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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e习惯与速度作伴。因此,他几乎忘了摩托车不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困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瞪眼瞧着来往疾驰的车辆,即便站得离马路有一段距离,由远及近的轰鸣声还是如同鞭打,一道一道地抽在他脚下,像驱逐动物似的将他赶往墙边。Luke盯着车轮扬起的尘埃,仿佛那比摩托在铁笼里溅起的火星还要危险百倍,一不留神就会把他怀中的婴儿卷走。可他的靴子已经蹭到了墙根掉落的石灰,没法再往后退了。Luke用一只手掌裹住Jason的后脑勺,将下巴抵在孩子新生的柔软的头发上。
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块头很大,肌肉紧绷,纹身释放出危险的警告,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孩子的麻烦;同时,他又希望自己成为隐没于背景中的一点,夹紧臂膀,略微佝偻着脖子,形成一个只为庇护孩子而存在的温暖又结实的屏障,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一开始答应随Romina过来时,Luke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需要他独自一人带着Jason,站在随便某个陌生路口的麦当劳对面;可眼下,Romina有事离开,Luke同她约定好,只能在原地等待。他感激Romina的信任,更多是对自己感到懊恼,让毫无缘由的惶恐打扰了难得的亲子时刻。离开了摩托车,他就像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身上的纹身又回到刚得到它们的时候,一阵阵搏动着发烫,仿佛重新生长起来,违背主人的意愿想要引起他人注意;可又在Luke眼角灼烧,逼他垂下眼睛,频频转移目光,唯恐被看见。
Jason就在这时开始在他的怀里哭泣。起先是微弱的嘤咛,后来渐渐变成婴儿特有的、不顾体力的嚎啕大哭。有两三个人路过,投来匆匆一瞥,Luke感到背上逐渐冒出热汗,他努力轻轻摇晃着孩子,嘟囔着“别哭、伙计”,将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反复磨蹭…全部收效甚微。不远处,一个站在甜品站窗口前的男人忍不住回头望了望,Luke也早就注意到了对方——尤其是那身明晃晃的黄色雨衣。他忍不住咬了咬后牙。转过身,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涂鸦不客气地回敬着他,有谁用红色喷漆画了个大圈,宛如张开的血盆大口,其间点缀着不明由来的暗黄污渍,也算补上了几颗摇摇欲坠的蛀齿,可Luke别无选择。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陌生人的注视。
他转而用西语柔声哼起童谣,孩子的哭泣将他的歌声扯断成一截又一截,也掩盖了背后传来的脚步。Luke再度扭过头时,刚刚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已经来到了他跟前,手里还捏着甜品站的冰淇淋甜筒。在Luke的目光下,他显得很局促,一只手僵硬地举着冰淇淋,另一只手抹了抹嘴唇,又挠了挠下巴,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Luke听见他说:“我听见动静…出什么事了?”Luke同样没错过男人时不时望向婴儿好奇的眼神。
Luke调整了下怀抱的姿势,让Jason更紧地靠在他胸口,同时干巴巴地回答:“他饿了。”
“哦…嗯…你该不会…恰好有某个神奇口袋装着备用奶瓶吧?”
Luke瞪着他,仿佛对方口中的“神奇口袋”,就是指他身上这件背心大大小小的破洞似的。
“…我猜也是。”对面的男人吸了口气,将冰淇淋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Luke注意到蛋筒边缘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马上要触到男人的手指——但他及时把视线挪回到男人脸上,“嗯…你有没有听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爸爸也可以通过提供乳头来对婴儿起到安抚作用?”
Luke眨了眨眼睛,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想要从谈话中抽身的欲望。更糟的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没有笑意,甚至微微皱着眉,庄严地举着冰淇淋,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盯着他,并无挑衅的意味,只是隐隐掺杂着担忧,而且…严肃。他是认真的。Luke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生硬地别过脸;Jason的哭声和不知不觉堆积起来的压力弄得他后颈发僵,使这动作看起来更像是甩了甩脖子——他希望其中的威胁意味至少不要太浓,因为穿黄色雨衣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Luke又对上镜片后面的那双蓝眼睛。他依然是认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懂,我懂,很少人知道这一点,但这是可行的。毕竟乳房就是乳房,婴儿有时只是需要依靠吮吸动作获得安抚。从社会和文化意义上说——好吧,一些人觉得这很奇怪。但从生理学角度讲,完全没有不这样做的道理。”男人顿了顿,忽然张开手臂,“或许你需要我示范一下?”
这回轮到Luke抱紧孩子后退了:“想都别想。”
男人举起冰淇淋——一个投降的手势。“当然、抱歉。我的意思是——抱歉。”他侧过身,看着似乎是想以头撞墙,但在定睛看清楚墙上别致的图案过后,明智地打消了念头。
Luke继续与他僵持着站了一阵,男人埋头装作忙着挽救自己的甜筒。好一会儿,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大概需要一点空间?”
Luke点了点下巴。
男人一个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等等——我想你用得上这个。”他开始脱下自己的黄色雨衣,一手握着冰淇淋做这事并不方便,他不得不狠狠抖动着另一只袖子,把雨衣弄出大片“呼啦啦”的动静。经过一番折腾,那件皱巴巴的雨衣最终落在了Luke肩头。男人冲他竖起一只大拇指——没有反应——又挥了挥手,这才转头离去,路上愤愤地跺了几脚地板。
Luke低下头,发现Jason似乎反而被雨衣悉悉索索的响动转移了注意,此时只是呜咽着,闪着泪光的大眼睛望着他。雨衣将他们一同裹了起来,在婴儿的小脸上投下暗黄色的阴影,莫名使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自从站在这个路口以来,Luke第一次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嘘…”他低声安抚着孩子,一边掀起背心下摆,将布料夹在下巴与锁骨之间,另一只手托住Jason的后脑朝自己胸口凑近。
婴儿娇嫩的嘴唇在他胸口寻找了一阵,蹭到乳头,在本能的驱使下,含了上去。
虽然做好了应对婴儿咬合力的准备,Luke还是浑身一个激灵。从未设想过的身体部位传来清晰的刺痛,那里的皮肤本就脆弱,经由敏感放大的刺激一路冲上大脑,叫他头皮发麻。可他很快就适应了疼痛,只是轻轻颠着怀里的孩子,一只拇指无意识抚过婴儿圆鼓脸颊上的泪痕。虽然未能得到预期中的母乳,熟悉的姿势与动作还是明显安慰到了孩子。Jason的啜泣减弱了,脸上半是困惑、半是满足。他的小拳头缩在Luke胸口,埋首在父亲身上那只展翅雌鹰黑色的羽翼之下。在骷髅、蛛网、匕首、坟墓的图案之间,安静地吮吸着,找到了庇佑。就像童话故事的巨龙总有两面,一面吓退前来觊觎的不速之客,一面守护心爱的宝藏。
十分钟后,Luke将衣摆放下,先前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拿回他的雨衣,手上又多出了只冰淇淋。
“给你的。虽然没事先问你喜欢哪种口味,但我赌——巧克力!对吧?经典款,总不会出错。”Luke没有答话,只是一手递过雨衣,一手接过巧克力。男人将这视为某种意义上的胜利,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跟你聊天很开心。但我也有一大群孩子在等着…我是个中学老师。”男人说着朝Luke略微颔首,尔后戴上了头盔。Luke目送他跨上单车,车铃“叮铃铃”地在人流中开辟出一条小道,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噼啪作响,最后消失不见。
Luke舔了口冰淇淋。然后,趁Romina还没有回来,将甜筒的边缘凑近Jason的嘴巴。他抬头冲四下里瞄了几眼,有些心虚,紧接着被拉回注意力——嘴唇边多出一抹黑色的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