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多年以后，面对钻石沙滩，穆祉丞总会回想起王橹杰将那个草编戒指套在他手上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过于漫长的时光在中间流淌，错综复杂的故事一再发生。他甚至没办法清楚地说出那是几几年，他们几岁。
但他就是记得，记得那枚戒指被那个小孩郑重其事地戴在他的手上，草编的难免带着一些细细的刺，王橹杰摩挲了好几下才开始编，虽然用处并不大细小的刺是很难轻易被抹去的。
王橹杰的手很大，握着这个小小的草圈有些发抖，缓缓套入穆祉丞左手中指的时候细细密密的刺扎在他的皮肤上，也扎在穆祉丞的心里。一片酸软。
那枚戒指后来去哪了？
穆祉丞忘记了。
当时少年心气总觉得他可以把这份朴实而又小心翼翼的爱珍藏一辈子，他以为他会永远记得。
当爱发生的时候，万难也不过如此。
但是后来也证实过，当爱发生时，万难还是太过艰难了。
真心不会轻易被击碎，他们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已经早早领悟到了这个道理。靠着真心在楼娱乃至内娱里杀出一片天地，那是那时他们仅有的资本，真心而已。
但是后来也证实过，真心不易碎，但是同样的，困难也不易碎。
有些时候生命对于理想来说似乎太过漫长和艰辛。
钻石沙滩上的冰块呢？会在温度升高的时候化掉的吧？会在被风摔在地上的时候碎裂的吧？穆祉丞站在这里想到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他看着海水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沙滩，不断地卷走又留下一些新的钻石。水和冰几乎融为一体，视觉上更像是一层又一层不断翻涌的冰块。
过于沉重又细碎，打在穆祉丞的心口。
今天冰岛的天气不算恶劣，或者说此刻冰岛的天气不算恶劣，甚至能看到一点点阳光。
阳光打在碎钻上，折射出很多种颜色的光芒，打在浅色的地方是七彩的，打在黑沙滩上就被黑色吞没了。光融入黑暗被腐蚀的无影无踪。
人对瑰丽的自然景观时常会生出敬畏之心，宏大壮丽的景观可以偶尔消解一些渺小个体的悲伤。
穆祉丞依旧感觉喘不过气。可能是穿得太多，不习惯。风太大，甚至剥夺了他自由呼吸的权利。
当时王橹杰为什么那么向往这里呢？
从电子屏幕的物料里说到床上枕边的他耳畔，他说我们以后一起去冰岛吧，穆祉丞。
我们去去雷克雅未克，去阿克雷里，去冰岛被划入北极圈的那一部分，去追极光。
他发出过无数次邀约，穆祉丞也答应过无数次。
说等有时间，我就陪你去。
等有时间。
显而易见他们一直没有时间，一年到头少得可怜的假期，连轴转一场又一场的工作都在冲散这场旅行的可能性。
等着等着就连邀约和承诺都不能再拿出来作为他去冰岛的理由。
所以穆祉丞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假期，足够他来冰岛一趟。他和家人公司朋友说的都是，这里很安静，也很漂亮，他想来散散心。
他不确定别人有没有发现他的私心，但毕竟也过去了那么久。乍然之下很少有人再会将王橹杰和穆祉丞在这两个名字第一时间联系在一起。
王橹杰以前很想去冰岛吗？除了他之外可能不会有人记得了。
一旦捆绑就很难再解绑这样的话是事实，但是时间也会抹去一定的痕迹。
就像全球气温不断变暖，冰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冰岛的海平面上升，扼杀了黑沙滩的存在。
穆祉丞现在站立之地不过是后来人工复刻的赝品。
你想看的风景不会一直等你，冰川乃至沙滩都可能会随时消逝，坍塌。人永远在变，不会一直困在以前。
他在登机的前一刻在微博的小号上发了一条微博。
去北极忘记你。
2
《去北极忘记你》是王橹杰来看的穆祉丞最后一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
彩排那天，穆祉丞在台上，偌大的舞台只有一架大大的钢琴，穆祉丞坐在椅子上，一束淡蓝色的光打下来，衬得台上更加孤零零的。
那也是一个北京的冬天，也是一年初雪。
他们私奔逃跑，刚刚从南方回来，温暖总是让人眷恋的，短短几天竟然让人觉得北京的冬天冷得难受。
王橹杰坐在第一排，看着他陪着他走完了整个过场。
“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悲情的歌收场？”王橹杰在最后一个舞台准备的空隙里问穆祉丞。
穆祉丞淡淡地笑了笑，摸了摸王橹杰的头发。
“去北极，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王橹杰盯着穆祉丞的眼睛，“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穆祉丞不回答，还是温柔地看着他。王橹杰已经长得很高了，即使坐着也没比穆祉丞矮上太多。
“我们以前说好要一起去的，穆祉丞……”
王橹杰眼睫扑闪，眼睛也红红的。
“嗯，我说过的。”穆祉丞俯下身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转身上台。
第二天，正式演出。台上是穆祉丞，台下是无际的蓝粉海以及王橹杰。
其实王橹杰来陪穆祉丞开过的演唱会不止一场。这些年里他坐过无数次红眼航班24小时之内往返两地，就是为了来陪穆祉丞。
祝你明亮祝你闪耀祝你星途璀璨。他不想错过任何一次穆祉丞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地坐在观众席。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包厢，看着台上的人。也显得孤零零的。
台上的那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他们相伴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度过好多个个岁岁年年。即使是闭着眼睛关掉耳朵他也能准确无误地描述出这个人的每一寸肌理和每一种声音。
但他此刻依旧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到嘴唇，他甚至都不眨一次眼睛，每一分一毫都舍不得错过。他要把那个人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刻在他的每一寸记忆里。
他就那样生生地盯着台上，盯了好久好久。可能是太久了，眼睛都瞪酸了。
歌曲已经唱到了尾声。
穆祉丞的尾音有些轻轻颤抖，王橹杰知道，他要掉眼泪了。
“去北极忘记你
可不可以从此隐姓埋名
往南看回去
唯一看似眼泪的东西
从哪下飞机何必
我们像个错别字”
他落下了一滴眼泪。
他没有伸手去拂拭。反而放任眼泪越来越汹涌。
泪流成河，淹成海。
“就咽下不懂的梦各自回去”
就咽下不懂的梦，各自回去。
曲终人散。
那是他最后一次向蓝粉海告别。
演唱会后一个视频在各平台爆火。有人认出了王橹杰并拍下来了他在包厢里看着穆祉丞的画面。
穆祉丞在台上眼泪汹涌，他在台下看了很久很久。有亮色的水珠从脸颊滑落，和当年新音他第一次看到蓝粉海那样。
像汗水。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他的眼泪。
一首苦情歌的背后流泪的眼睛包含了多少情绪，是觉得此刻幸福来之不易还是觉得未来太过遥不可及？
粉丝不敢猜，也不愿意猜。
同天王橹杰发布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一只海德薇。是那只给穆祉丞16岁庆生的海德薇。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了，玩偶略显老旧，但依旧被打理得很干净。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拍照姿势，海德薇停留在王橹杰的左肩。配文是：
“候鸟别枝𓅛”
3
最开始在网上看到有人形容王橹杰是一只候鸟的时候，穆祉丞觉得很有意思，也很可爱。
他的小鸟一年飞来见他两次，一次向北飞，然后向南飞。
冬夏两季他们短暂地相逢，然后他再紧紧地攥着这半年的记忆，熬过春秋。
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个春秋。后来在一起以后，穆祉丞总会想到在他不知情的那些日夜里有一个小男孩靠着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毅力独自舔舐着一段生涩的记忆然后捱过春花秋月，夏蝉冬雪。
往事知多少？
后来四代搬来北京，他们确定关系同居后穆祉丞总会把王橹杰圈在怀里，装着一副大人做派，却又撒娇耍滑着让王橹杰和他讲以前的故事。
有些是粉丝扒出来的，有些是王橹杰自己深藏在心里的。穆祉丞就那样认认真真地听着。
都是一颗赤裸裸的真心。
开始明明是王橹杰被他圈在怀里，后来因为王橹杰太大只总是把他手都压麻了，他就干脆把着王橹杰的手套在自己的脖子后面，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王橹杰手臂上。
王橹杰一件一件地讲着，他就一块一块地把他错失的过往拼起来。那些过往听起来偶尔酸楚苦涩，他会偷偷地红了眼睛。然后凑过去亲亲王橹杰嘴角的那颗痣。
他特别喜欢那里。
“这可能就是我前世在你身上留下的标记吧。”穆祉丞边亲边开玩笑地说。
“嗯，可能是被小猫咬出来的牙印。”王橹杰顺势在他身上蹭了蹭，想安抚穆祉丞的情绪。
有一次讲到闭关那段期间，王橹杰告诉他，他有一本相册里面装着很多穆祉丞的照片。他给身边的那只海德薇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讲背后的故事。
“在哪……我也想看”穆祉丞要求道“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了，你不想跟我讲一讲吗？”
王橹杰不好意思地笑笑“王橹杰才不要呢，少男心事可是秘密！”
“你的少男心事其实被粉丝扒得裤底都不剩了。”穆祉丞毫无感情地揭穿他。
“诶呦，哥哥你讨厌……你就这样欺负一个小小的萌萌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喜欢你的王橹杰吧。”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嘛，我家小朋友还有隐私上了。等什么时候想给哥哥看再给，啊。”
总而言之就是穆祉丞前前后后提过不少次，但是每次王橹杰都要撒泼耍滑拒绝。所以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也没有见过王橹杰口中的暗恋相册到底长什么样。
4
后来王橹杰20岁生日，穆祉丞掏出来了一本非常厚重的书。是一本纯手工的立体书。
网上很火，把两个人之间的回忆连同零件一起融在书里。翻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机关立起就是一段记忆和情感的证明。翻开一次书，就是在回忆的牌坊里面又刻上一道痕迹。
第一页翻开的是彩虹桥，网上大多数是蝴蝶桥，打开的时候飞出来许多纸蝴蝶。
穆祉丞少做改动，形成了一座彩虹桥。飞出来的是几匹小马，是小马宝莉的。
“你看，这个是云宝的彩虹音爆，就这样从这里喷射而出！biu——bang！”
“诶还有这个，彩虹桥的最上面有一只小鸟，你猜猜这是什么？”
“然后这个桥立起来以后，你拉这个下面的机关，哈哈哈哈哈是我们第一次有正面上的交集。轰动枳果的不心动挑战！”
“这个摩天轮是我们第一次合照，顶端呢是我们第一次接吻那天的照片……”
“这个瀑布卡，当时我们还偷偷溜去过漫展……哈哈哈居然没有被人认出来，反倒是遇到了很多cos我们俩的。你还非要吵着要和那个cos女装的我的老师合照！你说说你啥癖好啊杰橹王？”
“还有我们在一起做饭……我们出去露营……你陪我玩csgo，我陪你打第五人格”
“我们第一次吵架！”
……
……
穆祉丞猫在王橹杰怀里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橹杰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翻页，穆祉丞则把每个小机关扒拉出来给他展示。
每一个机关每一张照片穆祉丞都说得津津有味，里面藏着的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相伴和平平淡淡的爱意。立体书其实做得并不完美，裁剪有些弯曲，胶痕也很明显，还有些小机关会卡住。
穆祉丞不擅长做手工，他一个大男孩长大以后就很少接触这些东西。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跟着教程一步一步地画图、剪纸、组装……直至成为现在王橹杰手中一本沉甸甸立体书。
每天档期排满，下班以后就待在王橹杰身边。在这样的情况下拼凑出来了这样一本书。王橹杰不敢想象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怎么会花那么多心思在一个只有小孩子幼稚鬼会感兴趣的东西上？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鼻子越来越酸，把头埋在了穆祉丞肩膀上“哥哥……”
“小朋友又要哭了是不是？”穆祉丞反手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繁琐的机关，而是几张照片。白雪、沙滩、钻石、海岸和群山。
是冰岛。
几张照片分布四周，中间是一只小鸟。最外围是一圈粉红色的爱心，把它们包裹其间。
“王橹杰，以后你不需要再飞走了。”
王橹杰继续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眼泪晕湿了他的衣服。
穆祉丞拍着他的头，没关系，这次是苦尽甘来的眼泪。
穆祉丞就是他最温暖明媚的季节，是他所有飞行航线最后所指向的坐标，既然穆祉丞在他身边，他确实不需要再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