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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这个人有个毛病,他照顾人的方式太周到了,周到得像是把你当成了绝症的ICU病人。
早上七点,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拖鞋被他从床尾挪到了我下床那一侧,鞋尖朝外,方便我直接把脚塞进去。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横架在漱口杯上,杯里的水位永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这些事他做起来悄无声息,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帖了,而他本人正坐在餐桌对面,端着咖啡看手机,神色平淡得仿佛那些东西是自己从柜子里跳出来的。
今天降温,他比我早起了半小时。我走出卧室的时候发现玄关上多了一副手套,是我去年冬天说过一次“戴着舒服”的那个牌子。他没有买的理由,也没有送的由头,就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等我看到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降温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对你好,好得不动声色,好得让你找不到机会说谢谢。
但你要是以为他在床上也这么游刃有余、什么都会什么都能主导,那就大错特错了。
黎深在亲密关系里其实笨得要命。他的聪明全用在别的地方了,比如记住你三个月前随口说过的某句话,比如从你翻身的频率判断你睡眠质量不好然后默默换了床垫。但一到床上,他那颗学什么都快的脑子就像被拔了电源,运作得磕磕绊绊,有时候甚至需要你手把手教他。
刚谈恋爱那阵子,他连接吻都不会。是真的不会。
他会俯下身来,嘴唇悬在你唇上停三秒,然后极其郑重地贴上来,嘴唇抿得太紧,角度不对,鼻尖撞上你的鼻尖,眼镜框磕在你的眉骨上。他亲完会退开一点,从镜片后面看你,表情是那种做完一台手术之后的审慎,好像在等你说“没问题”或者“重来”。
我笑了,他耳朵立刻红了。
“你笑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低头擦镜片,其实镜片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找个地方放视线。
“你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问他。
他擦镜片的动作停了,抿了一下嘴唇:“……在想应该用多大的力度,轻了怕你没感觉,重了怕你嫌疼。还想头应该往左偏还是往右偏,我看了你的习惯,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头会往左偏,所以我想往右,但你刚才突然又往右了,所以我们的鼻子撞上了。”
我那一声笑变成了一声长叹。这个人,连接吻都要做数据分析。
“黎深。”我把他手里的眼镜拿过来,替他戴上,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你跟着我走就行,别想。”
“可是——”
我堵住了他的嘴。这次是我带的,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的肌肉从肩膀开始往下松,嘴唇慢慢张开,舌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我的下唇,又缩回去,像是怕咬到我。我加深了这个吻,他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哼,手抬起来,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悬在半空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腰侧,手指蜷着,不敢用力。
亲完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嘴唇红红的,眼镜歪了,呼吸有点乱。他眨了眨眼,说了一句话,语气是那种在做手术时才会用的、严肃到了极点的学术探讨口吻:“你的舌尖刚才碰到我上颚的时候,我感觉脊椎麻了一下。这种神经反射是正常的吗。”
我说正常。他说那我再感受一下,确认确认。
然后他凑过来又亲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克制,舌尖的动作规规矩矩的,绝不越界。他的手还是放在同一个位置,没往上也没往下,甚至没敢隔着衣服揉一下我的腰。
这就是刚谈恋爱时候的黎深。表面是那种刀枪不入的冷静,骨子里头是只连撒娇都不会、全靠硬撑的笨猫。你指望他主动?他最多主动给你端茶倒水。你指望他浪?他能把自己憋到眼眶发红、喉结滚得跟弹珠似的,也只会蹲在你面前说一句“没事”。
“没事”在他那儿就是“我想要”,这个密码我破译了好一阵子才搞明白。
说回这次。今天的状况跟“没事”没关系,今天是他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起因很简单,他最近在门诊遇到一个病例,一个因为长期过量饮酒导致海绵体纤维化的男性患者,查资料的时候翻了十几篇关于男性勃起障碍和性刺激多样性的文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家看这些东西,但他就是看了,还在餐桌上跟我讲,讲得可正经了,什么“阴茎龟头的神经末梢分布密度是阴蒂的两倍”,什么“口交在临床上是治疗心理性勃起障碍的有效辅助手段之一”。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种在科室做报告的严肃脸,语速平缓,目光冷静,手里还捏着半块全麦面包。好像他讨论的不是口交,而是今天门诊来了几个病人。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喝了口豆浆。
“只是分享一些新的学术观点。”他把面包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当然,临床数据和实际体验之间存在差异,文献仅供参考。”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在看自己的手指。
懂了,这人又在绕着弯子表达某种诉求。黎深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直接说“我想要你帮我口”,他会先去查文献,然后把十几篇论文的精读结论装在一个学术汇报的壳子里丢给你,看你接不接。
我没接,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他憋不住多久。
下午我在卧室整理衣柜,把夏天的衣服叠起来,秋天的衣服挂出来。黎深在客厅,不知道在忙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现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是给我的。茶水是新的,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应该是刚泡的。
他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着门框没走。
“怎么了。”我没抬头。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嗯。”他应了一声,走出去。三分钟后又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一个除螨仪的电源线,说是在柜子里找到的,问我是不是在找这个。我没在找这个,但他已经把线插上,开始给我的床垫除螨了。
他穿着居家服,弯腰推除螨仪的时候背上肌肉的线条从薄薄的T恤下面透出来。从腰到背到肩膀,线条利落干净,推机器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推到床垫边缘再拉回来。
除完螨他把机器收好,电源线绕成整齐的圈。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我叠衣服。
“还有事。”我不是问他。
“没事。”他摇头,但嘴上说没事,脚下一步没动。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搓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不知道在翻什么浪。
我继续叠衣服。他又站了三十秒,走过来蹲下,帮我从衣柜抽屉里拿衣架。拿完衣架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旁边,看我叠衣服。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边缘打磨得光滑。这双手白天拿手术刀,现在拿衣架,怎么看都跟任何不正经的事情不沾边。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的嘴唇,以及视线落在我手上时那种过分专注的目光——这个人脑子里绝对没在想正经事。
“黎深。”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没有。”他把衣架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卧室另一头,假装在整理书架。他的书房书架整理得比图书馆还整齐,根本不需要动。他把一本解剖学图谱抽出来,翻了翻,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
“早上你说的那个。”我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抽屉,“临床数据和实际体验之间的差异,你研究了没有。”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那个僵直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还在整理。”他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语调平稳,但尾音往下坠了半度,“缺乏实际体验数据,所以结论暂时不能定。”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说人话就是“我也想试试被口但是我没试过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偏要用这种写论文摘要的句式表达出来,好像把话说得够学术,就不算在求欢。
“那你要不要试试。”我关上抽屉,站起来。
他从书架前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本解剖学图谱。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黎深式平静,眉毛不动,嘴唇微抿,眼神清澈而克制。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纸张被他捏得轻轻皱了起来。
“你可以拒绝。”他说。你听这话,“你可以拒绝”,言下之意是“你最好别拒绝”,但他说得跟你真的可以拒绝一样,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让你即便拒绝了也不会觉得愧疚,但你要是答应了,那就是你自己选的,不是他求的。
黎深,你这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坐床上。”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