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巷是夜晚的食管。
愚蠢的行人错走一步,就容易落入未知之物的肚腹。
吸血鬼梅瑟莫正注视着一个苟延残喘、即将被消化殆尽的人类。
月亮如一具惨白尸体高悬夜空,她靠坐在漆黑建筑的彩绘凸窗下,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花,一身鲜血描边般将她从月色里勾勒出来。
那血味很甜美。
花散发着开至最盛、行将腐败的气息,催促着黑暗中的猎手尽快将她摘下、吞食、分解。
但他无动于衷。
他对血没有兴趣,只是喜欢她那种等待死亡的姿态。
她放松又安静,好像跟死亡很熟,期待主人前来接引、抵达死的国度而宾至如归。
梅瑟莫心里生出些疑惑来,很想去问她些什么。
他做了决定——如果在想到具体的问题后,她还没死的话,他会救救她。
煤气路灯发出细微的呲啦声,昏黄的光从巷口爬过,他略微走了一下神,忽然感到脚下的屋顶传来很轻的震动。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叹息。
“唉……”
轻飘飘的声音,花的腐败香气。
梅瑟莫在转身的同时抬手,用手掌抓住了射来的子弹。余光从下方扫过,那垂死人类已经不见踪影。
银在掌心里灼烧,皮肉传来焦糊的气味,他面不改色,随手将那东西一抛,转头扑向了对手。
吸血鬼把优雅两字当作墓志铭,他们很少携带武器,一般依赖肉体和魔法作战,而吸血鬼猎人则卑鄙得多。
枪、刀、银弹、弩、圣水壶,还有这种装成受伤人类的下三滥引诱手段。
以及装到一半,就失去耐心主动出击的怪脾气。
砰!
丝绒般夜色连续被枪声撕裂,可恶的猎人毫不怜惜这静谧之美,左轮手枪连续击发,前冲、闪避、折返,陡峭的屋顶成了舞池,雪白的猎人与猩红的吸血鬼在其上贴身旋舞,舞伴既是彼此也是死神。
梅瑟莫耐心闪避着子弹,不停地试图拉近与猎人的距离。
她站起来后与坐着装半死时完全不同,修长的肢体轻捷有力,左手持枪右手用刀,拉远距离就开枪射击、被他近身则用短刀招架,攻击极富技巧,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她不可能有太多子弹。
与东方的贸易逆差使得本国白银紧缺,吸血鬼唯一的天敌即是银,商业带来的蝴蝶效应也变相导致了血族的再次兴起。
近年吸血鬼袭击事件频发,猎人公会有心无力,即使她再优秀,也不可能得到比其他猎人多太多的资源。
他的预测分毫不差。
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之后,她似乎萌生了退意,身体向着屋顶边缘倾斜,准备跃下去溜之大吉——
吸血鬼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血族的肉体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在她以为拉开距离后转瞬压到背后,她本能转身抬头面向他,却恰好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外。
“啊……!”修长宽大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她持刀的右手,将她用力掼在漆黑的石墙上。那位置正是她先前靠坐的地方。
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彼此。
隔着剧烈的心跳,那些战斗时仓促的瞥视宛如画家匆匆起草,在这静止下来的时刻终于能一气呵成,勾勒出完整的形象。
这卑鄙的猎人看起来却如此洁净,银发如浆过月光,一双眼睛像多汁的草地。
草地泛起涟漪,梅瑟莫看到她微笑起来,与此同时胸口传来灼痛。
他微微垂眼,看到她左手的枪管拨开外套和衬衣的领口,斜斜插进了衣料之下,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心脏。
开枪后残留的银屑灼伤了吸血鬼的皮肤,他能嗅到这枪膛里有银弹的味道——她还有一发子弹。
先前的示弱全是诡计。
她彬彬有礼地问:“您是哪一位贵族?”
好像他们不是正将彼此的要害握在手中,而是在交际舞会上自我介绍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贵族?”梅瑟莫用了点力,把她掐得仰起头来。
她顺从地跟着力道抬头,青绿的眼睛贴着他从下到上滚了一轮。
暗夜血族以非凡的美丽著称,而这与她势均力敌的猎物有一副个中翘楚的好样貌。
在昏黄煤气路灯的光晕里,他高大的身躯和猩红的长发有着比亚兹莱插画般美妙的线条,而那只金色的右眼,其颜色的纯度比皇家交易所的金条更高。
是的,他只有一只眼睛。
左眼不知因伤还是病而损坏,被长密的睫毛轻柔地封存着。
“始祖玛丽卡的孩子们都有金色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不是我今晚预定的猎物,却是我的意外之喜。美貌的贵族先生,我在找你的母亲。”
她的尾音被不远处响起的枪声抵消,今夜东区不得安眠,原定的猎物终于出现,更多猎人们的声音紧随而至,怒喝和惨叫推挤着冲进两人的鼓膜。
“恐怕我们的一曲要结束了,先生。”枪口暧昧地在衣料下游移,力度不轻不重,冰凉的金属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激起一串颤栗,“在交换舞伴前,请回答我,始祖玛丽卡在哪儿?”
他想到具体的问题了,而且远比预估得要多:“你是谁?为什么要找她?你……”
空气蓦然一震。
地面、玻璃、路灯灯柱齐声怒吼,连续的巨响让人头脑嗡鸣,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煤气和火烟味儿,给煤气路灯供能的管道爆炸了!
灰黄的冲击波掀起巨浪,兜头扑向对峙的两人。
他还没有得到答案。
一种奇怪的灵光攫住了梅瑟莫,身体在头脑下令之前动了起来,他把她扯到身前,用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两人一同被推了出去,一左一右摔在墙根,遍地碎玻璃反着冷光,将皮肤切割得鲜血淋漓。
猎人从剧烈的眩晕和耳鸣中挣脱出来,目光首先落在不远处的吸血鬼身上。
他浸在惨白月色之中,红发像一滩血泊,也许那里面真有血。
如果她没被爆炸震到多了不存在的记忆,那么这个吸血鬼救了她。
这太古怪了。
世上难道还有吸血鬼圣徒么?
“先生?好心的吸血鬼绅士?”她踉跄站起,走到他身边去推他。
他毫无反应,眉头紧皱,这神色配上俊美过头的脸,居然让她看出些委屈和不耐烦来。
她犹豫了几秒,弯腰拽住他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拽起。他比她高出两个头之多,她只能将他半折叠,肩头抵着他的胸腹拖着他走。
刚走了几步,一只手掌压住她另一侧肩膀,把她压得停下了。
他的声音像磨破的天鹅绒:“……我自己走。”
也好,反正她状态也不太行。
手腕因为刚才战斗时格挡他的袭击而发抖,身上摔伤的位置火辣辣钝痛,头脑被爆炸搞得一抽一抽地眩晕。
意思性地扶着他的小臂,她带着他踉踉跄跄地穿过硝烟和残破的街道,钻进一处倒塌的房舍里,把他靠墙放好。
她手里仍握着枪。
“我先不问您为什么如此绅士——作为贵族,为什么您的伤愈合得这么慢?”
经验丰富的猎人们都知道,吸血鬼贵族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
他们各有独特的魔法,无法被寻常武器杀死,哪怕被断肢都能极快再生,所以就算直接受到了爆炸的冲击,这个贵族也不该虚弱到短时间无法行动才对。
倘若贵族们如此孱弱,对抗血族还用得着如此费力么?
“……与你无关,”他用金色的眼睛瞟了她一眼,倦怠地回复,“我让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还没有回答问题。”
猎人盯着他看了会儿:“这样吧,我们来交换。我回答您刚刚的第一个问题——我叫尼德霍格,是个吸血鬼猎人,您可以叫我尼多。轮到您了。”
“……我没有同意交换。”他冷冷盯着她。
即使遍身伤痕,连礼服都沾满了血与灰,他靠墙半坐的姿态看起来仍很优雅,高大的体型压迫感十足。
尼多却毫无感觉,反而笑盈盈地凑上来:“那我只能自己进行检查了。说真的,我从没跟贵族这样亲密过。因为如果狩猎时不当场杀死他们,场面就会变得很难看呢。”
“滚开。”他抬起左手挡开她,尖尖的指甲反着刀锋般饱含威胁的金属色。
她轻轻笑了一声,苍白手指掂转,银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和手臂似乎融为一体,无骨般钻进他的臂弯,用枪管和自己的手臂为枷锁把他的左手别到背后。
那应该触动了伤口,他紧皱着眉,发出短促的一声低喘。
她微微一愣,青绿的眼睛在他抿紧的薄唇上顿了顿,居然没再说话,另一只手去摸他后背。
他身上的双排扣礼服连同里面的衬衣后背都被爆炸的冲击搞得破破烂烂,她直接把手伸进去,慢慢按压着皮肤查看伤势。
“咦……?”这吸血鬼身上竟是温热的,皮肤的触感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其下保藏着一串珍珠般凸起的脊椎骨,深深的脊柱沟河谷般凹陷。
“我以为您只是脸小——您知道的,贵族女士们都追求这个——身上怎么也这样瘦?”
冰冷苍白的手指像一段固体的月光压在皮肤上,她身上甜美的血味氤氲在咫尺之间。
他厌恶吸血冲动,身体却违背意志,癫狂的颤栗自皮下升起,他感到口干舌燥、尖牙发痒,身体里扩张开久违的饥饿感。
“……滚开。”太阳穴突突跳动,血液在耳中嗵嗵作响,他的声音完全哑了。
她将手从他身上拿走,略微远离他一些。
梅瑟莫胸口起伏,竖瞳缩成一线,脸上显出些战斗时都没有的戾气,似乎终于动了真怒,随时准备扑上来把她撕碎。
“抱歉,先生,但我猜我们应该先捋顺状况。”她有理有据地说,这张嘴的灵巧程度绝不逊于她的身手,“爆炸的混乱一旦平息,猎人们就会开始搜索,恐怕您得在那之前好起来——所以,您想要我的血么?”
他匪夷所思地瞪着她:“你有没有常识?猎人公会就是这样教你的,随便向一个吸血鬼献血?社区教会可不会为你颁发最具贡献市民的奖章。”
“我可以从您这里得到奖赏,还记得我的问题么,关于始祖玛丽卡?”
明明被他所救,要报恩时却反而趁机提出要求。
多么卑劣可恨的人类。
“我不会告诉你。快滚,我后悔救你了,我恢复后你还在这里,我会杀了你。”
“真是奇怪……我身上是真血的味道,您闻不出么?说起来刚刚就很奇怪,为什么您对这血无动于衷?”
吸血鬼以血为食,而人类的血又有高低之分,真血是极其稀有的类型,据说一万人里也难有一个。
血族热衷于争夺拥有真血的人类,大部分会选择将之变为眷属、当作专属的食粮。换言之,真血应该是吸血鬼无法抗拒的美味才对。
但这贵族从一开始就对真血兴趣缺缺,哪怕现在受了伤,也仍在压抑自己的嗜血冲动。
他俊美的面容因为痛苦和渴望而微微扭曲,尖牙露出一点,压在血色淡薄的嘴唇上。
尼多打量着他,眼神描摹着瘦削脸庞,指尖回味起脊椎的触感。
闪电般的灵感忽然击中了她——一个厌食症吸血鬼。
异类,但并非绝无仅有。
有些非自愿被转化之人会产生身份认同危机,更无法接受以昔日的同类为食。他们有些宁愿饿死也不肯吸血,也有些主动向猎人请求一死。
她听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何况还是一位贵族。
古怪之极。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恶意。
“不如我们来交换这个——我对贵族的血很好奇,我想尝尝您的血。嘶。”左手食指和中指在刀锋上一抹,她把自己割开,送到他唇边。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喉结不断滑动,却抗拒地扭开头:“滚……”
她根本无法被甩脱,借着他不甚认真的抵抗,手指趁他开口说话挤进口腔,鲜血涂抹在他舌面上。
“唔、嗯……”指尖进得太深,顶到深处的软腭,他被噎得低低喘了一声,牙关半阖不阖地卡住她的指节。
湿滑的唇舌吸裹住手指,尖牙硬而口腔内却柔软,截然不同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从手腕到上臂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尼多低低呼了口气,催促似的用指腹摸了摸他的舌头。
她的手指冰凉而坚硬地抵着舌根,怪异的焦渴与烦躁在胸腔里胀开一片麻痒,与吸血鬼无法抵御的本能一起推着他,梅瑟莫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甜美血味。
好像咬断了一截植物的枝干,饱尝了一口苦涩的汁液。那味道几乎让人错觉她的血是深绿色的。
这下不但眉头,他连脸都苦得皱起来,高挺的鼻梁里呼出一口嫌弃的气:“你……!”
尼多顺势把手抽回来,捧着手腕笑得发抖:“抱歉,我可从没说过我是真血啊哈哈哈哈!”
他早该想到的,卑鄙的猎人怎么会用自己的血诱敌?
难怪她如此慷慨,主动提出要给他血。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住怒意和莫名的空虚,尖刻地说:“原来你是个[杂种]。”
杂种是吸血鬼和人类共同的、对二者混血儿的称呼。
他们不配与高贵的血族相提并论,也受到人类的忌惮歧视。
杂种的血毫无力量,不能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或变成眷属,又因为味道不好、也不受血族欢迎,没哪个吸血鬼想要一个杂种眷属。
无法驯服他人,也无人想将她驯服,她不容于任何一个族群。
这位贵族厌恶自己的吸血鬼身份,却也对混血儿使用蔑称。
同样内在身份认同的矛盾,没有让他对她产生什么惺惺相惜之情,反而外化为敌意。
他的嘴唇被她的血染红,宛如象牙刀切开的石榴,这张嘴里吐出的刻薄言辞也沾着艳色。
尼多欣赏着他,丝毫不在意他的点评:“贵族可真是傲慢,我们一般称自己为混血儿。现在能给我尝尝您的血么?”
“如果说我刚刚只是疑惑,现在就已经确定了,”梅瑟莫抬手擦掉唇畔的苦血,金眼冷冷地盯着她,存心要刺痛这满不在乎的混血儿,“你仍在与我缠斗,猎人们却炸了煤气管道——因为你是个杂种,所以你的盟友们背叛了你,打算将你跟原定的猎物一起炸死。”
“杂种没有盟友,先生。”她竟还能微笑。
与他不同,她全然接受自身的一切,他人的评断、背叛或是高高在上的怜悯都对她毫无影响。
“当然,也因此我不能从公会手中保下您。刚刚的血不够吧?虽然味道不好,但杂种的血有人类一半的效果,交换吧,给我尝尝您的血。”
对话宛如衔尾之蛇,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她如此旁若无人,只专注于自己的需求。
偏执得近乎天真,疯狂得不谙世事。
梅瑟莫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不错,那不够。”
情感会催生食欲。
厌恶、抗拒、烦躁,以及微妙的好奇与恨意都归于此列。
而他已经饿了太久。
猩红如流光从她瞳孔里掠过,高大的吸血鬼贵族鬼魅般起身上前,迅捷地压倒了她。
身体被重重掼倒,摔得发出一声钝响。
尼多本能抬枪,枪口却被宽大手掌牢牢握住,他掌心里涌出黑红相间的火,金属枪管在高温下迅速熔化变形,子弹卡住、再也难以击发。
——贵族们都有自己独特的魔法。
这个异类的魔法竟是火。
猩红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上,手掌卡住她的下颌,他将她的脸掰向一侧,苍白的脖颈袒露在金色的眼瞳里。
这卑鄙的猎人却如此洁净。
镂刻于月光之中,她的身体像一座停驻白鸽又开满银莲花的花园。
刚刚咽下的血忽然变得像火,让胃里传来近乎烧灼的饥饿感。
滚烫急促的呼吸贴紧她温凉的皮肤,尖牙压住微微鼓动的动脉,尼多感到头晕目眩。
不久前彼此厮杀的两具身体现在紧紧相贴,吞食与被吞食的预感使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它所制造的颤栗与刺激几乎与情欲相似。
他低声宣告道:“我说过了,我恢复后你还在这里,我会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