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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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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5
Words:
12,774
Chapters:
1/1
Hits:
13

[陽鬨]共犯者与活祭品

Summary:

眼泪接连不断地夺眶而出,像是断了线珠子。无数次失眠想起櫻井鬨的夜晚,数不清多少封寄出去得不到回应的信件,春天时看见飘落的樱花花瓣会想起的回忆,冬天时冷到睡不着会怀念的被窝中的温度,全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怎么也止不住的、彻底打湿了鬨的衬衫的泪水。泪痕在仓库微弱的灯光下映射出浅淡的光辉,櫻井鬨在这一刻,抬起头来看见这点光亮,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细若游丝的希望,永远都是清瀨陽汰这个人本身。

Notes:

*!!!有邪教因素、角色自杀、精神疾病刻画、主要角色死亡、流血预警!!!没有人是正常人,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是不健康的!!!很阴间很猎奇!!!一切情节与角色想法仅为故事服务,不代表笔者的任何观点!!!接受能力弱者慎看!!!观看过程中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退出!!!

Work Text:

“樱花会保证我们的繁荣,樱花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樱花会倾听我们的苦痛。”

身着华丽服饰的祭司一边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一边大声朗诵着櫻井鬨已经听到耳朵起茧的祝词。粉发的少年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祭司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小刀银色的刀刃倒映着天花板上刺眼的光,落入眼底泛起阴影。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所有人看着的都不是他。

“樱花会治愈我们的伤痕,樱花会实现我们的梦想。”

“神使大人,请赐予我们血液来浇灌樱花,请向神明大人传达我们的请求。”

他再次闭上双眼,清楚地感觉到被刻意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上接触到了一小片冰凉。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凉风拂过,疼痛在几秒钟后才迟迟到来。

他默不作声地轻呼出一口气,抬起眼帘。血珠逐渐渗出,再顺着皮肤滑落,留下一道下一秒就被血液覆盖的血痕。

樱花会吃掉属于它的、人命危浅的活祭品。

 

清瀨陽汰再次见到櫻井鬨是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

与记忆中只能坐轮椅的、瘦弱的黑发孩子完全不同,不知为何,他的幼驯染的头发与眼眸都变成了令人瞬间联想到樱花的浅粉色,在阳光下会闪烁着浅淡的光。如果不是自我介绍时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对方看过来明显有些慌乱的眼神,他还以为只是自己认错了同名的人。

原本想要在课间就去找鬨说话,却发现一下课鬨的周围就被好几个同学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放轻声音在说着些什么,总觉得神神叨叨的,他没有听清,不过他发现鬨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陽汰围着人群转了几分钟,始终没有找到能和幼驯染搭话的机会。就在他无奈叹了口气,打算暂时放弃,想着下一个课间再来试试,刚刚转过身的时候,就听见了鬨经过变声期后不同于幼时稚嫩的声音传来。

“haru哥!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櫻井鬨紧紧捏着一边手的袖口,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他注意到鬨是全班唯一一个在春季校服下还加了衣服的人,即使现在是四月初,冬季的严寒早已褪去。原本围在一起人群不约而同地靠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莫名的,像是有一群密密麻麻的虫子爬满心头的诡谲感再次弥漫。

“鬨!好久不见!”

他扬起一个笑容,忽略掉心里从身边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不适。鬨张开嘴,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又在注意到身边的人直勾勾盯着清瀨陽汰的眼神后突然住了嘴,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

“……嗯……好久不见。”

他还想要再说些话,人群下一秒却再次围了上来,就像是在刻意隔绝他们的接触。清瀨陽汰有些不知所措,恰巧上课铃又刚好响起,便只好作罢,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那之后,他好几次想再次找鬨说话,但簇拥在对方身旁的人群总是无所不在,他们像是禁锢住櫻井鬨的囚笼,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更何况,陽汰本身闲暇的时间也不多,一放学就必须马不停蹄赶去打工,好补贴上学所需的费用,在学校好不容易有了不用补觉的时间,转过头也难以在人群中找到幼驯染的身影。

这样僵硬的局面被打破是在某一天上课时,櫻井鬨突然声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在起身前往医务室的过程中,路过清瀨陽汰的座位时在桌上落下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应该是不希望被总是围在身边的人发现才以这样的形式传达消息。于是,他同样一边注意着这边的人的动作,一边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纸条。

[下课后,体育仓库,不要被发现。]

体育仓库?

记得那个地方距离医务室算不上远,但确实一般没有人去……体育仓库一般都是上锁的吧?

虽然觉得一头雾水,他还是在下课后避开那些总是围在鬨身边、现在正往医务室走去的人群,往体育仓库小跑过去。意外,但也确实是意料之中,仓库并没有上锁。他推开沉重的大门,刺耳的“喀喇”声在隐约能听见不远处教学楼学生们的吵闹声的环境中响起,尘埃在空气中随波逐流,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仓库内没有开灯,只能借助从高处的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勉强看清面前堆满的器材。他试探性开口,

“鬨?”

室内的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过多久,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粉发少年便走了出来。清瀨陽汰笑了起来——无论多少年过去,只要他看见自己的幼驯染,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勾起。他走上前去,拉起对方的手。

“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说话啦,怎么了吗?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櫻井鬨皱着眉头,隐约朦胧的光摇曳着擦过眼前,他略显纠结地捏住面前的人的手,似乎在琢磨着用词。陽汰发现他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haru哥……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不停磨蹭着落满灰的地面。

“那个,haru哥以前给我寄了不少信吧?嗯……但是因为收养家庭的养父养母的原因,我都没能看到……也没能给你回信……”

棕发的少年再次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倾过身子,拥抱住对方。

“没关系哦,只要知道鬨平安无事我就很开心了!你的双腿也治好了真的太好了,粉色的头发很可爱很适合你哦。”

他松开拥抱,再一次牵起幼驯染的手。

“不过你的养父母是怎么了呀?为什么不让你看信?”

櫻井鬨抿起嘴,眉头比之前皱得更甚,陽汰觉得他不适合这样的表情, 鬨笑起来的时候才是最可爱的。他又向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四周张望了片刻,这才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要说的事情也是和这个有关……haru哥,我们之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什、什么?”

清瀨陽汰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他着急地向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为什么?我不要……我不想和鬨变得疏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不是的,不是haru哥的问题。”

鬨急忙打断他的话,

“是我这边的原因……嗯……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样,也和我的收养家庭有关……”他还在纠结究竟要怎么说才好,“你也看见了吧?我身边总是围着的那群人……他们都很危险,接近我了也会很危险,我前几天不应该和你打招呼的……如果有任何奇怪的人来和haru哥搭话的话,你一定要小心哦?”

“等等,鬨,你究竟在说什么呀?很危险的话那你怎么办?你现在身处的环境也很危险吗?很危险究竟是什么意思?”

棕发的少年觉得不明所以,但是比起那些,他更加担心面前的人的情况。鬨看上去很不对劲,之前的疲惫感不是错觉,甚至,比起疲惫感,在他身上更让人在意的是一种缥缈的、转瞬即逝的感觉——比起人类,他看上去更像是一片若即若离的虚影,这让陽汰觉得无比不安。

“……鬨,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担心你……而且,如果你什么也不说的话,我又怎么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远离你呢?”

他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提高了些许音量,

“对我来说,鬨是对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我想要和你建立比以前还要亲密的关系……我不想远离你……!”

“……”

眼眶中泛起一片湿润,櫻井鬨略显痛苦地闭上眼,又缓慢地叹了口气。真的应该说吗?让幼驯染知道那些事情真的是好的吗?他……他拿不准主意,他只是希望对方可以安全地度过这些时间……可是如果不说的话,haru哥又真的会乖乖如他希望的那样远离自己吗?

“……我知道了。”

他找来两张垫子,拉着幼驯染一同坐下。

“我尽量长话短说哦,因为我失踪太久了的话肯定会被怀疑的……”

陽汰贴心地再次紧了紧谁也不愿松开的、相握的手。

“……我的收养家庭,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靠邪教起家的。”

“邪……邪教?”

“嗯,邪教。现在想来,当时在孤儿院看上我也是因为我的双腿残疾吧?悲惨的、很容易就很控制住的孩子……刚好是他们需要的工具。粉色的头发和眼睛是通过每天强制喝下的药物控制的,我的双腿倒是很好地接受了治疗,在私底下……目的是对外宣称是这个宗教信仰的神明的力量。”

或许是终于说出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让他觉得精神不再那样紧绷,鬨难得放松了一些,像小时候那样斜斜靠在身旁的人的肩头。他注意到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柠檬叶的味道从小就没有改变过,这让他觉得安心。

“一开始也觉得没什么,能够重新行走的双腿让我觉得很欣喜,因此,就算是饭菜中每日都被下让我难受的药物、饭后必须喝下奇怪的汤药也没关系,被称作‘神使’,一开始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清瀨陽汰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时候打断鬨,于是他只是面色凝重地再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

“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持续了好长的时间……直到我在某一次清晨,那天的云朵是沉重的铅灰色,在心悸后从噩梦中惊醒,出去房间无意识听见养母和养父说又收到了来自孤儿院的信件……”

鬨停顿了片刻,

“‘不能让这样的东西影响到祭品之后的活动,不能让他有想要离开的念头’……我听见他们这样说,而后便将那封信丢进壁炉中,火焰瞬间就吞噬了小小的信封,我也不敢冲出去夺回来,我只是躲回了房间……祭品?我不是神使吗?为什么变成了养父母口中的祭品?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使’……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在以后注定会被献祭的活祭品,是他们用来依靠教会敛财的工具。毕竟,怎么会有需要神使的血液才能盛开樱花的神明呢?怎么想这都是祭品吧……他们也没说错。”

“……血液?!”

“嗯,血液。”

櫻井鬨说着,抬起手臂,拉起了春季校服衬衫的衣袖,以及内里的衣服的袖子。清瀨陽汰终于知道为什么幼驯染穿得这么厚了,薄薄的衬衣根本无法遮挡那些伤痕——狰狞的增生像是蜿蜒爬行的蛇一般生长在鬨白皙的手臂上,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被剥夺,他颤抖着抬起手,轻柔地抚摸上那细密的、新旧交替的伤……一瞬间,他产生了那些伤痕并非覆盖在鬨的皮肤上,而是遍布在自己的气管上的错觉。他发不出声音,一切的话语在这一刻显得都是那样无力,如鲠在喉。

“……鬨……”

“我试过逃跑,但是这个宗教的势力已经暗地里扩大到了很可怕的地步了,警察里面也有相关的人,我一下子就被抓回来了……然后,就像haru哥你现在看见的那样,在我18岁被献祭以前,我应该永远也没办法逃离那些监视了。”

“……被献祭……?鬨……你会死吗?”

“……”

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好几秒,而后坐直了身子,垂下眼眸,

“所以,haru哥,我们之后都不要有什么交集了……你会被他们盯上的。”

“……”

清瀨陽汰跟着坐了起来,不由得红了眼,他脱力一般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面前的人的肩膀上,不像颈窝那么近,却也足以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开口,声音中是控制不住地夹杂了哭腔。

“……不要……我不要好不容易再次相遇后又和鬨分开……!我……我不想你死掉!这种事情太可怕了……”

他忍不住加紧了手上的力道,生怕下一秒就会再次与幼驯染分开,又在片刻后因为害怕弄疼对方而放轻力气。

“在我所有最美好的对未来的规划里,你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想要来上高中,宁愿每天都打工也想要来上高中,也有想打听到你的消息、想要再次见到你的原因在。从前、现在,以及未来,对我来说,你都是最重要、最重要的存在……!”

眼泪接连不断地夺眶而出,像是断了线珠子。无数次失眠想起櫻井鬨的夜晚,数不清多少封寄出去得不到回应的信件,春天时看见飘落的樱花花瓣会想起的回忆,冬天时冷到睡不着会怀念的被窝中的温度,全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怎么也止不住的、彻底打湿了鬨的衬衫的泪水。泪痕在仓库微弱的灯光下映射出浅淡的光辉,櫻井鬨在这一刻,抬起头来看见这点光亮,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细若游丝的希望,永远都是清瀨陽汰这个人本身。

“我一个人活下去,而鬨却在痛苦中死去,这样像是噩梦一般的未来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要……我也不会在这样的未来里觉得幸福的,我只想要和你一起变得幸福啊……”

櫻井鬨沉默着,远处传来悠长的上课铃声,他们谁也没有精力去在意了。他又何尝不是呢?在被药物折磨的时候,在被祭司划伤手臂与大腿、取走血液的时候,在麻木地听着信徒不知所谓的祈求的时候,他都在想清瀨陽汰。即使明知道自己注定会在18岁化作樱花树的养分被献祭,还是会忍不住想念自己的幼驯染和那些他没办法读到的信件,忍不住想,啊,如果能和haru哥一起变得幸福的话就好了……可是那些终究只是生长于他的绝望中的白日梦,即使已经泛滥成灾,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人生总是这样无可奈何,早在他被警察抓回那个牢笼、再一次穿上祭祀用的衣服时,就已经深深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啊,可是,当他看到清瀨陽汰直起身子,一边哭一边再次拉起自己的手,用坚定的语气说出那句“我们一起逃离这里”时,他又感觉到自己早已疲惫无力的心脏重重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流经他每个月注定会被割开的手腕与大腿,随着心跳的频率隐隐鼓动。

“什……什么……?”

“所以啊,我说,”

棕发的少年手上微微用力,抓紧了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地方吧?逃去一个远远的地方,逃去那些人的势力触碰不到的地方,我们去追寻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被发现了的话,你会被他们杀掉的……!”

櫻井鬨对幼驯染的提议很心动,但这并不意味他愿意以对方的生命和未来为代价去实现自己那么多年的妄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那神明大人一定不喜欢他,因为不幸总是降临在他的身上,而他不想用自己的不幸去牵连清瀨陽汰的人生。

“如果我按照鬨想的那样一个人独自活下去,这对我来说也和死亡别无二致……我的身边没有其他的人在,我所有的美好都和鬨有关,也只能和鬨有关……既然我离开你是自杀,我和你一起逃离也可能被杀,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试着抓住那微小的可能性呢……?我……我怎么忍心、怎么可能看着你一个人痛苦地活着,再在十八岁的时候迎来死亡呢?”

“……”

鼻子有些酸涩,鬨一时失语,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跟着一起掉眼泪。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面前流泪了。那些由他们两个流下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手背上、校服裤子上,堆积涨潮成海,泡皱了仓库中潮湿又沉闷的空气。他像是误食了一颗酸甜的硬糖,糖果在口中碎成成堆的玻璃渣,配合着酸味刺痛得他血流不止,又在下一秒融化成甜腻的糖水,包裹上伤口,只留下一片一眨眼就能忽视的隐痛。

糖果里面藏有的究竟是致幻剂还是治愈伤痛的爱意?

他分不清,他也没有精力去判断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才好……我不想haru哥死掉,我希望你能够幸福,也想要和你一起幸福……但是我真的可以吗?我的人生……我真的能够和你一起幸福吗?我不知道……”

脑中像是蒙上了浓浓的雾,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没有逻辑了,櫻井鬨低下头,他顾不上那么多,只是一股脑说出自己在想的事情。他太害怕也太纠结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旋转、旋转,而他只能拼尽全力抓住手中面前的人的手,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不倒下。

“我说过了,我的幸福就是你,鬨。就算是死亡,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地离开的。”

闻言,鬨再次抬起头,在清瀨陽汰同样溢满泪光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霎那间,他又看见幼年总是将自己抱上轮椅的清瀨陽汰,看见学着自己的样子编花环的清瀨陽汰和那枚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花环,看见夜晚的星星穿过云层落入清瀨陽汰的眼底,看见手捧孤儿院收到的新书兴高采烈朝自己小跑而来的清瀨陽汰……眨眼,他又看见一点一点碎掉的光带,看见绵密的雾水,看见安静地沉睡在床头的小熊玩偶,看见干枯的樱花花瓣与凝结成块的血液,看见遥不可及的梦境落入手心,看见肋骨包裹了月亮尽化作水。灵魂剥离了肉体,他隐约发觉自己呼吸的频率变得奇怪,结晶的话语落了满地,他只能看见清瀨陽汰坚决的身影。

终于,也许是几秒之后,也许是好几十分钟,櫻井鬨终于抽着泣,颤抖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未来与人生从此刻开始,再也密不可分。

 

清瀨陽汰一开始提出要潜入教会内部这个计划时櫻井鬨是不同意的,但是考虑到他们要逃跑的计划,收集证据和每日不被引起怀疑的接触都是不可缺少的,便只好同意了这个计划。能够每天都见面的确很开心,他很久没有觉得等待明天的到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了,就算每天都要私下再无数次提醒幼驯染不要被教会的人洗脑,他也是真切地觉得能每天和haru哥待在一起是无比幸福的。

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櫻井家的人会提出让清瀨陽汰来担当祭司的工作,美其名曰是对他的认可与信任,其实谁都知道这只是他们的测验——如果你是真的入教了的话,就将刀刃刺入神使的身体中吧。櫻井鬨知道这是让教会的人不再怀疑清瀨陽汰的最好方式,也是他们要逃跑之前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他不介意被陽汰在祭典上割伤取血,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如果拿着小刀的是haru哥的话,他会觉得更放松也说不定。

问题出在清瀨陽汰身上。

促使他下定决心要带鬨一起逃跑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不能接受人们伤害对方,而这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他自己。正常人别说是用小刀划伤朋友了,就算是刻意要划伤自己也是难以做到的事情,更别说祭祀要求的是划出足够深的口子让鲜血溢出。

第一次被鬨告知这件事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出口拒绝,却几乎是立刻就被对方反驳了。他听完了鬨的解释也完全能理解这样的做法,但是……但是他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他不知道。

……

清瀨陽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上了台阶,看着站在台上、身着祭祀用的服装櫻井鬨缓慢的吐吸,注意到这件衣服甚至贴心地在手臂和大腿处都设计了开口,联想到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愤怒涌上心头的同时刺激得他的胃部不住痉挛。他又想起了自己答应接下这个工作的那一天。这一切都是为了以后能够带鬨逃跑……他不得不反复对自己念叨。

他拿起侍者放在木盘中递来的小刀,用台下的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开始背诵之前被前任祭司教授的祝词。

“樱花会保证我们的繁荣,樱花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樱花会倾听我们的苦痛。”

手心不停地出汗,心脏剧烈的跳动震响了整个胸腔,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说出口的话语显得不是那么颤抖。台下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汇聚在这柄映着光的刀刃上,而头发上落有不少碎雪的櫻井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而后,几乎为不可闻,他看见面前的人微微勾起了嘴角,不过一瞬又迅速恢复之前的表情。

鬨在给他加油打气。

……棕发少年又呼出口气,白色的水雾在半空中形成,片刻后又消散开来。他紧了紧手中握住的刀柄,再次往前走。

“樱花会治愈我们的伤痕,樱花会实现我们的梦想。”

樱花会保佑他们成功逃走吗?樱花会让他们寻找到幸福吗?

熏香弥漫在整个祭祀会场,而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时节还停留在仲冬,周围巨大的树上别说是樱花了,就连树叶也没有,洁白的雪成堆地落在上面,风吹过的时候再掉下一些。他注意到鬨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被冻得发红,显得那上面深色与浅色混杂的增生存在感更强。

骨鲠在喉,空气都显得稀薄。

“神使大人,请赐予我们血液来浇灌樱花,请……请向神明大人传达我们的请求。”

清瀨陽汰抬起手,将小刀的刀刃抵在櫻井鬨的手臂处。刀刃压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柔软的凹陷,他注意到面前的人明显抖了下手,也许是刀在寒风中被吹得太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增生跟着凹陷有些变形,张牙舞爪地盘绕在周围。他试着用了些力划过,刀刃依旧没办法划开皮肤,只是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天气很冷,就这样傻傻站在风中不过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他感觉到脸颊上不知何时也觉得凉飕飕的,究竟是结晶的眼泪还是飘落的雪?他已经无暇顾及。

“如果下不去力气的话就用刀刃快速划过皮肤,这样就算使不出多少力也可以将皮肤划破。”

想起来在上台前鬨低声给的提示,又做了一起深呼吸,清瀨陽汰将自己的目光仅仅汇聚在那片皮肤上,再一次,刀刃划过传来皮肤组织摩擦的弱音。他低下头盯着那道破开的、露出内里白色嫩肉的伤口,过了几秒,鲜红色的血珠开始一点一点在开口处冒出,不过一会儿便汇聚成细流,沿着手臂往下滑落,滴落的前一秒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祭祀的流程,慌忙拿起木质容器接住那几滴血。勉强算是接住了大半部分,只有一开始的两滴落在了容器的边缘,顺着器壁又坠入地面上的薄薄的雪层中,红色被晕染开来变得素淡了不少。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雪覆盖了。

那些血液很快凝固了,见幼驯染怔住,鬨又冲他眨眨眼,示意对方赶快割下一道口。粉发的少年丝毫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能看见的更多是对新人祭司的关心……以及对整个祭祀的麻木。清瀨陽汰这才回过神来,再一次拿起小刀,学着刚刚的动作划过皮肤,也许是刚刚稍微走神了一下的原因,他不小心多用了些力气,这次的血比起上一次也流得更多。

血液流动的速度并不算快,更别提还是在这样寒冷的温度下。他近乎是着迷一般盯着一滴接着一滴的血液流下,流过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新溢出的血给覆盖,铁锈样的腥味弥漫在空中,又在下一秒被裹挟了雪的冷空气吹散开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以一种诡谲到令人无法理解的原因开始加速,红色的雪不止落入了容器,还同时溶进了他的眼底,混合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他们的血在吹碎的冬日中交织在一起,化作交缠在小拇指指关节上的、若隐若现的红线。呼吸变得沉重又急促,眼前不断闪回过黑色的虚影,他意识到那是被镌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来自幼年回忆的櫻井鬨——现在,他正浑身沾满鲜血,隔着缥缈的雪张开双手拥抱自己。而他发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颗晶莹的石榴,散发出甜腻的果香,随时随地就会碎成数不清的果粒。

胃部的痉挛更甚,他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颤抖,他的眼睛、他的肋骨、他的血管、他的心脏,他的身体是如此奇怪,每一块骨头都在这场荒诞的祭祀中融化进櫻井鬨的血液中,每一块血肉在悲伤与纠结里变得奇形怪状。心动?痛苦?理不清的情绪像是被打湿的棉花糖,黏糊在这个冬天无处不在的、铅灰色的云朵间。而他早已深陷其中。

一道伤口的血液凝固了就划下一道,手臂被血糊满了就割大腿,一切都像他们说好的那样进行,看上去和过往的祭祀流程没有差别。櫻井鬨注意到清瀨陽汰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稳定,他们还是将这些事情压得太过紧绷了……可是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些什么呢?他看见对方在那只木质容器完全装满后才堪堪回过神来。棕发的少年不住地喘息着,眼睛蒙上雾影,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见了手臂和大腿都被血迹涂满的幼驯染,胸口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差点没拿稳容器让它掉下去。

他……他想要道歉,想要抱住面前的人,想要用湿毛巾将那些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擦拭干净,再一点一点涂抹上碘伏,用绷带将伤口全部保护好。感染了怎么办?一定很疼吧……为什么刚刚突然一下就失了神下手这么重……他抬起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又对上了鬨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他看见对方不动声色地朝自己使了个眼神——仪式还没有完成,他必须继续。

……清瀨陽汰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转过身,举起手上的容器,向台下的人展示里面的鲜血,再转身往不远处的巨大的樱花树走去。飘落的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弱音。他站定在树下,将容器内的血液悉数倒在树根处,纯白的雪尽数染上红色,像是一朵接一朵绽开的不可知名的花朵。人群开始低声欢呼,只需要再说几句表示祈祷的祝词,这场祭祀就能结束了。更盛大的仪式要等到初春樱花开始绽放了才会举行。

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将刀和容器递给侍者,一刻也没有犹豫地逃离了那棵树,一股脑只想着赶快找到受伤的幼驯染。而等他终于在幕布后找到櫻井鬨的时候,对方正在等待侍者拿来清洁用的湿毛巾。清瀨陽汰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侍者们也识趣地离开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祭司和神使。

他拿起打湿过的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一点一点开始擦拭那些血迹。

“……一定很疼吧……对不起,鬨……我……”

“没关系,”

櫻井鬨打断了他的道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是haru哥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幸福?

清瀨陽汰愣在了原地。为什么……会觉得幸福?

人们会在皮肤被割开的时候感觉幸福吗?人们会在感受到疼痛的时候感觉幸福吗?疼痛会给人带来幸福吗?他……他搞不懂了,他在割开鬨的皮肤那一刻感受到的悸动也是幸福吗?人们会在伤害重要的人的时候感受到幸福吗?

……属于他们的“幸福”究竟要怎样去定义才好?是樱花?是鲜血?是增生?是疼痛?还是被割开的皮肤?还是别的什么无法用语言去表述的东西呢?他不知道,他分不清楚,自从他在祭祀上亲手用刀刃破开幼驯染的皮肤开始,就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被改变了。

于是他张开双手,不在意血迹是否会蹭到自己的衣服上,用不算重的力道抱住了鬨。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开口,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紊乱的呼吸声,听见室外呼啸的风声,听见雪重重地掉落的声音,也听见櫻井鬨细弱的吸气声。

他说:

“鬨,我们初春就逃跑吧。”

 

祭祀每半个月就会举行一次,自从让清瀨陽汰当过一次祭司之后,櫻井家的人就将之后的小型祭祀全都交给了他,原本专职的祭司只需要专心准备初春樱花盛开后的每年最大型的祭祀就好。每一次祭祀时不得不割下的刀刃让他的状态越来越奇怪,浑身鲜血的櫻井鬨成为了每个夜晚都逃不开的梦魇,能让他强撑下去的只有每天和幼驯染接触的时间与逐渐靠近的他们计划逃跑的日期。

初春时节的确是最好逃跑的时候。因为要准备大型祭祀,教会大部分管理层的人都会开始忙碌起来,平时监视神使的侍者们也会被分别赋予其他大大小小的任务而人数大减。在疏于管理的这段时间,正是逃离的最佳时机。他们早已存好了逃跑后的路线和资金,虽然算不上多,但也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生活了。

于是,他们终于在祭祀前三天的那个夜晚,迎着还未回暖的风,趁着夜色逃离了别墅。

手机留在了家里害怕被追踪,自行车是向对教会完全一无所知的同学买的二手,他们用绳子把手电筒绑在车头前充当简易的车灯,有路灯时则能不开灯就不开,包包里除了两张伪造的证件就只有一些食物和水,以及一两件防止在夜晚着凉的外套和防身用的小刀,还有那只不得已只能委屈对方挤在包里的小熊玩偶。他们要逃得远远的,确保不会被教会的势力覆盖,再才能带着证据去报警。

櫻井鬨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抱住身前的人的腰部,冷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于是他又将头埋进了对方的帽子里。确保已经离别墅足够远,身后也没有人追上来的迹象,他才开口道,

“haru哥……谢谢你愿意带我逃跑。”

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在夜晚的街道上根本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辆,耳边的杂音只有风声,清瀨陽汰能将身后的人说的话听得很清楚。

“鬨根本用不着向我道谢呀,我们本来就约定好了不是吗?而且,对我来说,本来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是幸福。”

他稍微顿了两秒,又思索了片刻幸福的含义,没有说别的。粉发的少年无声地勾起了嘴角,低头蹭了蹭幼驯染的背部。

“来唱歌吧,鬨?不用太大声。我好怀念你的歌声呢。”

棕发少年突然提议。

“好哦。”

开唱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haru哥骑累了就换我来吧,虽然我的体力不算很好,但是也是可以骑一段的哦。”

“好哦,现在还完全没关系呢。”

鬨清了清嗓子,久违地开始唱歌,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胸腔贴着背部,彼此身体中的每一次颤动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或许这就是幸福。清瀨陽汰蹬着脚踏板,不由得笑着想到。

鬨唱了好多首他们儿时在孤儿院总唱的儿歌,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空灵。被风吹下的樱花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现在倒没有了祭祀上那种诡异的意味。

他们轮流骑车,实在累得不行了就找个隐蔽的角落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接着再拿着地图上路。他们计划先暂时在隔壁县的旅馆短暂休息半天,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等终于到了旅馆,天空已经接近破晓了。

旅馆的条件算不上好,毕竟是用伪造的证件就能糊弄入住的地方。不过对两个筋疲力竭的人来说休息也是足够了。实在是太疲惫了,几乎是在躺床上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对方和小熊玩偶坠入了梦乡。这是清瀨陽汰在开始当祭司之后第一个没有做噩梦的睡眠,他甚至没有做梦,怀里的人让他觉得心安又幸福。

……而櫻井鬨是被外面熟悉的声音吵醒的。

神经紧绷,他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外面谈话的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耳熟了,他听了那么多年,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第一秒就识别出来——他的养父母。声音来自于旅馆的外面,这里的隔音太差了。

他的心跳骤然开始加速,在内心又回忆了一遍他们在睡觉之前做的事情,确定逃跑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且自己的确藏身于旅馆后,他已经被吓得连呼吸都要遗忘。轻手轻脚地挪开抱在自己腰部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拉过窗帘遮挡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櫻井夫妇就站在街边的车旁,依稀听来应该是已经确定了他们就躲在这个旅馆,只是因为使用了伪造证件的原因,排查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昨天晚上短暂的温馨就像是一场不得不醒来的梦境,而等待他们的现实却是残酷无比。他一直都知道教会在当地的势力不容小觑,但他没想到会在逃到隔壁县后还这么快被找到。

他……他是不是害死了haru哥呢?

櫻井鬨僵硬在原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静止了一般,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最后的这段时间。他不会死的,顶多只是抓回去被打一顿,上一次逃出来被抓回去时他的养父说过,如果再敢逃跑就会挑断他的手筋、割下他的舌头,然后再让他去尽职尽责地当一名人偶般的神使——本身学校也只是他求着说为了传教才让他去的,就算不去,对教会的影响也不大。可是haru哥不一样,没有亲人的共犯者,就算处理掉也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他会被杀掉的……haru哥……haru哥是被自己害死的……

“……鬨……?”

察觉到怀里空无一物的清瀨陽汰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身寻找幼驯染的身影时,看见的就是蜷缩在窗底面无血色的櫻井鬨。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鬨?怎么了?为什么蹲在这里?”

他跑下床,紧紧抱住鬨,试图通过这样的行为安抚下对方。櫻井鬨抬起头,他的双唇在试图开口时依旧颤抖个不停,一时间就连声音也没办法很好地发出。

“对……对不起,haru哥……我、是我害死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只是在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清瀨陽汰皱起眉头,一时没办法确定究竟是臆想导致的恐慌发作还是真实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四处张望,寻找导致事情发生的原因——理所当然的,他注意到了对方身后的窗户。稍稍起身,很轻易地就能看见还停留在旅馆门口的櫻井夫妇。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现在,教会的人来抓人了。

“对不起……haru哥……你肯定会被那些人给杀掉的……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粉发的少年还在抽泣着道歉,缺氧感几乎要让他说不出话来,头疼一刻不停,心脏如同被谁取出、又被谁捏得碎烂一般空洞地存在于胸腔。愧疚、后悔、惧怕,所有的负面情绪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而他除了不知所措地承接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鬨……是我没有做到我们约定好的事情……我……我……”

明明是想要安慰对方,在开口后却还是不由自主开始掉眼泪。清瀨陽汰觉得不知所措,却也迷茫和害怕,死亡……近在咫尺的死亡,他……他不想和鬨分开,也不希望鬨再回到那个地狱。但是现实还是这样无奈、这样无能为力,在教会的势力面前,他们的努力根本就不值一提,他们的生命也渺不足道。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一定非常、非常讨厌他们吧?谁也没有得到过神明的祝福。櫻井鬨深吸一口气,他的不幸的命运将幼驯染也卷入了其中,这是神明大人对他们的惩罚吗?可是……可是为什么从他们出生到死亡,遇见的惩罚就不计其数呢?而能遇到的幸福与快乐都是那么的屈指可数?

“……haru哥,”

他抬起沉重的手,抓住了面前的人的衣角,

“你可以杀了我吗?”

“什、什么?”

衣角被捏得皱皱巴巴,鬨也依旧没有放开。他深吸一口气,察觉到时间正以一种能够被感觉到的绵软的方式,擦过他的皮肤,一点一点流逝。增生在袖子下发痒难耐,像是在被什么物种舔舐。

“杀了我吧,haru哥……反正,我被抓回去了也是被折磨……与其怀着对你的愧疚在剩余的、短暂的人生中当一个人偶迎接死亡,对我来说,被你杀掉才更加幸福。”

……他又提到了“幸福”。

清瀨陽汰愣在那里,未干的泪痕停留在脸上带来浅浅的凉意。他又在想了,想“幸福”究竟是什么。被我杀掉的鬨会觉得幸福,听着鬨在自己身后唱歌时自己会觉得幸福,这两者有什么共同点吗?疼痛,歌声,这些是幸福的必要元素吗?究竟要怎样去定义幸福才好。幸福是被割开的皮肤吗?幸福是刺入血肉的刀刃吗?幸福是握着刀去伤害重要的人吗?幸福是两具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吗?幸福是某个行为,某人的歌声,某一天的温度,某次的祭祀,还是某时某刻的心跳吗?

他的幸福……他的幸福,他在体育仓库说过的幸福是……

啊,他想起来了。

他的幸福,从始至终,都是櫻井鬨。

明明是在很久以前就想清楚的事情,却在经受了那么多次祭祀后变得迷茫。他自嘲地眨了眨眼,回握住幼驯染的手。

那鬨的幸福会是他吗?櫻井鬨的幸福会是清瀨陽汰吗?

“……被我杀掉,鬨真的会觉得幸福吗?”

一开口,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嘶哑,像是下一秒就会摔成拼不起的碎片。

“嗯。”

粉发的少年流着泪点头,手依旧没有松开。

“haru哥是唯一对我温柔的人……只要是你,就算是死亡,对我来说就是幸福。就像你曾经和我说过的一样……我想,我的幸福也是haru哥。”

他们的人生太短了,世界也都太小太小了。短到活着时遇到的少有的爱都只是来自于彼此,小到全世界能够依靠的人也仅仅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他们的幸福只是对方,毕竟在他们的世界中,除此以外,皆是一片荒芜。

清瀨陽汰抬起头,终于笑了起来。

“那,我们不要再互相道歉了。我来杀死鬨,鬨也来杀死我吧。”

 

廉价旅馆的浴室条件算不上好,但好歹还是有带一个不算太大的浴缸。他们将卫生间的门锁住,再找了一些家具将门死死抵住,使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没法轻易打开。现在,这间狭窄的浴室成为了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小的世界,除了那把小刀与小熊玩偶以外,就只剩下彼此。

他们没有将衣服脱掉,两个人坐在窄小的浴缸中,面对面紧紧拉着手,在找来东西堵住浴缸自带的排水口之后,就让水龙头一刻不停地向浴缸中放着温水。

那把本来被用作防身的小刀在两个人的手中交替,在他们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接一道、愈发深入血肉的伤口。血液从破口处疯狂地涌出,既像是被暴风雨卷起的、身处海底的浪花,又像是某棵树新开出的、转瞬即逝的绚丽花朵。清瀨陽汰再一次想起了祭祀时那种整颗心都被血水裹挟的感觉,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割伤、看着鬨手上的割伤、看着他们流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接着谁也分不清哪一滴血来自于谁……他意识到自己和鬨现在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伤、一样的血、一样的姿势,也一样即将死去——他发觉心脏不再浮浮沉沉,而是真切地被一种绵软的、如同生生吞下一朵不会下雨的云朵那般的感受填满。眼泪不自主地便从酸涩的眼角流出,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幼驯染手上的伤口,血沾得满脸都是,腥味又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甜蜜。

刀刃割开肌肉纤维的声音被掩盖在频繁细密的水滴声下,泡在水中流个不停的血在波动的温水中如丝绸般扩散开来,又混杂有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衣服,也弄脏了地板。铁锈样的血腥味开始弥漫,填满他们的气管与胸腔,在每一块骨头与血肉的缝隙间挣扎着生长出升起的潮汐。

伤口都割得足够多也足够深了,他们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死亡作为祝福的降临。血液以极快的速度从体内流逝,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飘的,慢慢的,就连小刀也拿不稳,穿在身上的衣服和小熊玩偶却因为吸饱了水而显得沉重。他们的手也随着脱力和水流的影响开始拉不住彼此,所以棕发的少年将相握的手抬起放在浴缸边,拼尽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握住,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愿松开。櫻井鬨抱住小熊,眼前已经产生不少的虚影,他拼命挪动着身体,一点一点再往前,再靠近一些面前的人,直到他可以倾身靠在幼驯染的肩头。他们的呼吸声都越来越微弱了,清瀨陽汰只是不停地用气音重复呢喃着鬨的名字,如果不是紧紧相贴,放水声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的声音彻底掩盖。

櫻井鬨想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他们儿时那般,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瞳孔涣散,他不知道清瀨陽汰是否还留有意识、是否还能看清自己,所以他最后只是努力抬起头,用自己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贴上对方还留有血迹的唇角,不带任何的情欲,他只是贴上去,直到自己的脸上也沾上了血和两个人的眼泪,再离开,接着便靠在对方的怀里,一点一点听着他们愈发虚弱的心跳声。隐约中,他看见清瀨陽汰似乎在说些什么,于是也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听见水还在一刻不停地流动。紧接着,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好几个小时,整个世界终于归于寂静。

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在更久远的未来以后,都再也没有松开过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