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碧水云涛。
晋中原老远就看见水潭边上站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个劲的往水底下张望。虽然这孩子大抵与他此行目的并无瓜葛,但也不免多走几步路看个究竟。
走近了才看清,那半大女孩手里托着的是块织物,黑底金线的竹叶曾在他眼前自开封城里摇摇晃晃一路进了不见山,只是此刻原主却不见了踪影。
“敢问这位小友,可是在此处等什么人?”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山外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游侠姐姐帮我下水捡木鸢去了,叫我帮她拿着衣服。”
又在上天入地了……晋中原笑着拱拱手:“多谢,我与她一道入山,既如此我也便在这等她上来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面前的水潭。这一带山水环绕,浅滩和深潭只有一步之遥,其中又不乏墨门巧夺天工的造物,他知平静的湖水之下往往另有乾坤。而她分明是个折腾的性子,到了水下只怕是要大闹龙宫。可这等了半晌,广阔的潭面波澜不惊,丝毫不见一点游曳的痕迹。
“在下多问一句,少侠她入水多久了?”
小姑娘看看天看看地:“约有一刻多了吧。这处水下乱石多了些,游侠姐姐说她肯定能捞上来……”
晋中原往潭边走了两步,他没有听风辨位的本事,再怎么张望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不觉间,他已开始盘算起是再等片刻还是现在就回墨城叫人,亦或是自己的水性是否足以应对水下深渊……潭中冒了几个泡泡,他俯身想看个仔细,可紧接着就是一泼冷水兜头而来。他被惊得迷了眼,连退几步避开袭击者。
“小叶子!我找到木鸢啦!”还是那副熟悉的敞亮嗓门。晋中原正欲上前,又被来人小狗似的甩了一身水,只得连退几步退回原处。
少东家交付了木鸢哄好了小叶子,这才不急不慌地起身,刚看见他似的:“呦,这不是晋公子吗?怎么今天不和长老们议事,有闲心来碧水云涛了?”
“不见山中又无禁行令,我有何来不得?”晋中原负手而立,虽然面上和前襟不免沾湿了些许,但还算是个一如既往的体面模样,他轻笑道,“还是说,是少侠不乐见我?”
她没看他,随手把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树枝上,解了辫子攥干发梢的水:“我可没这么说,或许小肚鸡肠的只有你一位。”
总是这样,见了面又在针锋相对。晋中原见她没事就转身想走,可少东家忙里偷闲地抬头对他眨眨眼:“晋公子来都来了,不想看看水下有什么?”
“你既已下去探过一遭,不如直接讲与我听。”
“有些东西全靠口头说说就没意思了,”她一下凑到面前,晋中原觉得好像某种湿漉漉的动物突然闯进自己的空间,而后者还试图拉着他一块下水,“千讲万讲都不如亲自去看。要我说,这东西不输你惦记的乌金。”
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答应下来的?晋中原想不明白。
披风并排挂在树上,他卸软甲和护手的时候少东家就已经跳进水里了。她嫌他动作慢,趁他在水边整理下摆就跟水猴子似的伸出两只手把他扑通一下拉进了湖里。
晋中原猝不及防仰面入水不免呛了几口,他并非不会水,但也说不上精通。沉沉浮浮好容易找回了平衡,他才感到一只手稳稳托在他腋下,夏末的湖水微凉,另一具躯体的体温从背后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过来。
“那个,晋中原,我不折腾你了你上去也行。要是真一动不动的沉底了我也不一定能给你捞上来啊。”
他想自己大概是沉了脸,拨开她的手:“你带路吧,我能跟上。”
她状似关切地回看他一眼,可他分明见得她眼角没藏好的几分笑意。只是下一刻眼前人就已经没入水中,晋中原最后一次环视湖面,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自水边看时,这潭可谓清澈见底,直到身在其中才觉出个中深浅。潭水约六七丈深,午后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几丛水草在乱石间探出头来。可如此说来潭底又算得上清净,并无什么值得一见的东西。
水渐深了,晋中原有些头昏脑胀,这是没给他留上浮的气?可她游得笃定,不像要把他溺死在这的模样。正犹豫之时少东家翻了个身,打着手势指向石壁下某一水草掩映处,他才看到是一个螺形装置,顶端一条铁锁连向水面之上,又是墨门机关造物。晋中原只得略定一定心神,跟着她向深处游去。
少东家大约是会用这机关的,潜过去一转身就不见影踪,轮到他时却是左右找不出玄机所在。潭水清澈,许是两人动静闹的大了些,晋中原远远看到一虺状生物张牙舞爪的靠近。那东西游得极快,片刻间已至身前,他尝试在那螺形装置之后避过攻击,石壁之下空间狭小,那虺似有灵智,知道缝隙中难以触及,直冲到眼前才堪堪转身回旋,撤回不远处盘旋着准备下一次攻击。
虽说没直挨上这一击,但晋中原也不算好受。此虺身形巨大,水下一回转带起一股暗流,而这螺形装置又是常年浸于水下,表面滑腻,他无处受力,径直被掀翻到石壁之上。他自下水来的这一口气本就将至强弩之末,此刻肺里空气撞出大半,一时间眼前发黑向池底沉去。
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度信任她了?多深的水说下就下……
朦胧间有人抓住他的手将他向上拉去,他好像进入一个阴暗逼仄的狭小空间,额角不知在哪卡了一下,四肢难以舒展于是只能被人随意搁置在身侧,紧接着胸前猛的一压——
“……晋中原!呼吸!”
“咳咳咳咳……”他总算重回人间,鼻腔肺管进了一遭水被呛得生疼,与空气久别重逢,可一呼一吸中却带着些浑浊的潮气。
晋中原感到一双手托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拨开打湿的碎发,不免碰到额头伤处,他又是倒抽一口气。可那指尖袖口隐隐有梨花暗香,染得他心神稍安,见他呼吸平复那手却要抽身离开,他下意识抓住对方,想说些什么但一张口只有呛咳,几乎咳出血沫。他的身后紧贴着墙壁似的地方,对方找不出空给他拍背顺气,于是手又落在了胸前心口处,轻轻抚在他过速的心跳上。
“行了没事了,慢慢喘气。睁眼看看,没给撞傻吧?”
他终于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也足够将就。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其后是她的脸——离得有些太近了,他甚至在这片黑暗中看得清她眼中情绪——即使在此,她的一双眸子仍是亮晶晶的,只是入水前的笑意散了大半,眼底多了些担忧。
“……咳,还好。”又是这么狼狈。
晋中原这才开始研究两人所在之处,这地方大概本不是给两个人准备的,弧形的内壁刚好硌着他后腰,他想向前略挪换些空间,可才发觉身前贴着的并非装置的另一端,温软的触感让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靠回原处尽力压缩身体。方才一番折腾之下他本就血气上涌面上发烫,如此这番更是从面颊红到耳尖,只能祈祷少东家别把他这幅窘迫模样全看了去。
两人湿漉漉地挤在一处不大体面也不太安适。或许也是猜出来他的心思,少东家一手扶着墙面,另一手摸索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落点,索性带着种不管不顾的劲拍在他肩头,撑着自己的身子往上腾挪半寸,这才在两人肢体间勉强空出些距离。
“沦波舟,墨门研究的新鲜东西。”她顾左右而言他,“不至于‘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但至少上下沉浮换口气还是可以的。”
“那你方才在水下停那么久,也是因为这个?”
“呃,不全是。”她抬手在头顶的空腔里摸索什么机巧,他看得不甚清晰,但似乎有锈蚀的碎末落下来。他低头拂去,这才发现脚下那处弯曲隐蔽的入口,他半个靴尖还浸在水中,一小片水面映着池底粼粼波光。
“这东西连着水边的悬撞,应该是能自己浮上去的,只是现在——”她叮叮咣咣修理一通,不知是随水波动还是机关起效,小舟摇晃几下,两人又跌跌撞撞挤做一团,脑袋磕着脑袋胸口压上肩头,激得晋中原又咳出两口带着腥气的水。等到她帮他重新摆正了身子,颇为无奈地续上前言:“照我看机关没有问题,没准是外头被卡住了。我出去看看。”
“你先等等。刚才外面那怪物是什么?”
“木虺啊,刚才还没有,看见你才来的吧。多可爱。”
“什么可爱?”晋中原本觉得自己的耳朵应该没进太多水。
“哦下了水是有点凶,不过没事我能搞定……行了行了你往上点,出口让你挡住了!”
他没动。“你的剑放在岸上了吧。”
“晋中原你什么意思,”她要出他不肯,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形态一上一下的蜷在小小的舟中,她努力得了个空抬起头吹胡子瞪眼,“那你去,搬石头和打木虺你选一个。我这次不捞你看你上不上的去。”
“有那东西在,你我二人一个都出不去,”他腿上挨了她愤愤不平的一下,但总归恢复了个稍稍方便叙话的姿势,“不如一人去引开木虺,一人修复沦波舟,如此这般便可同乘出水。”
“呵,照这么说,是你去找木虺?”
“咳咳……论水性我自愧不如,”他移开目光,“此番还是有劳少侠了,我必定做好接应。”
她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行啦晋公子,今天出去之后你可就欠我不止两条命了。”
“这次还不是无缘无故的被你卷进来。”他背后抵上了墙避无可避,也就受着她的动作。
“余下的气不多了,闲话少说。我先去了。”少东家留下句话就钻入水中。舟中终于只剩他一人,空间稍显宽裕。可她身上那淡淡的梨花香似乎也随之而去,空气重新变得憋闷潮湿。实在不该,头脑确实有些昏沉了,晋中原调匀呼吸紧随其后入了水。
有了一番休整后再入潭中竟觉出几分清凉爽利,天色渐晚,远处的情形看得不甚清楚,那木虺不见了踪影。少东家已经向湖心方向游出去几丈,回头给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处理沦波舟。
这螺形小舟相比刚入水时所见又狼狈了些,许是被木虺波及撞上了池壁,下缘被碎石埋住了半边,幸得其构造坚固,结构侥幸未有损坏。晋中原学着她的模样检查了铰链,虽说动力仍在,但不足以将其从石堆里拉出,只得靠人力去腾挪那些石块,间或去舟中换口气。
有了上一遭的教训,他这次对水下的动静谨慎的多,于是当远处隐约传来机窍运作声时便有所察觉。他抬头看去,少东家从湖心那片乱石嶙峋中显出身形,而其后正是那木虺紧追不舍。
水下难以发力,几块巨石是说什么也动不了分毫。见那一人一兽将近,晋中原心生一计,当即钻入舟中,留了半边身子与她接应,他猜少东家应是能够心领神会的。
她见了晋中原这边动作,果真当即转身直奔此处而来,沦波舟早已启动,轴承嗡鸣,虽未有挪动但也惹的整个碎石堆微微颤抖。她与他在木虺追上前最后一刻拉住了手,两个人几乎是囫囵地被塞进舟中,皆不知身在何处。而那木虺也是追得发了狠忘了情,过速之下再无腾转的余地,一头撞向池底。碎石随着震荡的余波迸裂,沦波舟再无阻拦,摇摇晃晃向水面升去。
晋中原是在岸上醒来的。
眼前已是满天星斗,浑身上下尤其脑后一处后知后觉的疼起来。记忆截止在两人重回舟中,他没松手,顺势把少东家护进怀里……随后他那点旖旎的少男心事被撞了个稀碎,不知那木虺上装了什么机巧发的什么疯,沦波舟里好似摇元宵似的,他后脑不巧又撞上了哪,没了意识。
真不能再昏过去了!自己好歹有几式功夫在身,晕成这样岂不是和冯继升成了一副模样!
晋中原起身时带了几分火气,可坐的太急又是眼冒金星,额前什么东西滑落,他抬手去摸,才觉出抹额大概是被人重新系过,其下压了块白布,权当成了绷带压在了额角伤口处。只是此人绑的实在粗糙,刘海鬓角乱作一团的打在了一个结里,鎏金的飞鹰在眉上倒挂金钩。
“醒啦?脑袋上那个先别拆,小心点别破相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转头看过去首先是个炙热的火堆,相比水中阴冷和黑夜寒凉,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与热。少东家披着外袍不修边幅地坐在另一侧,隔着火堆与他遥遥相望。
他草草重新束了发:“还得多 谢 少 侠。今日若不是少侠主动相邀,我也不必鬼门关走这一遭。”
“哎你这话就不中听了,这不是全须全尾把你带回来了吗?”
“是,不知道少侠水性超人,以后该和殿前司讲好,那位武功高强的游侠往护城河里跳时也该一同追上去水中再战三百回合,好好磨练武艺。”
她嫌他话多,伸手从火堆旁摸出根签子往他嘴边杵:“别废话了,闭嘴吃鱼。”
晋中原向后倾身躲过这条带着火星的烤鱼突袭,拿着原用来包扎的那块布头裹着木签接了过来,心下不免多想:自己晕的功夫都够她钓条鱼了?
少东家见他这副模样又笑起来,乐呵呵开口:“晋公子你放心,我刚到浅滩用太极打的,鱼腹里吃不出木虺和其他东西。”说罢自己也低头翻找一通,拎出另一条鱼开始去皮挑刺。
他不着急动嘴,反而转头看向她:“你今日说的,本来想给我看的是什么?”
“什么?”她似乎忘了这茬,抬头呆呆地看向他时嘴角还沾了些油,但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就沦波舟啥的,墨门造的东西嘛,挺有意思也挺好用的,错过了多可惜……”
“就这些?值得用乌金的借口诓我?”
“嗯……就这些。哎呀我又没说水下藏着乌金。”她转向湖面而坐,仰起头对着群山与星空,“冯大哥他们肯定乐意跟你解释那些东西都是怎么造的有什么用,但是这大好的天气大好的山水,有这功夫亲自下水一看才有意思。就算底下什么都没有,假装自己是竹文鳐游两圈也比你背着手黑着脸巡山好玩多了,哪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办?回了开封可没这么好的景……”
他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山间遥见墨城灯火点点,“开封自然比不了,你若是往后苑的池子里跳,顶多也只有锦鲤追着来咬。”
她再不去搭理他嘴上功夫:“话说,这次回去不得给赵大哥带点特产?回头整一条木虺往金明池里一放……”
“那你想办法让我大宋官兵骑着这东西下江南。”
“嘿你别说,我看人家孩子都是一人拽一边……”
……
火堆渐渐熄了,身上衣服烤得半干,晋中原整好了领口,少东家却还在和自己的头发丝打架。她惯是行走江湖,他所见时总是束发,几种辫子换着扎,如今散下来才觉出已是将近长发及腰。可惜水中折腾一遭又被火堆烤的不免毛躁,她以手为梳反而愈缠愈紧,垂着头自视不清心下着急,竟生薅下几根来。
他有些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想要帮忙,可此举实在冒犯,只能悻悻垂下手来。
“你那发绳呢?”
“之前还缠在手腕上来着,可能在水里勾掉了。你别急啊我马上好……”
罢了。他叹口气,“我来帮你?”
“来来来,”她没有一点避嫌的意思,干脆地坐在他身前,头发带着潮意甩了他一脸,而本人仍浑然不觉的絮絮叨叨,“江叔扎头发就不用发绳,我当时学了好久,最后打成死结了也没学会……”
梨花香又逐渐漫上心头,晋中原没听进去那些话。他虽然也没法随身变出些女子梳妆的玩意,但对此的耐心还是比她多些。他小心拆开发尾那些毛躁打结的部分,理清纠缠的发丝,上部还带着其主人的体温,其下则渐渐染上夜凉如水的寒意。他循着记忆里市井街头曾见过的模样,从鬓边松松揽过几缕与脑后长发相交编在一处,最终用另一侧的固定……
“晋中原,你弄得我好痒。”
“忍着。快好了。”
少东家冲到潭边对水自照,晋中原起身看着她。那长发从他手中溜去了,可指间那柔顺的触感似乎仍在,梨花暗香盈袖。
“梳的……还行,”她左看右看,严肃提出评价,“就是再解开时候估计还得打结。”
“回去自己慢慢梳去。”他轻咳一声,“走吧,明早议事,长老见不到人可又要出岔子。”
碎石小路伴着水岸曲折前行,花草丛中有萤火点点,月光透过交错的树影洒在两人身上,洒在不见尽头的前路上。
“居然待到这么晚了,本来还打算回去买菊花酒的,现在估计是打烊了。”
“那方才怎么不大轻功飞回去,还有心生火烤鱼?”
“这不是你还晕着呢。晋公子,你要有个好歹我真担待不起。不过你说我那鱼怎么样,我觉得烤得是越来越不错了。”
“难吃。内脏去的不净,腥气太重,还有……”
“你这人!有本事自己钓去自己烤。”
“哦,上次有人张罗着要和我比骑射野猎,结果如何来着?”
“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不羡仙后山打空了明年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
不见山的夜很静,沿途有鸟雀被二人的吵吵嚷嚷惊起。但晋中原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或许两个人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夜晚。他如此相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