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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馍兰 后知后觉

Chapter Text

房间里的冷气运转声很轻,时钟的指针刚好划过凌晨两点。

「早点睡,玄準。」

手机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因为夜深而特有的微哑。朴到贤的语气总是不疾不徐,妥帖地熨平了崔玄準一整天训练下来的毛躁与疲惫。

「嗯,到贤也是,晚安。」

崔玄準弯起眼睛,对着萤幕轻声回了一句。通话挂断后,萤幕暗了下来,映出他有些呆愣的脸。

他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盯着黑掉的手机萤幕,心里那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又一次毫无预警地涌了上来。

我们……现在是在交往吧?

崔玄準把手机贴在有些发热的脸颊上,眨了眨眼。他偶尔会像这样,在某个极其平常的深夜里被这个事实砸得有些回不过神。

崔玄準其实想不太起来,他们的关系到底是从哪一个开始改变的。

如果硬要往回翻找,记忆的开端,大概是一片属于GRF的明亮回忆。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太年轻。在那个充满天赋与冲劲的队伍里,崔玄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跟在郑志勋身后。

志勋光芒万丈,志勋是他的中路,是他习惯去跟随、去依赖的挚友。

而朴到贤,在崔玄準眼里,更多只是一个很可靠的下路队友。

那时候的崔玄準,总是被郑志勋拉着走来走去。他们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像是早就习惯了彼此存在的连体婴。

对于当时总是缺乏自信、常常在自我怀疑边缘徘徊的崔玄準来说,郑志勋的存在,是让他能够「相信自己」的心理锚点。他几乎把自我的一半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安放在了郑志勋身上。他的一切情绪、状态、甚至是对未来的期待,都会轻易地被志勋所影响。

哪怕后来GRF爆发了那场几乎摧毁一切的风暴,整支队伍分崩离析,他跟着志勋一起转会到了DRX,这种过度依赖的状态似乎也从未改变。甚至在更后来的几年,当他们在Gen.G再次穿上同一件队服时,那种习惯性的跟随,依旧深植在崔玄準的骨子里。

郑志勋在他的人生、他的职业生涯里,占据了太多、太理所当然的位子。

正因为志勋的存在感太过庞大,庞大到几乎填满了崔玄準所有的视线,所以在那些早期的记忆里,朴到贤始终只是一个安静的、不曾真正走近的旁观者。

那时候的崔玄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完完全全地离开那个安全的避风港,独自走到这个人面前。

时间的齿轮转动,当他们在HLE再次相聚时,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

崔玄準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郑志勋身后的新人上路了。他经历过低谷,经历过流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重量。

而这一次,他和朴到贤之间,不再隔着任何人。

外界对于这对上下的组合,总是有很多猜测。许多人觉得他们关系不好,有些人甚至用「恨海情天」来形容这种看似水火不容的气场。毕竟,朴到贤在赛场和训练室里的作风,实在太过冷静、太过一针见血。

崔玄準还记得,那是春季赛刚开始不久的一个下午。

训练室里弥漫着高压的空气,刚结束一场并不顺利的训练赛,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崔玄準盯着结算画面上的数据,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的死皮。

身旁的椅子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朴到贤滑着椅子来到了他旁边。朴到贤直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崔玄準萤幕上的某个时间轴。

「十五分钟这里的这波线,你不该交传送的。」朴到贤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打野的路线已经被看到了,你交了传送,下半部的视野压力全在我们这里。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崔玄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朴到贤。

对方正盯着萤幕,侧脸的线条锐利而专注。朴到贤讲话真的很直,他不绕弯子,从不去照顾那些所谓的选手自尊心。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把失误赤裸裸地剖开,摊在崔玄準面前。

崔玄準其实并不觉得多委屈。他不是听不得真话的小孩,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这个人,讲话还真是直白得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他看着朴到贤的侧脸,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闷闷的软糯:「我知道了……那时候是我没看清小地图,急了。」

崔玄準情绪有些低落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的散发出一种软绵绵的、像是做错事的小动物般的气息。而这画面在朴到贤眼里,简直就像是在撒娇。

朴到贤原本还想继续分析下一波团战的站位,但在听到这声带着鼻音的叹息后,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崔玄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有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

训练室里明明还有其他人,但在那一刻,朴到贤的眼神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那原本像精密仪器般冷硬的理智,在触碰到崔玄準这种无意识的示弱时,就像是遇到了温水的冰,无声无息地化开了边角。

「我也不是在怪你。」

再开口时,朴到贤的声音明显放轻了。原本冷静的陈述句,被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奇迹般地透出了一种只针对崔玄準的、隐秘的柔软。

「你对线期已经做得很好了,抗压抗得很漂亮。只是下一把,把传送捏得再死一点。」朴到贤甚至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崔玄準的椅背,像是一个安抚的信号:「不用觉得有压力,后面有我。」

崔玄準抬起头,有些讶异地对上朴到贤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藏着某种让他心跳漏了半拍的专注与温和。

而正是这种独特到几乎无法复制的相处模式,让崔玄準在无形之中,终于将自己曾经毫无保留寄托在郑志勋身上的那部分重量,一点一点地拿了回来。

这是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少见的、完全没有郑志勋在身边的日子。起初他会慌乱,会因为失去了那个总是在身边的人而感到不安。但当朴到贤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强势的姿态,硬生生逼着他直面每一次失误与覆盘时,崔玄準突然有了一种双脚真正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他看着身边这个总是冷着脸、却永远会在赛后陪他把每一波兵线理清楚的男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一次,不管是好是坏,他的名字将不再和郑志勋被绑定在一起了。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朴到贤。 

他们是HLE的两端,是一起扛起这支队伍的上与下。

而在那一年,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当那场金色的雨在舞台上落下,整个场馆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崔玄準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中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此刻嘴角却带着耀眼笑意的男人时,那种名为依赖的情绪,早就已经随着那场金色的雨,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以为,只要并肩站在这里,这样的日子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这种致命的依赖还来不及被他自己完全理清,时间就把他们推向了分岔路口。

2025年,崔玄準穿上了T1的红黑队服,而朴到贤留在HLE。

那一整年的时间,对崔玄準来说,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适应期。他不再一转头就看见朴到贤坐在身边,不再能在覆盘时直接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但每当他在LCK的场馆后台走廊,看见那身熟悉的队服走过时,他的心跳总会快上那么半拍。

他们在赛场上成了对手,在积分榜上互相追逐。可是在那些交错而过的瞬间,朴到贤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那是在一次常规赛交手后的走廊。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朴到贤看着他,眼神不似赛场上的凌厉。他走近了一步,声音低沉且温柔,在嘈杂的走廊里精准地落入崔玄準的耳中。

「赞兰。」

在那一刻,队服的颜色、积分的差距、甚至是他身后那个曾经让他依赖的影子,彷佛都退到了背景之后。朴到贤只是看着他,便让刚加入T1不久 的崔玄準,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出口。

2026年。

朴到贤决定远赴中国,加入了BLG。 而崔玄準则继续留在T1。

这是一场跨越了国界与赛区的分离。在电子竞技这个节奏快得吓人的世界里,不在同一个赛区,通常就意味着交集的淡化。一年见不到几次面,连时区都有一小时的微妙错位,理论上,他们应该会退回到点赞之交的前队友关系。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崔玄準回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那是一段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光。因为明明距离最远,但在他状态最差、情绪最崩溃的那些夜晚里,和他交集最密、最先抵达他身边的人,却偏偏一直都是朴到贤。

记忆的碎片翻到了那个凌晨四点的韩国。

崔玄準盯着已经连败了三场的排位结算画面,眼睛干涩得发疼。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团生锈的齿轮,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去睡。

滑鼠游标停在「寻找对战」的按钮上,他刚准备点下去,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萤幕亮起,锁定画面上的发件人名字是「到贤」。

崔玄準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中国那边也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拿起手机,解锁。

对话框里的讯息短得可怜,完完全全是朴到贤的风格。

【还在排?】 

【怎么还没睡。】 

【你明天下午不是还有行程不是嗎?】

看着这短短三行字,崔玄準却觉得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他能想像出朴到贤打下这些字时的模样,大概是刚结束训练,或许手里还拿着一杯水,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显示为「游戏中」的头像,微微皱着眉头。

明明隔着汪洋大海,明明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高压训练,但这个人却精准地掌握着他的作息,甚至连他隔天的行程都记得一清二楚。

【刚输了几场,想打回来。】崔玄準慢吞吞地打字回覆。

对面没有立刻回讯息,而是直接拨了一通语音电话过来。

接起电话的瞬间,朴到贤略带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去睡觉,玄準。」

「可是……」崔玄準下意识地想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败后的委屈和固执。

「没有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排进去了也是在无意识地操作,只是在浪费精力而已。」朴到贤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去睡觉。明天赢回来就好。」

这独属于朴到贤那不容置疑的温柔,让崔玄準握着滑鼠的手慢慢松开了。

「……知道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乖乖地退出了客户端。

挂掉电话后,崔玄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底有一颗种子,似乎正在吸吮着这种跨越距离的关注,悄悄地生根发芽。

如果说凌晨的排位监督只是一种前队友的关心,那么那次惨败给郑志勋之后的夜晚,则是崔玄準在回想时,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最重的一道刻痕。

那是一场非常关键的常规赛。对手是郑志勋。

对于现在的崔玄準来说,面对郑志勋,情绪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少了,交流也变淡了。曾经几乎形影不离、连情绪都能互相牵扯的两个人,如今在赛场上下遇见,剩下的似乎只有越来越简短的寒暄,以及各自渐行渐远的轨迹。

他们输了。并且输得太过难看。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近乎残酷的碾压。对手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们所有的战术与防线。作为上路的崔玄準,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节奏里,完全找不到任何喘息和反击的空间。

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太难堪了。

那天晚上,崔玄準没有跟队友一起坐大巴回基地。他找了个想透透气的藉口,独自一个人在场馆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首尔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脑子发疼。街边的霓虹灯闪烁着,他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永远都跨不过那座名为「天才」的高山。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窒息感压垮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崔玄準麻木地掏出手机。萤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是朴到贤。

为什么是他?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准备 LPL 的季后赛吗?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来?

崔玄準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滑开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自己那种狼狈的哭腔就会暴露无遗。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微弱的电流声,以及朴到贤那边似乎是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

「玄準啊。」

过了大约十秒钟,朴到贤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吃饭了吗?」

崔玄準愣住了。他站在冷风里,眼眶酸涩得发痛,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个过于日常的问题。

「……没有。」他哑着嗓子回答。

「去吃点热的。」朴到贤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座没有风浪的海岛:「我刚叫了外卖。中国这边的麻辣烫其实没有我想像中的辣,但还挺香的。」

崔玄準有些错愕。他以为朴到贤打来,会像以前在HLE训练室那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在比赛里哪波团战脱节了,哪波对线处理得不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冷静剖析的准备。

但朴到贤没有。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那场比赛。更没有提郑志勋。

他就这么透过语音,跟崔玄準聊起了中国的天气、聊起了基地的猫、聊起了他最近看的一部无聊的电影。

朴到贤的话依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几句,然后安静地等崔玄準回应。但就是这种平静琐碎的日常对话,却像是一把看不见的伞,替崔玄準挡住了首尔街头所有刺骨的寒风。

崔玄準站在一盏路灯下,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带着微弱杂音的低沉男声,眼眶里一直憋着的那股热意,毫无预警地滚落了下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电话那头的朴到贤似乎听到了他有些凌乱的呼吸声,但也默契地没有戳破。

「玄準。」朴到贤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理智的温柔:「抬起头。然后去吃点东西。一场常规赛而已,天没有塌下来。」

那一刻,崔玄準站在冷风中,突然有了一种想跨过那片海,去抱一抱这个人的冲动。

他不知道朴到贤是怎么算出这场比赛对他心理上的打击有多大,也不知道对方是在什么样的高压行程中,硬是挤出了这半个小时来陪他闲聊。

他只知道,在这个他觉得自己最糟糕、最不被认可、甚至对自己充满厌恶的夜晚里,这个离他最远的人,用一种最不着痕迹的方式,轻易地将他从深渊里拉了上来。

现在回想起来,崔玄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难道……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崔玄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回忆的拼图一块一块地严丝合缝,进度条终于推进到了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的那一天。

那是2026年底的休赛期,朴到贤从中国放假回到韩国。

没有什么盛大的接风洗尘,两个人只是像以前一样,约在了一间隐蔽又安静的烤肉店包厢。

那天崔玄準的状态其实不算太好。休赛期漫天飞舞的转会传闻、对来年成绩的无形压力,让他整顿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萝卜块。

朴到贤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烤着肉,偶尔把烤好的肉剪开,放到崔玄準的盘子里。听着崔玄準断断续续地抱怨,朴到贤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帮他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情绪线头理出头绪。

「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对现在的状态没有任何帮助。」朴到贤放下夹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你只需要专注在自己的对线上,剩下的,交给版本和时间。」

又是这种充满了朴到贤风格的、冷硬却极其管用的安慰。

崔玄準听着,一直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到贤还是一样冷静啊,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包厢里的排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朴到贤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起眼,隔着烤盘上已经散去的白烟,静静地看着崔玄準。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比平时更加深沉、更加不容拒绝的情感。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给出建议后就收回视线,也没有让这个话题就这么轻轻揭过。

「玄準。」朴到贤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强势。

崔玄準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嗯?」

「你说的其他人是谁?」朴到贤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崔玄準的耳膜上:「除了找我,你还打算找谁?」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朴到贤不要做什么前队友,也不要做什么远方的朋友。他要的是崔玄準在所有崩溃、无助、自我怀疑的时刻,唯一的、理所当然的第一顺位。

崔玄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从HLE时期苛刻的温柔,到跨海凌晨的电话,再到现在这句不容反驳的诘问。朴到贤早就已经在他的生活里,铺下了一张名为偏爱的大网。

崔玄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没有别人了。」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回答。

排风扇的嗡嗡声彷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朴到贤没有再说话。他微微倾身,越过桌面上那点微弱的距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微凉的指腹轻轻托住了崔玄準的侧脸,拇指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蹭过他的下颌边缘。

阴影覆盖下来的瞬间,崔玄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极尽克制、却又带着绝对宣告意味的吻,就这样安静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朴到贤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在那交错的温热中,藏着一丝终于将人据为己有的、隐秘的窃喜。崔玄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却没有退开半步。他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任由这股干净又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

就这样,没有鲜花,没有表白,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在烤肉店包厢里,被这个安静的吻彻底抹除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崔玄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有些发热的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他看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他对朴到贤不是某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心动。而是等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朴到贤早就已经在那些崩溃的夜晚、漫长的排位、赛后沉默的拥抱里,一点一点地走进了他的生活,再也没有离开过。

正当崔玄準沉浸在这种温吞的余韵里时,被扔在床头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那是他们几个熟人的私下群组。平常都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发个搞笑影片或约饭,但现在,群组的未读讯息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叮咚叮咚」地往上跳。

崔玄準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解锁。萤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柳岷析在一分钟前发出的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崔玄準在五分钟前发布的Instagram限时动态截图。 准确地说,是一张右上角带着绿色星号标志的「挚友」限时动态。

崔玄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原本是想把这张照片发在那个只有他和朴到贤互追的私密小帐里的。但他刚才大概是脑子发懵,切错了帐号,直接发在了主帐号的挚友名单里。

而在他那个懒得整理的挚友名单里,完美地包含了郑志勋、朴载赫、韩旺乎、孙施尤、金修奂、李相赫、文炫竣……以及把这张截图扔进群组里的柳岷析。

截图上的照片非常直接。是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其中一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朴到贤常年不摘的银色手炼。而那只手的主人,正以一种绝对占有、十指紧扣的姿态,牢牢地牵着崔玄準的手。

背景是崔玄準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床单。

群组已经彻底炸锅了。

[c载赫哥]:???????? 

[c载赫哥]:不是,玄準啊,那条手炼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c载赫哥]:呀!崔玄準你给我出来!!你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个人!!他不是在中国吗!!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西八这怎么可能?!

[c旺乎哥]:?

[c旺乎哥]:这么大的事情玄準都不跟哥说了吗?

[c施尤哥]:你和志勋真的分手了?

[c旺乎哥]:他们两个根本没交往过。

[c岷析]:玄準哥!你发错帐号了对吧?如果不是你发错帐号你要瞒多久??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快接电话!!!

[c炫竣]:……哥,你认真的吗?

[b志勋]:崔玄準,你眼光真独特。

就在这时,萤幕上方又弹出了一条单独的私讯。 

[a相赫哥]:玄準啊,想清楚了吗?

崔玄準看着萤幕上疯狂滚动的文字,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脑瞬间当机。

完蛋了。这是他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明明只是想发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小帐里,居然会脑子发懵切错了帐号,直接把那种十指紧扣的照片发到了主帐号的挚友限动上!朴到贤平时是多么低调、多么注重个人界线的一个人,现在却因为自己的手滑与粗心大意,直接被推到了这群熟人兵荒马乱的视线中心。

他会不会觉得困扰?会不会觉得自己连发个动态都能搞砸,总是在给他添麻烦?

崔玄準握着还在掌心里不断震动的手机,像是握着某个海啸来临前的警报器,心里瞬间涌上一阵闯祸后的懊恼与心虚。他咽了一口口水,正慌乱地想着是不是该立刻发个讯息跟到贤道歉,或者干脆直接装死关机时,手机顶端跳出了来自朴到贤的讯息。

[!到贤]:看来大家都发现了。

崔玄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那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一个字,下一条讯息就紧接着弹了出来。

[!到贤]:处理得来吗?需要我出面吗?

看着萤幕上那两行冷静的文字,崔玄準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内疚感反而更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急切地想要解释。

[玄準]:对不起……我原本是想发在只有我们的小帐的,结果脑子发懵切错帐号了。 

[玄準]: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群组现在全都炸了,我……

他还没来得及打完「我现在去跟他们解释」,对话框的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几秒钟后,朴到贤的回覆弹了出来,精准地截断了他所有的慌乱与自责。

[!到贤]:为什么要道歉?

[!到贤]:迟早都要让他们知道的。省得以后还要另外找时间说,现在这样刚好。

崔玄準看着这两行字,微微愣住了。原本狂跳的心脏像是突然落进了一片温暖的海水里,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对话框里又安静地浮现出最后一条讯息。

[!到贤]:而且,能有什么麻烦?

[!到贤]:玄準,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藏着。

崔玄準看着萤幕,眼眶莫名有些微热,胸口那种因为闯祸而产生的懊恼,瞬间被这无比踏实的安全感给填满了。他甚至能想像出朴到贤此刻正靠在基地的电竞椅上,看着手机,嘴角可能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窃喜。

崔玄準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他在萤幕上飞快地敲下几个字,按下了传送。

[玄準]:嗯,我知道了。

[玄準]:不用你出面,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的。晚安,到贤。

发送完毕后,崔玄準没有再切回那个已经彻底沸腾的私下群组,也没有去回覆任何人的讯息。

他直接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萤幕朝下,随手扔到了床铺的最里侧。接着他扯过柔软的被子,顺手将朴到贤送他的到贤玩偶抱在怀里,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随便外面怎么闹吧。

反正那个最理智、最温柔的人,永远都会在他的身边。

◎◎◎

与此同时,首尔的夜色下,几支战队的基地里却因为这张照片,陷入了截然不同的低气压。

Gen.G的训练室里很安静。

郑志勋坐在电脑前,手机萤幕停留在那个群组的聊天介面上。他盯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那句「崔玄準,你眼光真独特」,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画面里只有两只在床单背景下紧紧交叠在一起的手。朴到贤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强势、不留一丝余地的姿态,与崔玄準十指紧扣。

是朴到贤。 

居然是朴到贤。

郑志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荒谬得让人喘不过气。

如果今天是别人,或许他还不会觉得这么刺眼。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

郑志勋心中烧起一股夹杂着怒意的妒意。在他的记忆蓝图里,朴到贤从来就没有资格站在崔玄準身边。在GRF时期,他们几乎没有私下的交集,在后来的转会流言里,朴到贤更是那个「抛弃」了崔玄準的人之一。

他还记得崔玄準从HLE离开时那段狼狈的日子。崔玄準被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基地。在黑暗的练习室里独自排位、比谁都清楚那支队伍已经不需要他、甚至连一份续约的承诺都不肯给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崔玄準,像是一只被淋透了、找不到家的小狗,如果不是后来T1伸出了橄榄枝,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无处可去了。

在崔玄準最难熬、最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时候,身为队友的朴到贤在哪里?他去追寻他辉煌的职业生涯,把支离破碎的崔玄準丢在了身后。

可现在,这个曾经袖手旁观的人,竟然大剌剌地跨过了那片海,回到了首尔,在崔玄準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脚跟的房间里,如此理所当然地与他十指紧扣。

郑志勋觉得胃部一阵翻搅。

他一直以为,无论崔玄準在哪里,自己永远都会是对方生命里占据最大份量的那个人。

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他以为他和崔玄準只是在慢慢学着长大,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各自的荣耀重新站在一起。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崔玄準变得如此疏离的?

郑志勋盯着手机萤幕,在记忆里疯狂翻找,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一个确切的起点。就好像是某个无声的瞬间,他们突然不再频繁地联系,不再说话,甚至在赛场上下偶然遇见时,连一个毫无芥蒂的对视都变得极为吝啬。

他们像是两个闹着别扭、死要面子的小孩,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先为了对方后退半步。

明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崔玄準还是很在意他,而崔玄準也一定知道,郑志勋有多在意崔玄準。他们明明是互相构成彼此青春与职业生涯最重要部分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这一切变成了给朴到贤留下的邀请函?

郑志勋死死盯着萤幕,直到那张牵手照在眼底变得模糊。他猛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整个人靠进了椅背里,抬起手遮住眼睛,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夹杂着不甘、懊悔与极度无力的空洞感。

而在另一边的T1基地里。

文炫竣紧紧皱着眉头,看着毫无动静的群组,烦躁地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崔玄準没有回覆。在这种群情激愤的时候,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坐实了那张照片的真实性。

大脑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些以前被他忽略的、看似寻常的细节,此刻突然像被一根线串联了起来,清晰得刺眼。

他想起了无数次比赛失利后回到基地,崔玄準总会安静地缩在沙发角落,低着头跟什么人传讯息。文炫竣那时以为哥只是在跟家人报平安,却没注意到,崔玄準每次回完讯息后,那原本紧绷得发抖的肩膀,总会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又想起了无数个凌晨的训练室。崔玄準有时候会较劲般地疯狂打排位,谁劝都不听。文炫竣明明就坐在他隔壁,好声好气地劝他「哥,太晚了去睡吧」,换来的永远是一句固执的「我再打一把就睡」。可是,只要崔玄準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起,他低头看一眼萤幕,就会像是被什么神奇的咒语瞬间安抚了一样,乖乖地叹口气,关掉游戏客户端起身回房。

文炫竣死死盯着手机萤幕,心里那股烦闷像是一团浇了油的火,烤得他胸口发闷。

明明他们才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明明他们每天坐在一起吃饭、一起覆盘、一起扛着T1的压力。他那么喜欢这个脾气温和、总是替人着想的玄準哥,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把对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里,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可是,凭什么?

明明自己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隔壁位置,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远在中国、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朴到贤,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越过了所有的防线,成了崔玄準生活里那个能一句话决定他情绪的「特例」?

文炫竣咬了咬牙,气得想把手机砸在桌上,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柳岷析一向自诩是圈子里的「情报通」。他看着郑志勋和崔玄準这两年越来越疏离,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一种隐秘的窃喜。在他眼里,郑志勋一直是最危险的竞争对手。既然那两个人已经闹掰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陪在玄準哥身边的人是自己,这个温柔得过分的哥哥早晚会彻底属于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从来没想过的朴到贤、那个冷静理智的下路、那个在比赛里面被玄準哥的安比萨举了不知道多少次的AD,居然不知道甚么加入了这场争夺战。

他是M吗?被玄準哥打成这样还和我们抢哥!

同样陷入沉默的还有金修奂。

这位平日里安静乖巧的年轻下路,此刻正缩在沙发里,盯着黑掉的萤幕出神。他曾无数次察觉到志勋哥和玄準哥之间那种僵持的氛围。那时候的他甚至在心里庆幸过,以为只要志勋哥出局了,那个一直宠着自己的玄準哥就能看看自己这个听话的弟弟。

他以为守株待兔就能赢,却唯独漏算了那个远在中国的朴到贤。金修奂握紧了手机,胸口那种闷闷的、像是被抢走了最心爱东西的委屈感排山倒海而来。

而训练室的另一端,李相赫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着手机里那条没有得到回覆的私讯,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和往常一样,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连吞咽的频率都和往常毫无二致。

但在玻璃杯底无声地放回桌面的那一刻,李相赫微垂的眼底,却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作为一个习惯把一切都计算在内、永远掌控着赛场节奏的人,在对待崔玄準这件事情上,李相赫同样有着自己绝对的耐心与长远的规划。

他太清楚这孩子心里装着多少对成绩的渴望与对梦想的执着。所以他从不逼迫,也不着急。他愿意做那个最稳固的助力,在崔玄準身边陪着他、引导他,看着他一步步攀上顶峰。

在李相赫的计画里,他以为他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打算等到这一切都尘埃落定,等到他们都捧起了想要的奖杯,等到崔玄準真正卸下那些沉重的赛场压力后,再从容地牵起对方的手,去慢慢寻找未来想做的事。

他以为自己牢牢握着这场局的后期节奏。甚至在他的计算里,唯一需要稍微防备的变数,大概也就是Gen.G那边那个曾经和崔玄準形影不离的郑志勋。

但他怎么也没算到,这场看似漫长的拉锯战,根本没有打到他预想的大后期。

半路杀出了一个远在中国的朴到贤。

那个平时看起来与世无争、远在天边的家伙,根本没有加入他们在前线的试探与拉扯。他只是趁着所有人都以为大局未定、还在按部就班对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们所有的视野盲区,干净俐落、甚至可以说是不讲道理地,直接把他们的主堡给点了。

甚至……

李相赫看着毫无动静的群组,嘴角极其微小、带着几分自嘲地扯动了一下。

甚至还顺手把Gen.G的主堡也一起给点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个回城防守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

无论这个夜晚有多少人为此失眠,那个掀起这场风暴的人,此刻早就已经在由朴到贤给予的安全感里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