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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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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0
Words:
10,56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1

后疫情时代的炮友转正文学

Work Text:

一、
“你怎么又回来了?”
薛千山拎着大包小包挤进来——防盗门看着是不怎么欢迎他,只开了一个不大的缝,一个人进来是足够了,可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杜洛城还迷糊着,烧得,好像比上午更重了,眼睛脑子和手各管各的,配合不起来,眼睛看见这老男人裹着寒气,左一包右一袋,手却反应不过来要把门拉开。
还想回屋躺着,就想躺着。
他不见外,转身就进屋去了,薛千山也是,自己换了鞋脱了外套,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消毒液、酒精喷雾、手纸、口罩,先堆到地上,菜肉挂面零食,吃的都往桌上放——有地暖,怕坏了。掏完东西先洗手,洗手液要打足,按照电视上教的法子,从指尖到手腕、关节指缝都要洗到了。他倒没什么指甲,常剪得很秃,怕伤了谁。
擦手千万别拿错了毛巾,不然有人要发火的。他边擦着手,就边晃进屋里去,打量一圈,整个卧室乱得艺术感十足,衣服裤子飞得哪哪都是,惨遭蹂躏的纸巾和湿巾丢在地上,经不起细想,杜洛城就埋在同样乱糟糟的被子里面,乍一看都看不出那儿躺着个人。
他上午走之前本来是要收拾,杜洛城说不用,正好今天小时工大姐该来了,于是就乱到了现在。杜洛城和他的手机都从棉花垛里被刨了出来。
“赶紧给大姐打一电话,别让人家白跑了。”
屋里挺暖和,但杜洛城的脸和脖子一接触到空气,还是觉得冷,他烦躁地睁眼,是薛千山把他的手机递到了跟前。
“干嘛你!”他真急了。他病了,难受。难受无所谓,他没想要谁来,哪怕是罪魁祸首。小发烧,扛扛就过去了,不用谁嘘寒问暖的,但你别来烦人。
薛千山笑了,伸手来摸他的额头,那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分多钟,冰凉,激得他一哆嗦。还是他太烫?
“这还是低烧?少说三十八度五了。你还以为是我弄的呢!我哪有这本事?”
那手拿走了。怎么不多放一会儿?凉凉的倒很舒服。
他试了表,是水银体温计,玻璃管壁很粗,字很大,以防病人读表费劲。额温枪不准,薛千山说的。一猜他家就没有这东西,薛千山还说。
“可能有吧,忘了。”
薛千山没答他,冰凉的体温计被塞到他腋下,他又激了一下,不舒服,但被子很快就被盖好了。
“密码?”薛千山举着他手机问,“我跟大姐说。”
他不高兴,但还是说了密码,鉴于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需要莫大的勇气,摆弄手机更是。
体温计很快就变得跟他一样烫,他于是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二、
杜洛城真没往这上想。
薛千山过来的时候还是上周,晚饭后来的,午夜前就走,走到小区门口被拦下了,说是发现好几个病例,明天早上起来全员核酸,结果出来之前不许出小区大门——就是说,至少得封到明天晚上。薛千山很配合,没多问就掉头回去了,杜洛城看见他却不乐意了。
不乐意也得忍着,来他家主要还是为了他方便。“这年头儿,”这是薛千山说的,“一个密接就把人那点花花事儿全广播了。你一个大学老师,青年学者,是吧,跟我这个做学生的出入一个酒店,传出去影响多不好。”杜洛城就伸手捏着这个“学生”的脑门儿,上下一挤挤出三四条横纹来,再拍拍他的脸:“好你个大学生,嫩豆腐。”薛千山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儿——只是防蓝光的,贱嗖嗖道:“研究生,研究生。”话虽然是放屁,好像他真怕什么“影响不好”似的,杜洛城还是给人登堂入室了——他是太懒,尤其冬天。
不让人住就太不讲理了,但说好只能睡沙发。睡觉跟睡觉可不一样,什么关系才能跟他一块儿睡觉?反正不是薛千山这种。说是说好了,晚上喝酒看球,两句闲话又撩起什么骚劲儿来,混闹了大半宿,再一睁眼,就看见薛千山的老脸,太近,睡意太浓,总之是他绝不希望在枕边看见的一幅景象。做核酸的在门外咣咣咣地敲,怨不得人家手重,已是敲了第二遍了。
睡一宿也算不了什么,小肚鸡肠不是他风格,核酸做完了,结果一出,叫他麻溜儿走人,最迟今天晚上的事儿。杜洛城没挂心,简单洗洗就打开电脑开始备课。
学校是两周前就不让教职工进去了,严防死守了一学期,最后还是没守住。今天最后一节课,本来想得好好的,跟学生交交心,来个有问必答,这是他打从一开始当“青椒”就力图树立起来的个人风格,结果两年以来没有一次弄成的。虽然问也问了,答也答了,但隔着网线,他觉着自己活像大傻逼,想象中的那种亲切友好开放包容的课堂氛围,有点儿,但不多,还不如没有。
但他仍然一个个理着学生发到他邮箱里的问题,把要讲的关键词记在文档里,想尽量给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提供一点做学生的经验、做青年的经验、做当代青年知识分子的经验,哪怕看上去像个傻逼吧。
要不是闻见了味儿,他简直忘了家里还有个人。

三、
身上汗湿湿的,有一点酸痛,但脑袋没有那么晕了,就是什么东西晃眼。别你妈开灯行不行?那亮光越来越大。
是薛千山开门走了进来,拉上窗帘,开了床头灯,看把他弄醒了,就过来摸他的头。
“能起来吗?你得吃点儿东西,天都黑了。”
他闻见了,很香的味儿,这才觉出胃里有一点空,胃酸撕咬着胃袋,叫嚣着要立刻消化一些什么。大脑想象了一下吃东西的感觉,从嘴里进去,舌头品尝着,牙齿咀嚼过,再经由食道滑进去。但是不行,大脑告诉他他不想吃,他也只能如实告诉薛千山。
“陪我吃一点儿吧,特意做的呢,知道你没胃口,做了你上次说喜欢的。”
是白菜炝锅面,他知道,大白菜和瘦肉丝切得细细的,用葱花炒过,和挂面煮在一起,不会油腻,但也绝不清汤寡水,黄莹莹的白菜丝甚至是甜的。

四、
“吃完早饭再忙。”
他装作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东西的样子,惊讶地看着倚在书房门口的人。
“你早上不会都不吃饭吧?”
这话倒不算很错。从家里搬出来以后,他早餐就只吃楼下小店和学校食堂的了。如果一上午不出门,他是懒得给自己弄点什么吃的。
“来啊,尝尝我的手艺!深得我妈真传!”
他肯定要尝,一闻见味儿他就惦记上这一口了。
之前读书那几年,社会生活都还正常,除了闹雾霾那时候,就没见谁戴过口罩,整月整月地关在家里更是想也想不到的事儿。那段时间他跟商细蕊俩吃货尝遍了整个北京城的馆子,光是碰上戏迷合过影的就不知道有多少家,利群烤鸭店墙上至今挂着老板搂着满嘴鸭油的商细蕊拍的大照片。可是自从商细蕊被姓程的资本家拐走,在家里给他雇了个烧菜特别好吃的阿姨以后,再想跟他约个饭就不那么容易了,他特别在意和程凤台双双下班以后一块儿坐在家里吃一口热饭。再把他约出来的时候,他就挑挑拣拣的很是讨厌,告诉杜洛城,饭馆的菜有多少油多少盐多少调味剂,把人的嘴都弄麻了,还没有营养。他知道个屁的营养呀!从老家戏校出来的时候,正抽条的大小伙子,嘴里都让那破食堂弄得淡出鸟儿来了,来了北京,进了剧院这几年,才养得胖乎点儿。脸蛋子圆起来了,也唱出点名堂了,才有闲钱跟杜洛城出去吃点儿好的。其实论起来,北京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啊?他不管,反正越荤越好,口味越重越好,而且不肯剩菜,什么时候杜洛城放下筷子了,他眼珠子扫扫桌面,三下两下就什么都炫进去了。也都担心他这么不管不顾吃下去伤着嗓子,可人家真就没事儿。那时候他可不管什么营养不营养的,搞了个狗屁对象,转眼还矫情起来了,说要论营养还得是家里的饭,那味儿就是不一样,外头怎么也做不出来。
杜洛城可不觉得。从小在家里头,他爸杜教授是百分百的“远庖厨”,他妈厨艺本就乏善可陈,既然家里人吃着也兴致不高,不如干脆买现成的。现成的不是外头的,是大学食堂的。八九十年代就说是大学老师、双职工家庭吧,顿顿下馆子也遭不住,食堂可就不一样了,有国家的补贴,比自己做贵不了多少,供应给学生的,吃着也比外头放心。杜洛城就这么着,吃大锅饭吃到了十七岁,到了考大学的时候,他也是太争气了,一考就考上了全国最好的中文院校——他家门口。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又多吃了十一年的食堂,而且上班以后还在接着吃。偶尔他妈想起来下下厨,他却觉着还不如吃食堂呢,至少食堂的窗口是一年比一年丰富了,可他妈的厨艺二十几年如一日,一点儿长进也没有。他对家里的饭就是这样的印象,所以绝不能够认同商细蕊囿于——当然,不是厨房——是家里餐桌的没出息劲儿。
所以,就算厨房里热腾腾的面香牵走了他的魂儿,也绝不能给薛千山这厮露出来。
“挺好。”他评价道。

五、
他起来缓了一下,感觉满脑袋的热血随着地心引力一点一点降下去了,流动的时候在头皮引起“腾腾”的跳动,一跳一疼,但降下去了还是好些,慢慢儿地能起身。摆摆手拒绝了薛千山,别说已经好点儿了,就是没好也不能叫人扶,丢人。
他醒醒脑子才看见一屋子的凌乱都归置好了,除了床上还是那么邋遢,其他地方跟大姐来收拾过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薛千山什么时候进来弄的,敢情他是烧昏了,一点儿动静也没听着。外边厅里的东西之前堆了一地一桌子,这会儿也变魔术似的全没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家的柜子哪儿能收进去那老些东西。阳台上晾着衣裳,升降晾衣杆上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他倒不出工夫来找人修,一直就那么用着,晾起东西来就看不见外头了。这也叫薛千山修好了?老东西是属哆啦A梦还是田螺姑娘的?
两碗面静静躺在餐桌上,散着蛊惑人心的热气,杜洛城越发觉得这一切全像个陷阱。他这只晕晕乎乎的病兔子,一头撞在了树桩子上。

六、
课在下午,人很齐,超过了选课的人数,有几个旁听的,他知道,平时偶尔有选课的学生不来,他也知道,今天人齐多半是因为要讲期末考核要求,他更知道。这些他全不在乎,谁的课讲得有意思,当老师的自个儿心里明镜儿似的。没能耐的人才查考勤,有能耐的,譬如他吧,来听课的只多不少。你就看现在厨房里头那位吧,一边儿做着饭,账号还在会议里挂着。
薛千山,眼看就四十了,就是说,整个儿一中年男子;MBA生,同期的同学有你能叫得上名来的中型企业的老板,还有你能直接认出人来的三线明星,就是说,一窝儿俗人,交的学费能抵杜洛城一年半工资还有富余,毕业论文不用想,现在抄袭是查得严了,枪手代写,准没跑儿。就这种人,居然能入他杜洛城的法眼,除了裤裆里头那几两肉,必定还是有点儿真东西。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从PPT切出来给学生放个视频,《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一结束屏幕共享,会议界面露出来了,满屏静止的头像里唯独有一个框在动,显眼得不得了,一人扎个围裙在那切菜,看不见脸。他没声张,迅速共享了视频,拿起手机给薛千山发微信。视频也就五分多钟,播完的时候课间还没结束,他切回PPT的时候看见薛千山还没关摄像头,就直接开口了。“有同学是不是忘了关视频?还是想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烹饪技术?”说完,那框里露出脸来,一只手伸近,窗口黑掉了。有层滤镜,看着居然岁数不大,勉强真能装个大学生,有的大学生长得比他还着急呢!他想着想着,给自己逗乐了,乐了一下心里一慌,下意识看电脑屏幕,才想起来他怕网卡,没开视频,松了一口气,看见讨论区里孩子们全在“哈哈哈哈”,也跟着笑了。其实何必紧张?现在的小孩都很专注自我,有乐子就看看,不会去追查一个旁听的陌生人究竟是谁——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下课之前他表扬了“会做饭的同学”,是突然想到的,因为说到了“当代大学生需要哪些技能”。提问的孩子问的肯定是学习上的,但他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因为听见了厨房里“咣咣咣”敲炒勺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声音,隔着两道关紧的门,显得很悠远,饭菜的香气顺着两道门的门缝偷溜进来。又突然想起晾衣杆始终坏着,外卖的面送来总是坨的,炸的东西都不酥了……三年前他绝不会想到人们会如此频繁地被迫足不出户,也就意识不到一个人住着,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是挺碍事儿的。“我希望大家能更多关注身边的事情、我们自己眼下的生活,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想这也正是当下所教给我们的。我自己是一个生活技能很差的人,所以学术上你们可以参考,但还有很多事情我没有资格指导大家,我们都需要去从生活里去学习,这个文本是无穷无尽的……”

七、
面一如既往的好吃,但他吃了半碗就顶了,累出了一身的汗,虚透了。
薛千山不动声色的把他的碗捧过来,把剩下的全折到自己碗里。
他想拦一下,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更别提动手了,这病忒影响反应速度。薛千山看见他意思,解释道:“别浪费,刚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货架都快空了,就这一绺儿挂面现在也得抢,赶上打仗了。”
“传染哪!”
“嗐!要传染还有跑儿?咱俩前几天全在一块儿,这对面吃饭也照样传染。”
杜洛城哼了一声,“你要倒下了,我可没这本事伺候你。不是我不乐意啊,是真不会!”
薛千山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哥哥身体好着呢!”说完很不要脸地抛一媚眼儿,就是故意恶心人!

八、
这人不当家庭煮夫真可惜了,两菜一汤,他下了课刚好摆上桌,难为他怎么掐的时间。
三杯鸡,浓油赤酱;荷塘小炒,清爽脆口;莲藕玉米排骨汤,谁不馋谁王八蛋。
“快坐下吃饭,中午就没吃,我都饿了。”薛千山头也没抬。
杜洛城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坐下,他还弯腰站那儿忙活着,往俩人的小碗里盛汤。杜洛城钻进他在灯下制造出的阴影里,饶有兴味地抬头盯着他。“哎!我说。”
“嘛事儿?”薛千山停下看他,没明白。
装,杜洛城心想,接着装。
“当那么多人面儿夸你了,装淡定呢?”
“嗐,这有什么的?”他把汤放在杜洛城面前,“我多大,你多大,那帮孩子多大?能一样吗?再说也不是一个阶级呀。”
“你什么阶级?你资产阶级!”
“别瞎说啊,咱这叫社会主义新阶层,先富带动后富,”杜洛城“嘁”了一声。“但先富以前呢,咱可是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我以前真挨过饿,你信不信?”
杜洛城不信,要说有人挨饿,别说薛千山这个年纪的人,就是现在他也信。但那都是什么地方?老少边穷啊,薛千山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还不是农村的,发迹之前高中还毕业了呢,哪就至于挨饿了?
“嘿,逗你玩儿的,不信就对了。”杜洛城瞪了他一眼,“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真的啊。我不会做饭吃什么?”
“你这不仅是会做了吧?我妈那也叫会做饭,过年也能凑出一桌菜来。我还叫会做饭呢!饿不死就行呗?”
“夸我?我接受了。”
杜洛城又瞪他一眼,夹了一口素菜,翠绿的荷兰豆水灵灵的,咬一口喀嚓响,再夹上一片山药,外滑里脆,居然很有滋味儿,跟饭馆里没差别,不由得想起了商细蕊的嘴脸。
“哎,这菜怎么做的?”
“简单!下锅扒拉扒拉,再一勾芡就成。”
“我是问你这都得加什么调料?”
“就盐和鸡精啊。”
杜洛城抓住人把柄了,“看!窍门儿吧!这汤肯定也没少放!”
“汤真没有,谢谢夸奖,您再来一碗?”
杜洛城摇摇头,他饭量不大,商细蕊就总笑话他吃猫食儿。
“你吃着,吃完放那儿别动,我上门口问问去,看核酸出来没有。”
“甭问了,群里说出来了,又查出来好多阳性,小区还得封几天。”
“几天啊?”
“人没说。”
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我怎么看你一点儿不着急呢?”
“急也没用啊,人政策摆在这儿。再说我也没什么事儿非得出去,工作远程也一样,反正现在店都半死不活的。”
“不是,你什么时候加的我们小区群啊?我都没加!”

九、
“还是烧,”薛千山读着体温计,“来,得吃片儿药。”
杜洛城就着温水咽了药,觉着药进嗓子眼儿的时候有点喇得慌。
“你甭忙了,坐下歇会儿。”
薛千山就坐下,把沙发毯抖开了给杜洛城盖上,剩下的搭到自己腿上。高烧的人脚很烫,热热的抵在他大腿上,衬得他脚脖子有点冷——睡裤是杜洛城的,短了一小截。他干脆也在沙发另一头躺下了,全身埋进毯子里。
“看会儿电视?”
“嗯。”
“看什么?”
“随便。”
薛千山就打开电视播着,一按遥控器一换台,像除夕夜拿着望远镜看对面小区灯火通明的窗户,家家菜不一样人不一样,但全咋咋呼呼的很热闹,每个人都煞有介事的,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除了拿着望远镜在看的人。
“小点儿声,头疼。”
薛千山笑笑,把电视关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嗯。”
空气静下来,薛千山有一搭无一搭的捏着杜洛城的小腿,他烧得全身挨过揍一样,被捏得挺舒服,药劲儿一上来,就慢慢睡熟了。感觉是没多一会儿,也可能睡了很久,反正是嗓子干疼,喘气儿都疼,就疼醒了,想喝水,费了点劲儿坐起来,薛千山也没醒。他给自己倒了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下去,身体像什么干渴的植物似的,吸了水就一点一点支棱起来,全身有种出透了汗的虚,神志倒清明起来。
看看沙发上,薛千山还是没醒。
他心里很过意不去了,过去轻轻把薛千山枕着的抱枕放正了,给他掖掖毯子,关了客厅的灯。

十、
薛千山洗完碗出来,就看见杜洛城趴在沙发上骂人。
在网上。
杜洛城平时三个微博账号切着使,一个是小说作者,一个是大学老师,还有一个专门骂人。这段时间他没什么事儿,在家憋得五脊六兽,外头和网上也都乱糟糟的,正好适合他发挥。薛千山时常担心他切错号,写小说的参与社会议题也就算了,大不了挨几句骂,可要让人发现是大学老师,那就不太方便了,闹到学校里他还能保住工作?杜洛城一点儿不慌,说他且收着劲儿呢,他们学院的老教授们一个个比年轻人疯多了,照样没事儿,边说着,手还在手机上敲个不停。薛千山不由感慨道,是不一样,这帮学人文的,跟他们学经济的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然他干嘛非得上赶着凑上来,贪的就是这身风骨,助他甩掉近四十年摸爬滚打、沾的一身凡尘。
半晌,杜洛城回过味儿来,不敲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谁想举报我?我看就是你丫吧!”
薛千山大呼冤枉,摆手道:“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你心好,当然绝大多数人心也都不坏,就在这个基础上吧,说什么都是讨论,我对谁都没意见。”
杜洛城冷哼一声,“就你们资本家最能和稀泥,你跟那个姓程的,一丘之貉!”
薛千山面上光笑,心里是没敢跟程凤台比一比的,人家家里几代的生意人,到他这辈儿,正经留英回来的,把家族企业从上海打到了北京,哪是他一个三十岁才考了同等学力、快四十了才蹦着高儿读个硕士的暴发户所能比的。再说别的方面吧,程凤台跟商细蕊在一块儿好几年了,稳定得不得了,程凤台的娱乐公司给商细蕊投了几场商演,剧院也乐意,毕竟是推广戏曲艺术的好事儿。说闲话的也有,但毕竟是戏曲演员,听戏的人要是多,剧院也不用愁推广了,就这么几个戏迷翻来覆去地八卦,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年轻戏迷听了传言,还要嗑他俩的CP。
楼下闹哄哄的,杜洛城一个高儿蹦起来,跑到阳台打开窗户看,像只欠猫。
“你穿上点儿!风多冷!”
“他们好像闹事儿呢嘿!是不是咱这儿也要解封了!”
小区群里早就吵起来了,好几百条,薛千山没说而已。杜洛城在网上关注北京其他小区好几天了,为了别人能不能出门玩儿命跟人骂仗,昨天还帮了一个好悬没在家里把孩子生了的孕妇。轮到自己家小区,他是啥也不知道,连小区群也懒得加,直到楼下快打起来了才想起这事儿。他不知道,薛千山就铁定不会提醒他,他要是去闹了,准是蹦得最高的一个,闹成了薛千山就得走。
“我也下去,别人都出去了凭什么咱还封着?你看着吧,我一出手,叫你明天准能回家!”
看吧,就是想让他走。当牛做马刷好感这么些天,全白扯,还是要他走。就这,怎么跟人程凤台比?商场不算得意,情场是太失意!
可人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你穿上点儿羽绒服!口罩戴严实了!”

十一、
杜洛城半夜起来撒尿,客厅还是没动静,不老对劲的。他洗完手过去一摸,薛千山额头滚烫。急着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要抽手,没抽走,薛千山把他手按住了,按住他的那只手也滚烫。
“真得你伺候我了,帮我敷一会儿。”
“别闹了你!能起来吗?进屋躺着去!”就扶着他起来,进屋上床,垫了个枕头不让他躺下。“先别睡啊!先把药吃了。”说完倒水拿药,手忙脚乱的,腿脚也虚,差点给自己绊倒。
“你甭着急,我没事儿。”
“还没事儿呢?看看!”把体温计给他看,“三十九度二了!”
薛千山还真仔细看了一眼,乐了,乐得直咳嗽。
“笑屁你?”
“我笑你,你怎么会以为发烧是因为没戴套啊?”
杜洛城给了他一下子,打得他直唉呦,也不知道真的还是装的,不过推己及人,他也浑身疼,估计是受不了这一下子的,于是就后悔了,没好脸地给他揉了两下。

十二、
杜洛城下楼时间不长,上来的时候脸通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兴奋得。薛千山早知道他在兴奋什么了,群里一直现场直播呢。
他在屋里转悠了两圈,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的零碎儿,又转身去了厨房,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耷拉着个驴脸。
杜洛城跟了过去,他余光瞟见了,就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指给他看——“晚上炒的羊肉还有一点儿,你明天记着热热吃,保鲜膜千万揭下来,上面盖个盘子,不然嘣油。”关上冰箱门又打开一格橱柜——“挂面我都放这儿了,这个弄着方便,拌面酱也在冰……”
“怎么了你?掉脸子给谁看呢!”
薛千山手还扶在柜门上,像冻住了。
“问你话呢!”他伸手去拉人胳膊,被轻轻躲开了。
“有事儿说事儿,别找倒霉啊!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薛千山关上柜门,越过他就往外走,“这两天是赶巧了,在你这儿打搅你好几天,既然解封了那我就走了,还不到十点,也不晚。”
“你丫有毛病吧!不是你说的你妈快过生日了你得回家!我还觉得你来我这儿耽搁了好几天我他妈的还挺不好意思!”
“天津现在还回不……”
“我他妈怎么知道啊!每个街道规定都他妈的不一样我他妈怎么知道你回不回得去啊!再说你在北京就没自己的事儿吗?我他妈不是怕耽……”
“你就是我自己的事儿。”话没落地儿,嘴先啃上来了。
这老逼登。
段位还挺高。
箭在弦上的时候才想起来套用完了,杜洛城嘴里不干不净个没完,吵得他心烦,一巴掌拍到人屁股蛋子上,打得人一愣,有那么三秒钟忘了骂人。
“下去买,我去!行了吧?”
不搭腔,光骂人,薛千山就明白了,按着屁股下狠劲儿直接捅了进去,骂人的嘴突然气滞,只能干叫唤了。
第二天薛千山还是走了,说归说,他怎么可能真没事儿。杜洛城躺到躺不住,觉得身上像是有点发烧,越想越生气。昨天一脚球踢过了二道门儿,他叫出了杀狗的动静,虽然是一完事儿就去洗了,洗没洗干净谁知道啊?这一想不要紧,好像全身酸疼,嗓子也肿,床头半杯水,喝光了就没人给倒。一开始预备的是薛千山照例只待两三个点儿,谁知道几次要走都没走成,他家从没这么热闹过,突然冷清下来,还有点不习惯……他没过脑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拿起手机骂了薛千山一顿。
微信响,薛千山扫了一眼,路边停车,搜最近的大超市和药店在哪儿。

十三、
半碗面条不顶事儿,杜洛城烧得不严重了,胃口就上来了,九点多饿醒,晃到厨房看能弄点什么吃的。看了半天,有把握的除了方便面就是挂面。他自己无所谓,给薛千山吃这个就有失体统了。还是拿起手机点外卖,叫了粥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病人喝粥总没错,合规矩,科不科学他也很怀疑,但欠人情的时候,合规矩很要紧。
等到十点半,薛千山醒了,杜洛城满怀自信地说给你叫了早点,很快就到。多快?看一眼手机,糟糕,还没人接单。
“外卖员估计也跟咱一样了,没事儿,我去随便做点儿。”
“你坐下!”杜洛城喝止道,“我就不信了!”
说完,转身去厨房,煮了两袋方便面,两颗荷包蛋卧得稀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薛千山嘴里淡得没味儿,闻见人工调味剂的味道倒是很有胃口。
说起来,杜洛城也有两天没给他爸妈打视频了,简单洗了洗脸弄弄头发,检视了一下,还是带病容,何况声音也变了。直说?他俩肯定担心,他妈弄不好还非要过来,一来现在这一路上妖魔鬼怪太多了,二来他家如今躺着个见不得人的人。不视频不电话,打字?更可疑了。
硬着头皮还是打了,心虚的人话最密,叮嘱二老千万别出门儿,现在外头病毒乱飞,问有药没有,说学院派人来送了点。那就行,赶紧挂,不然要露馅儿。他妈还要问什么,明显让他爸拦下了,这是看出来了?不行,还是得嘱咐他妈千万别来,来了不知道谁照顾谁,私信,只跟他妈说,一般来讲这样她更听劝。正打着字,那边他妈先发过来一句。
果然,爹妈没有看不出来的。
他妈说的是:“病好了带人来家吃饭。”

十四、
机场里放眼望去,一半都是穿防护服的,不用想,同胞。
杜洛城博士毕业,来美国交流半年,本来年前该回国的,一拖拖到了四月份。手里这张机票,经济舱,两万四,就这还要靠抢。要搁他,他不想回,天灾人祸,哪儿死哪儿埋。他妈可受不了这个,直说心脏难受,他没办法,只能抢了一张。
登机以后明显感觉到四周的气氛是紧张里带着轻松。紧张是因为不知道周围哪位大兄弟是带着病毒上来的,轻松是因为不管怎样终于上来了。杜洛城不往心里去,坐下以后先跟他爸妈报了情况,就打开微博回评论。
“劳驾让一下。”
他起身让人进来。这哥们儿没穿防护服,挺好,那东西碍手碍脚的,坐他旁边也晃眼睛。

不知道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怎么样,反正杜洛城下飞机的时候腿都控肿了,人也快憋死了。这还不算完,出机场直接拉去隔离,关上十四天,要疯。排队登记的时候就有点小猫腻,有小情侣要求住一块儿,成功了,后面的队伍就有小的变动,有男生女生四周张望,然后无声走到一块儿,神情是不动声色的暧昧。杜洛城在后边静静看着,心思难免活络起来——半个月当做梦,以免憋疯,出门谁也不认识谁,简直太聪明了。不过男的和女的可以对个眼神儿,男的和男的就不好会意了。
正想着,后面有人拍他,一回头,是坐他旁边那哥们儿,飞机上没仔细照面儿,这么一看居然长得挺不错,人也不讨厌。
那人看着他。
是了,是这眼神儿。
排到他们的时候,他把俩人的身份证递过去,尽量自然地说:
“这是我室友,我俩一块儿。”
十四天后再从这个大堂出去的时候,杜洛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薛千山碰面了。
从看到他微博账号开始就蓄谋已久的薛千山却不可能忘了他——写新武侠的那个杜七,粉丝叫他七少爷。他书里的人物像好莱坞电影一样政治正确得五毒俱全,放在古时候的江湖武林竟然不显得突兀,但他的小说也因此不能签约、不能出版。粉丝怀疑过杜七其实是女的,薛千山也怀疑过,但既然亲眼所见他不仅是男的,而且很好看,再结合他的小说一起考量,答案很明显了——搏一搏总没错的。

如果排除掉他爸是这学院的教授,以及招聘的人都教过他以外,杜洛城应聘成功的最大原因应该是他的课程计划书。他计划和京剧院的青年演员商细蕊一起开设一门戏曲通识课,一个讲理论,一个讲实践,给现在的年轻孩子融会贯通地讲一讲传统艺术。当时说得天花乱坠,学院领导也愿意支持,一个新冠一来,全泡汤了。杜洛城入职快一年了,一半的时间他自己都进不来校门,另一半时间他能进,商细蕊不行。他的大纲计划的是整整一学期的课,必须线下,必须现场,效果达不到预期他宁愿不搞。但院领导不愿意,这个东西太正确了,别人没人想到这主意,想到了也没这个人脉,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杜洛城,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于是找他谈,找他爸杜教授谈,最后达成的共识是,可以开,但线上绝对不行,趁这阵子情况和缓,请商细蕊过来,开一个大讲座,本校学生现场听,同时开线上直播,宣传方面,京剧院也参与进来,必须搞个大动静。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本校的MBA在读生薛千山。这周难得恢复线下课,虽然线上也可以,都自愿,这帮人打个电话都是几百几千万的大生意,日理万机的,学院得替人家着想。薛千山虽然平时在北京时候不多,还是赶过来上课了,小时候想读大学,家里没条件,现在自己挣了这个机会,他愿意充分利用。走在校园里,看看树看看水,听听路过的小孩说话,薛千山心情很好。突然间两个小姑娘着急忙慌跑过去,说着什么“商细蕊”,薛千山耳朵支棱了。他老娘快七十了,年轻时候日子苦,没什么余裕消遣,唯一的爱好的就是听戏,连带着薛千山也喜欢上了京剧。他腿长,步子稍快点就跟上了那两个女生,一路追到礼堂,门口贴着讲座的大海报,他看了一眼,愣了,商细蕊的名字后面,明晃晃写着杜洛城的大名。

讲座很成功——必须成功,他俩是下了一番狠功夫的。雷动的掌声过后,就得应付学生的合影和领导的慰问,还有零星几个学生来问问题——这是正经事,更不能推脱。等礼堂里人全散尽,已经快七点了,他俩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收拾东西要走,一个人走到台上来,不先叫商老师,反倒先叫杜老师——找杜洛城的,跟他没关系,赶紧溜,他正在热恋,男朋友进不来校门,在外面怕是等急了。谁知道那人说,“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我们全家都是商老师的戏迷。”商细蕊就不能走,听着人自报家门,再耐着性子寒暄,脚下恨不得蹭出火来。杜洛城更可恨,明知道他着急,也不知道催一催。他实在耐不住了,干脆说:“既然都是朋友,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吧,咱们路上慢慢儿聊。”话一出,杜洛城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薛千山,想瞪出他的拒绝。怎么可能呢?他“恭敬不如从命”,商细蕊立马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就蹿出了礼堂,一路上左边答对着薛千山,右边拽着杜洛城的袖子,时不时转过头来瞪他一眼,示意他脚步敢慢一点就要他好看,然后又扭过头去装端庄了。
程凤台跟薛千山倒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见面掏名片的姿势都差不多,再要说话,商细蕊就有点儿急了。他饿起来恨不能吃人,程凤台不敢再耽搁,就要大家上车。商细蕊一屁股坐上副驾,杜洛城也要钻进后座,程凤台这王八蛋,问薛千山车停在哪儿,他说不远,程凤台就说,“那就麻烦杜老师帮薛总指一下路吧,我们餐厅见。”这是嫌他碍眼了。他也懒得跟薛千山废话,上车直接奔后座去了,俩人一路无话。到地儿的时候,程凤台在门口等,看见他从后座下来,眼神儿很怪。
一顿饭,这俩资本家话不撂地儿,嘴是真碎,听得杜洛城烦死了,再一看商细蕊,那嘴连说话的工夫都腾不出来,看着也上火。他烦得边吃边发呆,有时候一抬头看见薛千山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有时候又看见程凤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胃口很堵得慌,吃了两口就要告辞。薛千山立马放下筷子说送他,他说他坐地铁,薛千山说送他到地铁站,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其实这人并不讨厌,防着他纯属是因为那十四天的隔离,如果他当着人把这事儿捅破,那他就没面子了,只有老实跟他上车。住址也没必要保密,他连他工作单位都知道了,一个租的房子算什么,逼急了他也不是好惹的。憋着气上了车,没想到薛千山真问他去哪个地铁站,看他有点诧异,薛千山就说你别紧张,我就是喜欢你的书,也喜欢你的课,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我不会说的,以后能不能去听你的课?
杜洛城没法说不行,他的课是开放旁听的,除了没选课但想来听的学生,更主要是为了社会上进不了大学的人,他很在意这个。按薛千山刚在饭桌上说的,他不仅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还是当初读不起大学的人之一,他不能因为他俩这点瓜葛就禁止他来听课。
他最后还是报了地址,既然是没必要的事儿,少走一步是一步。但这人确实不是好东西,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就不老实了,没办法,他不仅得让人听课,还放了人上楼。

十五、
杜洛城回复了他妈以后,左思右想,还不知道哪儿出了破绽,直到薛千山从厨房出来,他才恍然大悟。
“我都说了你吃完躺着去我来刷!刷个碗弄那么大动静干嘛?你就惹祸吧你!”
薛千山听完前因后果,“这有什么的?说是大姐也阳了,不严重,还能上班,再不行说是朋友,都可以。看你想怎么说呗。”
这病绝对影响大脑。
“晚了,我说行。”
“那礼尚往来一下吧,等病好了,陪我回去给我妈过生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