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消防通道的门很重。
孙宇强用后背拼命顶着门板,手伸进赛车服内侧的口袋,掏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拔开盖子。对准脖颈侧后方。
哧哧哧——
连按了好几下。刺鼻的玫瑰味瞬间炸开。他赶紧屏住气,让那玩意儿充分渗进后颈。
闭着眼睛倒数。
十、九、八。
真他妈的难闻。
甜腥腥的,像奶奶梳妆台上的过期雪花膏,底下还隐隐透着股中药渣子泡水发酵后的酸苦。
奶奶是去年走的。
梳妆台让姑姑搬空了,连着老房子一起占了,就剩雪花膏没拿。也不知道还留着干嘛,反正没人要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喷的这玩意儿跟那罐雪花膏一个命。
七、六、五。
孙宇强睁开眼,对着消防门的金属板照了照。
手指在那块贴着的硅胶贴片上狠狠按了两下。确认边缘没翘边。他又拽着衣领向上扯了扯。
八百块一瓶。黑市买的。省着用能顶俩月。
为了拥有这股让人恶心的味道,他已经连吃了两个多月的白水煮面。
没事。
只要能坐进赛车。只要能拿起路书。
四、三、二、一——
他把玻璃瓶揣回兜里,瓶身冰凉,贴着手心。
推门。
Beta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车队办公楼里一股子机油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儿,闻着比怪异的药玫瑰畅快多了。
孙宇强顺走廊往里走,脚下的地砖被无数双沾着赛道尘土的鞋底踩过,磨得刺刺麻麻,涩得很。越往前走,心跳就跟着脚下的涩感往上悬一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门。
“进。”
孙宇强推门。
叶经理正拿着一团纸巾,疯狂擦拭桌上的一滩咖啡渍。棕色的水印已经在一叠报表上洇开了。他暗骂一句,抽了张纸巾按上去,按了两下发现按不住,索性掀过来,湿的那一面扣在桌子上。
“小孙来啦?快坐,坐。”老叶把那团黑乎乎的纸巾扔进纸篓,抬头看他,脑门上全是汗。
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老叶这么想着,不禁多看了一眼。
以前自己收过很多领航员的简历。照片上,一张张脸都是灰扑扑的,跟维修车间的工装差不多色号。可面前这位,和他们都不一样:白是真白,嘴唇红得鲜润,一头长发乌油油搭在肩上。
不太像干这行的。
更奇怪的是,这个Omega眼神坚定,毫不躲闪。站在那儿看他的样子沉稳得很,恍惚间让他觉得自己才是来面试的那一个。
“呃……咱车队现在情况特殊,条件有限。你别嫌弃。”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犹豫了几秒,才把它推过去。
“这个是你的。”
孙宇强接过。合同上印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串昨天才拿到手的体检档案“编号”。
那份档案花光了他差不多全部家底。
叶经理在桌子对面搓手。
“这事儿吧……我跟你交个底。车队现在经费实在是够呛,好的Omega领航员你也知道,要么签了大车队——”
他从抽屉里又扯出一张纸巾,去擦刚才没擦干净的咖啡渍,一边擦一边说:
“——要么价码高得离谱,咱给不起。”
孙宇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接话。
叶经理把纸巾团成一坨扔了,抬头看他:“你的档案我看了。信息素确实是偏……特殊了点。”
“特殊”俩字他说得很小心,生怕踩到对方什么雷区。
孙宇强面不改色:“特殊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叶经理赶紧摆手,“我是说——信息素匹配这块,能不能过体检关,到时候再说。”
他又顿了顿。
“——反正你这个天赋,我绝对不能放。”
孙宇强低头看合同。合同上的数字是他预期的一半。但他压根没在意那个数字,只注意到下面那一栏——
车手:张驰。
指尖在那两个字上面按了一下。
“我给你配的这个车手,脾气是稍微有点……但技术绝对是这个!”叶经理竖起大拇指,信誓旦旦,“真的,你见着人就知道了。”
“他同意了?”
叶经理心虚地咳嗽一声:“……快、快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在外面拿脚踹开了。
一个人晃悠悠地靠在门框上。
白色的赛车服皱巴得像是在洗衣机里搅了三天。拉链敞着,露出一截挂着汗的锁骨。脑袋顶上翘着一撮头发,像一根不服管的天线。
孙宇强转过头。
那是张驰。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在那些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赛车杂志封面上,张驰永远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
但现在,活生生的张驰看了他一眼。
“叶哥,你叫我——”
眉头猛地皱在一起。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叶经理桌上刚摆好的两页报表直接震飞了。
孙宇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驰揉了揉鼻子,连看都没看他,转头盯着叶经理。
“哥。”Alpha瓮声瓮气地皱起脸,“这谁啊?”
“小孙,孙宇强。”叶经理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搓着手,“咱车队新签的领航员。”
张驰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孙宇强一眼。
鼻翼又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阿嚏——!”
第二个喷嚏。
“操。”张驰捏着鼻子连连后退,“什么味儿?”
叶经理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小孙的信息素,那个,比较特殊。说是药玫瑰味儿的。”
年轻的Alpha车手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孙宇强。
“这是特殊吗?这他妈是生化武器吧!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个大花露水棒子成精?”
孙宇强揣在兜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去你大爷的。你才花露水成精。
他盯着张驰那张写满嫌恶的脸,兜里的手摸到了那个玻璃瓶——
真想现在就把那破烂玩意儿砸在这傻逼脸上。
但他没动。
张驰还在那儿叽叽歪歪。不过孙宇强已经没在听了。他在看张驰背后那扇窗。窗外停着一排赛车。
不行,得留下。
孙宇强松开了兜里的手。
“你真会说话。”
“我说的可是实话。”张驰又揉鼻子,“老子过敏性鼻炎,花粉过敏,尤其你这个味儿——”
“那是你鼻子的问题,不关我的事儿。”
“我坐你副驾——呸,我是说,坐我副驾的人——”张驰气急败坏,“我意思是那车他妈的就俩座,我开一圈下来能打五百个喷嚏,你那路书我听得见吗?”
“你要是打五百个喷嚏我直接给你送医院去。”孙宇强说,“免得你撞车。”
“各位,各位!我的活祖宗!”
叶经理两只手赶紧按在桌面上。
两人谁也没搭理他。
张驰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你一个Omega,倒教训起我来了?”
“我是领航员,负责管你的脑子。”孙宇强神色漠然,“这跟Alpha还是Omega没关系。”
眼看这架势马上要炸,叶经理赶紧薅过张驰的胳膊,把人往旁边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苦着脸哀求:
“驰子,算哥求你了,收收你那臭脾气,稍微当个人行不行?前面那几个Omega,哪个不是被你连熏带骂、没待两天就气跑了的?小孙刚来,你别又第一天就给我撅走了!车队真揭不开锅再去给你寻摸新的了!”
张驰翻了个白眼,甩开老叶的手。
孙宇强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驰,声音毫无波澜:“要是这味道熏着你了,你待会儿练车不如戴个防毒面具。”
Alpha车手被这句话噎得顿了好几秒。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硬茬的Omega,嘴张着,准备好的下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最后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行啊。”张驰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尖,“防毒面具老子才不戴。我看你这嘴这么硬,待会儿上了车,万一要是被晃吐了,你最好直接咽下去。”
叶经理赶紧在中间和稀泥,一手推一个,硬把两人塞进了维修区后头那辆破烂的训练车里。
车厢空间狭窄。
门一关,那股苦涩的玫瑰味瞬间浓郁起来。
张驰刚摸上方向盘,就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他皱着眉,把两边的车窗直接降到底。
妈的,治不了你了是吧?
张驰挂上档,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他故意没收着。后颈的腺体猛地一沉,一股又冲又烈的味道从他身上炸开。车厢本来就小,Alpha的信息素就这么没遮没拦、毫不客气地朝副驾碾压过去。
张驰得意洋洋,等着看旁边人的好戏。什么脸色煞白,腿软打颤,以前那几个Omega娇气包就是这么被他吓得连路书都拿不稳的。
一秒。两秒。
??
他瞥了一眼副驾。孙宇强正淡定地翻开路书,手指在纸页上压平。
这花露水棒子居然毫无反应?!连个哆嗦都没打??!!
张驰盯着前风挡,咬了咬牙。
“走了。”
引擎轰鸣。车手一脚油门下去,孙宇强整个人被座椅靠背狠狠吞了进去。
这家伙开车真疯。这是孙宇强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快得毫无章法,甚至带着某种炫耀的成分。一个U型弯,张驰连刹车都没怎么踩,直接拉手刹甩了过去。
砂石狠狠砸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地响。
Beta被离心力甩得重重撞在车门上。无法被Alpha信息素的包裹安抚,过弯的时候内脏像是被人拎着来回左右地晃,几乎要扯变形。别的Omega坐这个位置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的胃快要从嗓子眼里翻出来了。
但孙宇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是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强咽下去。眼睛死命盯着路书,声音在风里硬邦邦地蹦出来:
“大右,五十,接左四——压线!”
张驰一边踩着油门狂飙,一边用余光往副驾狂瞟。
脸没白?没发抖??还能报?!
这他妈是个木头桩子吗?老子这么猛的信息素,是对他无效,还是他压根没长鼻子?!
年轻的Alpha车手气急败坏。
吱——!
一脚急刹,车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焦黑的印子,车稳稳停在直道中间。
引擎还在低吼。车里浮着一层细碎的灰尘。
张驰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得发麻的肩膀。他没熄火,转过头,一只手搭回方向盘上。
“孙宇强,你报丧呢?”
Alpha的声音听上去没有过多起伏,眼神里却满是挑剔的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嗓音跟念悼词似的?没有重音,没有节奏。你让老子怎么找刹车点?妈的听了想直接把车开坟地里!”
孙宇强合上路书。
他转过头,迎着张驰的视线怼回去。
“你这开车跟偷车贼躲警察似的,有没有人教过你入弯要留余地?”领航员语气比他还冷,“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避震器坏得不够快?”
“我是车手。我负责快。”
“你负责快?你那叫瞎开。刚那个弯,你要是按我的指令提前半秒切进去,出弯速度能提十迈。你脑子长在方向盘上了听不懂人话?”
“嘿。”张驰气极反笑,探着身子逼近了一点,“老子开拉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你一个领航员,教我怎么开车?”
“我教你认路书。”孙宇强毫不退让。
张驰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接话。反倒往副驾探了探身子,狐疑地盯紧孙宇强的脸。
“刚才车里那么大味儿,你一个Omega,连腿都不软一下?你也不怕大爷我的信息素把你熏晕过去?”
孙宇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
“除了车开得像个不要命的土匪,你身上哪有半点Alpha的样子?”他扯了下嘴角,“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分化的小屁孩呢。”
张驰被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他妈说谁小屁孩?!”
孙宇强不搭理他,低头重新翻开路书:“还跑不跑?不跑我下车了。”
“跑!老子今天非把你跑吐不可!!”
四十分钟。
训练场上那辆车走走停停。发动机的轰鸣声夹杂着互骂的咆哮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
叶经理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辆几乎要被骂声掀翻车顶的POLO,默默点了一根烟。
等两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叶经理脚底下已经踩了一地的烟头。
张驰甩上车门,黑着脸往休息室走,路过叶经理时,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这花露水我用不了。明天让他滚蛋!”
孙宇强跟在后面下车。
他没看张驰,低头拍了拍赛车服上沾着的灰,一声没吭地往宿舍楼走。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子床和一张木桌。空气里飘着股隔壁飘来的泡面味。
孙宇强坐在床沿,从兜里摸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身上的标签早就磨没了,玻璃冰凉。
领航员用大拇指摩挲着瓶口。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张驰在车里那个嚣张又欠揍的眼神,还有那句“让他滚蛋”。
这傻逼Alpha这么挑剔。脾气臭,嘴巴毒,开个车恨不得把人骨头颠散架。
老子到底图个啥,要留下来伺候他?
孙宇强叹了口气。
弯下腰,手伸进床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被压得有些卷边的杂志。
《赛车周刊》。
上个月的。他跑了三个报刊亭才买到。
杂志封面上,张驰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赛车服,单手抱着头盔,笑得张扬跋扈。旁边配着一行加粗的黑色大字:
【大众333最年轻车手张驰:我要一辈子跑拉力】
一辈子跑拉力。
孙宇强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没眨。
他也想一辈子跑拉力。
想坐进赛车。想成为领航员。
哪怕……那个位置永远只留给Omega。
孙宇强盯着封面上张驰的脸,咬紧后槽牙。
“……先留下再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午关车门的时候,手指沾到了一块机油,一直没时间洗干净。孙宇强看着张驰那张嚣张的笑脸,突然觉得火大。
他伸手,重重地在杂志封面上张驰的鼻尖上抹了一下。
一条黑乎乎的机油印子,直接把那个不可一世的Alpha车手画成了个滑稽的黑鼻头。
“傻逼。”
孙宇强骂了一句,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一点。随手把杂志一卷,粗暴地塞回了床底下。然后站起身,准备去水房洗手。
刚走到门边。脚步停住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四周黑漆漆的。
孙宇强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又叹了口气。
转身,大步走回床边,弯下腰,又把那本杂志从床底下抽了出来。
他举起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一点一点、用力擦张驰鼻尖上那道机油印子。机油弄脏了衣服袖口,张驰的脸终于又被擦干净了,只是光面纸被蹭得有点发乌。
孙宇强看了看干净的封面,又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袖口。
“真是欠了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