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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一阵苦香味袅袅飘来,钻入四仔鼻中。
彼时他正假寐。午饭后的休息,无人寻医问诊,四仔在内间搭好躺椅,放下门帘,环胸而眠。
医馆里静悄悄,有一阵子,四仔仿佛听见了搪瓷饭碗磕碰的声音。静了一会,是咳嗽声,沉闷厚重,如囊裹水,似有痰浊,不知是谁。沙沙响声,风吹过,城寨少有人养花饲草,无关藤萝,塑料袋和广告纸片之类游走。若隐若现脚步声,又一阵风,室内亮了又暗。窗外,劈啪,劈啪……一根电线在风中荡漾,敲打另一根电线。
清凉寂静。好像遥远旧日,他为了模特工作成日奔走,忙碌熬夜,只在车上或道具横陈处寻一处下脚地,蜷起来休息,带着满足的疲倦做黑甜梦。醒来白昼如灯,光辉灿烂。
四仔在平静里几近睡着,却闻到一股熟悉味道,苦香,温和,让人忍不住想多嗅。
四仔闭着眼睛。
白芷。他默念。
香味渐渐散去,空气似乎清新了些,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甜甜的香味飘来,又有草本香味。
甘草,最常用的一味中药。
四仔还未开口,突然之间,上唇一痒,被黏黏的小片粘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憋笑声破功,尾音响亮,几乎将他眼皮撩起。
远处有人懒懒地笑:拿低点啦,高了肯定掉他脸上。
四仔动了动脸部肌肉,小片如车轮一般,悠悠从脸上滚落,滚过面罩,滚过耳朵。按照触感看,甘草片应该是掉进了头发里。
憋笑的人好像得了信号,嘻嘻笑,哈哈笑,鬼叫,一起袭来。不必睁眼,四仔已经认出这笑声,这事态,除了十二少,放眼整个城寨,还有谁会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愿赌服输,十二——
远处的人拉长了声音。
四仔答对一个,你要给我五十。
给给给。十二笑。半路医生,好有本事。
四仔睁开眼睛,对着那个算盘打得响亮的人怒目而视。被他瞪一眼,信一并不恼,扭身从身后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塑料袋。他把袋子压实,拉下,袋中,露出半个碧油油红润润的西瓜。
天热,大佬叫我拿来分。信一说,醒了就起来吃。
第二幕
十二把西瓜搬到外间切,四仔掀帘走出,手里捏着那枚甘草片,拉开药柜放入。药柜一侧放着药油玻璃瓶,贴标“林杰森药油”,剩下不多,需要进货。
一个信封厚实,从信一夹克飞出,稳稳地落在桌面。信封未封口,露出纸币一角。跟着龙卷风做事的,大多在林杰森医馆看病,月底由信一结清。四仔点点头,等着西瓜切好,拿起一片,却看到门口进来两道身影,只好放下切片。
有病人来,本不是营业时间,但病人生病,哪里分白天黑夜,工作休息。
一高一矮进门。高个看着像母亲,矮个男孩如单脚麻雀,蹦跳入场。
林医生,还没休息啊,太好了。他玩闹崴了脚。女人扭头看向小孩。过来给医生看看。
四仔感觉女人眼熟,却想不起是什么人。男孩嬉皮笑脸,扭七八歪地站着,眼珠子不停转动,四仔叫他坐下,抬脚,捧住脚踝细看,肿胀。手指在筋骨间摸索,找寻到错位的部份,开始作业。
小孩痛得呲牙咧嘴,拳头雨砸在四仔手臂,如玩具枪塑料子弹击打铜墙,不痛不痒。女人在旁打小孩的后脑,要他安静,效果不佳。四仔一心改弦更张,硬韧虎口钳住脚踝,纹丝不动,生拖软拉,将起结筋膜揉顺,错位肌腱复位。
如他所料,叫喊声渐渐降弱。小孩虽然淘气,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松开脚踝,抬起头。
还痛吗?
不痛了。
小孩咧嘴笑,露出嚯了口的牙。他直勾勾地看着四仔手臂上的疤痕,还有面罩边缘的疤痕。
四仔停住。他面无表情:再看,你脚也长这个。
小孩说,我也有。
什么?
小孩撸起袖子,给他看。一片崎岖不平伤疤,有增生,有萎缩,其实是烧烫伤,看样子是很小时候灼伤。不
小孩说,我的比你大,比你长!
我还比你多呢!四仔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不不。他是大人,他是医生,绝不能说这样的话。
四仔只好继续面无表情。他说,原先我只有小小短短一个,看了别人,长了一身的那些,看多了,以后就长得多。
小孩看着四仔手臂上多道疤口,又看袖子,半信半疑,朝妈妈看去,想要求证。女人没理会这边,反而在货架上逡巡,看四仔的毛片收藏。
十二和信一看了会,捏着两片瓜,识趣先走。
大概是因为人少了,那女人等四仔结束治疗,让小孩先出门,踌躇一阵,竟走到墙边问:林医生,这些碟片,能不能出租?
客人嫌花样少……她讪笑一声。家里有碟片机,可否租来学习借鉴?
四仔庆幸对方没有询问推荐类型,这才想起,女人来过两次,购入计生用品、妇科洗剂和甲硝唑若干,做什么生意一目了然。
女人的脸,标志,漂亮,却不再青春,眼下淡青,耳轮蒙上一层晦暗,肝肾亏损。
干这一行迟早会有的面容。
四仔移开视线,内心泛起苦痛,却不是涌向她的,于是更不能让对方看见。
他点了点右下角的那堆碟片,说除此之外都可以拿。他指的碟片,封面花花绿绿,难觅旧日女友身影。
即便是亏损面容,他还没看到,没找到,没死心。
第三幕
半夜,四仔被一通出诊电话惊醒,有人喝酒闹事,打架受伤。出诊回来,想打开电视看碟片,不久又有一个病人打电话给他,大呼救命。
林医生,林医生!男人急呼。我条嘢卡住,拔不出来!
卡在哪里?
四仔下意识地问。
敦伦的时候,卡在我女人里面!林医生,怎么办,你过来看下!
四仔把电话筒拿远了些。
荒谬。白日,他在电视机里看到几条新闻,报道声称有些牙科诊所贩卖二手假牙,也没有这个来得荒谬。
得了。四仔沉默了一会说,医生管不了这个。他还补充一句,拿几瓶冰冻绿宝,冲几下。凉水总有吧。
对方嗷嗷乱叫,话筒中传来谩骂。
四仔挂了电话,原地站了一会,对方的话在他脑里回荡。
我没有性生活?我丑?
四仔挥了挥空气,将话语的残响驱散。电视画面仍在播放,四仔看都不看,关上电视,倒头大睡。
第四幕
该打理头发了。半夜电话,或午休接诊,熬了几次夜,状态差。
四仔关了店,到新龙都理发烫头。没想到这日人多,需要等。
轮到他,龙卷风从墙上取下一条毛巾,走到角落的美发椅,叫他过去。
新龙都理发馆生意兴隆。当年四仔第一次来,龙卷风问他有什么需要,四仔问,你有没有办法……不摘我面罩理发。
龙卷风没笑,旁边的理发师笑了。
龙卷风看他,说没有办法。他指指洗手间附近的理发椅。
但那边人少,看到的人不多,行吗?
洗手间旁,煤气热水器附近,从此是四仔的固定的理发位。
龙卷风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头皮,那里有几条疤痕。
还痒不痒。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四仔说。
煤气点燃,焦香醇厚气味,有些醉人。气味丝丝缕缕,和热水蒸汽混合,洗头后理发,烫头,昏昏欲睡。
醒来。龙卷风的声音传来。四仔感觉有人托着自己后颈,将他扶正。
别烫伤了。
提神闲聊,四仔提到深夜那一通电话。龙卷风咬着烟,唔了一声,又含糊地说,什么。
利多卡因涂抹,确实可以金枪不倒。四仔说。我看过,前年夜里,有一桩黄体破裂……
也可能是仙人跳来的。陈旧把戏。
四仔愣了愣。被病人无理辱骂,虽然没什么,龙卷风的话还是让他放松了一些。
回到店铺,整理店铺,在桌面草纸堆里发现一张传单。
粉白色底,印刷器械床位,床头一位白大褂,一位蓝护士服。四排黑字……祛疤养颜,美容美白云云,一份皮肤美容院的广告传单。
第五幕
男孩爬上爬下,磕到铁皮,拉出几道口子。简单缝合找西医生,等四仔再见到他时,伤口已经结疤。
小孩看到四仔,他笑,嘴里牙齿一个豁口,现在我又多了几道,还是比你长。只是还没凑成个字呢。
四仔认为自己不应该同小孩一般见识。他搜罗脑中劝告患者的话语,和小孩讲话的要点,疤痕的分类和预后,想这个带疤男孩的未来。他的脑子在瞬间生发了许多想法,每一个想法再度生成数个想法,无限发散,直到脑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四仔听到自己问。
小孩重复一遍,得意扬扬。
我赢了。他打量着四仔身上的疤痕,点了点头。看你确实会多长疤痕,不过,还是我的更大,更长。
三年前,模特,邮轮,四仔与女友。
有人伸手邀她。
她摇头,他攥紧拳头。
羞辱。拍片。
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那时,她点头呢?
如果他不发作呢?
空白之中,有什么猛烈爆开,冲破薄薄一层的平静,黑色波涛翻卷,空白成为浪尖稀碎白沫。
四仔都快忘记大怒是什么感觉了,此刻心跳加速,双瞳扩散,复苏的怒吼从喉管冲出。他以为自己早没有了叫嚷的资格。但在今日,在城寨,他身上青筋暴起,肌肉鼓胀,双拳生风,一连串的拳点流星般砸下——
那一面碟片的墙,发出轰隆巨响,一下又一下,碎裂,崩塌,许多张面孔,在四仔眼中拼凑不出那张完整的脸。他停下之后,那一面碟片墙,留下了一个凹陷。
记忆废墟之中,他身上的刻印,来自一把刀,一个“狗”字,一次永别。
后来发生的事,不堪回首。
门外早些时候便有人探头来望,现在才看清是十二。四仔无暇去管,把惊呆的小孩拎出门外,说对不起。滚。他捂着脸锁上医馆的门,走到室内,碟片墙处,看着看着,四仔开始落泪,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又不停被双手擦去,直到他闻到血腥味,感到面部个别部位干痒,这才停了下来。走到厕所看一眼镜子,脸上面罩红褐交错,一道又一道印子,像技术不精的抹泥师傅干的好事,前一道还没干透,便又补上一道,只有一双哭肿的眼睛有别于其他,像一只悲伤的青蛙。
林杰森啊林杰森。
香消玉殒你不信,偏要刻苦追悔,才不负良知和情意。
他知道没有用,只是不甘心。
此时此刻,四仔才感觉双手火辣。他低头望去,双拳血淋淋,三个指头瘀青。
第六幕
怎么搞的?信一问。
塌了。
要修吗?
放着。
小弟时常借碟来看。他们想,你不修,我们看什么啊?
但也只能想想。
信一挥手让小弟们离开。他喝着绿宝,踱步进屋。看了看四仔的脸,没有面罩(据说送洗),有些看不惯。他又看了看碟片墙,大多残渣已被收拾,看上去没有他听闻的那样惨不忍睹。
你来干嘛?
四仔想赶他走。多一个人在屋里,热气便更甚。
信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打贴纸。
粉的蓝的黄的,有大有小,小的有一个小拇指盖那么大,大的像一块ok邦,又长又宽。
四仔莫名其妙地接过。
给我的?
十二给你的。信一说。那天……他和小孩玩猜拳,谁输了就往谁身上贴贴纸。
结果怎样?四仔问。
一半一半,十二身上各处都贴了贴纸,那小孩也不差,嘴巴被往死里贴,伤疤也被贴得大放光彩,和十二一起傻乐。
四仔想了下那个画面,不由得弯起嘴角。他看着信一将贴纸放在桌上,心里一动。出于一种直觉,四仔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那张传单,是你放的吗?
传单?
信一茫然地看着他。
修复疤痕,美容养颜,四仔提醒。激光点阵……
啊,那个。
信一恍然大悟。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大佬说你不需要。但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对。
……多谢。
四仔喃喃道。
那你这个月给我打折?信一问。城寨人帮城寨人。
一码归一码。
信一回头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四仔捏着一张贴纸,靠近拳头,对准覆盖新伤的绷带贴上。
第一下没贴正,他撕下来重贴,然后压一压。贴好之后,迟缓地,像是不确定贴纸的效果,四仔抬起头,向信一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