套吗?她会——

 

  ……而他甚至连他要订婚了都不知道。

 

  何等荒谬。

 

  何等的、让人想笑的荒谬。

 

  继国严胜忽然想笑,于是他也笑了,他努力学着和继国缘一一样。

 

  他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他能清晰察觉到,继国缘一语气间的笑声悄然浅去大半,温和的语调淡了下去,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怅然。

 

  “……我还怕她不喜欢。”

 

  “她怎么会不喜欢。”继国严胜脱口而出。

 

  这般用心珍藏、万般爱惜的戒指,这般慎重郑重的心意,旁人哪里会有不喜欢的道理。

 

  “她一直都不知道我爱他。”

 

  严胜瞬间便不愿再听下去了,再也不想听闻任何关于那个人、关于这份婚约、关于继国缘一深藏心底情意的只言片语。

 

  他生怕自己再听片刻,便会控制不住情绪,说出那些尖锐刺骨、两两相伤的重话,到头来闹得彼此愈发难堪,连最后这层单薄的兄弟情分,都彻底撕扯殆尽。

 

  他假装不在乎。

 

  于是他用力死死咬住早已破损泛红的唇瓣,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豁达洒脱的模样:

 

  “嗯……没关系,说不定我会比你先结婚,到时候我有了经验,反倒可以教你一二,你也不必这般忧心多虑。”

 

  简直像是冥冥之中刻意安排好的嘲弄。

 

  真是太过凑巧了。

 

  凑巧得近乎残忍,继国严胜惨淡地笑了笑。自己刚生出要有一个家的念头,缘一就告诉自己要订婚了。或许他也应该学学他,对,所以说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居然连成家都想到一起了。

 

  “大概几月。”不知从何时起,继国缘一的声音里不再有笑意。

 

  语调里方才残留的那点暖,已然彻底消散干净,听不出半分愉悦温存,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冷漠。

 

  “嗯?”

 

  “我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应该比你早吧,我可是哥哥啊。”这种事,自然不该落在你身后。

 

  他是哥哥,他是他的哥哥。

 

  “你也要祝福我啊,缘一。”

 

  祝福我往后安稳,祝福我从此不再孤身一人。

 

  祝福我从此以后,彻底放下你,彻底斩断这半生爱恨纠缠,把你从我的心底、骨血、灵魂里,完完全全剥离干净。

 

  祝福我们兄弟二人,从此各自前程,互不牵绊,两两安好,再无瓜葛。

 

Chapter 5

Summary:

“我害怕……只有我一直在意他,只有我一直在想他,只有我一个人自顾自地想着我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我怕他不再爱我。”
“我不想再让他觉得我可有可无,我是他可以随意抛弃的存在,我又有点恨他。”

Chapter Text

  挂断电话吧,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会说出那些话的。那些已经在喉咙里排着队、等着冲出来的、尖锐的、刺骨的、像刀子一样的话——你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我从一枚落在我衣服里的戒指上知道你要订婚的消息?

 

  你为什么……要在昨晚照顾我。

 

  你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不是对着电话,不是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电线,而是面对面地、看着我的眼睛、让我看到你的表情、让我确认你真的不是在骗我——说你真的要彻底离开我。

 

  “……我想,你能做到祝福我的。”

 

  “对吗……缘一。”

 

  我祝福你订婚圆满,余生安稳有人相伴。那么相对的,我的往后、我的归宿、我即将选择的人生,你也该同等祝福才是。

 

  “你能做到的。”

 

  缘一。

 

  其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那个人了。

 

  久到他觉得那两个字的形状和重量在他的舌头上变得陌生,久到他需要用力地回忆才能想起上次这样叫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听到之后是怎么回应他的。

 

  ……他记不起来了。

 

  他佯装从容洒脱,佯装毫不在意对方的婚约,佯装自己很快也会转身奔赴新的人生、寻到新的归宿,他把自己扮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他握着戒指的那只手在发抖,如果不是他的嘴唇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他自己都会相信自己真的不在乎。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问过妈妈一个问题。

 

  他问妈妈,为什么太阳总是跟在我们的后面,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它都跟着。妈妈笑着摸他的头,说因为太阳怕你迷路啊,它要帮你照亮回家的路。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太阳不会跟着任何人走。太阳只是在它自己的轨道上,远远地看着。你以为它在跟着你,其实它只是恰好在你抬头的时候,出现在那个位置。

 

  就像继国缘一。他以为他回来了,以为他是来找他的,其实他只是恰好回来,恰好在他喝醉的时候路过,恰好把一枚不属于他的戒指落下。

 

  没有什么意义。

 

  ……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

 

  通话干脆地被挂断。

 

  耳边的忙音短促而规律,像一颗匀速跳动的心脏在机械地证明自己还在运转,继国严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正在自动跳转回桌面,那串没有保存却烂熟于心的号码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像流星飞过在夜空中那样,消失了。

 

  继国缘一没有祝福他。

 

  不过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反正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祝福继国缘一和别人订婚,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谁也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没关系。

 

  这笔账扯平了,他不祝福缘一,缘一也不祝福他,很公平。

 

  真的没关系。

 

  反正他想做的事已经做到了。他见到了继国缘一一面——在那场荒唐的宴会上,在那片簌簌飘落的白梅里,那个与他生着同一张脸的人从夜风与灯火的交界处向他走来,然后又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至少他看到了那个人过得很好。还是那副模样,还是那种神情,还是那样让人嫉妒的、被时间遗忘的干净纯粹。

 

  知道这些就够了,不是吗?

 

  他会和一个很好的人结婚,会有一个很温暖的家,会有一个人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陪着他,会有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读懂他的沉默,会有人在他不笑的时候替他笑。他会幸福的。他一定会幸福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两遍,很多遍。

 

  就像是在给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一层一层地缠上绷带,每一遍都缠得紧紧的,紧到勒出血痕,紧到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捆住的东西就会挣脱出来,把他整个人撕碎。

 

  知道这些就够了,已经足够。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可以离开,可以回去,可以把今晚的一切都打包封存,塞进记忆深处那个专门用来存放“与继国缘一有关”的抽屉里,然后把钥匙丢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能做到。

 

  继国严胜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戒指的那只手,那枚戒指还嵌在他的掌心里,钻石的棱角压在他的掌纹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印记,戒指有点凉了,凉到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还在夏天里保持着冬天温度的冰。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去参加那场订婚宴,不是因为不想去——好吧,也许就是不想去。

 

  他怕自己在那样的场合里,在看到那个人笑着为另一个人戴上戒指的时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会做出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坐在那里,笑着,鼓掌,在所有人散场之后一个人走出宴会厅,在某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抽烟,永远一个人。

 

  “我爱你。”

 

  是谁在说话。

 

  ——“我爱你。”

 

  啊,肯定是幻觉吧,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己骗自己。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好在他没有倒下去,稳住了身体。

 

  他站直,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继国严胜机械般地回到了继国缘一给他开的总统套房,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他不再有站着的必要,他的膝盖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那两根支撑了他一整晚和一场狼狈逃跑的骨头终于放弃了对他的忠诚。

 

  他不顾形象般地坐在了地板上,背后靠着那扇冰冷厚重的门,他就那样坐着,最后把双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再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臂和膝盖之间围出来的那个小小的、黑暗的、安全的空间里。

 

  不要去想,他命令自己。

 

  什么都不要去想。

 

  宴会厅的灯光,白梅的香气,童磨的笑声,无惨的质问,电话里的沉默,耳边那句不存在的“我爱你”——全部,统统,一概,禁止入内。停止。打住。

 

  他的手掌覆盖着眼睛,指腹压在眼窝上,压得很用力,用力到能感受到眼球后方传来的钝痛,好像只要压得足够紧,那些拼命想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东西就会被物理性地堵回去。

 

  不要难过,他对自己说,不要不坚强,不要……不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手指不够用来数,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不要哭,不要想他,不要再爱他,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停止爱继国缘一呢。

 

  他找了这么多年,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东西——理智、骄傲、距离、恨意、别人的期待、家族的责任——没有一样管用。

 

  他试过恨他,没有用,试过躲他,没有用,试过无视他,没有用,试过用别的情绪去覆盖它——嫉妒、怨怼、不甘、恐惧——也没有用。

 

  那是灵魂从诞生之初就携带的原罪。

 

  到底要历经多少煎熬,才能彻底遗忘那轮曾照亮他半生的太阳?又到底要狠下多少决心,才能放开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他们生来就是一个整体被分成了两份,如今你要其中一半学会像完整的个体那样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有湿润的东西从自己强硬捂住的手边出现了。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让他觉得屈辱的味道。继国严胜拼命地咬住嘴唇,咬住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咬到舌尖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咬到嘴角的疼痛盖过了眼眶的酸涩。

 

  他对自己说,既然什么都做不到,那最起码也要做到不要哭,好吗,你今晚已经够狼狈了,不能再更狼狈了。

 

  果然也做不到。

 

  所有伪装全部碎成了粉末,他连一场体面的不让任何人看穿的溃败都做不到。

 

  真是没用啊,自己。

 

  ————

 

  在同样的一片黑暗里,一枚戒指也同样地闪烁着。

 

  只是不同于继国严胜手中的那一枚——那枚无论何人看见都能意识到,是送于所爱之人的、被精心切割打磨到每一个棱角都折射着光的、耀眼得几乎有些残忍的戒指——此刻躺在另一只掌心里的,是一枚完全不同的东西。

 

  打磨粗糙,棱角尖锐,那是一只仅能被称之为“半成品”的戒指。

 

  它们是不相似的。

 

  一个是陈列在橱窗里、等待被送出、被戴上、被所有人看见和祝福的完美作品。一个是藏在口袋最深处、从未被任何人看见、甚至不敢被送出去的失败品。

 

  放在一起,没有人会觉得它们属于同一个故事,唯有顶端那一点晶石的光芒,遥遥呼应,可除此之外,它们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继国缘一握着那枚戒指,未经打磨的戒圈有着锋利的断口,很快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鲜血从伤口处溢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慢慢汇聚成一颗浑圆的血珠,沿着掌心的纹路滚落。

 

  但他仍然不愿意松开。他徒劳地握紧,好像只要握得足够紧,他就什么都不会失去,

 

  握紧就能留住吗?

 

  留住那个人,留住那些年,留住那些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来不及了的话。

 

  “咚咚咚——”

 

  “缘一,缘一!婚礼地点你选好了吗?要不要今天去看?我看了好几个地方,有一个特别适合你,真的,你相信我——”

 

  门被拉开了。

 

  灶门炭吉扬起的大大笑容还挂在脸上,正要打趣好友马上都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没他这个观众积极,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祝福想送,很多热闹想凑——却在看见继国缘一双眼的那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继国缘一同样不知道能说什么。

 

  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他对他的兄长毫无办法,他从来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总是一个人决定所有事。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让他厌恶的事。他没有办法让那个人对他笑,没有办法让那个人对他说真话,没有办法让那个人不要再用那种复杂又躲闪的眼神看他。

 

  很多年后也是这样,他还是对他没有办法,他想过很多种办法——离开他,靠近他,恨他,忘了他,假装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但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告诉自己不要爱他,可是没有用。

 

  他又能怎么办呢。

 

  “……缘一,你流血了!”

 

  “你怎么搞的?!你等一下,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不对我身上有手帕——你——”

 

  是吗,还在流血吗。他后知后觉地想。那么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呢。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炭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帮缘一包扎。

 

  继国缘一:“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谁?炭吉在心里飞速地搜索了一遍继国缘一的人际关系图谱,把那有限的几个名字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句话是在形容谁。

 

  不了解?缘一还有不了解的人?

 

  “我以为他不会喜欢和别人在一起。”是啊,除了他以外,他们中间真的还能插入别人吗,从出生起他们就在一起了——他以为这种紧密是天经地义的,是不可替代的,是不允许任何第三者进入的,他以为他的哥哥也这样想。

 

  “我……”继国缘一说,“我很想见他。”

 

  “我有很多的话想说给他听。”

 

  “那你就去见啊。”

 

  真是的,炭吉在心里想。想做的事情有那么多,那为什么不去做呢。想见的人就去见,想说的话就说,想握住的戒指就不要松手。

 

  这些道理连小孩子都懂,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什么都很强的人,却什么都不做呢。

 

  “我害怕。”

 

  “我害怕……只有我一直在意他,只有我一直在想他,只有我一个人自顾自地想着我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我怕他不再爱我。”

 

  “我不想再让他觉得我可有可无,我是他可以随意抛弃的存在,我又有点恨他。”继国缘一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连半分笑意都无,爱与恨在胸腔里反复冲撞、拉扯,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他真心意义地在疑惑,所以继国缘一偏过头,看着他的朋友,问出了那个他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炭吉,那我是真的恨他吗,还是爱他,又或者我只是——”

 

  我只是……

 

  ————

 

  一个人呆够了,不想再一个人。

 

  继国严胜觉得自己休息够了——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刚才那段时间算不算休息,也许不算,也许他只是把自己从一种狼狈换成了另一种狼狈。

 

  收拾好寥寥几件随身物品,继国严胜办理了退房手续,走出酒店大门,入夜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喧闹的人声、来往的车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热闹,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城市偌大,灯红酒绿,商铺林立,夜市人声鼎沸,酒吧光影迷离,可放眼望去,竟没有一处能让他心安落脚。熟悉的地方全是与那人有关的回忆,陌生的场所又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缓缓走着,任由脚步带着自己随意游荡,心绪纷乱,可该往何处去?

 

  他又能走去哪。

 

  街边沿街的商铺大多开着电视,循环播放着晚间新闻与娱乐资讯,清亮的播报声穿透嘈杂,清晰地落进他耳中:“下面为大家插播一则天文消息,继数年前那场盛大的流星雨之后,时隔数年,天象奇观再度降临。距离本次流星雨来临仅剩两个月时间,不少天文爱好者与市民已经开始规划观测地点,屏幕前的大家,想好要去哪里等候流星,许下心愿了吗?”

 

  流星雨。

 

  原来,又要有流星雨了。

 

  “流星雨啊——你要许什么愿望呢?”

 

  路过的女子高中生正挽着同伴的手,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的幸福。她把双手合十,凑到唇边:“当然是许愿我爱的人要一直爱我呀!”

 

  “好肉麻哦——”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是许愿,许大一点又不要钱。”

 

  笑声像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渐渐远去了。

 

  流星雨。许愿。我爱的人要一直爱我。

 

  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那么,兄长要许什么愿呢?”

 

  ————

 

  大晚上的,在一片草地上呆着。

 

  继国严胜都觉得自己有病。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此时此刻正站在一片荒郊野外的草地上,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西装下摆轻轻晃动。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拢紧了一些,心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更别提,那片草地,是当年他看流星雨的地方。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也还是没什么变化。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继国缘一。

 

  见到他的一瞬间,他唯一庆幸的只有一件事——还好是夜晚,还好继国缘一看不见他哭到红肿的眼眶,不然就太丢人了。继国严胜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两件事:第一,在别人面前示弱;第二,在继国缘一面前示弱。两者叠加,简直是双倍的酷刑。

 

  他也不想给他打招呼。反正上次继国缘一假装没看见他,不是吗。那现在他又凭什么要主动开口?他继国严胜也是要脸的。所以他决定当他不存在。

 

  一道清浅又带着几分哑意的声音,抢先一步穿透晚风,落在他耳中。

 

  “兄长。”

 

  别喊我,他在心里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我讨厌你。

 

  “……今天没有流星雨。”

 

  我知道啊,我知道今天没有流星雨,新闻里说了还要两个月,我又不聋。没有流星雨你还来干什么。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你不是应该忙着选场地、挑礼服、和新娘一起试吃婚礼蛋糕吗。你跑到这个荒郊野岭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我知道今天没有流星雨,可是我还想来。我……”

 

  “别和我说话。”

 

  继国严胜:“反正你也不想见我,没必要勉强自己。”

 

  宴会上的视而不见,电话里的疏离冷淡,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

 

  他不想再自作多情。

 

  继国缘一闻言,果真缓缓闭上了嘴,原本还带着微光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漫天星子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幽暗。

 

  继国严胜觉得他莫名其妙,搞什么,明明是你率先划清界限,明明是你决意走向旁人,现在摆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

 

  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继国缘一,也懒得搞懂,他只想快点走,趁自己还没有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之前,趁自己还能维持住这副冷淡体面的外表之前,快点离开这里。

 

  结果继国缘一却说:“我不会祝福兄长的。”

 

  继国严胜不可置信,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

 

  “我是不会祝福兄长的。我不会发自内心地祝福兄长和别人在一起,这辈子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继国严胜连反驳都懒得说,心里也只是有一点痛。

 

  做不到祝福我吗,缘一,你就这样恨我,你能放下所有和别人在一起,我想让你幸福,你却连一句祝福的话都对我说不出。

 

  你就这样恨我。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无所谓,我不在乎。很晚了,早点回家吧。”

 

  他转身要走,继国缘一上前拽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指节粗糙,掌心滚烫,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让他腕骨一麻。继国严胜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地厉声吼道:“滚开!”

 

  继国缘一没有滚,他固执地又拽了上来,像一只咬住了就不肯松口的犬,继国严胜甩开,他又拽住,再甩开,再拽住,继国严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你做不到祝福我,没关系。”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我就当从此以后没有你这个弟弟。我提前祝福你新婚快乐。现在,让我走。”

 

  继国严胜盯着继国缘一的眼睛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看到恨意,看到任何一种可以让他心安理得离开的情绪。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继国缘一的眼眶里,正在逐渐蓄积泪水。

 

  他哭了。

 

  少年时便极少落泪的人,此刻眼泪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青草地上。而他的嘴角,却又微微向上扬起,“是吗?”继国缘边哭边笑,“可是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幸福了。”

 

  眼泪在往下掉,嘴角却在上扬。

 

  那个笑容和泪水的组合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时候,继国严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口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都怪你,让我习惯了你一直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快乐呢。”

 

  “……你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做不到祝福你,你也不生气。”他的笑容在泪光里变得支离破碎,“你总是这样,你从来都不在乎我。”

 

  继国严胜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破碎的笑容,听着他用颤抖的嗓音说着那些像是控诉又像是哀求的话,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谁不在乎你,想说你什么都不懂,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哭得比你还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偏过头去,避开了那双泪光斑驳的眼睛。

 

  “你要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继国缘一居然认为自己不爱他,继国严胜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了。

 

  可是不行。他今天已经哭够了,流完了,流干了,一滴都不剩了,所以他不想流泪,他不能让自己在继国缘一面前流泪。

 

  “你说你爱我。”继国缘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我问你。”

 

  “那年流星雨,你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