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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超吐血了。
都怪高越,他把洗发水用完了还一声不吭,搞得高超洗澡洗了一半发现不能洗头。让他去买个洗发水还振振有词,搞得高超心烦意乱,最后发了通高烧。
都怪高越。他咳了半个晚上,高越却在隔壁睡得像考拉。高超刚去隔壁看了,发现高越把被子卷成一个桶,稀里糊涂地夹在腿间,感觉大脑没发育完全,真像个抱树的树袋熊。高超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抱着刚烧好的热水回去了。没招啊,他简直想对灯长叹。蠢,太蠢!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啊?
咳嗽停不下来,他喉咙痒得像发炎。捂着嘴咳了半天,高超发现掌心里有一块小小的红色的东西。
完了,高超想,我吐血了。
我要死了,这么快,我的大好人生还没有展开呢!啊倒也没那么好,但总比小好更好一点,中好人生吧。高超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真是郁郁难平啊,完蛋了!不是说有父母在孩子和死亡之间有堵墙吗?为什么我现在就要直面终点?我还没到三十岁啊!
而且、而且高越怎么办啊?想到高越,悲伤淹没高超,如同沙尘暴席卷北京。世界被拉了灯一样,一下子全灰了。他又觉得嗓子好痒,咳了几下,又是一口血。
高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节制地流,他握紧了手掌,指尖碰到血迹。
……咦?
好像不是血啊。高超捻了捻,那东西表面沾满黏液,但又不全是液体,像黏膜,像菜叶,像蒜皮,……像花瓣。
他打开灯仔细辨认了半天,自己拿不准,还打视频问了问豆包。豆包说哈哈是辣椒片呀,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别从牙缝里抠夜宵啦!高超气急败坏,把这倒霉玩意卸载了,仍旧固执地认为掌心躺着的这一块是深粉色的花瓣。
我吃花了?他回忆到三天前都没找到任何关于吃花的细节。倒是高越昨天非要点爆辣麻辣拌,硬给他尝了一口,他辣得舌根痒痒。高越那玩意儿到底脑子里想的什么?这种辣度只有傻大胆才会点!想到这,他又嗓子发痒,咳了半天。这下他看清楚了,咳出来的是一块沾着血的碎花瓣。
听起来很唯美,其实有点恶心,因为闻着发酸,还有股口水味,像呕吐物。高超赶紧把手擦了。睡觉,病号要多睡觉,高超嗑了一片扑热息痛自己给自己催眠。头昏昏沉沉的,他又梦到高越,应该是初中不同班的时候,高越站在门口等他出去玩,给他讲刚刚那节课老师又怎么发了火,下节课又要做什么不会做的题。他一边走一边打招呼,高超班里全是他的熟人。哎高超你们班元旦晚会要不要演节目?我和你一起呗,我想演那个那个,你陪我!
哪个哪个啊?高超想不起来了。高越跟不会走路一样一直蹦一直蹦,脸颊红扑扑,像姥姥村里那小土狗。
太蠢了,高超小小声笑起来,笑到咳嗽,把自己咳醒了。他往脸上一摸,又是半片花瓣。
外面天色泛白,高超盯着掌心发呆。是什么花呢?薄薄的,沾满了粉红的粘稠的体液,像剪下来的一小片纸钱。
他去叫高越起床,猪没睡醒还往他身上赖,我不是大学生为什么上早八!高超冷酷地拒绝,高越你自己订的8点半的飞机,我昨天提醒过你没有?去车上睡。
还不到十分钟,两位不修边幅的男性已经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出租车上。高超出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揣了个小方块到兜里。你敢抽烟!高越抓到把柄赶紧贴上去一摸,软的,是包手帕纸。
感冒了带纸有什么问题吗?嗯?高超盯着他问。他支支吾吾,摇头晃脑,左脸上的小痣左摇右摆,右眉上的小痣闪烁不停。干嘛呀高超?我开玩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吃感冒药了吗?
吃了,高超说,说完又开始咳,他抽出张纸来捂着嘴,把纸团揉吧揉吧塞兜里了。
高超你不对劲。高越紧盯着他,车子发动,后坐力把他的头狠狠磕到了椅背上,我去老天真挺厚道的,对高越就是这么瞌睡送枕头。于是话刚说完,他就晕了。
车载香薰弄得人头痛,高超把车窗打开一点,北京清晨的一线天灰了吧唧。好弟弟正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地睡着,腿支棱得到处都是,脚踢到他脚边,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口呼吸啊高越,会嘴凸的!他抿抿嘴唇,手动把他的嘴合上了。高越这么睡了一会儿,动了动头咂了咂舌头,又把嘴张开了。
太好玩了,高超看乐了,录了一段他睡觉的视频,镜头拉近了,录他小小声的打呼噜。拍完又觉得喉咙痒,捂着嘴强压着声音咳了半天,吐出来半片彩纸似的花瓣。碎片越来越大了,这玩意到底能干嘛?可能跟肿瘤一样根本没用吧,人身上没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花吐症。自己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高神医网络问诊,铁口直断,是花吐症。青春暗恋少女病终于也在大龄土直男身上发作了,好做作,好矫情,好恶心啊!他不能接受,但无计可施,这么一团乱麻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高越在他身边睡得好香,他看着也困,脑袋一歪,跟高越头挨着头睡着了。
吃麦当劳睡,上了飞机睡,下了飞机还睡,偶遇粉丝的时候他还困得发晕。高越挡在他前面,高超就在后面摇摇晃晃地站着,背要弯不弯,不停地点头再点头。高越又垫了三个增高垫,站在他前面像个成年人,脊背舒展,身姿挺拔,一点智障的样子都没了。他的发梢从帽子底下扎出来,柔顺地贴着后颈,好像芝麻糖。想到芝麻糖的甜味,高超又嗓子发痛,捂着嘴咳嗽起来。
一片粉纸似的花瓣吐到掌心里,高超立刻攥紧了手解释,最近稍微有点感冒了,没事没事,别传染你们。粉丝赶紧合照离开,连连嘱咐他要注意身体,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能听到尖叫。
你不对劲。高越又说,你手里是啥?给我看看。
高超打开手,手帕纸黏糊糊地裹成一团,他看到隐约透出来一点粉红湿润的影子,眼泪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哭得满脸是泪,脸颊蚀得发痛。你吐血了?……高超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高超你别死,真的,我求你了!
你是傻逼。高超说。说完又咳出来一片完整的、漂亮的花瓣。
他把花瓣攥进纸里。没事的。高超说,就是咳嗽有血丝。高越你别小题大做。
说完又补充一句,都因为你昨天没跟我说洗发水用完了。
高老赖!你是高老赖!高越大叫起来,有血丝怎么不去医院?这么严重你都不看医生!你还要不要你好弟弟了?
有血丝是因为嗓子破皮了。他耐心解释,但耐心没撑多久,还是梆梆梆给了高越两拳。
二拳映月。高越说。
第二天,高超完整地咳出了两片花瓣,白里透粉的,还有渐变。他用水洗干净,看到花瓣上的深深浅浅的斑点和绒毛。
这下不像纸了,像伤口新发的肉芽。他传召佞臣豆包,豆包说这是杜鹃。哈哈,一定要讲公共卫生呀,可不要吐痰到小花上!哈哈,豆包,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呀!高超微笑着,又把这倒霉玩意儿卸载了,我再把你下回来我就是狗。
想到狗,想到高越,想到他昨天饿犬扑食,吃饭特恶心。哪有人往米饭上弄那么多菜汤啊?而且大盘鸡宽面配米饭,主食加主食碳水炸弹,新疆人都不带这么吃的。他还嘴漏,一口吃那么多能不漏吗?饭粒都掉下去了!
太傻逼了!想到这儿,高超又止不住地咳起来,沾着血的花瓣直往外喷。不愧是双胞胎啊高超,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高超跪在酒店房间里擦地,任劳任怨,跟那个浴池擦地的千寻似的。杜鹃呀,那可是杜鹃啼血染的花,大片大片地开,大片大片地谢,要死就孤注一掷地、断头似的整朵落下来,那可得掏心掏肺地把内脏都呕出来才算呢。高超放下纸巾,想跪下求求自己别想了,一低头,却发现自己正是跪着呢!内脏都融化了吐出来的是什么呀?那就不叫花吐症了,那叫埃博拉啊!
高越在半夜被他的咳嗽吵醒。高超是捂着嘴背对着他咳的,不敢出声,跟震动似的,但他还是没来由地醒了。高越嘟嘟囔囔地翻过身。高超咳得正凶,什么都没听到。
他以为高超的重感冒变成了百日咳,二十岁可以得百日咳吗?他不知道,从没学过这个,但高超这样必须去医院了。他不甚清晰的脑子模模糊糊地想着,看到高超一个剧烈的点头,咳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高超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观察,好搞笑,好像录走近科学呢。高越也眯着眼偷看,看到一朵血刺呼啦的不完整的小白花。
花被高超包着塞到枕头下面了,他关上手机,准备睡觉。高越立刻闭上眼,呼吸紊乱,眼皮急促地颤抖。
高越的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来了,他是畏惧又无能的信徒。高越紧咬着嘴唇,只觉得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高越难得醒得这么早。他从高超枕头底下偷走那团压得扁扁的卫生纸,偷偷去卫生间里看。你看越哥做事就是稳妥一些吧,越哥就知道,背人的事要背着人做!
他谨慎地打开,发现是一朵残缺的花。闻着有一点腥味,还有一点酸味。花瓣雪白雪白的,还沾着点血渍。像脏雪,像火烧云,像草莓味冰沙。
高超昨天晚上就吐了这样一朵花。
非常恐怖,非常恐怖啊家人们。高超早上醒过来,看到他弟弟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把他吐出来的花往嘴里塞。高超快看死了。真的很恶心!高越你什么素质?你什么物种!
我洗了,我洗了!高越大声辩解,我就是想尝尝!高超你怎么呕了朵花啊!
我想尝一口,因为这是你的。我真洗干净了高超!
高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喉咙又开始发痒。他勾勾手,高越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蹲在床头,小狗似的仰着头,被高超捏着脸拽到面前。
怎么不到这儿尝?
他吃住高越微微张开的嘴巴,喉咙里骨碌碌滚出来一朵完整的花。他错开头,那朵鲜亮的、大红色的杜鹃就被高越衔在齿间,像一口滚烫的心尖血。
好吃吗?他问。
高越眨眨眼睛,花扑棱棱地滚到地上。他张了张嘴,生涩地说。
好难吃,哥,好腥,有血味。
好诡异,我好像在嚼你心脏呢。他这样想着,又开口说。
……我能再吃一次吗?
高超说行。
白天化妆的间隙,高超在心里汪了两声,又把豆包下回来了。
豆包,我咳嗽不吐花了是病好了吗?
豆包转了两圈,仍然是假笑起手。哈哈,真是个小笨蛋,咳嗽怎么会吐花呢?咳嗽的时候,最好还是把嘴捂上,不要喷口水和傻话。
高超又把豆包卸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