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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最近莫名对炽红很火大。笨拙的语言、总被厚厚刘海遮着、看向他不带一丝阴霾的眼睛、还有他那理所当然地对大哥言听计从的态度——但明明一切都是自己渴望的。
七年之痒吗?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早不止七年。那时候的深蓝还不是哥哥,甚至他们现在引以为豪的对称擂台名也还没诞生。自在街角相遇,他们经历了无业游民的摸爬滚打,又在浪池混出名堂,终于被老板挖到阿卡狄亚,融合魔物灵魂,当起了斗士——接着又被那个不戴调魂器的挑战者揍趴下。
一直以来,两人的相互理解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行动,一个眼神、一次呼吸的变化就足以向对方传达此刻的感受。
现在好像仍是这样,但有什么悄悄改变了。深蓝担忧:难道潜意识里的恐惧即将变成现实吗?有一个反复袭击他的梦境,在其中他无法对老弟的目光做出反应,在浪尖也被剥夺了身体知觉,拼命在意识中扇自己巴掌也没用。
他自认现在姑且仍能跟老弟心意相通,但一旦炽红背过身去看不到他的脸,那眉飞色舞的灿烂笑容就僵在脸上;而在意识到自己表情迸裂的那一刻,心脏也会开始难受。
——或许都要怪老弟随便讲那些废话。
霸王不得不手刃尊敬的老板时他们就在后面看着,怎么也杀不死的亡国大蛇被挑战者和愉快的伙伴们痛扁一顿后已经奄奄一息,那些蠕动分裂、在重生中散发诡异美感的肢节没了动静,分解凝缩成一团硕大的球体。那就是阿卡狄亚所有斗士的救命稻草——生命滴露的原料,明灭着焰色的光芒,仿佛还有最后一口气。
深蓝别过头不去看这过于惨烈的景象,余光瞥见炽红竟然抹起了眼泪,刘海被泪水沾湿,又被胡乱涂抹的手蹭开,乱糟糟糊在脸上,真是狼狈。
摄像机掐灭后,炽红还在哭哭啼啼,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他弟比看起来要敏感很多,这么放着不管可不行。深蓝一看平时会敲打哥俩的几位都心不在焉,就提前从斗士们无言自发的默哀中离席,拉着炽红直接回了家。
拿出酒来也是他的问题。炽红酒量比他还好,一般轮不到深蓝来照顾醉鬼。但今天的谢幕战里估计有什么触及了他胃部的神经,酒液刚入口就被生理性抗拒的反射吐了出来,各种意义上有点恶心。
他只能去厨房接了壶直饮水,眼看着炽红一杯又一杯地灌下他们难得舍得开的珍藏好酒。
都说什么借酒浇愁,深蓝不记得后面半句,也就没想到炽红越喝哭得越厉害,纸巾用了一整包,到最后扑在深蓝身上把他的花衬衫当成了好用的手帕。毕竟是当哥哥的,照顾老弟责无旁贷,今天就不计较了。
老板是他们重要的长辈,极限兄弟的野心与理想(虽然两人都不愿意用这种好孩子式的大词)正是因为那位老人才从两个小混蛋的梦话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他的离去让深蓝也感到一阵无力。挽救衬衫是不可能了,被老弟就这么抱着也不赖。
“大哥、大哥……”
这是深蓝当晚不知第几次被呼唤。他不厌其烦地应声,拍着用壮硕的肌肉紧拥自己、不留一点呼吸空间的兄弟的后背,既是安慰也在暗示对方收着点力别把他哥勒死。可惜后者本就不愿发挥的读空气才能被酒精削弱到了负分。
炽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嘴唇贴着动脉,含糊的语句顺着血流颤动着淌进深蓝的脑海。
“大哥……可以答应我、不要死吗?”
说完话的炽红没了动静,躯干平稳的起伏昭示着无忧的睡眠。深蓝却僵在那里,四肢无法动弹,最好只是被压麻了——可惜不止。
今天实在没力气把老弟抬走,深蓝叹了口气,带着身上的兄弟躺倒在沙发上,靠着对两个大男人来说过于狭窄的软垫反刍炽红的请愿。
此前死亡对他们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正常来讲,冲浪最高难度的极限动作之一就是一头撞死——一辈子只能玩一次,多亏调魂器极限兄弟玩了好几次。哪天活够了就再这么来上一下,或者更简单,等着灵魂坏死症终于把他们耗死——兄弟同心的羁绊应该会分摊伤害保证他们一起走。
他们此前的生命管理一直是这样,跟冲浪馆周四闭馆时去骑车兜风、必须吃到联合商城的每一款期间限定是一个道理,两人都毫无异议的共识。
炽红的死亡——他会死,每个人早晚都得死,见鬼!——势必带走深蓝重要的一部分,让他成为一个半残废的可怜存在。那还不如殉情呢,他一直以为炽红能理解这种简单的常识。
说到这个,炽红倒是从来没跟他提过这样无理取闹的要求,搞得他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满足老弟所有的需要,因为有这样契合自己的存在而沾沾自喜起来。没准只是老弟看到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很善良地不去为难,今天在酒精的催化下压抑太久的渴望终于没忍住,然后提了个最离谱的请求。
让他不要死,可比让他去死要困难多了。但即使这样,深蓝也无法对老弟生气,他饱满的嘴唇有点干裂,呼吸仍然带着酒气,反而让人更怜爱。两人已经转为面对面侧卧,醒来的时候会各有一只手臂毫无知觉,但那是早晨或者下午的事了。
深蓝毛茸茸的长耳搭着炽红的脖颈,汲取着温度,将脉搏以及血液的涌动当作舒心的白噪音。 完蛋了,我无可救药地爱着老弟,这样的想法已不知是第几次撞进脑海,溅起大朵浪花。所以除了答应他以外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 于是深蓝擅自回应了炽红的愿望,在心中早被撕成几条揉成一坨的待办清单上暗自记下一笔,祈祷自己真能办到。
第二天醒来,炽红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昨晚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恢复成了往常的老弟。在家里又窝了一天,闲不下来的极限兄弟就回到了冲浪馆。
生活比他们先回归正轨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在联合商城看到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的致命美人,路过消遣地区某条小巷时差点踩到在路面上涂鸦的狂热糖潮。
实际上,致命美人查看的几家店铺是阿卡狄亚协会的资产,狂热糖潮的新作很明显是那滴着血色的亡国大蛇,这些无疑都是老板有形无形的遗赠,甚至前两天喝的酒都是老板哪次硬塞给他俩的。
——毕竟是德高望重的阿卡狄亚的主人,即使身体化作大蛇、凝作生命滴露,仍如同鲸落一般塑造着阿卡狄亚乃至整个永护塔的生态。那极限兄弟呢?他们能在世界上留下什么?
回首过去和构想未来从不是他们的风格,身体会擅自选择当下的刺激,稀里糊涂地说点听着肉麻的情话可能是他们的极限。事实证明一直不去想,未来就会猝不及防地吓你一跳——前两天就是这样。
被炽红一讲,深蓝开始拼命在他们的整条生命线上寻找能让自己舒服点的证据,妄图说服自己未来或许还会有让他感觉到活着的东西,显然一无所获。这果然不适合作为极限兄弟的自己,而在九号解决方案,在炽红的身边,他就只能是极限兄弟,这是他没有任何怨言的选择。
但既然是为了他们两人考虑,稍微请个假也可以吧。于是深蓝留了张字条,只带了防身的武器和一小袋金币,就在夜里偷偷出了家门,离开九号解决方案,踏上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旅程。
坐火车、骑犎牛,然后怎么走的来着,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了图莱尤拉海边的木板栈桥上,赤着脚感受所谓真正的海。路上走走停停,好像也去了几个地方,见到了点新奇玩意,可一点印象也没留下。
出了穹顶没有人认识他,看到有点意思的事情也没法跟老弟分享,实在是索然无味。 他后悔连个终端都没带出来了,那样至少还能拍两张照片,回去给炽红装一下松弛。深蓝看着海面,碧蓝的水色和雪白的碎浪都在他意料之中,跟那个米拉拉小丫头画的差不多。就这啊。
深蓝百无聊赖地看着两只海鸥为从路人手里抢来的小零食打架,身后忽然传来了怎么都不应该在此处听到的声音。
“大哥,你在这儿啊。”
深蓝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坐稳摔进海里。他揉着因为回头过快有点难受的后颈,龇牙咧嘴地跟老弟抱怨:
“不是给你留了消息说过两天就回来吗,你过来干啥?”
炽红偏头:“不行吗?又没说不让我找你。况且我是自己想要出来的。”
“你这家伙——”深蓝差点气笑了。能说什么呢?虽然跑这么一圈的目的四舍五入就是躲开炽红,但离开炽红自己的心情也实在畅快不起来。那点恼火在见到兄弟的喜悦下早被抛在脑后了,于是他丝滑地转移话题,“怎么找到我的?”
“大哥一直很显眼吧,一路问就行了。”炽红如实回答,又顶了顶肩上的大包裹——深蓝一眼认出那是冲浪板,“你出门连这个都没带,肯定玩不爽。走过来的路上看到那边的沙滩还不错,哥,我们去冲浪吧。”
话都这么说了。深蓝站起身,对兄弟笑笑,然后径直跃进了海里,游向炽红刚刚指的方向。鞋和行李都给老弟拿吧。
今天的图莱尤拉海滩人不多,兄弟俩霸占了全部的好浪,颜色明快的冲浪板在浪尖回旋,惊险华丽的动作引得旁边晒着日光浴的游客们叫好连连。
太阳逐渐西沉,本来就稀稀拉拉的游客也都收拾东西离开了。深蓝收了冲浪板,躺在沙滩上休息,看着那焰色的光球一点点被海平线吞掉。炽红也过来躺倒,两人在沙地上并排摊成大字。图莱尤拉的砂砾不是特别细腻,与塔里水上乐园的沙坑不同,混着些贝壳碎片,略有些扎人,不过谁也没有因为这点小小的不适起身。
深蓝去够老弟的手,沾着海水和沙子、潮湿而粗糙的手指摸索着扣在一起,轻柔到对这两个从来下手没轻没重的家伙来说有些陌生,倒是少见的温馨。
深蓝忽然又想到什么,逮着炽红的手指狠狠捏了一把。
“都怪你小子。” 他开始假装闹脾气,把自己心里积压的莫名其妙的感情全部推给炽红,也知道老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炽红抱歉地刮了刮兄长的手心:“为什么怪我呢?”
“还问上我了?你讲了什么、干了什么自己心里都清楚,小混蛋。”
炽红沉默了很久,深蓝都要以为此前一切全是自己的幻觉了。
是啊,他的好弟弟不善于掩藏内心真实的想法——亦或是懒得多藏,面对他的质询不做回答,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好说,都是深蓝自顾自地被无心的一句话搅得心烦意乱,在那里过度反应。
他正痛批无缘无故冷暴力最重要的兄弟的自己,却听到老弟缓缓开口:“……啊,大哥,我其实是认真的。我现在又不希望你跟我一起死掉了。即使是你也没法改变这一点。”他转过身,掰着深蓝的下颌让他面对自己,海水浸湿的额发滑开,露出湛蓝色的眼睛。
“……不过,”率直纯粹的目光,是作出决定时万分坚定的炽红,“大哥不喜欢也没有问题。死掉也好、活着也好,大哥能开心才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有什么都要跟我说,觉得我任性也无所谓。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时才能真正活着,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更加理解大哥、让我们联系得更紧密。”
……是啊。所以深蓝的这趟离家出走才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他不可能撂下极限兄弟的身份,因为这份联结正是他们生命的本源。
就像两尾小鱼不慎困在几近干涸的泉水中,只能靠相互在腮叶中吐点泡沫拼命维持生命,若要离开寻找能畅游的水流,就会失去那唯一的进气而窒息。
——那么,应该一起离开,去寻找他们本来的天地。离开困着他们的搁浅陷阱,靠着一股气势在陆地上扑腾,说不准会不会突然下暴雨、发洪水呢?
“唉这事闹的,知道啦。我说,下次咱俩一起出来玩吧,一个人真是没劲得要死。”
深蓝最终也没有做出承诺,对于老弟他不想有食言的可能,“好了,冲个澡就回家去吧,过两天还有新冠军登基啥的。”
——其实深蓝心里清楚,可能还是那口枯泉待着最舒服,尽管每秒都在死亡边缘奄奄一息,仍然是他们唯一能称为家的地方。
残阳的最后一段顶弧也藏到了水面下,不过躺在沙滩上的二人都没有在看。
胳膊底下夹着冲浪板的深蓝看着那辆与图莱尤拉的古朴木石建筑格格不入的火焰涂装敞篷老爷车(搭载了雷转质飞行装置,陆上性能也是顶级),表情十分精彩。
“这车……你管霸王借的?”
“其实没借。那天在锦砖咖啡碰到他,后来一掏兜就发现钥匙了。反正他这两天也不开,后备箱拿来装冲浪板正好。”
“喂,掏的是谁的兜啊。这下好了,回去又得挨一顿骂。”
想到霸王此时估计在满城跑,急头白脸地寻找自己的钥匙——和车,深蓝差点没笑背过去。他抢先跳进驾驶座,一手揽过炽红的肩,一路没踩刹车地飙回了九号解决方案。
——至于重要资产的失踪如何激发某个因敬爱之人离世郁郁寡欢的晶灵族小伙重新振作起来,并行使作为天顶王座之主的权力,把回到案发现场的偷车贼及其共犯抽得陀螺般旋转,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