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海尼森爱情故事
亚典波罗瘫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门铃响了。他花了两分钟才从地板上爬起来,腰有点疼。打开门,他看见一只巨大的冰淇淋桶,桶后面是波布兰半边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亚典波罗盯着他看了三秒,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两桶巨大的、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香草和巧克力冰淇淋上。波布兰穿着件皱巴巴的飞行员夹克,头发凌乱,眼袋明显,但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惊喜。”波布兰说,声音有些沙哑。
“过期了?”亚典波罗问。
“怎么可能?这可是费沙的高级货。”波布兰弯腰脱鞋,两只鞋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厨房里,亚典波罗打开橱柜,拿出两个碗,又拿了两把不锈钢叉子。回到客厅时,波布兰已经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了其中一个桶。
“没勺子?”波布兰挑眉。
“叉子一样用。”亚典波罗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个碗。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的城市传来模糊的车流声。他们沉默地吃着冰淇淋。亚典波罗其实不怎么喜欢冰淇淋,太甜。他只是专注于吃冰淇淋的流程,避免去思考其他事情。波布兰先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放起了一首很吵闹的俄语说唱。
亚典波罗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关掉。”
“这叫艺术。”波布兰把音量调大,亚典波罗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手指用力按进鬓角。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嘴唇动了动。音乐太吵,波布兰没听清。
亚典波罗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他妈最近在干嘛?!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了?!”波布兰按了暂停。沉默回流,嗡嗡的余响还在空气里残留。耳朵里一下子空了,反而更难受, “刚过完生日。”他说,声音在突然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过于字正腔圆,“包养我的费沙女人走了。我无处可去。”
亚典波罗捂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看着波布兰,那点恼怒被别的什么东西搅散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波布兰不太想看清的东西。亚典波罗的嘴唇抿了抿,“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她没死。”波布兰笑了,嘴角扯起来但眼睛没动,“她只是厌倦我了。”亚典波罗没接话。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碗和叉子,但没再吃,只是看着碗里正在融化成奶油的冰淇淋。寂静又开始滋生。波布兰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审视。他划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亚典波罗动了,伸出手,不是很快,但很坚决,一把从波布兰松松握着的掌心里把手机抽走。他的手指有点凉,波布兰没反抗,任由他拿走。他用拇指按着侧键,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然后把它屏幕朝下,轻轻放在茶几离波布兰最远的那个角落。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波布兰,目光平静,甚至有点疲惫。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他问。
波布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握了握,又松开。他看着亚典波罗,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模糊。“呃,”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干,“关心你?”
亚典波罗点了点头,很慢,很认真,“谢谢你的关心。”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很好。”他们又陷入沉默。这次波布兰没放音乐。他专注地吃着冰淇淋,很快碗就见了底。他给自己又挖了一大碗,继续吃。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先寇布提着两个超市塑料袋进来,看见波布兰时停在门口。他的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无名指上有圈细窄的银戒。
“你怎么在这?”先寇布问。
“你怎么在这?”波布兰反问。
“我们在同居。”先寇布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鸡蛋、西红柿、几根胡萝卜滚出来。他看向亚典波罗,“你没说今天有客人。”
“他又不是客人。”亚典波罗辩解道。
波布兰的视线钉在先寇布左手上。他放下碗,爬起来走过去,抓起先寇布的手仔细看那枚戒指,“你和谁结婚了?”先寇布抽回手,“亚典波罗。”波布兰退后一步,看看先寇布,又看看还坐在地上的亚典波罗,“你们还没离婚?”
“我很忙,”先寇布叹了口气,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太多次,“忙着给海尼森贫瘠的文化土壤添砖加瓦。没工夫离婚。”亚典波罗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一样连忙附和道,“呃,对,对,我也很忙。” 波布兰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你们两个,一个已经退休,一个一只脚踏入了退休的行列,你跟我说你们忙?”亚典波罗踹了他一脚,力道不大,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先寇布从厨房出来,在亚典波罗的碗里挖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他在亚典波罗旁边坐下,大腿贴着亚典波罗的大腿。“你为什么在这?”先寇布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认真。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我以为你早死了。”
“看,”波布兰张开手臂,“这就是我们动人的战友情。感人至深。”
“你能不能说实话?”亚典波罗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波布兰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和衬衫领口内侧磨损的线头。波布兰收敛了笑容,在两人面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说, “好吧,是这样的。前段时间,包养我的费沙女人想要上一节飞行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以为她又是一时兴起。她一直是这样的女人,今天想学钢琴,明天想学雕塑,后天又对古代地球历史着迷。她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同样无穷无尽的金钱。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们去了飞行学校,在城郊。小型机场,只有两架训练机。教练是个退伍空军,少了一只胳膊,但操作很好。她坐进驾驶舱,我坐在后排。教练讲解操纵杆、仪表、踏板,那些我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但她听得很认真。”
“起飞时她笑出声。我很久没听见她那样笑,不是应付场合的那种,是真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声。我们在云层上面飞,下面是绿色的农田。教练让她试着操作,她转了个弯,有点生硬,但成功了。”
“然后教练说可以返航了。她突然说‘再飞一圈’。教练说燃油可能不够。她说‘那就飞到不够为止’。”
“我们多飞了二十分钟,直到警报响。降落时很颠,但她没慌,按照教练指示操作,最后平安落地。走出机舱时,她腿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回城的车上,她一直看窗外。然后她说,她想要一些改变。我说你不需要改变,现在很好。她盯着我的眼睛,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她已经看了太久的家具,每天经过,从不真正注意,直到有一天你突然意识到它有多碍眼。”
“她说,‘不,现在不好。现在很糟糕。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波布兰。你永远只是在说假话,实际上你也不相信你说的话。你不相信你自己’。我被吓到了。她看穿了我,看穿了我的懦弱。”
“这不是我们之间应有的对话。我们的关系很明确:她提供金钱和庇护,我提供陪伴和暂时欢愉。没有真实,没有深度,没有这种冷酷的剖析。我应该说点轻松的话带过去,像以前一样。但我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她终于转头看我。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这个比喻很烂,但就是那样。她说‘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说‘你现在很好’,但你不相信。你说‘我爱你’,但你不相信。你说‘这很有趣’,但你不相信。你只是在重复别人想听的话,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鹦鹉’。”
“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他问。
“因为我要离开了。”她说得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暂时,是永久。我厌倦了这种没有重量的生活。我厌倦了周围所有没有重量的人和事。”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重量的人,波布兰。你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曾经我觉得这很迷人,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我可以改变。”波布兰说,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中的绝望。
“不。”她摇摇头,微笑中带着悲哀,“你不明白。问题不在于改变,问题在于真实。你甚至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怎么改变?”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刚买的矿泉水,瓶身凝满水珠。我想反驳,但喉咙被堵住了。因为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然后她说,”波布兰的声音更低,“她说‘你知道吗,我怀疑过你是否真的有过真心实意爱着的人。不是逢场作戏,不是各取所需,是真正爱过什么人。但最后我的答案是你有。但她,或者他,抛弃了你。而你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这种悲伤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让别人进去。你知道吗,你需要心理医生’。”
“她说‘你自己打车回去’,然后把我扔在了服务区。我拎着她忘在车后座的飞行教材,在休息站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先寇布开口,“所以你来了这里。”
“无处可去。”波布兰说,“公寓是她租的,卡是她给的。我可以继续住,继续刷,但
那样就真的成她说的那种人了。”他顿顿,然后极为认真地说,“你们能收养我吗?”
亚典波罗先笑了起来,靠在先寇布肩膀上,先寇布被他的头发蹭的发痒,也笑起来。他们笑了大概三秒,然后同时停下,因为波布兰没有笑。他就那样坐在地板上,两条腿摊开,手臂撑在身后,抬头看着他们,表情认真。
“不行。”先寇布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们马上要离婚了。我不想在法庭上再因为你的抚养权问题和达斯提大打出手。”波布兰眨眨眼,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法律问题。“抚养权归你,探视权归他,或者反过来。实在不行,我可以去流浪,”他提议,语气近乎恳切,“只要你们定期给我生活费。按海尼森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就行,我很好养活的,也不挑剔。”
亚典波罗指着一旁的沙发,“先不考虑法律问题,其实有个更现实的问题,这间公寓一共有两间卧室,分别归属于我和先寇布。而客厅这个沙发,长度大概一米六,你睡得话,腿得挂在扶手上。”
“我可以打地铺。”
“如果你不介意每天早上被我们踩过去的话。”
波布兰沉默了几秒,把空碗放在一边,“这个问题还是不够现实,更现实的是我饿了。”他摸了摸肚子,“我到现在除了冰淇淋什么也没吃。”
先寇布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他走向厨房,刚才提回来的塑料袋还堆在台面上, “我去做饭。”他说,“亚典波罗来帮忙。”亚典波罗跟着爬起来,动作迟缓。“我来帮忙。”他嘟囔着,也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波布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仰头看着先寇布洗完菜把手上的水甩向亚典波罗。“操。”亚典波罗没停下切洋葱的手,只是偏头用肩膀蹭了蹭脸,“你不能用毛巾?” 先寇布转过身,开始给西红柿去皮,红色的汁液顺着操作台边缘往下滴,他拿过碗接住,“在沙发上,我懒得拿。”
波布兰看着那红色在碗底聚成一小摊,“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六年前。”先寇布头也不抬。
“具体点?”
“四月十七号。下雨的星期二。” 亚典波罗的刀在案板上发出磕磕绊绊的响声,先寇布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眼眶泛红。“把刀给我。”先寇布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亚典波罗顺从地递过去,退到一旁,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用力眨眼。
“怎么没人告诉我?”波布兰问。
“我们谁也没告诉。”先寇布接过刀, “除了必要的法律程序,没人知道。”
“为什么?”
亚典波罗用袖子擦脸,鼻尖仍红着,“不需要。我们只是决定在一起,然后就这么做了。”他转身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告诉别人只会引来一堆问题和多余的关注。就像你现在这样。”波布兰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移动。先寇布切菜的动作要流利的多。亚典波罗靠在料理台边缘喝啤酒,厨房很小,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却没有人碰到对方。
“卡琳和尤瑞安也不知道?”
先寇布摇头,“他们只是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以为我们是互助养老。两个中年男人合租公寓分摊开销,这很合理。卡琳可能猜到了点什么,但她没说。”
“我知道这很冒昧,”波布兰说,“但你们真的会做夫妻做的一切事情?”
亚典波罗呛了一口啤酒,他咳嗽着说,“抱歉,我们是无性婚姻。”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会离婚。”先寇布把切好的洋葱放进碗里,又从塑料袋里拿出胡萝卜,“他是无性恋,我是有性恋。他总觉得我会哪天把他拐上床。”
“这点担忧是十分必要的。”亚典波罗说,啤酒罐在台面上轻轻敲击,“你真的会这么干。” 先寇布开始削胡萝卜皮, “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对你不感兴趣。”
波布兰笑了, “我不信。两个都不信。”
没人接话。厨房里只有削皮和煮水的声音。先寇布把削好皮的胡萝卜切成块,和西红柿、洋葱一起堆在盘子里。亚典波罗看着锅里的水,等它沸腾。
“然后你要去哪儿?”亚典波罗突然问。波布兰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不知道。我应该先去租一间公寓。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蓝猫,一种很直观的蓝色。他坐在箱子上,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我醒了。我想我会去找这只猫。”
先寇布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真的?你是不是想高尼夫了?”
“我没有!”波布兰尖叫道,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先寇布和亚典波罗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波布兰的肩膀垮了下去。“好吧,”他小声说,“是的。费沙那个女人说我有过爱着的人,他早死了。这点她没说错。”水烧开了。亚典波罗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蒸汽扑到他脸上,有点烫。
先寇布把切好的蔬菜倒进炒锅,油爆声噼啪作响。波布兰仍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的膝盖。亚典波罗盯着锅里的面条,用筷子夹起一根,吹了吹,咬断查看熟度。“好了。”他说,随后关掉炉火。
晚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挤在折叠桌旁,桌子很小,手肘时不时会碰在一起。波布兰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先寇布说,“波布兰,你洗碗。”波布兰把碗往前一推, “为什么?”
“同居准则。做饭的人不洗碗。”
“亚典波罗也没做饭。”
“他帮了我忙。”先寇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切了洋葱,递了工具,提供了情绪价值。”波布兰大声反驳说,“你就是偏心。”
“是的。”先寇布坦然承认,走向厨房,“碗筷在水池里。洗洁精在左边的柜子上,海绵在窗台上。”波布兰看看桌上的碗,又看看亚典波罗。亚典波罗耸耸肩,开始收拾自己的餐具。“他说的没错。如果你要留下过夜,就得遵守规则。”
“我没说要留下。”波布兰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主动权。
“那你打算睡大街?”亚典波罗端起碗,朝厨房走去,“现在是十一月,你想冻死吗?”
波布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缓缓站起来,开始收拾剩下的餐具。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时,先寇布回到自己的房间,亚典波罗在擦桌子。水池里堆着锅、铲子和三个碗。波布兰拧开水龙头,等水变热。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亮起零星的灯光。他挤了些洗洁精在锅里,认命地拿起海绵。亚典波罗走进来,把抹布挂好。“热水要等一会儿。这栋楼的水管老化了。”
“看得出来。”波布兰说,用海绵擦拭锅壁,“很多东西都老化了。”
“包括我们。”波布兰转头看他。亚典波罗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多大了?”波布兰问。
“四十三。先寇布五十一。”
“你看起来更老。”
“谢谢。”亚典波罗说,没有笑意,“失业和婚姻都会加速衰老。”
波布兰冲掉锅里的泡沫,把锅放在沥水架上。“你们为什么结婚?”
“我说过了。我们决定在一起,就这么做了。”
“但为什么是婚姻?为什么不是同居?”
亚典波罗沉默了一会儿,“税务优惠。医疗决策权。一方死亡后的财产继承。成年人的关系就是一系列法律文件,波布兰。浪漫是年轻人的特权。”
“你不浪漫吗?”
“我四十三岁了,失业六个月,银行账户里的钱够活三个月。浪漫是我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波布兰开始洗碗。碗边有红色的番茄汁渍,他用指甲刮掉,“高尼夫和我从没谈过婚姻。”
“你们不需要。”
“我们需要吗?”波布兰看着水流冲走泡沫,“如果我们谈过,也许——”
“也许什么?”亚典波罗打断他,“也许他就不会死?死亡不需要理由,波布兰。它只是发生了。”波布兰的手停在水流下。热水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移开。“有时候我觉得,”他缓缓说,“如果我在他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许事情会不一样。也许他会在出任务前多检查一遍系统,也许他会申请调离那艘船,也许——”
“也许你就能继续幻想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亚典波罗说,声音平静,“但他死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他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波布兰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波布兰说,没有转身,“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连一声再见都没有。”亚典波罗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碗,用毛巾擦干,“再见是给生者的,不是给死者的。死者不在乎。”
“我在乎。”
“我知道。”亚典波罗把碗放回橱柜,“所以我们都在这里,洗着碗,谈论着已经死去的人。”波布兰擦干手,靠在料理台上。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他能闻到亚典波罗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今晚我睡哪儿?”他问。
“我的房间。”亚典波罗说,“先寇布让我和他一起睡。”
“为什么不是你俩继续保持分居状态,然后我睡沙发?”
“我说过,沙发只有一米六,你的腿会挂在扶手上。而且,”亚典波罗顿了顿,“先寇布不喜欢客人睡客厅。他说那样感觉像是在招待陌生人。”
“我以为我们已经成为陌生人了。”波布兰扣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亚典波罗看着他,顿了顿说, “你曾经是。但现在你坐在这里,谈论高尼夫,洗我们的碗。陌生人不会做这些事。”
他们离开厨房时,先寇布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抬眼看了看他们,“碗洗完了?”
“洗完了。”波布兰说。
“你真棒。”先寇布说,“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要放一会。水池下面的抽屉里有亚典波罗之前出差从宾馆带的一次性用具,牙刷、浴巾,应有尽有。”波布兰点点头,朝浴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谢谢。”
“不用谢。”先寇布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只是今晚。”浴室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先寇布看向亚典波罗。“你跟他聊了?”亚典波罗绕到沙发后面,环住先寇布,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他肩上,“聊了一点。”
“聊了什么?”
“高尼夫。死亡。成年人关系的本质。”
先寇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视线仍在书上,“他怎么样?”
“不太好。” 亚典波罗闭上眼睛说道,“但谁不是呢。”
他们保持着这种姿势待了一会,听着水声停止,浴室门打开,脚步声走向亚典波罗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洗澡吗?”先寇布问。亚典波罗说,“你先。”
亚典波罗洗完澡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在先寇布的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先寇布已经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几团毛线和两根棒针。毛线的颜色很怪:靛蓝、芥黄和一种说不清是粉还是橙的奇怪色调。棒针在他手中交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亚典波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
“上个月。”先寇布头也不抬,“卡琳说这个能预防老年痴呆,而且能缓解焦虑。”
“你还不到得老年痴呆的年纪。”
“预防要趁早。”
“你焦虑?”
“不,但她说的时候我已经买了毛线。”先寇布继续编织,动作流畅得令人意外,“总不能浪费。” 亚典波罗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床确实不大,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躺下时,肩膀会碰到一起。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数据板,打开,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给谁织的?”他问。
“狗。”
“我们没养狗。”
“卡琳和尤瑞安家的狗。他们不是经常把狗送来住几天吗?天快冷了,狗需要件毛衣。”先寇布举起半成品,那配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怎么样?”
“难看。”亚典波罗诚实地说。
“没关系,狗都是色盲。”
“准确来说,狗能看见蓝色和黄色。”亚典波罗滑动着新闻页面,心不在焉地说,“但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哇塞,”先寇布打断他,语气刻意,“你多博学啊,亚典波罗博士,真了不起。”
亚典波罗闭嘴了。房间里只剩下竹针碰撞的声音和数据板偶尔的提示音。新闻一条条滑过去:失业率创新高,政府考虑新救济方案;城西发生小型火灾,无人伤亡;某知名作家宣布封笔。他划动屏幕,文字模糊成一片灰色。毛线针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着。先寇布织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检查针脚,然后又继续。亚典波罗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我想去找那只蓝猫。”亚典波罗突然说。
针线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波布兰同意吗?”
“关他什么事。”
“他的蓝猫,他的梦。”
“是一只蓝猫,”亚典波罗强调,“不是他的蓝猫。”
“你去呗。”先寇布继续编织,“记得买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写我。”亚典波罗终于把数据板扣在胸口,转过头瞪他,“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先寇布织完一行,手里的棒针轻轻相碰。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看着亚典波罗, “你想听什么?‘一路顺风’?‘注意安全’?还是‘我会想你’?”亚典波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注意安全,”先寇布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念说明书,“一路顺风。我会想你的。”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亚典波罗把数据板扔到床的另一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他妈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了。”先寇布又开始织下一行,“三个祝福,一字不差。你还想要什么?诗歌?十四行诗?还是我跪下来哭着求你留下?”
“我想要你说‘我跟你一起去’。”亚典波罗有些泄气,他不喜欢这种把自己所有的情感摊在台面上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暴露感。他今年四十三岁了,失业六个月,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现在还得像个青春期少年一样乞求陪伴。这感觉糟透了。先寇布的针停在了半空。毛线悬在那里,他盯着它们,仿佛答案藏在那团混乱的色彩里。
“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去?”亚典波罗追问,声音更低了,“只有我们两个。”
先寇布放下针线,把半成品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缓慢,刻意。他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睡觉。”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亚典波罗没有动。他盯着天花板,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你睡着了?”亚典波罗问。
没有回答。
“你在装睡,我知道。”
先寇布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和亚典波罗面对面,床垫发出吱呀声,“那你知不知道你失眠的时候话特别多?”
“我只在有事要说的时候说话。”
“那你现在有事要说?”
亚典波罗沉默了几秒,“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去找那只蓝猫?只有我们两个。”
先寇布看着亚典波罗的眼睛,然后笑了, “你这话听起来像告白。而我对你不感兴趣。”
“你别恶心我了。”
“太好了。”先寇布在黑暗中鼓掌,发出干巴巴的响声,“我们又难得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亚典波罗朝他靠近,两个人几乎要贴上,“我是认真的。如果我真想去,我撒泼打滚也要把你带上。你不同意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上吊还是免了吧。”
“你担心我?”亚典波罗的声音里满是期望。
“我讨厌处理杀人现场。”先寇布说, “警察会问很多问题,要通知家属——哦,我就是家属。那就更麻烦了,我得给自己做笔录。而我还得重新粉刷天花板,那很麻烦。”亚典波罗有些失望地转过身,用枕头压住脸,发出一声闷哼。枕头下传来模糊的声音,“你哪怕有一次能坦率地向我表达你关心我——”
“我没时间。”先寇布打断他,“我们只是法律伴侣,记得吗?互助养老。就像合租公寓,只是多了一份文件和一些税务优惠。”
“那如果我死了呢?”亚典波罗说, “你会不会像波布兰想高尼夫那样难受?”
“不会,”先寇布平静地说,“我会特别开心的开上十瓶酒,然后逢人便说你往生极乐了。”
“真可惜,”亚典波罗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受的。”
“我早该死了。”
亚典波罗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转身向先寇布,他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那样不好。”
“我挺喜欢那种壮烈牺牲的戏码的。砰的一声,然后结束。干净利落。死在某个重要的时刻,为了某个崇高的事业,墓碑上刻着漂亮的墓志铭。”
“别,”亚典波罗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活着吧。现在挺好。”
先寇布沉默了。亚典波罗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你在挽留我吗?”先寇布问。“好吧,我害怕一个人。”亚典波罗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要去死,我也没法拦你。但我还是会想,要是哪天我们都九十多了,一起被抬进急诊室,你有不抢救手环,然后你一身轻松地死了,而我还得苦哈哈地被自动心肺复苏机按断三根肋骨。”
“我劝过你,你不签。”
“我签了就是承认自己会死。”
“你本来就会死。我们都会。”
“我知道,但签文件让它变得太真实了。”亚典波罗从先寇布的胳膊一路摸索着牵上他的手,对方没拒绝,“为什么我们每次聊天都要聊到这种话题?”
“因为你抑郁了,达斯提。”先寇布说,手指在亚典波罗的掌心轻轻动了动, “承认吧,你中年危机了。”
“我没有。”亚典波罗反驳,但没什么力气,“倒是你才像是。”
先寇布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我养老金丰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每周教老年人防身术,最近开始织毛衣。我有什么可危机的?”
“你织的毛衣很难看。”
“狗不介意。”
“狗也分得清美丑。”
“那就让狗来投诉我。”
亚典波罗也笑了,笑声闷在黑暗里,他握着先寇布的手,拇指摩挲着对方手上的那道疤。疤很长,从虎口延伸到腕骨,摸起来有轻微的凸起。
“怎么来的?”他问。
“很久以前的事了。训练事故。”先寇布说,没有多解释,“训练事故。刀没拿稳。不重要。”
“你拿刀不稳?”
“第一次拿的时候不稳。”先寇布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第一次。”
亚典波罗的拇指停在疤痕中段,那里有一处特别明显的结节,“缝了多少针?”
“十五针。军医用的是最粗的线,他说细线容易断,而且他赶时间。”先寇布停顿了一下,“拆线的时候我自己拔的。用剪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一根根剪断抽出来。不疼,就是看着有点恶心。”
“别人问你疤怎么来的,你也会和他们讲吗?”
“通常不会。但如果你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在黑暗里,还一起躺在床上,你总得找点话说,让事情变得没那么奇怪。”听到这话,亚典波罗想松开手,但先寇布的手指收紧了些,没让他抽走。亚典波罗知道他不会再得到更直接的答案了。他闭上眼睛,仍然握着先寇布的手。两个人平躺着,牵着的手放在中间,像一座脆弱的桥。
就在这时,门开了。波布兰抱着枕头和被子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握手的两个人,犹豫了一瞬。“你们两个有毛病吗?”先寇布说,没松手,“一个两个都在我这找陪伴。那个费沙女人真是对的,你们都需要心理医生。”
波布兰走进来,没开灯。他把枕头扔在两人中间,正好砸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亚典波罗抽回手,先寇布也缩了回去。“我不知道亚典波罗什么样,”波布兰说着挤进来,把两个人往两边推了推,“但我缺爱。”他躺下来,毯子盖到下巴。
“缺爱就去找个情人。”先寇布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或者养条狗。别来挤我的床。”
“狗会死。”波布兰说,“情人会离开。这些我都试过了。”
“所以你来找两个中年危机、婚姻不幸、同样缺爱的男人?”亚典波罗问。
“至少你们不会突然死掉或者消失。”波布兰说,“至少今晚不会。”
房间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三个人又挤在一起,比刚才更紧。亚典波罗感觉到波布兰的背贴着自己的手臂,先寇布的膝盖碰到自己的腿。床太小了,每个人的体温都传递给相邻的人。“她可能没说全,”亚典波罗对着天花板说,打破了沉默,“我说那个费沙女人。”波布兰动了动,“什么?”
“她说你爱过的人抛弃了你。但也许不是抛弃,只是离开了。而你不肯承认离开是合理的,所以你把它变成抛弃,这样你就可以一直扮演受害者。”
波布兰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你太直接了。”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波布兰。”亚典波罗说,“我没有时间委婉了。你也没有。我们都没有。委婉是给那些还有几十年可活的人的奢侈品。我们只剩下……”他伸出手指想数一数,但随后放弃了,“不知道还剩多少,但肯定不多了。”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先寇布开口了, “你最近去看医生了吗,达斯提?”
“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或者普通医生。任何医生。”
“没有。为什么?”
“因为这段话。”先寇布说,“这段话听起来像是抑郁症症状清单上的完美范例。‘无价值感’,‘绝望感’,‘对未来的悲观预期’。需要我继续说吗?”
“我不抑郁。”亚典波罗无力的辩解。
“现实和抑郁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先寇布翻了个身,床垫吱呀作响,“但我不是医生,所以我不诊断。我只是观察,然后建议:也许你应该找个人谈谈。不是我,不是波布兰,是专业人士。”
“然后呢?吃药?做咨询?每周花两百块坐在椅子上说‘我童年很幸福但我现在很痛苦’?”
“如果有效的话,为什么不呢?”先寇布说,“两百块比一瓶好喝的威士忌便宜,而且副作用小。除非你遇到很没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像我一样。”
“你什么时候成心理医生了?”
“我没成。”先寇布说,“但有人说过我有天赋。”
波布兰侧着身子举起了手, “我试过心理医生。去了三个月。最后她建议我养植物。说看着生命成长会心情好。我养了棵仙人掌,忘了浇水,死了。现在它的干尸还在我窗台上。”
“你应该养多肉。”先寇布建议道,“多肉不容易死。就算忘了浇水,它们也只是缩起来,等你想起它们的时候再活过来。像某种植物版的僵尸。”
“像你?”亚典波罗问。
“像我。”先寇布承认,“我就是棵多肉植物。给点阳光,偶尔浇水,就能活。不指望开花,不指望结果,只是活着。”
波布兰沉默了很久,终于坦诚地说,“我梦见了高尼夫,在梦里,他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我们坐在他的飞船上,他调试着导航系统,哼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然后他转头看我,说‘你应该向前走了’。我醒来时,公寓里安静得可怕。我意识到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除了便利店收银员。”
“所以你来这里。”亚典波罗说。
“所以我来这里。”波布兰重新躺了下去,“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其他人……他们都成家了,有孩子,有正常的生活。我就像个幽灵,在正常人的世界里飘荡。谁知道你们也结婚了!我现在阴暗地期盼你们能离婚。你们真的不像是一对正常的夫妻。”
“严格来说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是法律伴侣。而且我们懒得离。离婚要分割财产,要重新签文件,很麻烦。要去找律师,要协商谁拿什么,要去法院,要等判决。光是想想就让我想再结一次婚,只是为了不用离婚。”先寇布说。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吗?”先寇布反问道,“婚姻本质上是一系列法律协议。我们评估过,维持现状的成本低于改变的成本。所以维持现状。”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一对。”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对。”亚典波罗和先寇布异口同声。
波布兰笑起来,肩膀发抖, “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对。”
先寇布妥协了,他拿枕头捂住自己的耳朵,“谢谢你,现在能睡了吗?我明天还要去超市,鸡蛋快吃完了。成人生活的浪漫之处就在于总有些东西快用完了需要补充。”
“你们俩谁会做饭?”波布兰问。
“都会一点。”亚典波罗说,“难吃程度差不多,所以轮流做,公平。”
“听起来像监狱里的值班表。”
“婚姻就是监狱,”先寇布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床实在太挤,每个人都尽量不移动,但呼吸还是会带动身体的微小起伏,传递到彼此身上。亚典波罗能闻到先寇布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波布兰身上有烟味,但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染上,一直没散。“高尼夫,”波布兰像是自言自语, “他做饭很好吃。真得很好吃。他会做一种菜,要用三种蔬菜和三种熏肉。煮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没人回应。先寇布更坚定的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亚典波罗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随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变化形状。“他死后,”波布兰继续说,“我试着做过一次。买齐了所有材料,按照他留下的笔记一步一步来。但做出来是苦的,不知道哪里错了。我把整锅都倒掉了,锅也扔了。”
“也许笔记本身就是错的。”亚典波罗说。
“什么?”
“也许他故意写错了某个步骤,这样你就永远做不出完全一样的味道。这样你就不会完全复刻他,不会用他的菜取代他。”
波布兰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像他会干的事。”
“人都是这样,”亚典波罗说,“总想留下点什么,但又怕被完全复制。”
先寇布终于受不了了。
他猛地扯下捂在耳朵上的枕头,动作大得让整张床都震了一下。“你们两个,”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要么去找心理医生,要么现在睡觉,要么就滚出我的房间。三选一。没有第四选项,没有‘再聊五分钟’,没有‘但我想说——’。选。”
波布兰全然不害怕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来,尽管他躺在床上,这让他显得更滑稽了,“如果我找到那只蓝猫,能带回来吗?”
“公寓禁止养宠物。”先寇布说。
“我们可以偷偷养。”
“邻居会投诉。”
“那我们搬到允许养宠物的地方。”
“房租会更贵。”
“我可以付一部分。”
“你连工作都没有。”
波布兰不说话了。亚典波罗在黑暗中摸索。他的手先碰到床单,然后碰到先寇布的睡衣袖子,布料有一种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他继续往上,碰到了先寇布的手臂。皮肤温度比他预期的要高。他的手很凉,刚从毯子外缩回来。
“先寇布。”他说,声音很小。
“什么?”
“我能抱着你吗?”
先寇布没回答。没有“能”,没有“不能”,只是沉默。亚典波罗把这当作默许。他侧过身,手臂环过先寇布的腰,脸抵在他胸口。先寇布没动,没推开,也没回应,亚典波罗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如果我们真的去找,”亚典波罗说,嘴唇贴着睡衣的领子,声音闷在里面,“你会来吗?”
“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再回答一次。”
先寇布叹了口气, “如果保险受益人写我,我就去。高额意外险,最少保额五十万。如果你死了,我要确保至少能付清房贷和你那份的葬礼费用,还得剩点钱买个好点的骨灰盒——不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也不用镶金。”
“太好了。”他声音带着点不符合年纪的雀跃。
“你们真的会去?”波布兰问,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不知道,”亚典波罗诚实地说,脸还埋在先寇布颈窝,“也许明天早上醒来,我们就会觉得这个主意蠢透了。我会想起我失业了,银行账户快空了,应该去找工作而不是找猫。先寇布会想起他还要织完那件难看的狗毛衣。你会想起你还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但也许不会。”波布兰说。
“也许不会。”亚典波罗承认,“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我们会觉得这是几个月来第一个像样的主意。也许我们会吃早餐,然后真的出门,开始寻找。谁知道呢?”
三个人又安静下来。这次,睡眠开始慢慢降临。亚典波罗能感觉到先寇布的身体逐渐放松,肌肉不再紧绷,呼吸变得深沉规律。他自己的眼皮也沉重起来。波布兰在右侧翻了个身,毯子窸窣作响,然后也安静了。亚典波罗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手臂环在先寇布腰间,脸贴着他颈侧。他能感觉到先寇布的脉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想到蓝猫。想到明天。
先寇布动了动,不是推开,只是调整姿势。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亚典波罗背上。不是拥抱,只是放着。
“你的手很凉。”先寇布说。
“嗯。”
“血液循环不好。”
“嗯。”
“明天开始晨跑。”
“不要。”亚典波罗拱了拱脑袋,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就别抱怨手冷。”
亚典波罗笑了,笑声闷在先寇布胸口。“我没抱怨。”
“你在心里抱怨了。”先寇布说,“我听得见。”
“你有超能力了?”
“和你住了六年,差不多等于有超能力了。”先寇布的手在亚典波罗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停住,“现在睡觉。我数到三,如果你还没睡着,我就把你踢下床。”
“你数。”
“一。”
亚典波罗闭上眼睛。
“二。”
他感觉到波布兰的呼吸变得平稳,感觉到先寇布的体温包围着自己。
“三。”
他没有听到“三”,因为他已经睡着了。闹钟会在半小时后响起。咖啡机会开始工作。新的一天会开始,带着它所有的问题和可能。但现在,只有睡眠。
亚典波罗醒了。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拥抱先寇布的姿势,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波布兰的一只胳膊搭在他胸口。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身体,走向厨房,烧上水,从橱柜深处找出咖啡粉。罐子快见底了,他摇了摇,倒出最后一点。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每天早上为数不多的仪式之一。
波布兰第二个醒来,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有咖啡吗?”
“最后一杯,给你。”亚典波罗把马克杯推过去。波布兰接过来,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谢谢。”
“今天有什么计划?”
“不知道。找工作,也许。或者去找猫。”
“收容所十点开门。”
波布兰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我昨晚说了。”
“我以为那是半夜的胡话。”
“有时候半夜的胡话才是最真实的。”亚典波罗靠在台面上,双手捧着马克杯,感受着陶瓷传来的热度,“人白天会伪装,晚上累了,就懒得装了。”先寇布也起来了,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比平时更乱。亚典波罗伸手帮他理了理,他顺从的低下头去。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盯着里面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鸡蛋。“几个?”他问。“两个。”亚典波罗说。“三个,”波布兰说,“我饿了。”
先寇布打了三个鸡蛋进碗。他的动作和昨晚一样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次。亚典波罗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样一起生活已经六年了。六年,每天早上差不多都是这样:一个人先醒,做咖啡,另一个做早餐。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各自完成各自的部分,像某种默契的流水线。
“今天我去超市。”亚典波罗说。“买咖啡,”先寇布说,“还有牛奶。全脂的,不要脱脂,脱脂的像白开水。”
“知道。”
“还要纸巾,厕纸和抽纸都要。还有垃圾袋,要大号的。”
“记下了。”
波布兰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杯,眼神在两人之间移动。他小口喝着咖啡,“你们真的像一对老夫妻。”
“法律伴侣,”先寇布纠正,“不是夫妻。”
“有什么区别?”
“配偶权、继承权、税收优惠,”亚典波罗如数家珍,“有很多法律上的区别。”
“但你们睡在一张床上。”
“床不够。”先寇布简短地说。
早餐做好了。三个人又挤在小桌旁,这次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楼上有脚步声,咚咚咚,是孩子在跑。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吃完后,波布兰主动洗碗。亚典波罗和先寇布在客厅里,一个看新闻,一个继续织那个丑毛衣。毛衣已经完成了一大半,配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惨不忍睹。
“我走了。”亚典波罗突然站起来。“去哪?”先寇布头也不抬。
“收容所。”
“现在才九点。”
“我可以走过去,要半个小时。”
先寇布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真要去?”
“真要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先寇布的眼睛是暖棕色的,在某种光线下会泛出一点绿。亚典波罗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公证处签字时,先寇布穿了一件草绿色的衬衫。那天在下雨,他的肩膀湿了一片。
“我跟你去。”先寇布说。
“什么?”
“我跟你去。”先寇布放下毛衣,“反正今天没事。”
“你要织完狗毛衣。”
“狗可以等。”
亚典波罗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先寇布的表情很平静。他走到门口,穿上自己的外套,把亚典波罗的外套递给他。“保险受益人——”亚典波罗开口。“写我。记得买高额险。”波布兰从厨房探出头。“你们真要去找猫?”
“对。”
“我也去。”
“不行,”两人同时说。
“为什么?”
亚典波罗看了先寇布一眼,先寇布挑起眉,像是在说“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亚典波罗深吸一口气,说,“我们要去约会。”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先寇布也愣住了。“约会?”波布兰重复,声音里满是怀疑,“你们两个?约会?”
“对。”亚典波罗硬着头皮说下去,“法律伴侣也需要独处时间。增进感情,维系关系,防止离婚成本增加。这是婚姻咨询师建议的,每周至少一次约会。”
“你们去看婚姻咨询师?”
“没有,但如果有,他们会这么建议。”亚典波罗拉开门,“所以今天是我们约会日。你不能来,这是规定。”波布兰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好吧。约会。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在家等你们。”
“你可以找工作。”先寇布说。
“或者打扫卫生,”亚典波罗补充,“公寓很脏。”
波布兰笑了,那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行,行,我会当一个好房客。”
亚典波罗和先寇布穿好外套,在门口换鞋。鞋柜很小,两人的鞋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先寇布先穿好,推开门。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餐摊的油烟、潮湿的混凝土。“走吧。”他说。亚典波罗跟了出去。到了楼下,先寇布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往哪走?”他问。亚典波罗调出地图,“最近的收容所在五个街区外。”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早晨的街道已经很繁忙,行人匆匆,车辆拥堵。一家面包店刚开门,烤面包的香气飘出来。一个小孩在哭,母亲蹲下来哄他。公交车站排着长队,每个人都盯着手机屏幕。
“约会。”先寇布说,声音平静。
“那是借口。”亚典波罗说,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然他会跟来。”
“我知道。”
“但你还是同意了。”
“因为我也想出去走走。”先寇布说,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出来也是待着。至少外面有新鲜空气。”
“如果找到了,”先寇布说,“你真的要养?”
“不知道。也许只是看看。”
“猫不会喜欢你。”
“为什么?”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能照顾好自己。”
“上个月你忘了交电费,停电一晚上。”
“我太忙了。”
“你失业三个月了,达斯提,你有什么可忙的?”
亚典波罗不说话了。他们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他们停下。对面的电子广告牌正在播放饮料广告,模特的笑容完美得不真实。“我讨厌这样。”亚典波罗突然说。
“哪样?”
“这样。无所事事。每天醒来不知道要干什么。找工作,投简历,然后被拒绝或者没有回音。像在真空里喊叫,连回声都没有。”
先寇布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晨光中亮起一点红光,“至少你有地方住。”
“因为有你。”
“不,因为你有存款,还能承担一部分贷款。如果你付不起,我也会让你滚蛋。”
“真的?”
“真的。”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另一边。一家收容所出现在街角,招牌很小,上面写着“海尼森动物救助中心”,字体已经褪色。
就是这里了。
亚典波罗站在门口,突然犹豫了。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怎么了?”先寇布问。
“如果里面没有蓝猫呢?”
“那就去下一家。”
“如果整个海尼森都没有呢?”
“那就去别的城市。”
“你认真的?”
先寇布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不,我开玩笑的。如果这里没有,我们就回家,然后你继续你的中年危机,我继续织我的狗毛衣。”亚典波罗笑了,推开了门。门后的世界和门外完全不同。消毒水、动物饲料,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生命的气味扑面而来。声音也涌过来:狗吠、猫叫、鸟鸣,还有志愿者说话的声音。大厅很小,墙上贴满了动物的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编号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接待台后面,正在吃三明治。看到他们,她匆匆咽下食物,露出职业微笑。
“需要帮助吗?”
“我们在找一只猫,”亚典波罗说,“蓝色的。”
女孩眨了眨眼,“蓝色的?”
“就是蓝色的猫。毛是蓝色的。”
“呃,猫的颜色通常有橘色、黑色、白色、灰色……”
“我知道,”亚典波罗说,“但我们在找一只蓝色的。”女孩看了看先寇布,后者耸耸肩,“我们的朋友梦到的,”先寇布解释,“一只蓝猫。坐在箱子上。”
“哦。”女孩的表情流露出一种同情,“你们是来找宠物的。我们有猫,很多猫。颜色可能没有蓝色的,但都很可爱。要看看吗?”
“要。”亚典波罗说。
女孩带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用玻璃隔开。第一个房间里是狗,大小不一,看到有人经过,都冲到玻璃前,摇着尾巴,有的在叫。第二个房间是猫,大约十几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玩具,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
没有蓝色的猫。
亚典波罗一个个看过去:一只橘猫在舔爪子,一只黑猫在猫爬架上俯瞰,一只三花在纸箱里睡觉,一只灰猫在喝水。都是普通的猫,普通的颜色。
“就这些?”他问。
“楼上还有,”女孩说,“但都是幼猫和小型动物。仓鼠、兔子之类的。”
“我们能看看吗?”
“当然。”
楼上更安静。幼猫们挤在一起睡觉,毛茸茸的一团,分不清彼此。仓鼠在跑轮上奔跑,兔子在嚼干草。还是没有蓝猫。亚典波罗站在最后一个房间前,盯着里面。那是一个空房间,只有几个纸箱堆在角落。最大的那个纸箱上,印着“易碎品”的标志。“那是放新来动物的房间,”女孩解释,“今天还没有新来的。”
“我能进去看看吗?”
“呃,按规定不行,但……”女孩看了看表,“如果你很快的话。”亚典波罗推门进去。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走到纸箱前,纸箱是普通的棕色,边缘已经磨损。他蹲下来,看着空荡荡的纸箱内部。什么也没有。
“满意了?”先寇布在门口问。
亚典波罗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女孩说,“谢谢。”
“不客气。如果改变主意,我们有很多可爱的动物等待领养。领养费只要五十元,包括绝育和第一针疫苗。”他们回到大厅,走出门。外面的阳光刺眼,亚典波罗眯起眼睛。
“没有蓝猫。”他说。“意料之中。”
“但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它应该存在。”
他们往回走。回程的路感觉更长,也许是因为失望。亚典波罗走得很慢,先寇布配合着他的速度,没有催促。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先寇布进去买了烟。出来时,他递给亚典波罗一罐咖啡。
“给你。”
“谢谢。”
他们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喝咖啡,看行人。一个老人牵着狗经过,狗是白色的,很小,走得慢吞吞。一个年轻女孩在讲电话,语气激动。一群学生穿着校服,大声笑着。“为什么是蓝猫?”先寇布突然问。
“什么?”
“为什么梦见蓝猫,不是黑猫,不是橘猫,不是任何真实的猫的颜色?”
亚典波罗想了想,“不知道。梦就是那样。”
“高尼夫喜欢猫吗?”
“波布兰没说,我也不记得。”
“也许蓝猫就是高尼夫。蓝色代表忧郁,猫代表独立。一个忧郁的、独立的人,离开了,坐在箱子上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解梦专家了?”
“我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
亚典波罗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捏扁,“现在去哪?”
“超市。你说要买牛奶和咖啡。”
“对。”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超市在三个街区外,很大,暖气很足。先寇布推着购物车,亚典波罗往车里放东西:两盒全脂牛奶,一大罐咖啡粉,一提厕纸,一包抽纸,黑色大号垃圾袋。先寇布拿了鸡蛋,十二个一盒,又拿了西红柿,挑了四个最红的。面包区,亚典波罗选了全麦的,先寇布拿了白吐司。
“我们不需要两种面包。”亚典波罗说。
“你要全麦,我要白的。”先寇布说,“民主原则,各取所需。”
“浪费钱。”
“婚姻就是浪费钱,”先寇布推着车往前走,“从经济学角度看,两个成年人分开住更有效率。但在这里我们就是一起住,所以买两种面包。”亚典波罗不说话了。他们经过宠物用品区,货架上的猫粮琳琅满目。各种品牌,各种口味,包装上印着各种颜色的猫,但没有蓝色的。“要买吗?”先寇布问,车停在旁边。
“买什么?”
“猫粮。万一找到了呢。”
亚典波罗伸手,拿了一小袋试吃装,是最便宜的那种,包装上的猫是只普通的橘猫。他把袋子扔进购物车,它落在厕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结账区人不多,他们排在一个老太太后面。老太太买的东西很少:一盒鸡蛋,一袋米,一盒止痛药。她付钱很慢,从钱包里一个一个数硬币。收银员耐心地等着。轮到他们了。收银员是个年轻人,脖子上有文身,动作很快。他扫描商品,哔,哔,哔。扫描到猫粮时,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养猫?”他问,声音平淡。
“可能。”亚典波罗说。
“什么品种?”
“还不知道。”
收银员点点头,继续扫描。最后的总数是八十七块五。先寇布拿出卡,刷了,机器发出确认的嘀声。收银员把东西装进两个塑料袋,递给他们。“祝你们和猫相处愉快。”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
回到家时,已经中午了。他们打开门,发现公寓异常干净。地板擦过了,窗户也擦了,厨房台面闪闪发亮。波布兰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怎么样?”他问。“没有蓝猫。”亚典波罗把购物袋放在地上。
“哦。”
“但你打扫了卫生。”
“嗯。反正没事做。”
先寇布把食物放进冰箱,动作熟练。亚典波罗把猫粮放在餐桌上,小小的袋子在木桌面上显得很孤单。“我下午去另一家收容所,”波布兰说,“在网上查到的,在城西。”
“我们可以一起去。”亚典波罗说。“不,”波布兰摇头,“这次我自己去。你们已经陪我够多了。”
“你认得路吗?”
“数据板有地图。”
“需要钱吗?”
“我有。”
午餐很简单,是三明治和速溶汤。三个人默默地吃,没有人说话。下午,波布兰真的出门了,穿着亚典波罗的旧毛衣,带着数据板和一瓶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公寓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先寇布继续织毛衣,现在只差一只袖子。亚典波罗看着那团毛线,突然问,“你当时为什么同意?”
“同意什么?”
“和我签伴侣协议。”
先寇布的编织动作没有停。“因为你提出来了,而我没有理由拒绝。”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吗?”
亚典波罗想了想,“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空开始积云,可能要下雨。街道上,人们匆匆走过,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世界继续运转,不管有没有蓝猫,不管有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他问。
“那就没找到。”先寇布说, “我们至少试过了。”
“如果找到了,但不能养呢?”
“那就拍张照,说再见,回家。现实生活就是这样,达斯提。你想要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你都得不到,或者得到了发现不是你要的。但你还是得继续生活。”
“这很悲观。”
“这是现实。现实不是悲观或乐观,现实就是现实。你可以接受它,或者痛苦地反抗它,但结果是一样的。”
“那你接受了吗?”
“大部分。”先寇布的手没停,“我接受了我五十岁,接受了我不会突然变成富翁,接受了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然后我发现,这样也不错。不算好,但也不错。”
“你听起来像棵多肉植物。”
“我就是棵多肉植物。”先寇布说,“给点阳光,偶尔浇水,就能活。不指望开花,不指望结果,只是活着。而活着,有时候就足够了。”亚典波罗转过身,看着先寇布。他坐在沙发上,毛衣针在手中移动,那条丑毛衣即将完成。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卡琳和尤瑞安的狗织一件毛衣。
“你知道,”亚典波罗说,“有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头靠在先寇布肩膀上。没看电视,没看数据版,就这么靠着,听着棒针的咔哒声,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直到波布兰回来。波布兰推开门时,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那袋猫粮,看了看,又放下。
“也没有?”亚典波罗问。
“没有。”波布兰说,“但我申请了志愿者。下周开始,每周去两次,帮忙打扫笼子,喂食。”
“很好。”
“是啊。”
晚餐还是三人一起吃。这次有西红柿炒蛋,还有中午剩下的汤。吃饭时,波布兰说他在收容所看到一只猫,不是蓝色的,但是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他说那只猫很安静,只是看着他,然后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你可能会领养它。”先寇布说。
“也许,”波布兰说,“但还不是时候。”
饭后,波布兰又睡亚典波罗的房间,亚典波罗和先寇布挤一张床。这次,床似乎没那么挤了,或者他们已经习惯了。深夜,亚典波罗醒来,发现先寇布没睡,还在织毛衣,只是动作很轻。
“快织完了。”先寇布小声说。
“嗯。”
“明天给卡琳送去。”
“嗯。”
亚典波罗翻过身,面对着先寇布。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闭嘴睡觉。”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但万一——”
“达斯提,”先寇布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开十瓶酒庆祝。我会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捐给慈善店,然后把你的房间租出去,租金可以补贴我的养老金。我会继续生活,和现在一样。看电视,织毛衣,去超市,做饭。偶尔想起你,但不会经常。这就是事实。所以别死,别给我添麻烦。”
亚典波罗沉默了一会儿,“好吧。”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梦里有蓝色,但不是猫,是一片蓝色的海,海上有船,船上有箱子,箱子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明亮而温暖。
第二天早上,波布兰宣布他要搬出去。他在网上找到一间小公寓,租金便宜,离收容所近。
“什么时候?”先寇布问。
“下周。”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
波布兰走的那天,下雨。三个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波布兰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袋,确实不多。“谢谢,”他说,“收留我。”
“不客气,”亚典波罗说,“随时可以来。”
波布兰点点头,走进雨中。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消失在街角。公寓又恢复了两个人。先寇布把狗毛衣织完了,装进袋子准备送去。亚典波罗继续找工作,继续投简历,继续等待。一周后的下午,门铃响了。亚典波罗开门,是波布兰,怀里抱着一只猫。猫不是蓝色的。它是灰色的,带着浅浅的条纹,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很安静。它看着亚典波罗,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领养了它,”波布兰说,“它需要一个家。我能……偶尔带它来吗?它很乖,不会捣乱。”
亚典波罗让开。“进来吧。”猫从波布兰怀里跳下来,走进公寓。它好奇地四处看看,走到沙发旁,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先寇布从房间出来,看到猫,挑了挑眉。
“它叫什么名字?”亚典波罗问。
“还没想好。”波布兰说。
先寇布看着猫,猫也看着他。然后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先寇布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叫它蓝吧,”先寇布突然说,“虽然不是蓝色的,但可以叫蓝。”波布兰想了想。“好。蓝。”猫似乎接受了这个名字,又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波布兰留下来吃饭。猫在公寓里探索,最后在亚典波罗的膝盖上睡着了。“还找蓝猫吗?”波布兰问。
“找,”亚典波罗说,“但慢慢找。不着急。”
“我可以帮忙。收容所有网络,我可以留意。”
“好。”
饭后,波布兰带着猫离开。公寓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猫的痕迹,沙发上还有它蜷曲的形状。先寇布收拾碗筷,亚典波罗擦桌子。动作默契,无需言语。
“如果找到了蓝猫,”先寇布突然说,“我们可以养它。”
“公寓禁止养宠物。”
“我们可以搬家。”
“房租会更贵。”
“我的养老金够用。”
亚典波罗停下动作,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不,我开玩笑的。”先寇布说,但嘴角有一丝笑意,“但如果你真的想,我们可以考虑。”亚典波罗也笑了。“好吧。等找到再说。”他们继续打扫。厨房的灯很亮,照在干净的台面上,照在水池里泛着泡沫的水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一个在洗,一个在擦。窗外,雨渐渐小了。城市亮起灯光,一格一格,像是棋盘,像是收容所的笼子,像是公寓的窗户。每一格光里,都有一个故事,有的人在找猫,有的人在织毛衣,有的人在等待什么,有的人已经找到了,但自己还不知道。
在这个雨夜,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两个男人洗完了碗,擦干了手,关掉了灯,走向同一间卧室。床还是很小,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拥挤。在睡着前的黑暗中,亚典波罗想起那只灰猫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叫蓝。也许蓝猫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先寇布的呼吸。窗外,雨完全停了,月亮露出来,洒下淡淡的光。明天,太阳会升起,牛奶会喝完,鸡蛋需要补充,工作还要继续找,蓝猫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面对又一个平凡的日子。
这样就够了。
不,这样很好。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亚典波罗模糊地想,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蓝猫,只是它不叫蓝猫,叫别的什么名字。也许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公寓里,在这个沙发上,在这个餐桌上,在这张拥挤的床上,在这个雨夜安静的呼吸里。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活着,一天天,一年年,直到九十岁,直到被抬进急诊室,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睡意彻底淹没了他。在梦中,他看见三个人走在街上,寻找一只蓝猫。街道空旷,两旁的商店都关着门,橱窗里摆着褪色的模特。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没有看见猫,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然后先寇布停下脚步,指向一条小巷。“在那里。”
巷子里有一个写着“易碎品”和“此面向上”的纸箱,蓝猫坐在上面。它看着他们,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光。波布兰走上前,伸出手。猫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蹭了蹭他的手背。
“找到了。”波布兰说,声音里有某种亚典波罗从未听过的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