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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之夜 Ghost Stories

Summary:

CP:叶鼎之x苏暮雨
"树木百年,一刹焦土。"

Warning:原作魔教东征if线,大搞封建,冥婚祭祀,双性人鬼恋,各种碰瓷儿,只适合无雷点人士阅读^ ^
又名三生三世十里樱花之长生殿

Work Text:

苏趁时带着一柄剑离开他的时候,将满十五。
冬寒方尽,万物未醒,叶鼎之斜靠着窗浅眠。风吹过,早春的梨花飘落发间,香气清幽,他做了一个许久没做的梦。
这年叶鼎之四十岁。
倚窗一夜霜寒,晨起时咳了两声,便觉染了风寒。这恶病缠绵不愈,却没影响到他游山玩水的心情。叶鼎之一人一剑牵一匹瘦马,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仿佛半生过去,才终又有了闲心看看这偌大天地。夕阳西下,他打马走在羊肠古道上,天尽头的夕阳宛如一个温吞的巨大火球,将整片原野烧得边缘焦黑。他微眯起眼,赭红色天空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如一条黑色薄纱,像是在无声地吊唁着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叶鼎之都会停下脚步,安静地眺望着远方。
想来这一十五年,他也活到了原以为自己终不能至的年纪。
河岸边杨柳依依,微风穿衣而过,叶鼎之忽而思及昔年故交,便回身打马,去了雪月城。

他有许多年没见百里东君了。
这些年居无定所,大约也有尺素难寄的缘故。只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唯七年前冬天听闻百里误杀玥瑶一事,他下山托人送了封急信过去,得到的回音只有寥寥数字:尚安,思君,盼归。
彼时正值隆冬,他在寒山寺陪苏趁时养病,八岁的孩子日夜高烧不退,断断续续地咳血,梦中胡乱呓语着,不是喊娘亲就是爹爹。叶鼎之没日没夜地守在床畔,把孩子小小的手捧在掌心,想要焐热她的身体,却只是徒劳。蜡烛烧尽了一支又一支,他的眼泪也像那缓缓淌落的蜡油,在肌肤上无声地烫出道道泪痕,留下不可磨灭的透明伤疤。苏趁时昏睡三日,寺中弟子及医者俱束手无策。又过两日,大雪封山,更是绝了去药王谷的路。半夜他跪在佛堂里,看烛台里的火光忽明忽灭,感受到一种平静的灭亡。大殿里金身破落的大佛坐如莲花,垂眼俯瞰众生。叶鼎之拜了又拜,又摇了签,是好签,于是他坚信那个孩子会再次好起来。第二天破晓,孩子睁开了眼,干瘪枯瘦的手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童音稚然,“你怎么哭啦。”
这一耽搁,便七年过去。
后来他曾在堇城见过一次司空长风,问起来只说是东君自失手杀了玥瑶后便一蹶不振,终日饮酒为乐,不问江湖,不问朝野。叶鼎之沉默良久,不免唏嘘。司空问他何时回雪月城看一看,“当年听闻你死而复生的消息,大家都很欢喜,只是一直不见人。东君很挂念你。”闻言,他只是笑着扯开话题去,并没回答。司空长风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音讯寥寥,我心中知晓你有必须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你不想和我们提起。”叶鼎之轻轻摇头,扶着阑干眺望远处奔涌的江水,声音变得很稀薄,“司空,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而今,十五年过去,叶鼎之终于牵着马再次站在雪月城高耸的城门前——这磅礴华丽的天下第一城,在清晨的浓雾之中竟也显得如此孤寂。清明雨落,他闭上眼睛,鼻尖嗅到青草的鲜腥味。叶鼎之忽而轻轻地笑了。
昨日途经姑苏,他还特意上山取了两坛埋在寒山寺菩提树下的佳酿。提着两坛酒单刀直入,那接应他的小小弟子还以为他是来下战书的。百里东君宿酒未醒,误以为是梦中,与他勾肩搭背,谈笑曰:“云哥多年不来看我,今日终于有闲心入我梦中。”
他和百里东君对坐在廊下煮茶喝酒,一盅又一盅地满上,到最后叶鼎之笑着推却,“我可喝不过酒仙。”
“哎——”百里东君揽住他的肩膀,“此言差矣,酒不醉人人自醉,云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定然要同我酩酊大醉,让我这美梦多做些时日才好。”
“东君。”叶鼎之依旧笑着,看着好友已染了沧桑的眉眼,忽而说:“我们都老了。”
百里东君这时才蓦然回神,恍然道:“不是梦。”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叶鼎之,不禁潸然,“云哥。”

那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久到江湖改换了日月,人们几乎忘了魔头叶鼎之这个名字。忘了那个在明德八年冬天挥军东征北离,后传闻死又复生,血洗影宗,踏平提魂殿,取大皇子萧永之首级夜送入宫,吓得当朝皇帝闭门礼佛、罢朝三月的魔教教主叶鼎之。
江湖上忘了的事情,往往变成了讳莫如深的传说。拍案的梨花木惊堂一响,说书人偶尔也会讲起他的故事,这时武林后辈听到儿时父母口中讳莫如深的名字,仍充满着好奇涌上来探听,还不知道后怕的年纪,眼里俱是抑制不住的跃跃欲试。毕竟昔年里名扬天下的传奇,管他是侠肝义胆还是恶贯满盈,总能够调动人的心弦。
说书先生一捋白须,遥指天际,幽幽道:“话说那,明德八年冬——”
座下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值晌午时候,日头迷蒙,教人神思迟钝,酒酣饭饱的宾客便在这沙哑悲凉的叙说中,半梦半醒地入戏了。
明德八年冬,魔教东征事了。宗主叶鼎之恶名昭著,罄竹难书。北离境内,稚子夜啼,乳母只低语一声“叶鼎之至矣”,啼声立止,儿面白如纸。其凶名之盛,竟至斯境。
叶鼎之既死,朝廷惧其入魔已深,恐死后煞气冲霄,化厉鬼怨尸,遂择前朝废地宫葬之。地宫深埋西南腹地,上镇铁瓮山。宫甬道曲折,死士三十六人抬棺入内,断龙石轰然一落,声震幽谷,自此封绝。
然葬未久,埋尸之地异状频生。先有井水泛腥,三日不散。后有牧童夜归,见林间幢幢白影。白影如人悬树梢,衣袂翩跹似纸钱翻飞。有胆大者结伴入山探查,去时五人,归时唯余一人,状疯癫,口不能言。一时人畜不宁,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前情及此,若以鬼神论,则道行浅矣。殊不知,叶鼎之一案,牵连甚广,涉先帝弑忠赃良之秘。朝廷内怀叵测,更恐其怨魂作祟,引火焚身。乃诏钦天监国师齐天尘起卦问神,求平息之法。
齐天尘焚香设坛,蓍草三揲,卦卦皆凶。龟甲入火,声如裂帛,纹如断肠,卦象昭然,是以叶鼎之怨念难平,魂不散,必祸乱北离以泄生前之愤。天尘推演再三,竟无他法可解,唯以祭入地宫,安魔主煞气。复连起三卦,问叶鼎之怨魂所求何物。
卦一,以叶鼎之死时年月日时为正时排大六壬课,得子未相害之象,玄武乘天将临日干。其神色黑如夜,主隐匿暗昧。天尘观卦良久,捻须叹曰:“此怨不向天地,独向暗也。”
卦二,取叶鼎之自刎之剑上残血为引,再排大六壬。乃坠三渊之格,主九死无生,永绝归途。天盘亥加临地盘寅,亥为九江,渊深无底水势汹汹,亥寅相陷,恰是河锁绝境之象。卦成之际,龟甲忽自焚裂,裂纹蜿蜒如河,曲曲折折,触目惊心。
卦三,布奇门遁甲局,仍以叶鼎之死时为凭,问怨之所系。局成,离宫与兑宫间红气横亘,如血如丝,缠绵难断。天尘定睛看去,离宫为心,兑宫朝百脉,两宫皆破,天柱摧折死门压顶,太阴藏煞。此乃叶鼎之殒命时穿心破肺,断气绝脉之致命所在。怨念凝于脏腑之间,寸寸缠骨,永世难散。
齐天尘凝视卦盘,良久方语:“两宫红气相连,乃身死者血与执剑者血融之象。此非寻常刺杀,乃血债牵缠,孽缘已结。叶鼎之怨魂不散,非为金银牲畜,非为祭礼祭品,唯念执剑之人耳。”
叶鼎之身死前,与暗河众人交手,受穿心一剑,贯者非凡铁利刃,乃执伞鬼口吐之血所凝霜红冰剑。虽非致命根由,却令二人血气相融,半生孽缘定矣。是以叶鼎之毕生怨气,皆系于苏暮雨一身。虽死,弗能解也。
卦象已明,再无悬念:暗河,执伞鬼,苏暮雨。
齐天尘以卦象奏明圣上,言唯有送苏暮雨入地宫相伴,可平叶鼎之煞气。
帝闻之展颜。不过一江湖草莽,弃之可安天下,何乐而不为?遂密诏暗河,令献苏暮雨,以成冥婚。
暗河上下一片哗然。苏暮雨乃暗河傀首,心腹之至,众死不肯从。然君命难违,大监浊清亲往灰城,密会大家长。暗室对谈一日,无人知其所言。但见慕明策终日倚窗,烟斗不离手,烟丝燃尽复又添,云雾缭绕间眉眼沉沉。
夜阑人静,慕明策如常唤苏暮雨入内。床笫之间温存缱绻,比之往日更甚。事毕,云雨既散,余韵未消,慕明策拥苏暮雨入怀,将冥婚秘事和盘托出,温和却不容置喙:“委屈你了。此事一成,朝中将影宗与提魂殿权柄尽归暗河。自此天高海阔,暗河上下皆得自由。”
见暮雨阒然,慕明策轻柔抚其鬓发,复又道:“我岂忍真令你死?入棺之时,予你假死药,待事平息,蛛影十二肖必凿山取石,亲迎你归位。”
苏暮雨默然垂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
封棺之日,雨砸殿瓦,声如碎玉。苏暮雨身着玄红梓衣,纹缠枝,华贵非常。服假死药,眉眼凄艳,寂然如死,沉沉睡于铁梨阴沉木棺椁之中,周遭红莲簇拥,犹如熊熊火烧。
盖棺声落,死士方欲抬棺送往地宫,忽闻一声“且慢”,声阴柔威严。乃是浊清徐步而来,言:“兹事体大,不容毫厘之失,需咱家亲自检视,方得安心。”言毕,挥退左右,惟一二心腹侍侧。约莫半个时辰,浊清才又唤死士进殿抬棺。
浊清心中有鬼。昔叶鼎之父叶羽将军谋逆之冤,实由其暗中推波助澜。自叶鼎之死,浊清夜不能寐,日日恐怨魂寻他索命。是以万端谨慎,务绝后患。
恰是时,大雨滂沱,若天河倾泻,似天地同悲。棺木行于雨中,棺罩玄红如染,与旁侧朱色引魂伞血红相映。冷雨浸透,色愈深愈沉,如血如墨,一路血色昏冥。
慕明策亲送棺椁入地宫,神色恻然。石门重落,断龙石轰然再封,声如闷雷,震彻幽谷。
慕明策不去,守于地宫碑石之侧两日两夜。风吹衣袂,鬓边霜色渐染,不言不语,目中含悲,似哀戚至极。及至离去,不忘教人沿途布阵,一却三回首,频频太息,正是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此事传至坊间,闻者莫不嗟叹。有好事者,咸以前朝唐玄宗与杨玉环事拟之,言慕明策为家国大局忍痛割爱,苏暮雨以身入局不惧生死,端的是一段凄美佳话,可歌可泣。说书先生每至此处,便一拍惊堂木,声转沉郁,唱那血泪织就冥婚劫,似将马嵬坡前恨,一并翻作今时怨。座中听者,或垂泪,或拊掌赞叹,皆道这一对痴人,竟比得那长生殿上盟。此恨绵绵,无有尽期。

言尽此处,那二楼台后胡琴蓦地一拉,弦音扯得那是一个凄凉婉转,如泣如诉。有往来侠士伏案恸哭,老者轻太息曰:而今慕明策亦身殺多年,明皇与贵妃业已天上团聚重圆,乃是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这又何尝是个坏结局?
一及笄少女仗剑落座,因笑道:“话本终归是话本,谁又知道谁是真正的明皇,谁是真正的贵妃呢?”
说书人听闻有人拆台,梨花木重重一落,刚要驳斥。却看清那说话的少年人面色苍白,气血虚浮,生了副泠泠然病鬼相,一双清亮的浑圆猫儿眼黑白分明,眉梢一挑,乍望过来自是惊心。说书先生不禁背后冷汗涔涔,干笑两声,再无言语。只听那少女又道:“我却觉得,传奇故事,大多荒唐,不抵细思。”
说书人见她仍不肯饶,气急败坏,冷哼道:“那你说,这长生殿中的盟誓,何处不真?那铁瓮山的断龙石,何处有诈?”
此诘问正中下怀,少女蔑然一笑,“先生既问,那我便说说。叶鼎之死时既已决意自刎,散功还尽天下人,朝廷又何惧其死后煞气重现?暗河大家长既许假死药,怎的十五年过去不见苏暮雨重生归来?又如你说,叶鼎之死前遭穿心一剑,恨极苏暮雨,又怎会心念与他做鬼夫妻?九泉之下相见,怕是煞气更重,由此惹怒了他,才会有传闻——”
少女冷笑一声,声音骤如冰封,若铿锵金石,“言叶鼎之葬后三百天,死又复生,祸暗河,覆影宗,杀尽教中宵小,戮尽背信弃义之徒,远走东海,匿迹江湖。”
说书人这故事讲了十余载,第一次听人如此叫板,不禁呔了一声,道:“都是无稽之谈!”
“哦?”少女笑意微妙,复转身向台上坐,又问:“那敢问先生,明德九年秋,影宗何故起大火?慕明策何故身死?暗河……又何故匿迹江湖,再无声息?
“竖子!”说书先生横眉骂道,“古往今来,话本故事,不过看客一笑耳,尔何故如此执迷!”
“既都是话本故事,怎的不容他人质疑?”少女眉眼微挑,不疾不徐,笑意幽幽,“既然先生不知故事真假,又何故与旁人论正史野史?”
“你!”说书人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就等一口气上不来,暴毙而亡了。
少女却咯咯直笑,声如银铃清脆,好不伶牙俐齿,“说一千道一万,依我看,这叶鼎之乃忠臣良将之后,魔教东征师出有名,乃是替父翻案,除冒犯了那皇帝老儿的天威,似乎并未行伤天害理之事,所以说啊——”
言至此处,她倒是适时一顿,仿佛要给人留个悬念。这少女虽生了一副骇然的青白病鬼伶仃相,细看去却是眉眼秾丽,如浓墨点在宣纸上晕开。可惜目无尊卑,口中狂言句句大逆不道、颠倒黑白。说书先生是又气又惊,另有三分忌惮,唯恐遭朝廷鹰犬听了去,给这小小的茶楼招来杀身之祸。而宾客却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被她三言两语勾起好奇。邻座忍不住开口探听道:“说明什么?”
“说明就算十五年前叶鼎之真成了鬼,”少女婉转一笑,眼里俱是自得,“那也是只好鬼!”
听闻此等胡言,四座皆吁叹,复又哄堂大笑,说书者也不禁无奈展颜,随这口无遮拦的少年人去了。
待笑声止歇,却见那靠窗的桌旁已再无少女身影,白瓷碗内未吃完的面还冒着热气,白面上落着一点腥红,犹如初绽梅花,血色刺目非常。

 

不知到了地宫几日,苏暮雨才蓦然醒来。
翕动的睫毛忽而张开,猝然像一只蝴蝶破除了围困他的蛛网。连日的昏迷教他忘记了许多,连五感也迟钝,他在那犹如祭坛的黑石台上呆坐良久,目光垂落,见自己身上绣黑色缠枝纹的玄红梓衣,方忆起前事——惊觉此地乃是铁瓮山下前朝地宫,叶鼎之埋骨处。
惶然间苏暮雨匆忙起身,未料到自己四肢疲软得不能站立,刚走了两步便直直跌落台阶,滚了下去,爬起时浑身筋骨之痛犹如断碎重接,整个人似女娲手中初成人形的泥巴,笨拙到不能熟练掌控自己的肉身,狼狈至极。
苏暮雨谨慎地环顾四周,沉郁的眉眼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猫,却发现昏黑寂静,半点生息也无。墓室开阔,穹顶雕刻着宛如镇魂禁咒的繁复花纹。盯得久了,便觉头晕目眩。四周石壁上有青苔攀附,映着惨绿冷光,两侧亭亭灯台排列如线,盏中鬼火莹莹,幽光微暗,目之所及死气浓郁。转头又见一铁梨花阴沉木棺椁停放在墓室东隅,煞气沉沉,想来是叶鼎之尸首所在之地。苏暮雨鬼使神差地靠近,似有所感,抬手抚过棺椁不平的表面,顿觉五指之痛犹如针扎剥甲,猝然退后一步,更觉头痛欲裂。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轻悄的脚步声,苏暮雨悚然回头,见叶鼎之身着玄色云纹长衫,扬眉立于面前。苏暮雨五体一震,不禁愣住。面前之人马尾高束,翩然潇洒,浑然不似大战日的威严之姿,唯颈侧一抹狰狞长疤昭示此人身份。
叶鼎之眼眸生得极为凌厉,此刻却目光虚浮,似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苏暮雨惊魂甫定,刚要开口,却见叶鼎之的视线已越过他飘向身后。苏暮雨登时明白了个中蹊跷——想来叶鼎之怨气成鬼,神识早散,即使以人形显世,未必可通五感。
恐怕他所见的叶鼎之,正是连日作祟、惹得地上不得安宁的厉鬼。叶鼎之不能看见他,也不能听见他,更不能碰到他。苏暮雨想起那日帐中慕明策与他述说冥婚之事,更觉得荒唐可笑。不过是寻一人献祭,将说辞矫饰得那么凄美。不过今日才感叹,齐天尘卜得竟没错,这世上真有人死后还盘桓世间,成了恶鬼。
那夜在帐中苏暮雨轻笑道:“难道大家长真信鬼神之说?”
“君命难违。此事一成,朝中将影宗与提魂殿权柄尽归暗河。自此天高海阔,暗河上下皆得自由。”慕明策轻抚过他的鬓发,叹息道:“只是委屈你了。”苏暮雨不语,漆黑的眼眸似笑非笑,暗含轻蔑。
慕明策见他沉默不语,笑道:“叶鼎之何故执念于你,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他听出话中讽刺之意,也起了性子,板起脸讲:“暮雨不知。”慕明策轻笑,又将他翻过去操弄,苏暮雨实已到了强弩之末,身心俱疲。最后还是服软,柔声喊他大家长。慕明策却不肯放过他,倒真令苏暮雨觉得那好像是诀别了。
“我怎会忍心真让你死,不过演戏一场,”慕明策事后又从背后拥他入怀,仿佛片刻前的疾风骤雨从未存在,在他耳边温声承诺,“到时候凿山取石,蛛影十二肖必会亲迎你归位。”
然而此时,苏暮雨环视地宫,却未见何处有生门。只是那时他还相信大家长的承诺,竟像个痴人似的,日日等着救他回去的同门家人。惘然若失间,叶鼎之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轻柔的风。苏暮雨恍惚,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起先数日,苏暮雨尾随叶鼎之,看他在这地宫之中来回游荡,翻找着前朝的陪葬品。叶鼎之拿那些名贵器件将此地布置得像个王宫,仿佛一位落魄君主,被流放到蛮荒疆域,却怡然自得地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偶尔苏暮雨就坐在叶鼎之周身一丈内,托着腮看他端坐调息,惊讶于这厉鬼也要靠练功存续世间。间或叶鼎之看他一眼,苏暮雨心里便惊骇,不过须臾,叶鼎之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没过几天,苏暮雨半梦半醒间听闻一声巨响,睁眼见墓室的正南方被打通一条甬道,走进才发现这甬道蜿蜒而狭长,竟通往另一方天地。穿过去到了一座远比墓室阔大的石窟,足足有几十丈深,像是碎石堆积成的龛笼,天光从头顶的罅隙中漏进来,竟是生门。
石窟中有溪水从高处倾斜,细流涓涓,在地上形成一条暗流,还有不少植物生长在夹缝之中。叶鼎之摘了些果子,蹲在溪水边洗净,狼吞虎咽地吃了,苏暮雨不禁笑他都成鬼了,还要食这凡尘五谷,喃喃道:“做鬼还这么讲究。”
叶鼎之像是听见了一般,抬眸横了他一眼。苏暮雨立刻住了嘴,很快又意识到叶鼎之听不见,方要松一口气,却见叶鼎之突然起身朝他走来。
苏暮雨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叶鼎之靠近,却无处可躲,他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个预演多年的噩梦即将成真。叶鼎之每向前一步,苏暮雨便后退一步,两个人亦步亦趋地靠近又远离,仿佛在跳一支缓慢的舞,一进、一退,一进、一退。鼻息近在咫尺,苏暮雨仿佛能够听见他的呼吸声。
苏暮雨的后背很快顶上嶙峋的石壁,肩胛骨传来令人心惊的凉意。他不敢和叶鼎之对视,身子一矮,从他身侧钻了出去,回头却见对方分明是在石壁上寻找着什么。
苏暮雨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大惊小怪。他蹲下来,欲将手伸入冰冷的溪流,忽而听闻身后一声哂笑:“做什么呢?”
苏暮雨悚然一惊,蓦然起身向后踉跄了几步,却正正好跌进叶鼎之怀里。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似被热汤烫了般,立刻躲开,转头却见叶鼎之也是满眼惊诧。
苏暮雨惊魂甫定,还未起身,便有一柄长剑横上了他的颈。他倒吸一口冷气,垂眼看着自己颈侧的剑,很快镇静下来,冷笑道:“叶宗主果然有通天的本领,死后怨气成鬼,都能化形。”
“呵,”叶鼎之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眯起眼,“我看傀大人才是本领通天的那个,说吧,总跟着我做什么?”
“你一直能看见我,为何不说?”苏暮雨被迫昂着脖子,神色显然不悦,觉遭戏耍。
“好个恶人先告状,”叶鼎之好整以暇地笑他,“傀大人怎么不解释你突然出现在此扰我清净,是想做什么?”
“哼,”苏暮雨掀起眼皮横了他一眼,神色冷漠,“我为何在这,叶宗主自己心里不清?”
叶鼎之挑眉,幽幽道:“我自然不知。”
“因为是你,”苏暮雨抬眸瞪他,漆黑的眼珠像玛瑙,凶恶之相也令人觉得委屈,“是你,要我下来的。”
叶鼎之神色一滞,将剑放了下去,“我要你下来做什么?”
“叶宗主死后不肯安生,惹得地上鸡飞狗跳。国师卜了三卦,说叶宗主心有执念,不肯投胎。”苏暮雨起身,拂了下衣袖上的灰尘,显然不想往下挑明。
“你真觉得我死了?”叶鼎之似笑非笑,轻佻地走近,抬手碰了下他的脸颊,像羽毛擦过。
苏暮雨皱着眉躲开,“你什么意思?”
“无趣。”叶鼎之懒得和他计较似的,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长长地叹了口气,很不屑的样子,“死就死了,我才没那个闲心折磨你们活人。”
苏暮雨瞥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不肯早些离去?”
叶鼎之似是很无奈,仿佛苏暮雨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他思忖片刻,叹道:“此地阴气浓盛,想来生前但凡有一点未竟之愿,便会积怨化鬼。并非我不愿离去,而是此地不放我离开。”
苏暮雨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思及自己因他受困,心生怨怼,嘲讽道,“先前还觉得叶宗主虽负尽天下,却也是为了替父申冤,算得上潇洒坦荡。不想你死后原形毕露,生出许多虚妄贪念不说,还不肯承认,当真卑劣。”
话音未落,只闻叶鼎之一声冷笑,身形倏然而至,周身寒气大盛。他一把将苏暮雨按在石壁上,后者不及反应,只觉背心一痛,撞得眼前发黑。
叶鼎之抬手扼住那纤细修长的颈,玩味地端详着他。苏暮雨毫不怀疑只要叶鼎之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活活掐死。
“既然傀大人自诩如此了解我,不如我就遂了你的意。”叶鼎之笑意阴沉,五指按在其命脉,仿佛杀死他只需略一动手指。
苏暮雨陡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叶鼎之,喉咙不自觉地吞咽,身体却犹如被冰封,一动不可动。叶鼎之的手却顺着他的侧颈滑下来,暧昧地流连过锁骨,最后按在了他的左胸口。心跳蛰伏在皮下三寸,叶鼎之瞧他一眼,不可思议似的,“怎么吓成这样?”又笑了一笑,“心倒是跳得不快。”
苏暮雨自觉被戏耍,胸中不快,想也没想就使劲搡了他一把。叶鼎之未设防,被他推得差点倒了。可笑他们两个地上武功盖世的江湖魔头,到了地下竟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似的推来推去,半天也不见真的刀光剑影。
苏暮雨推了他一把还嫌不够,又恶狠狠地瞪他,仿佛千般怨恨、万般愤慨,皆化于无声,这气焰要一股脑撒在他身上。叶鼎之被他看得心有戚戚,戾气也去了大半,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想来此情此景,苏暮雨恨他恨得如此情真意切,不像是要骗人的。然而纵是这样被调戏,苏暮雨的生气都是安安静静的,气急不过一时,竟忍着没有再发作,转身走了。
叶鼎之望见他负气远走的单薄背影,反倒是一愣,半晌不禁有些惘然,心想许是真的因为自己,才连累了苏暮雨。

一连几日下来,苏暮雨不和叶鼎之讲话,也不再时时跟着他。叶鼎之不知为何中心有愧,虽表面视对方为无物,暗中也关切起他的动向来。一日地宫中遍寻不到苏暮雨,叶鼎之竟觉伤感,以为他就此轻而易举地离开,后来才发现是躲在石头后面睡着了。颀长清瘦的身体蜷缩起来,竟也只有小小的一团,像只流浪许久的黑猫檐下躲雨,不及雨停便抵抗不过困倦,沉沉地睡过去了。
叶鼎之叹了口气,暗昧不明的愁绪又上心头。他轻轻碰了下苏暮雨,地上冰冷,想教他不要睡在此处,然而苏暮雨纹丝未动,叶鼎之又很快意识到此等阴寒之气伤不到他。沉睡之中,苏暮雨浓黑的眼睫轻轻翕动,熟睡的脸上也不见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样子,竟显得恬静可爱。叶鼎之在一旁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心中笑他如此大意,对外界半分警戒也无,浑然不似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苏暮雨不知过了多久才转醒,见到是他,脸色立刻冷下去,起身要走。
“我并非与你过意不去。”叶鼎之忽然开口,叹息道,“我死前有很多人都来杀我,我不恨他们,他们也不值得我记住,只有你的剑很漂亮,也许是因为那日我心中如此赞叹过,你们那劳什子国师才误会了我的意思。”
冷不防听到他夸自己的剑漂亮,苏暮雨回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虽有些雀跃,面上还是一副漠然,自上而下睨他,“那是我父亲教我的。”
“我曾听说过,”叶鼎之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你父亲是无剑城城主,天下剑道第一。”
苏暮雨似提唇笑了下,飘飘然穿过甬道,回地宫去了。叶鼎之跟在他身后钻出来,“我有件事很好奇,你在暗河之中地位不低,皇帝老儿一句话,他们就如此轻易将你送了下来给我陪葬?”
苏暮雨神色变得诡异,摇摇头,“等你怨气平息,我还要回去的。”
叶鼎之望着他,似有些不忍,顿了一下,“你如何回去?”
既然叶鼎之并无察觉,苏暮雨不想提所谓冥婚,只含糊道:“大约是地上的事情结束了,便会有人来接我了。”
“什么叫做地上的事情结束?”
苏暮雨听他追问,又没有好脸色,“等你不再搞鬼作祟的时候,便是结束了。”
“断龙石要是那么好重启,就不叫断龙石了。”
“不劳叶宗主费心。”
“行吧。”叶鼎之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到这地宫之中,具体要做什么?”
苏暮雨装作没听到,并不答话。叶鼎之却不依不饶,玩笑道:“给我作仆人端茶倒水,还是在我面前自刎以死谢罪?不管怎样,你好像都不是太称职啊。”
苏暮雨被他问得心烦意乱,袖中五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有点发抖,“我不过是要叶宗主知道,你已经死了,留在此地是徒劳无功。”他忽而朝那口阴沉木棺材走过去,“你若认不清自己死了,便看看自己的尸首。”说罢,伸手就要掀起棺盖,却没想到那厚重的木石竟然重如千斤,苏暮雨方触到边缘,便脱了力,指尖像被刀割开。
叶鼎之立刻追上去将他扯开,翻身坐在棺材上,一副卫护的样子,“死者为大。傀大人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我吗?”
苏暮雨踉跄了两步,假死药令他内力尽失,面对叶鼎之犹如废人。他喘息着,心想叶鼎之如此怕他打开棺材,莫不是自己猜对——真见到尸身,叶鼎之便会散形了。然而他的手指疼得他眼泪上涌,思绪被扯断,强忍着泪意说道:“叶宗主便想想那些从前被你滥杀的无辜百姓,而今你死了,还要令更多无辜之人整日担惊受怕。”
“你真的信鬼神之说吗?所谓鬼神,不过是人心之乱。”叶鼎之顷刻间变了脸,一掌拍在棺木上,声震地宫。
苏暮雨直勾勾盯着他,眼眸黑沉沉的,仿佛他才是那个鬼,“你就在我面前,我如何不信?”
“苏暮雨,我看你流落此地孤苦可怜,才对你以礼待之。你若不知好歹,敢再靠近这口棺材,别怪我不留情面。”叶鼎之冷笑道,“你不要忘了我是谁,即便我成了鬼,想杀你,亦是轻而易举。”
苏暮雨被他吓住,倒是不说话了,只直勾勾盯着他,敢怒不敢言似的,又像是真的心中委屈。他显然未料到叶鼎之如此喜怒无常,十指钻心的疼痛渐渐消散,他也冷静下来,半晌说了句:“你为何脾气如此之差?”
叶鼎之冷眼睨他,神色可怖,语气阴森森的,“我是个鬼,脾气能好到哪里去?”
苏暮雨喉咙动了动,扭头就走了,长发飘动,像瀑布一样。叶鼎之也觉得没劲,从棺材上下来了。他转身抚摸过上面凹凸不平的坑洞,胸口一阵闷痛,七七四十九颗钉子,钉得那么深,像要将棺中人的骨髓钉穿似的。

苏趁时十四岁的时候杀了一个人。
少女浑身是血地昏倒在芦苇荡里,枯黄的草割破了她的肌肤,颈项上挂的长命锁断成两半,表面的黑金剥落了,露出里面浸了血的斑驳符纹。叶鼎之冒着暴雨顺着血迹找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她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寻到了她。叶鼎之居高临下地,踢了一脚她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冷笑道:“不听话。”
苏趁时自小身子骨弱,生得嶙峋瘦长,抱在怀里仿佛一捧枯柴,几乎分辨不出男女。那芦苇荡中还有一具死状惨异的尸体,身着绛紫色蟒服,头戴黑色长带官帽,阴柔灰暗的脸,长而细的红色血丝挂在嘴角。
叶鼎之一眼认出那是浊清的徒弟,叫作瑾宣的宦官。雨水顺着斗笠滑下来,一颗颗串珠连成帘幕,他单手抱着苏趁时,另一只手拔出了长剑,睥睨着地上那个了无生气的尸身,忽而笑意阴森,将剑毫不留情地插进了那具尸体的左胸,搅碎了他的心脏。他体悟过虚念功的诡谲威力,此时虽无气息,看似死透,实则不然。
拔剑之时,叶鼎之心中徒生一片荒凉的快意。他低头看怀里面色惨白的孩子,她眉心一缕青黑之气,宛若一道不祥的诅咒。叶鼎之讥诮地笑了一声,却无端端地落下泪来。
那是北离皇城外二十里荒无人烟的野地,他不知道是苏趁时胆大包天到夜闯皇城,招惹这群动辄杀人盈野的怪物,还是说瑾宣认出她无从掩盖的故人根骨,二人才一路追逃至此。
彼时苏趁时习武不过六载,在剑道的造诣却已出神入化,隐隐有与武林至尊争锋之势。天赋俨然世间最不公平之物,命运如是。这孩子自幼五感卓绝,灵台清明,本是万中无一的好苗子。叶鼎之却根本没打算教她武功。
直到四岁时,去茶楼听了一回戏,不想说书人正巧说起那魔教东征的戏本子。此前他带着苏趁时在南诀避世,多年未回北离,倒是不知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被传唱成话本,篡改得面目全非。那时叶鼎之不到三十岁,尚残存一点未完全湮灭的心气,听旁人将那往事颠倒黑白,胸中怒火中烧——他本无所谓,只是听不得将苏暮雨同慕明策比作患难与共的大义夫妻,而他成了天上地下十恶不赦拆散苦鸳鸯的罪魁祸首。
叶鼎之气得想吐,当即拍案而起,剑指台上,冷笑道,“一派胡言!休在此搬弄是非。”
他出剑时便没想着要收敛,一道至阴至纯的真气啸然,虽未伤人性命,却似有狂风平地骤起,一剑把戏台子震碎了,顷刻间茶楼内碗碟碎裂,木板横飞。他如此不管不顾地出手,便教人知道大有来头。
叶鼎之一手执剑,一手还牵那孩子。梳着双髻的小孩头上铃铛摇晃,满脸懵懂,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书人登时被吓得两股战战,却还要嘴硬强撑,“大侠饶命……本就是不入流的江湖传闻,闲言碎语罢了,大侠,大侠何故如此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不入流”三个字又惹怒了叶鼎之,他冷笑着翻手一震,整座茶楼里顿时阴风怒号,如无数恶鬼自地府中爬出,有些内力低微的撑不住,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如此。席间有人惊呼道:“无法无相功?”
“你……你是叶鼎之!鬼啊!”
叶鼎之没再分给那些人半分眼神,冷哼了一声,拍了一锭银子在桌子上,抱起孩子走了。苏趁时由此知道了他除了叶云以外,还有一个响当当、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叶鼎之。
四岁时还听不太懂戏文里的词,见叶鼎之大动干戈,也不害怕,只觉得云里雾里,非常神奇。苏趁时走到半路便累了,闹着又要抱。叶鼎之瞥她一眼,懒洋洋地说,“不抱。”她就“叶鼎之”“叶鼎之”地叫他另外一个名字。叶鼎之单手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说:“睡吧。醒了咱们就到家了。”苏趁时在他怀里做了一个梦,颈项上红绳坠挂的长命锁一晃一晃的。她梦见很小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去看桂花,爹爹,娘亲,还有阿趁,那时候爹脾气还没有这样古怪冷漠,无论何时都笑呵呵的,对她总是予取予求。可惜梦里的她还不会说话,走路也摇摇晃晃,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她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这一家三口,并不是真的走到了梦里。
是夜,月明星稀,叶鼎之坐在院子里喝酒,苏趁时迷迷糊糊地走过来,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腿上,说,我想学剑。叶鼎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太多的表情,只问:为什么?小女孩想了想,童音稚然,“因为很漂亮,像一只飞鸟。我也想像爹爹一样,会用剑。”叶鼎之笑着说好啊,隔日他拿来一只白色的纸鸢,握着小孩子的手牵引着筝线,那鸢尾洁白的流苏潇洒地划过天际,像一只飞鸟。
八岁的时候,苏趁时说,我想学剑。那时候是夏天,他们在南安城的一个小镇安了家。叶鼎之翘着腿坐在他们家院中的参天大树下睡觉,不知道从谁家扯了一片芭蕉叶盖在脸上遮阳,被苏趁时一把薅掉。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你想学剑,为什么?”
苏趁时不屑地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地,“等你以后老了拿不动剑了,谁敢再编排你,我就替你一剑杀了他。”她说得信誓旦旦,眉眼间尽是恣意。
叶鼎之切了一声,“我不过一乡野莽夫,谁没事编排我?”
“少放屁了!”小孩子不肯罢休,抓着他的衣袖,“你叶鼎之大名鼎鼎,流芳百世,遗臭千古。”
“没文化。”叶鼎之笑了一声,抬手敲她脑门儿,又问,“既然你非要学,我给你找个老师。”
小女孩摇摇头说,“不要,我就要和你学。”
“你知道我已经荒废武艺多年,何必非要和我学?”
“因为你的剑天下无双,最漂亮。”
“非也,我的剑丑陋不堪,谈不上漂亮。”叶鼎之轻叹了口气,不知又想起什么似的,莞尔一笑,神神秘秘地讲:“不如我教你最漂亮的一剑,是故人的一剑。”
孩子满眼期待,笑盈盈问,“故人是谁?”
话音未落,叶鼎之还未回答,忽觉湿润的微风拂面,他抬头看,天色青青,暮雨潇潇。
那年冬天,苏趁时生了一场严重的肺炎,起病迅疾,令她几乎丧命。叶鼎之将自己大半真气输给她才支撑着到了寒山寺,忘忧方丈瞧过后,只徐徐叹了口气。叶鼎之恳求道:“大师心中所想,我都明白,不论今后如何,我只求此刻救她。”
叶鼎之后来想,那时病发大概有习武动气的缘故,怪自己一时恻隐,横竖都惯着她,回去便不许她再拿剑。整整一个冬天,他把孩子关在卧房,要她每日躺着养病,又教训道:“学剑便沾了血气,若是将来招来死生之祸,你便自己受着,我可不会救你。”
孩子哭哭啼啼,“你从来都对我这样坏,要是娘亲还在,你还敢这么对我!”叶鼎之当然不吃这一套,并没半分心慈手软。
然而来年春天,苏趁时又偷偷练起了剑。叶鼎之没有阻拦。

地宫之中不见天日,唯有相连的石窟之中一隙可窥天光。
苏暮雨终日郁郁寡欢,绝望于无计可施。他原本盼望着早些离开,盼望着有一天真的有人来接他。但一连数日过去,叶鼎之在石碑上刻下的痕迹愈来愈多,也不见有半分动静。某日,苏暮雨趁叶鼎之不在周围,偷偷去墙上数刻痕,发现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对这时间的流逝毫无感知,还以为不过区区十几日。这时空的错位,真令他有些地下宫中一日,人间凡尘一年之感了。
叶鼎之抱着剑从石窟那边回来,见苏暮雨对着墙发呆,竟像是许久没见似的,哂笑着朝他嘁了一声,“稀客呀。”
苏暮雨神色恹恹的,没心思同他开玩笑。他又等了数日,依旧没人来接他。他又想,自己本是下来平息怨鬼煞气的,要是无所作为,地上是不是依旧不得安宁?苏暮雨不知道自己望着墙壁发呆的背影,显得十分天真可怜。
叶鼎之在一旁拿着剑坐下,叹了口气,“若是你真的能出去,想做什么?”
苏暮雨有些心不在焉地,他抿了抿唇,说,“暗河事了,我想回无剑城看一看。”
“看过之后呢?”
“也许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不再杀人的日子吧。”
叶鼎之不置可否,也许觉得他这愿望简单得有些不切实际了。苏暮雨眼皮一耷,瞥见叶鼎之手上的伤口,双手五指淤血,色青紫,缠绕似藤萝,指缝乌黑,大概是血凝之屑。苏暮雨有些诧异,以为是叶鼎之这几天消失的时候在偷偷地盘算着以手为刀,凿壁逃出去。
苏暮雨瞧了叶鼎之一眼,“你一个鬼,妄想出去,青天白日一曝,你恐怕要灰飞烟灭。”他心中本就郁结,不免借题发挥,“亏你生前贵为魔教之主,却做此等狼狈下贱之事。我一个活人都逃不出,你莫要白费气力,不如早些放下吧。”
叶鼎之被他冤枉得一怔,不禁笑了,“你怎的不想,我是为了陪你,才不舍得去投胎呢。”
苏暮雨却没再听了,他枯坐在黑石台上,平心静气地思索许久,终是信了叶鼎之先前所说,地上的人猜鬼的心思,到底是靠着占卜之术,出了纰漏也未尝不是真的。
“既你不肯离去,定然还是心中有结。”他忽而恍然,喃喃道:“你只是要我下来,并没说做什么……如此,我要如何实现你的愿望。”
叶鼎之本是在一旁擦拭自己的剑鞘,闻言愣了下,说:“我没有什么愿望。”
“你想一个。”苏暮雨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我帮你实现。”
叶鼎之想了想问:“你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哪一剑?”苏暮雨很茫然。
叶鼎之忍着笑,瞥了他一眼,“你捅我那一剑。”
“那一剑叫……暮雨。”
叶鼎之没听清,轻笑着凑近了些,“叫什么?”
“那一剑以我为名,叫做暮雨。”
叶鼎之离得近了,苏暮雨的视线便落在他颈侧自刎留下的长疤,不知为何有些晃神,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有脉息……”
冰冷的指节攀上他的侧颈,叶鼎之浑身僵硬了一瞬,仿佛有蛇爬上他脖子,缠绵地绕住他。
“你没死?”苏暮雨面色苍白,“你到底是人是鬼?”
叶鼎之很快神态如常,笑他大惊小怪,“鬼就不能有脉息了?”
苏暮雨立刻确信叶鼎之化为厉鬼之事不能小觑,其煞气涌泄,化人形,竟与生者无异。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带我的剑。”
叶鼎之说:“用我的。”
苏暮雨沉吟良久,终是颔首,“好。”
见他应允,叶鼎之随手将剑抛过去。苏暮雨接住,旋即拔剑,长袖随剑飘荡,行云流水。剑出鞘的一刹那,寒光从他双眸划过。
苏暮雨执剑立于阶前,两侧灯盏之中鬼火震动,十七道莹莹剑气如同鬼魂一般,于他周身环绕,森森惨绿。剑势一起,连头顶暗流都开始嗡鸣,蜿蜒细流从石壁中渗漏,淅淅沥沥地像下起了一场雨。
苏暮雨翻手出剑,剑气潇潇落下,然而不及收势,他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苏暮雨!”叶鼎之一惊,三步并两步上前,捞住他的肩,那倾泻的雨幕方落下,淋了二人一身。他搂住苏暮雨,却见怀中人眉眼灰败,寂然如死人,转瞬间一点声息都没了。
“苏暮雨。”叶鼎之搂住他下坠的头颅,低声喊他的名字,正欲抬手探他心跳,苏暮雨忽地咳了一声,在他怀中猝然转醒,方才还握剑的手此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望着叶鼎之,眼里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嗓音沙哑如同被刀割过,“我手疼。”他抓住叶鼎之的衣袖,几乎将布拧作一团,用力到仿佛以此为唯一的凭寄。
叶鼎之微微蹙眉,握住他的手,惶然道:“松开,别用劲。”
但苏暮雨却仍然死死地攥紧,他微张着嘴,似喘不上气,痛苦的五官皱作一团,只有微弱的声音从喉咙中勉强溢出,“疼。”
这时叶鼎之才看见他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伤口,“我知道,我知道。”叶鼎之低声安慰着,难掩慌乱,他强行掰开苏暮雨的手掌,却见五指指尖血肉模糊,黑色的液体从苏暮雨的指缝之间涓涓地流出来。
“苏暮雨。”叶鼎之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知怎的掉下眼泪,泪珠打在苏暮雨的脸颊上,化成一滩湿濡。苏暮雨睁着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便像一条柔若无骨的鱼,再次昏了过去。

苏暮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浓雾之中,不可视物。他站在云上,脚下空游无所依,方知此地只有神魂,没有肉身,乃是虚空之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须眉的老者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似乎已经很老了,皮肤被时间的风霜磨得像树皮。不见天,不见地,他一张口,苏暮雨便觉头痛欲裂。老者望着他,眼里透着一点悲悯,苍利的声音念念有词,如晨钟暮鼓敲在心头。
“命宫一落死门,一临太阴。百脉俱损,天柱双倾。凡尘身骨困守冢域,幽冥阴魂羁留殡宫,阴阳两分,各成死局。木棺锁甲,黄土掩鼻,阴阳颠倒,生门已闭,唯余一点残灵,守冢中,不自知也。”
苏暮雨听识已钝,耳边轰隆如坠深海,他摇晃着要向老者走去,转瞬之间却见眼前空无一人,唯脚下黑沉浓雾滚滚。
“然斗数七宫天干五合,八字日支正位相承,非劫非债,乃天定正缘。命盘虽死,缘盘不灭。”
他蓦地转过身,见那白发老者正立于身后数丈,分明乃他先前所立之处。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斗数七宫与命宫遥相对,非神魂交感不通脉。阴阳同心相合,则死门化生绝位返元。不合则双棺黄土,永闭幽冥。”
“我要怎么做?”苏暮雨茫然地喃喃道,“才能离开?”
“亡者无泪,鬼语无凭。当以身入局,以血通灵。汝之血即彼之精,汝之命即彼之魂。”老者一甩拂尘,那一根银丝便化作尖针,刺入苏暮雨眉心,“若要门开,唯有两宫合一,身心交融。以此身之虚妄,填彼之真实。如此,冥婚方成,你……亦可解脱。”
话音未落,苏暮雨只觉后心被人当空一掌,狠狠贯穿。他猛地惊醒,吐出一口黑血,耳畔闻壁上流水,眼中视墙上刻痕,惊觉地宫中三日已过。
苏暮雨躺在黑石台正中,但见叶鼎之垂眸坐于身畔,眉眼阴沉,被地宫中鬼火映得阴森可怖。苏暮雨却不觉害怕,倏然坐起,急切地扑过去扒住他的肩膀,“叶鼎之。”
叶鼎之被那一声唤回神,这才意识到他醒了。苏暮雨噩梦醒来,喘息未平,却急切地要抓住什么似的,将手覆到叶鼎之的侧颈,探他的脉息,又蓦然扒开他的衣襟,竟将手不管不顾地伸进去,按在他的左胸口,感受到那有力的起伏,惊魂甫定地:“你当真死了吗?”
“苏暮雨。”叶鼎之亦是惶然,这才看见他嘴角的血迹,“你怎么了?”
苏暮雨只是摇头,他胡乱地扯开叶鼎之的衣襟,见他左胸上一块愈合不久的疤痕,边缘犬牙差互,赫然是穿胸而过的那一剑。
叶鼎之怕伤到他,没有反抗,他托住苏暮雨低垂的脸,揩去他嘴角黑红的血,“苏暮雨,你看着我。”
苏暮雨头痛欲裂,他眼前发昏,看到叶鼎之左胸那结了痂的伤口张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里面的心脏宛如狰狞的怪物,心血发黑,一皱一缩地跳着。苏暮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缓缓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竟然穿过了他的胸膛,捏住了那颗心脏。叶鼎之却毫无感觉似的,仍然担忧地望着他。
霎时间,二人周身黑气环绕,如入地府。
“叶鼎之。”苏暮雨靠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那三个字被他从口中念出来,叶鼎之竟感到浑身胆寒。
叶鼎之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如铁,似被魇住了一般。苏暮雨的目光向下缓缓移动,他倾身吻向叶鼎之,“对不起。”
梦中的话犹在耳畔:冥婚既成,才可解脱。苏暮雨想,他其实不恨叶鼎之,却要以亲密之举,图夺命之事。
叶鼎之眼看着他献祭一般贴近自己,心中有所不忍,胸中亦有不能言说之事,他如鲠在喉,“你不必如此。我答应你,过些时日,我会离去。”
苏暮雨离开他的嘴唇,微微喘息着,“休想再如此骗我。”
这时候叶鼎之终于冲开束缚他的煞气,苏暮雨被他震开,翩然落在三丈之外。他神色诡异地盯着叶鼎之,一挥袖子,地宫之中鬼火骤然熄灭,十一盏灯台唯余正宫所对仍旧荧火幽幽,剩下一团碧蓝色火焰,在暗室之中倒如同是月色清辉,冷蓝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时间的灰尘。
叶鼎之无声地同他对视,唇上还遗留着将才冰凉柔软的触感。苏暮雨再次朝他缓步走来,姿态傲然,仿佛他才是这座地宫的主人。
“你,”苏暮雨声音轻微哽咽,“执念于我,而今我就在此地。”
“鬼话连篇……”叶鼎之垂下眼帘,却是有些慨然地笑了,“你一定要如此吗?”
苏暮雨停下脚步,唇角一抹未净的黑红血痕,在方才的动作里蹭花了,更显得脸色惨白。他直勾勾地盯着叶鼎之,仿佛离了俗尘的风流鬼渴求人的精血,冷冰冰作态了数十天,而今终忍不住要显形。
他站在叶鼎之面前,神态显得庄严,漠然如要赴死。不盈一握的腰上繁复的腰带被他一根手指就挑开,那些错落的花纹褶皱变形,霎时间扑簌簌地落下来,衣衫仿佛一颗巨大的水珠砰然落地,在他光洁的脚旁化成一滩浓墨。叶鼎之这才抬头,看见苏暮雨赤身裸体地铺陈在他面前,那隐秘之处也在这潮湿阴冷的地宫之中一览无遗。感受到那目光,苏暮雨有一瞬的惶然,垂在身侧的五指蜷缩了一下,眉眼半垂,一尊破落的观音石像,给他矫饰的彩色琉璃漆剥落了,反倒不剩下太多情欲。他深吸一口气,踏出脚边那堆凌乱衣物,像被道士锁了千年百年的鬼,终于挣脱了镣铐,重回人世,向他下一个短命的情人走来。
“既然你能看见我,能够听到我,”苏暮雨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浑然如同志怪传奇里要索人魂魄的艳鬼,“也能够碰到我。与你成冥婚,算不得难事。”他的声音几乎微弱,仿佛只为说给自己听。
叶鼎之好整以暇地看他走近,作壁上观似的无动于衷。然而他的手不自觉用力扣住石台,叶鼎之便不能不承认自己对苏暮雨有欲望,那团明蓝色的火焰从下腹向上蹿,烧到他的喉咙,如一场旱灾,灼得他口舌发干。危机迫近了,叶鼎之毫无抵抗之力,此时方明白何为鬼神惑乱人心,他凡人之躯,如蚍蜉撼树。
苏暮雨见叶鼎之无动于衷,想着恐怕人成了鬼,到底是迟钝,不怪他如此坐怀不乱,只知道这样望着自己。那叶鼎之的神情具体是什么样子,其实苏暮雨也说不清楚,平静得如同古井中无波的冰水,但那水被千年的月色一照,大概也有几分悲哀在。
他停在叶鼎之面前,纤瘦的手缓缓抬起来,像白瓷瓶里插着的柳条,蜻蜓点水一般在他脸上抚过,那似有若无的触感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碎冰,在他脸上迤逦出一道缠绵的水痕。也像指头尖滴下的鲜血,在他脸上画下缠绵的诅咒,叶鼎之闭上眼,闻见生锈匕首一般的腥气。
苏暮雨嗓音沙哑,“你说我的剑漂亮。仅仅是如此吗?”
触碰从额头,到眉心,鼻尖,又到唇瓣,柔肠百转的流连,勾引之意昭然若揭,然而苏暮雨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神情冰冷,又让人误会是要检阅凡人之心是否真如他装作的那样毫无杂念。
“此心明鉴,”叶鼎之却是笑了,口中喃喃道,“你硬要污蔑我么……”
“既我是因你来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苏暮雨吹在他耳边的声音沙哑温柔,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事了,我也好早些回去。”
叶鼎之半晌不语,心中笑他天真如稚童,甚至于傻气。却道这手段却又实在高明,叶鼎之承认被引诱,偏过头吻苏暮雨的指尖,瓷白的五指已不见伤口,却还能闻见淡淡的血腥气。他覆住苏暮雨冰冷的手,向下滑动,贴在他自己温热的侧颈,盖过那道长疤。他微微用力,便将苏暮雨拉入怀中。苏暮雨便如一团云飘到他的大腿上,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上下翕动。
“做什么,你都答应?”叶鼎之笑意暧昧,有心逼他露出窘状。他学苏暮雨的动作,带着薄茧的手落在苏暮雨的眉梢,眼尾,颧骨,又停在唇角。苏暮雨张开唇,他的手指被含在轻盈的齿关之间,似被幼蛇还未完全成熟的牙咬了一下,又疼又痒。
苏暮雨眼皮一耷,因紧张而喉头发紧,便显得声音局促了,“做什么,我都答应。”
叶鼎之笑意很淡,他的动作慢慢停住,反而按住了苏暮雨。苏暮雨垂眸看着他,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他垂下头,两个人鼻尖相触,苏暮雨说,“我并不恨你,其实与你也无仇怨,只是奉命如此。”他沉默片刻,声音也有些许低落,道:“你父亲殒身何处,以后每年,我替你去祭拜他。”
“你倒是好心。”叶鼎之有些讥诮,想他从前没学会半分世故,总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不过不必了。”
苏暮雨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有点不忿,然而大腿隔着几层布料紧贴着,他感觉叶鼎之的身体出奇地热,便又有些紧绷着,不敢妄动。
叶鼎之忽而问:“你手还痛吗?”
苏暮雨愣了下,“为什么手会痛?”但下一刻他又想起那五指撕心裂肺的疼痛,令他突然呼吸艰难,仿佛气道中有一块巨石卡住。
叶鼎之握住他的手将他缓缓按躺在石台上,苏暮雨的身体比石台还冷,嘴里吐着湿漉漉的寒气。他把外衫脱下来盖在苏暮雨身上,捋过他额间的碎发,“别想了,把眼睛闭上。”
苏暮雨拉住他的袖子,突然说:“别走。”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叶鼎之便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摸了摸他苍秀冰冷的脸颊,很蔼然的样子,“没事的。”
苏暮雨躺在石台上望着他流泪,似乎不能明白为什么此刻叶鼎之像在安慰他。他拉住叶鼎之的衣襟,强硬地将他拽向自己,那动作太突兀,叶鼎之一只手撑在他耳畔才没撞上去。呼吸近在咫尺,就显得情欲剑拔弩张。
苏暮雨想此刻他并非有什么真正企图,也并非想与叶鼎之亲近,他只是迫切地想要抓到些什么,以打消心中不安的念头。两个人的唇靠近了,叶鼎之托住他的下巴吻上去,一路吻到颈项,苏暮雨不自觉地仰起头,无措地搂着他的背,观世音转生人间,连塑泥巴像也身不由己,只得呈堂证供似的,被凡人之手翻来覆去地抚摸,捏成凡人想象中的样子。
苏暮雨一只手勾住叶鼎之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他半开的衣衫扯掉了,苏暮雨失神地抚摸过他左胸口那块疤,自己却蓦地心脏抽痛。他痛苦地拧起眉,手贴着叶鼎之的身体胡乱摸索着,他的手冷得像玉器,未曾想过想自己怎能与叶鼎之体温如此悬殊。
他的手,探入对方的下身,被那硬挺的物什烫得缩了一下,复又去招惹对方。叶鼎之僵了一下,按住他的手腕,但苏暮雨心无旁骛地要勾引他。叶鼎之一眼看穿他做此事其实并不如何熟练,不过装腔作势。
然而苏暮雨在慕明策帐中委身数年,做的俱是此等淫贱勾当。初任傀之时,苏暮雨刚过十九,慕明策把他带在身边,夜夜唤他入内,以上位姿态睨他,以父之形象哄他,心底见不得人的贪婪欲望缺如野兽獠牙,夜半无人私语时,在黑暗里泛出刺目冷光。第一次入大家长帐中,苏暮雨初经人事,未体悟过那种痛楚和奇怪感受,身体似泄洪般失控的异样,让他联想到失血。那对一个杀手来说致命,与死亡息息相关。他因此轻微地挣扎起来,慕明策却如镣铐一般桎梏住他的双手,更凶狠地撞他的身体,一根凶器毫不留情地插到最深处。身体的失序令他几经失神,如一条被冲上岸无力翻身的白鱼,得不到水,痛苦地抽搐起来。
初时,还以为是必经试炼。如此,往复几次,他方明白自己被当作什么。那之后数年里,不是没有其他别有用心之徒妄图靠近。然而他有时候是被锁在高高的阁楼里一颗可望不可及的明珠,有时候又像是流落到乡野之中湖水里的月亮,人人都能靠近他,都觉得能够得到他。可惜月亮在天上,不在水里。那些人捧手捞起湖水,把月亮搅碎了,却不见手中有他的影子。
三年里,他被慕明策独霸着,欺侮与蹂躏都当作是动心忍性之必经苦难,却没想过三年过后,还要被慕明策送去侍奉别人。不说寒心,也是委屈的。或许过去几年,大家长并不对他如何好,暗河中人人都看得清,但苏暮雨总希望慕明策心里是爱护他的,也许这是他骗自己的一件事情。
思及此,苏暮雨有片刻的走神,他被叶鼎之亲得神智涣散,紧绷着身体也无法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扳回一城。往日温存里慕明策并不如何温柔,连情事也像一场审问,捶打着他的忠贞,叩问他的虔诚。但叶鼎之分明深谙风月之道,要先慢慢地瓦解他的神智,令他心甘情愿地投降才行。他听得骨头和血肉消融时滋滋作响的翁鸣声,四肢百骸都要融化。叶鼎之捞起他的手按在耳畔,最后才终于吻他的嘴,苏暮雨在他身下终至化成一滩水。散开的头发宛如一朵妖冶的黑色莲花,承托着他化成一滩的身体。
到了图穷匕见那一刻,苏暮雨又忍不住退缩着并拢起双腿,两条白花花的腿瘦长而直,之间湿濡的液体涓涓地流出来淌成一条河,被叶鼎之攥住脚踝轻轻拉开。
叶鼎之看出他隐隐的抵抗之意,俯下身咬着他的耳垂,声音低哑,“你不能……先是勾引,又是反悔。傀大人。”
苏暮雨听见那一声陌生的称呼,不免失神,这时硬挺的性器抵在他的穴口,缓慢地碾磨着,“我没反悔……别这么叫我。”苏暮雨轻呼着气,双腿还是软绵绵地缠上对方的腰,一种无声的妥协,准备既顺从又谄媚地接受他的任何所为了。
叶鼎之插进来,苏暮雨控制不住哼叫了一声。他按着他的胯骨,缓慢地进出,起先没有捅得很深,苏暮雨的手指却不自觉蜷缩,指尖划过身下坚硬的石台,指缝很痛,像被刀刮过。他并非初经人事,面对叶鼎之的进犯却还是生涩如处子,身体惨败于这陌生而磨人的温存,一寸一寸失守阵地。
叶鼎之把爱做得很温柔,漫长而绵柔的折磨,苏暮雨只顾着把脸埋进他的锁骨,一呼一吸凝成水汽,在方寸之间的肌肤上游移。也许面对疼痛和伤害,他能更加游刃有余。
叶鼎之搂住他的脖颈,从前传闻暗河的傀首既是蛛影的首领,又是大家长榻上的禁脔,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慕明策哄骗着上了床。叶鼎之无心探究传言到底真假,即便是真也多半是薄情假意,才舍得将苏暮雨封在棺材里送下来镇他这只恶鬼。
叶鼎之不知想起什么,眼泪忽然潸然而下,他怜惜地摸了摸苏暮雨的发,说,“你的头发很漂亮。”
苏暮雨在断断续续的呻吟之中,很久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他勾着叶鼎之的腰也缠着他的腿,听见交合的地方一进一出淫靡的水声,身下的穴口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嘴,吞吐着另一个人的东西,他把两个人的腿都弄湿了。
苏暮雨不想在这种时候显出自己的局促,然而所谓温柔刀杀人,如同一泓春水,连被溺毙的时候也不自己死期将至。

第二日苏暮雨自噩梦里惊醒,却发觉地宫中死寂,四下空旷无人,唯有他自己独坐在黑石台中央,像一尊无人问津的祭品。他不免有些落寞,猜想也许是二人冥婚已成,叶鼎之得偿所愿,便散形归去了。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觉得讥诮,没想到叶鼎之真是为了与他欢好一夜行交媾之事才这样大动干戈。
正想着,忽然听到甬道里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正是叶鼎之。两人见到对方都是一愣,又挪开视线。
苏暮雨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问:“你做什么去了?”
“当然是去地上搞点动静,”叶鼎之很玩味地笑了,“让他们人畜不宁。”
苏暮雨一时冷眼,“这样不肯罢休对你有什么好处?”
“想让你多陪我几天呗。”叶鼎之吊儿郎当地,轻巧地笑着,“傀大人不是说我想做什么,你都帮我实现吗?”
苏暮雨蹙着眉,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心里其实并不如何生气,也许是因为叶鼎之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他抚过墙上的刻痕,忽而问:“你是不是偷偷多划了几根?”
叶鼎之一愣,很快又笑起来,“这都被你发现了。”
苏暮雨觉得他像在哄小孩子,又觉得被戏耍,转过身不理人了。
二人仿佛盲婚哑嫁的一对新人,各有不自在。
一日无话,夜半相顾无言。叶鼎之似想说什么,苏暮雨却忽然跪下去扯他的腰带。叶鼎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当然没想过苏暮雨为了完成所托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一时觉得自己下流,因一点恻隐之心把苏暮雨骗得团团转。
苏暮雨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神色恻然地望着他,埋怨道:“你要怎么,才肯罢休?”
叶鼎之一时无话,惶然而悲哀地望着他,仿佛哑巴了。
片刻的迟疑,却令苏暮雨不想再听。叶鼎之意识到一切的发展并不受控——当苏暮雨嘴里含着他的东西,被噎得眼泛泪光之时,一切就已经没法收场了。
苏暮雨吞吐了几下,就不住地咳了两声,“我嘴累了。”他偏开头喘息,喉咙里仿佛积了一口烟似的,嗓子沙哑着,“你动一动。”
叶鼎之摇摇头,喉咙发干,“你会受伤。”他推开苏暮雨,把自己的衣服系上了,伸手将苏暮雨扶起来。
苏暮雨被他拽到近前,穷途末路般,他直勾勾地盯着叶鼎之,似乎极力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出答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叶鼎之心里一恸,袖中五指紧攥,却强撑着神色说:“你就只会这点把戏吗?以色侍人,全无真心。也未见得如何高明,实在蠢笨。”
苏暮雨眼眶发酸,唇角还带着未擦去的津液。他主动委下身段,还要被叶鼎之如此羞辱一番,实在委屈,偏偏叶鼎之还要说这话来欺负他。
苏暮雨许久不吭声,没想到抬眸看他时已泪眼婆娑,叶鼎之哑了一瞬,觉自己行为可耻。苏暮雨也觉得在他面前掉眼泪丢脸似的,却忍不住哽咽,“我与叶宗主相识于微时,纵然你我地上仇敌,地下总该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却仗着自己已在凡尘之外,如此欺负我。”
叶鼎之忽而将他搂进怀里,不无感伤,喃喃道:“谁会真的忍心欺负你……便该将,他们全都杀了。”话至末尾,真有些含恨的意味。

第二天苏暮雨换了一件墨蓝衣裳,像西王母的金丝玉缕,能够随心意变换样式,可他自己浑然不觉。仿佛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件。
叶鼎之并不拆穿,只冷眼看着苏暮雨日日穿行在这死寂地宫中。他的身体没有丰腴的玉润的美丽,人飘在衣衫里不着地似的,仿佛只剩下瘦,但在他身上却有种刻骨铭心的风情。他观察苏暮雨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圆而眼尾尖,眼梢长长地向上微挑着,不笑的时候自有威仪,那一道余韵要撇进鬓角里。他观察苏暮雨的眼睛,他喜欢看苏暮雨的眼睛。
叶鼎之明白其中蹊跷,无声抚过苏暮雨如瀑长发,不无怜惜,“都说傀大人心思玲珑,聪慧近妖,然而依我所看,其实天真如孩童。我若想骗你,轻而易举。”
苏暮雨很不服气,认认真真地说:“我不傻。你真想骗我,须得拿真心来骗。”
叶鼎之闻此,思他实已受骗,心中惶然,难道是自己已动了真心。念头方起,清泪昏眼,鼻尖酸涩不能言。苏暮雨却不知他何故如此,目光懵懂迟钝,莹莹玉指蹭过他的眼泪,忽笑道:“天下魔头无双,竟于我眼前潸然泪下。这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头也该给我当当了。”
“虚名而已,你若想要,便拿去。”
“如此,那天下人要打要杀的便是我,身死的便也是我了。”苏暮雨噙着笑意,嗔怪道:“这不划算的买卖,我可不同你做。”
叶鼎之哑然,眸色怆然,沉默许久,终是一笑了之。

此后仿若食髓知味,二人夜夜于地宫之中缠绵,前朝陪葬的锦衾罗缎铺散为席,满室旖旎,如同新房。一来二去,二人真如新婚夫妻般熟稔,打情骂俏。当中几次苏暮雨被叶鼎之弄得力竭,想逃开却被拽回来圈在怀中,他面色赧然,罕见地有些气急败坏,骂道:“奇技淫巧。死后也不安生。”
叶鼎之却并不恼怒,反而笑道:“既我已是死人,你日日同我欢好,所思不纯,另有目的。”
“我从未骗你。我什么目的,你应当很清楚。”苏暮雨被他压在身下,却低眉顺目的,话中似有嗔意,“你还有什么夙愿未了,今日一并说与我听,我能做到的便依你。事了,早些放我归去。”
“若我不放你,你又当如何。”叶鼎之轻笑,故意如此。
苏暮雨思忖片刻,竟十分认真地说道:“那我便只能被困在这地宫里,真的同你做鬼夫妻。”言辞恳切,仿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叶鼎之掐着一截细腰,眸色阴沉地逼问道:“傀大人最好不是嘴硬,可千万不要是因为爱上了这天下最穷凶极恶的魔头。”
苏暮雨潸然泪下,喘息中暗含委屈,死咬着唇,不肯答话。
叶鼎之怜惜他如此隐忍,才放慢动作,反过来吻他的身体。
“你若真有自己说的那般好心,便不该执念于我,”苏暮雨伏在他肩头啜泣,“死后不放过我。”
“是我的错。”叶鼎之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心神戚然。

然而此后,石壁之上道道刻痕如签筒之中命签罗列,日日签文铺展,苏暮雨却再也没提过出去之事,仿佛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此地已是他今生的葬身之地,逃不脱,也走不掉了。
苏暮雨时常对着墓室东隅那口铁梨花阴沉木棺材发呆,伸出手触碰时,胸腔里一阵震动,他痛苦地皱起眉,几乎想吐。想来他已试过与叶鼎之行阴阳相合之事,却毫无作用,难道真是要启了这口棺材,令叶鼎之亲眼看着自己已腐烂的尸体吗。思及此处,苏暮雨竟如近乡情怯一般,不敢去动了。或许又因他与叶鼎之有了肌肤之亲,反倒不想要他经历如此痛苦之事了。苏暮雨意识到自己对叶鼎之心生怜悯,立刻觉得荒唐。暗河的日子像是上辈子一样久远,久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慕明策,也没有想起苏昌河了。他的同门家人,可曾得到慕明策口中所承诺的自由?
叶鼎之每每见他走神,便无奈叹息。他走过去,摸了下苏暮雨乌黑的头发,说跟我过来,就不由分说地拉起苏暮雨的手穿过甬道,走进石窟。
苏暮雨许久未曾离开地宫,见到石窟中天光大亮,有些头晕目眩,他闭上眼睛,躲在叶鼎之肩膀后面,低下头去,嗔怪道:“你是不是布了什么法阵,要害我?”
一阵天旋地转间,苏暮雨陡然意识到,自始至终他对叶鼎之毫无提防——既然对方已是恶鬼,保不齐有什么李代桃僵之法,要以命换命。可笑他还日日替这只鬼着想。
叶鼎之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捏了下他的手,要他抬头看,“你瞧。”
苏暮雨半个身子藏在他身后,几乎倚着对方,复又抬起头来,心神一荡。顶上有裂隙漏光,说明有薄弱之处,如果能飞上去,说不定能震开碎石,找到生门。然而苏暮雨调息片刻,却发现腿脚酸软,用不上劲儿,又待了一会儿,更觉胸口憋闷,内力宛如被人封印。
苏暮雨踉跄了一步,叶鼎之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苏暮雨突然瞪了叶鼎之一眼,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叶鼎之被他冤枉,也没生气,“我替你去看看。”语罢,忽然提气飞身一跃,踩着石壁,转瞬之间已经到了顶上,攀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苏暮雨看不太真切他的身形,只听头顶遥遥地传来声响:“应当是前朝工匠给自己留的生门。只是不知道暗河那些傻子,何时才能寻到此处了。”
现下正是白天,苏暮雨笃定了他这只野鬼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说:“有本事你出去。”后只听闻一声恣意的轻笑,便再无响动了。
“叶鼎之?”苏暮雨心里一惊,不知道叶鼎之是被日光晒得灰飞烟灭,还是真的溜出去了。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身冷汗,后脊发凉。他思及去日种种,竟发现叶鼎之一点都不像鬼,除去体温比常人略高以外,几乎与活人无异,通五感,行为自然——世间莫不是真有什么通灵的起死回生之法?
苏暮雨走着神,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地宫,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在墙上划下一道刻痕。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叶鼎之就此消失了,而他的内力不知何日可复,那么他便要一个人在此地等死——只是死亡什么时候来,也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
想到这里,苏暮雨竟觉得有些害怕,从前在鬼哭渊里九死一生他没有怕过,一百零九次任务里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没有怕过,甚至,就连那天在慕明策眼前吃下假死药,躺入棺材里的时候他都没有怕过。他从不怕死,此刻他竟怕叶鼎之一个鬼就此将他丢下了。
——他竟然怕叶鼎之真如一个最平常的负心汉,与他短暂温存过后,却不论生死,将他抛弃在此地了。
鬼使神差地,苏暮雨走向那口铁梨阴沉木棺椁,仿佛要用这样恶毒的招数,将叶鼎之的鬼魂召唤回来。然而他愈是走近,愈是心口发闷,似有感应一般,胸腔内响起铿锵的剑鸣之声,震得他胸口泛痛——此等响动他只听到过两次,一次是十八剑阵大成那日,一次,是他服假死药睡去后梦中所闻。
苏暮雨阖眸,素手抚摸上去,棺椁表面凹凸不平,沿着四方的边缘,坑洞成串,细细数去,竟有七七四十九枚,边缘翻卷,参差不齐,木刺粗糙,像是什么东西嵌在其中又被人粗暴地撬起,他睁开眼睛,再定睛瞧去,竟发现蹊跷之处,那坑洞边缘斑斑点点浓重的色彩竟像是血。
“苏暮雨。”
苏暮雨回过头,却见叶鼎之不知何时回来了。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盛着新鲜的浆果竹叶,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不想教叶鼎之知晓自己因这露水姻缘而心中凄郁,便一拂袖子,作回冷冰冰的样子,“你又去哪了?”
“你怎么啦?”叶鼎之还是笑着的,他走过来,擦去他脸上冰凉的眼泪。
苏暮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流泪,不禁怅惘,觉得奇怪,也忘记了审问叶鼎之如何能进出自如。半晌,苏暮雨垂眸道,“我只是想你一只鬼尚且活得如此潇洒恣意,而我一个活人,却囿于此地,不得脱困。”
叶鼎之轻声叹息,“你似乎总是这样,来杀我那日亦是如此——”他顿了顿,“满怀愁绪。”远看心中多情,近看却又似空心。分明生来多情,却偏因多舛命运变作了无情目,流转的眼波化作杀人的精光。
苏暮雨神情悲悯,淡笑道:“我来杀你,有何可喜?”
“我领魔教东征,为天下人所恨,你杀我,是名扬天下的大计,可你眼里,半分欢喜也没有。”
苏暮雨偏开头,“你死与不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叶鼎之不置可否,“彼时是彼时,今日是今日。”
苏暮雨沉吟道:“但今日你已是死人。”
“你说的也对。”叶鼎之一笑而过。
苏暮雨才记起自己忘了盘问对方去做了什么,疑心是叶鼎之故意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才好糊弄过去。

夜里叶鼎之靠坐在洞窟里的石头旁,吹起一片竹叶,笛声清幽,婉转凄凉,仿佛平生万事,不可言说。月色孤寂,倾泻了一地银白色的薄纱,落在他的发顶。苏暮雨站在洞口,穿了一件天青色染孔雀蓝的长衫,幽幽地望着他。
叶鼎之瞧见他现身,便停下吹奏,眉眼本是疏淡的,渐渐堆积起温柔。
苏暮雨飘飘然地走过去,在他面前驻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好久,也并不讲话。叶鼎之朝他扬扬下巴,展开了半边手臂。他就从善如流地坐下,靠进他怀里了,苏暮雨抬起头问:“你在吹什么?”
“这是叶笛。我父亲死后,曾给我留下过几个死士,一直在暗中跟着我,只要我吹起这乡曲,他们就会出现。”叶鼎之不免唏嘘,“没想到,而今在这地下出现的,是你。”
苏暮雨抬头看他,眼睛像好奇的猫,“那他们现在哪?”
“我将他们遣散了。”叶鼎之轻轻抚摸他的肩膀,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家臣一世忠贞,护我长大,虽为死士,却不该同我赴死。”
苏暮雨沉默良久,往他怀里蜷了蜷,很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本不该如此下场。”
叶鼎之打趣道:“前些日子还骂我是卑劣之徒,单凭一句话又说我是个好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骗你?”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不会拿它来说笑。”苏暮雨却很笃定。
叶鼎之蓦然一愣。
“我父亲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但提起他有关的事情我总是很珍惜。”苏暮雨顿了顿,“我想你也是一样。”
这回轮到叶鼎之沉默了,许久他握住苏暮雨的右手,“我曾听闻暗河执伞鬼剑术无双。想来即使手中无剑,亦能有剑意,那是无剑城的至高武学。”苏暮雨望着两人的手,他并起两指,莹莹玉指上一道凛然剑气便徐徐浮现。
叶鼎之因笑道,“这就是他留给你的。”
苏暮雨惶然间笑了,虽许久不语,眸子里却涨起水汽。他望着两人相靠的手,自己的手洁白如玉,终日不曾握剑,连掌心的薄茧也没了。反观叶鼎之的手,瘦长而有力,皮肤粗糙了些,似乎饱经风霜,放在月色下一照,显得那些指尖的淤血更加骇人,虽已到了快要痊愈的阶段,仍然触目惊心。苏暮雨瞧着发现他有的指甲似乎都曾剥起来过,他不觉叶鼎之是为逃出去落下的这伤。
他摸了摸叶鼎之的指尖,“你这手,到底是如何伤的?”
叶鼎之轻轻摇头,意思是要他不要追问,将竹叶放到唇边,只听见另一支与先前不同调子的曲,空灵旷远,仿佛不在尘世之间了。
“我生于北离,长于南诀。国虽在,却不知故乡何在。”叶鼎之搂着苏暮雨,下巴挨着他的额头,轻笑道,“但这是我自己的乡曲。”只要有一片叶子,他就能寻到故里。”
苏暮雨不知怎的,胸中一痛,忽而问,“那叶鼎之,是你的本名吗?”
“不,”叶鼎之望着灰蓝色的月光,“我叫叶云。”
苏暮雨抬眸看他,一时无话。
“怎么了?”
“无事。”苏暮雨淡笑着摇头,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只是一时不知道你更像叶云,还是叶鼎之。”
叶鼎之,一听就像是要剑荡江湖、问鼎天下的名字。而叶云,更像是恣意潇洒的闲云野鹤。想来他父亲叶羽给孩子起名时,亦是希望他此生自在无忧,可恨家国三千里地,自有遗恨之事。国尚在,却已不是家。他从此成了没有家乡、没有故里,只托一片孤叶为凭的流浪之人。
叶鼎之心中戚然,他吹起那一支乡曲,而苏暮雨便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这具躯体终于前所未有地变得沉重,仿佛回到了尘世,呼吸轻浅匀长。叶鼎之摸到他缓慢而微弱的心跳,悄悄地像贼般将手覆在他的胸口,眸中一片惘然。
不知过了多久,叶鼎之蓦然回神,怀中空荡荡,苏暮雨不知何时便已经离开了——像他去日千百次,忽而现身又忽而离去,消失惯常三五日,偶尔十几日,飘飘兮若鬼,行迹缥缈无定形,实则真为鬼矣。苏暮雨原以为日日见他,壁上日月被他篡改,其实不过是自己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到头来还要冤枉别人。
叶鼎之茫然地望着头顶漏下的熹微月光,也曾像苏暮雨一般疑惑,心想他真的是鬼吗?他有心跳,有呼吸,甚至一颦一笑,都如活人一般生动。
后来叶鼎之才知道,从最初那一天到最后那一天,他摸到的从来都不是苏暮雨的心跳。

苏趁时过了三岁,方会开口说话。起先,叶鼎之想是疏于照料的缘故,心中不免自责。然而要他像一个寻常父亲那样,呕心沥血地去爱护这个孩子,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做不到。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南诀乡下,一个叫做落白的镇子里。镇子很小,巷道逼仄,青石板路上横生着野草,市集上卖的不过是些寻常的米面粮油、布匹铁器,偶尔有行走四方的货郎和叫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吆喝声在和煦的风里拖得又慢又长,倒是与那打打杀杀的江湖远了。过去仿佛成了梦里的事。
叶鼎之带着孩子在这里隐居,对外只说自己姓叶,单名一个云字。此地不比北离,自然没有人联想到他与北离已故柱国大将军叶羽的关系。他自称是个落魄商人,妻子早亡。这倒不全是谎话。邻里看他独自拉扯一个孤女,平日里也多有照拂。
孩子生来喜静,连哭闹都少,整日只睁着一双漆黑沉郁的眼睛,安静而怯生生地望着世间万物。她不说话,叶鼎之却从那双早慧的眼睛中,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于是他更不愿意看她。
叶鼎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他对这个孩子没有那样如山般深沉的爱,也没有源自血缘本能的温柔与耐心。时间愈久,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愈复杂,因为在爱来临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在落白镇时,曾也找大夫给孩子看过,没瞧出大毛病,大抵是贵人语迟,或许也有早产儿肺气不足的缘故。这都只是猜测。并非所有医者都如药王谷中神医那般,探一息可窥全貌。
一日,叶鼎之抱着孩子在市集上闲逛,见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正要早些回去,一云游道士突然拍拍他的肩膀,指着孩子说,“这孩子头顶鬼气浓集,以后要害你,快丢了。”
叶鼎之平素最恨这些信口雌黄、自以为窥探天机的修道之人,当即面露凶色,低喝了一声:“滚。”说罢,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走了两条街,那道士还不依不饶地跟着,待到四下无人又小跑着追上来,煞有介事地拦住他们,“少侠,我不取你分文,莫说我诓你。这小娃娃头顶青鬼之气氤氲,两宫带煞,眸黑而色深,三岁仍不得人言,乃是自冥府夺舍而来的孤魂。”
叶鼎之垂眼看他,目光冷清。
道士被他看得背后一寒,却仍硬着头皮道:“她不是寻常的小娃娃。你若留在身边,日后必受其累。”
“这是我的小孩,”叶鼎之语气森然,显然已有不耐之意,他把孩子往怀中搂紧了些,“不会害人,更不会害我。”他曾见过鬼神真身,也曾在地宫中与亡魂朝夕相对。苏暮雨也是鬼,却从未害他。他怎么会轻信这道士的诳语?
“你与她命数相缠,定要害你早逝。”那道士长叹一声,似是痛心疾首,“莫要怪贫道说话难听,留这女娃娃在身边,少侠你阳寿不过四十。”
叶鼎之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拎起他的领子,眸光阴狠,一字一顿道:“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顷刻之间,天空电闪雷鸣,劈过一道青紫色的闪电。狂风骤起,墙上野草压倒,檐下流水河道涟漪四起,仿佛天地巨变。
“天道要救你,你怎的不识好歹!”
叶鼎之胸中怒火中烧,双眸深处紫意翻涌,“即便她将来害我,我便和她一起去死,趁早还了这无情天道!”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降下,周遭大亮,宛如青天白日,那道士一瞬看清他眼中魔气,吓得鬼叫一声,竟念起佛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叶鼎之站在空荡的窄巷之中,胸膛起伏,许久未动。他知自己方才险些入魔。自从回到南诀,他强压心魔,做了三年的叶云,已经多时未曾失控。没成想被这道士一激,沉睡了一千多天的剑魔之气,竟又从骨血深处翻涌而起,仿佛从未消散。
他身上背负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死亡。
这时候,怀里的孩子忽而哇的一声大哭,叶鼎之骤然回神,心里一惊。孩子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小小的身子发着抖,喉咙里竟拼凑出几个含糊的字,“不会,害爹爹。”
叶鼎之怔了一下,瞬间想要追上去把那道士碎尸万段,教他再也说不出这些伤人之言才好。孩子断断续续地啜泣起来,童音稚然,“不会害爹爹,护着爹爹。”
叶鼎之低下头,看她哭得通红的小脸,不禁笑了,胸中一片酸涩。她生得实在不像他叶鼎之的孩子,眉眼之间全然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黑白分明,似乎永远在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这时候,一只青鸟突然凌空而过,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不知因何在这暴雨前夕仍不知停歇。
孩子脸颊上泪痕未干,却伸出稚嫩的小手,向上奋力抓着,“鸟。”
叶鼎之抬头去望。
天空中乌云攒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祸事。那只飞鸟划过长空留下的痕迹如一条长剑。叶鼎之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对天空说,又像是对怀里的孩子说,“飞吧。”
“飞到连天道都寻不到你。”他低声呢喃着,也像没有对任何人说。
此时正是明德十三年秋天。
同年冬,千里之外的天启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十月初九,凛冬夜雪。一黑衣剑客单骑入都,当街格杀大皇子萧永。时皇子与暗河密,是以夜出宫城,予贼人可乘之机。事发之时,只见朱雀街上车马骤停,顷刻间鲜血四溅,随行侍卫悉数殒命。半晌又听马车当中一声惨叫,旋即死寂。
待禁卫提灯赶至,见车帘半垂,大皇子萧永端坐其中,衣冠整齐如常,唯独颈上空空,再无头颅。血自断处汩汩而出,蟒袍浸透。车中并无第二人足迹,亦无搏斗痕迹,仿佛那颗头颅是被鬼手凭空摘了去。
事发时唯有一打更夫子过路,问之曰曾见一人,身着玄衣,一手仗剑,一手抱垂髫小儿,自街口慢慢走过。月色映其半身如霜雪,鲜血漫其半身如赭红,俨然索命罗刹自九幽冥府而来。
是夜,大雪覆迹,及至黎明视之,长街素白如纸,宛如缟素。次日,宫人于帝寝太安殿梁下发现一只金玉锦盒,以红绳倒吊,摇摇欲坠。呈至御前,帝亲手启之,只见萧永首级存放于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似死前有未尽之言。
盒底铺着一块白绫,绫上以血写一字,曰:还。
皇帝骇然,惊怒交加,几欲昏厥。自此闭门礼佛,罢朝三月。
皇子当街被刺,终以悬案封之。市井之中多言萧永心术不正,座下大监瑾宣作恶多端,如今遭人报复,不似寻常刺杀,倒像旧债所累。大抵是:刺客杀人,总要有来处。冤魂索命,也要寻个由头。而此事无头无尾,偏又处处透着诡谲,自是茶楼之中经久不衰的八卦。
毕竟世人怕鬼,却钟爱把鬼挂在嘴边。

苏暮雨流落地宫的第二百八十九天,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漆黑,犹如堕入盘古开天地前的混沌之中,此番梦境中不见白发老人,也不闻龟甲焚烧的臭味,亦没有见到奈何桥头拄杖熬汤的老妪。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苏暮雨察觉自己口眼耳鼻悉数失灵,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来,将他的形态挤散,只剩下一捧幽魂。过了半晌,他突然能听到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缓慢而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头顶撞着这漆黑的箱庭,沉重得像是砸在他的胸口,心肺上仿佛压上一座大山,令他不能呼吸。
苏暮雨忽而福至心灵,想起这是在棺中。他服了假死药——当着慕明策面喝下了那碗药,被人装进了棺材里。只待到了地宫金蝉脱壳,等待暗河派人来接。
他欲伸手,残存的药力却令他四肢酸软,筋骨麻痹,竟然一点内力都提不起来。
咚。咚。咚。
那锤子敲击木头的沉闷声音仍在继续,苏暮雨心口发疼,那东西好像砸在他的心脏上,一下一下要把他的脏器锤烂。他深吸一口气,顿觉胸口憋闷。他咬着牙才提起气力,颤颤巍巍地向上伸手,触碰到冰冷的棺盖,顺着摸索,发现棺盖内面刻着不知名的繁复纹路,符咒一般,恐怕真是为了镇住棺中人。
忽而,那四周禁锢他的棺木突兀地消失了,苏暮雨发觉自己站在黑暗中央,脚下悬空。他低头看见身上那件玄红梓衣,衣上缠枝纹如活物一般攀绕而上,竟蔓延到苍白肌肤上,细细密密地勒住他的脖颈、手腕、腰身。那些枝蔓越收越紧,最终化作一根根冰冷的铁钉,钉入他的骨中。他抬起微微发抖的双手,看见上面沾满了鲜血,五指血肉模糊,指缝被凝固的黑血填满,薄薄的指尖甲也磨得没了。苏暮雨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嘶哑发不出声。
突然,他眉心一凉,一滴液体自天空落下,苏暮雨茫然地抬起头,却看不见天,过了会儿,视线被深红色的阴影遮盖,他方意识到那是一滴血。
苏暮雨猝然惊醒。
他喘着粗气,浑身湿冷犹如刚被井水浸透。地宫中鬼火森然,冒着莹莹绿光。四周死寂,石壁上叶鼎之刻下的痕迹一道挨着一道,像某种带有诅咒意味的谶文。
苏暮雨缓缓抬起头,望向地宫东隅那口铁梨花阴沉木棺,视线垂落,竟像被定住了一般。棺椁横陈在幽暗之中,像一块沉默了千年的石碑,镇着地下恶鬼。
苏暮雨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朝它一步步走过去,长长的玄红色衣摆拖在地上,像拖曳了一地的血污,——他又换回了初来时那一套衣服。灯台中莹莹鬼火似有感应一般,齐齐摇曳,惨绿火光更加映得他面色森然,眼底阴沉可怖。
苏暮雨。
苏暮雨。
苏暮雨。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在他耳边悄声呢喃着,一声声,一句句,竟和那梦中敲打的节奏如出一辙。苏暮雨头痛欲裂,却仍旧受到感召一般一步步靠近那口棺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躯体,紧紧地牵引。他伸手覆上棺盖,抚摸过上面痕迹斑驳的坑洞,边缘翻卷粗糙,木刺狰狞,像有什么东西曾被人以血肉之手生生抠出。
这时叶鼎之正从甬道那边过来,见状神色陡然一变。
“苏暮雨。”
苏暮雨没有回头,他忽而冷笑了一声,翻手一掌掀开那棺椁,霎时间尘土飞扬,木屑飞溅。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响起的铿锵鸣音,疼痛自指尖向上直贯心口。地宫之中阴风倒灌,仿佛有鬼嚎啕大哭。
苏暮雨脸上闪过天崩地裂的空白。
“苏暮雨!”叶鼎之从身后抓住他,却扑了空。
苏暮雨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穿过自己的身体,眉目疏淡,神情很安静,讷讷道,“原来是我死了。”
铁梨花阴沉木棺椁里躺着一具尸首。
尸身着玄红梓衣,衣上黑色缠枝纹依稀可辨,竟与他身上所着如出一辙。只是棺中昂贵的绸缎早已朽败,他身上的还光洁如新。那华贵颜色被阴气蚀成暗沉的褐红,尸身不见腐败皮肉,唯余森森白骨。双手交叠于腹前,指骨纤长,腕间缠着半截残破红绳。
不是他自己又是谁?
想来地宫中阴气浓盛,腐蚀速度远超凡间,尸身不至于彻底化尘,却也早不是生人模样,显然早就白骨化了。棺中陪葬红莲亦已枯败,零落成残碎齑粉,覆在白骨之间。角落里可见许多颗歪扭变形的钉子,细细数去,竟有七七四十九枚。而棺盖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抓痕,纵横交错,迤逦着暗沉的血,似是棺中之人下葬时并未气绝,而在临死前用十指一寸一寸抓出来的。
“苏暮雨……”叶鼎之喉间发紧。
苏暮雨转过身来,望着他,“你早就知道。”声音竟然很平静。
叶鼎之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苏暮雨眼底渐渐浮起嘲讽之色,声音更轻得像一簇将灭的火苗,“你早就知道我死了。你早就知道我才是鬼而你活着。叶鼎之,你如此骗我是为了什么?”
“可怜我吗?”
叶鼎之低头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是。”他不敢抬头看苏暮雨,姿态犹如赎罪之人。
“不是?”苏暮雨倒是笑了,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叶鼎之,“那叶宗主日日同我说话,日日看我犯蠢,日日听我将你认作怨鬼说要了结你的夙愿。为了什么?”
叶鼎之终于抬头看他,眼底血丝盘绕,显得双目猩红。
苏暮雨却别过头去,问道:“我如何死?”
叶鼎之似是悔恨至极,竟狠狠地用手砸了那棺材一下,棺椁边缘锋利,指节立刻血如泉涌。苏暮雨一惊,惶然道:“你做什么?”
叶鼎之痛苦地闭上眼,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苏暮雨缓步走近叶鼎之,眉眼幽幽地,他慢条斯理地拉起叶鼎之的手,看上面新伤旧痕斑驳。他忽而讥诮地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望向棺材角落里那一颗颗歪扭的钉子,哽咽道:“你,用手抠下来的?
叶鼎之深吸了一口气,并没回答,却说,“我本可以救你的。”
苏暮雨望着他,许久不语,眉眼间的凄凉之意犹如一幅落魄山水,见了使人觉得不忍。

叶鼎之死后第十日,在地宫中醒来。
起初,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但很快,他在一片漆黑之中感受到了疼痛。胸口像被人以铁锥贯穿,每一次喘息,肺腑都似要裂开。他想起死前穿心而过的那一道霜红冰剑——他记得苏暮雨那一剑,也记得自己自刎的那一剑。
叶鼎之记得自己死了。也希望自己死了。
然而世事无常,天命最擅弄人,他死后入地宫,却有虚念功在他体内自行流转,如一尾沉睡在他骨髓中的怪物悄然转醒,缓慢而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经脉与血肉。虚念功本是诡谲的鬼功,他先前习至第九层便走火入魔,犯下大错。
然而到了生死一线,效用又有所不同。入魔之身可堕而不灭,濒死者可借一息残魂吸纳周身之气而自愈,地宫里阴气浓盛,或许正是他此番复生之道。
叶鼎之醒来时,胸口伤处尚未愈合,浑圆的血洞吞吐着乌黑的血气,颈侧自刎留下的伤痕犹自狰狞。周身血液汩汩流出,他喉咙里满是腥甜的血气,四肢仿佛被打断重接,经脉之中真气乱窜,修补着致命之伤,仿佛一只恶心的蠕虫穿梭在他的身体里。
他躺在冰冷阴湿的石台上,如同一具尸体,周身被黑气环绕——可恨那些自诩正义之士,将他葬入地宫时连口棺材也不曾给他置办。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日,叶鼎之身伤愈合,耳目清明,忽而听闻地宫中另一人的声息。他吓得从一片混沌之中醒来,猛然坐起,一眼望见东地宫隅一口铁梨花阴沉木棺材,黑沉沉地停放于厮。
叶鼎之踉踉跄跄地走近,谨慎地附耳过去,竟然听见里面传出指甲刮过棺盖内壁,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他心中陡然一惊。
棺中恐怕关着活人。
思及此,叶鼎之心脏蓦然一恸,他扑在棺材上仔细去听,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喘息声。仓皇间,叶鼎之不知为何竟觉得熟悉,有祸来神昧之感。
叶鼎之眼前突然闪过那一张恶鬼面具,鬼使神差地:“苏暮雨?”
然而棺中捶打抓挠声响愈发剧烈,过了半晌才传来艰涩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叶鼎之不语,咬牙运气,指骨抵在棺盖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推。但很快,他意识到棺椁通身被铁钉所封,数去竟有七七四十九枚锁魂钉,沉沉地钉入阴沉木之中,一颗颗钉子仿佛不祥的诅咒的眼睛,里面映出的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棺中人的骨髓钉穿。
叶鼎之身伤初愈,内力未复,只好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般用手去抠。第一枚铁钉被他生生拔出来时,十指已鲜血淋漓。指甲翻起,皮肉撕裂,铁锈与血混在一处,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谁将你关在这里的?”叶鼎之将第七枚钉子摔在地上,觉得荒唐讽刺,诘问道:“谁这样恨你?”
然而棺材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回答,渐渐地连响动也轻了。叶鼎之心脏砰砰直跳,他使劲地敲了两下棺材,“苏暮雨?”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且不说棺中之人是否真的是苏暮雨,若是什么害人的物什,他如此着急做什么?即使真是苏暮雨,又与他何干?
然而叶鼎之却没有停下,他像溺水之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绝望而茫然地不肯停歇。他不知道在自己醒来之前,这人已在棺材里关了多久。棺椁密不透风,又用锁魂钉钉实,恐怕寻常之人撑不过三日,便会氧气耗尽,被活活闷死。
思及此处,叶鼎之心急如焚,几乎要落下眼泪。生前地上之事他已悉数报还,此刻无论棺中之人是谁,他都想救他。然而凡人之躯,血肉之身,毕竟有限。可恨他此时功力尽失,寻常一掌可劈碎的棺椁,此刻竟像墓碑一样沉重得纹丝不动。每拔下一枚钉子,他就感觉到棺中的声息弱了一分。
时间在黑暗里成了一滩死水,叶鼎之胸中竟徒生一种苍凉之感。
他不记得自己用了多久才将那四十九枚钉子尽数拔出,只记得他启棺的一瞬,地宫中猝然燃起了鬼火。亭亭灯台沿排列如线,十一盏灯台之中幽幽碧绿骤然窜起,照彻了这一方暗室。
棺椁之中,但见一人身着玄红梓衣,安静地躺着,眉眼清冷,唇色苍白,如瀑的长发铺散在身下,衣上缠枝纹蜿蜒如血,周围红莲簇拥,宛如火焰。
叶鼎之心里一沉,颓唐地笑了一声,筋疲力竭地跪在地上,笑自己还是迟了一步,“果然是你……”他喃喃着。
若是不仔细去瞧,苏暮雨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然而他两手颓然地垂在身侧,并无安宁之姿,指甲翻裂,血糊满了掌心,仍旧顺着指缝流淌。清丽的五官寂然如死,皮肤发青,额间的碎发凌乱,眉间沾染着自棺盖上滴落的血珠。
叶鼎之伸手去探苏暮雨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最后他将苏暮雨的双手交叠于腹前,轻轻捏了捏那尚有余温的纤长手指,喃喃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呢?”他想笑,却骤然砸下一滴泪,正落在苏暮雨眉心,将那浓稠的血稀释得淡了。
叶鼎之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晌,将那棺椁重新盖了起来。

“对不起。”叶鼎之闭上眼,似是回想起去日种种绝望,一壁之隔,他听着苏暮雨在棺中一点一点地痛苦死去,却无能为力。
苏暮雨立在棺前,许久没有出声,半晌他轻飘飘地笑了下,“明明是活人,却在此地蹉跎二百余天。总污蔑是我舍不得你,我看,是叶宗主舍不得我才对吧。”
叶鼎之像被针扎了似的,微蹙了下眉,竟没反驳,哽咽道:“是我舍不得你。”心中有愧还是旧恨难息,他业已分不清了。
苏暮雨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缓缓地靠着墙壁坐下来,抱住自己蜷缩的膝,讽刺道:“上位者,最忌多情。你这样见个人便多管闲事,是怎么当上魔教教主的。”然而他很累了,连这样刻薄的话都显得无力。
叶鼎之在他面前蹲下来,沉吟片刻,“你自己都说上位者冷酷,当时又怎么偏信了慕明策的话?”
初时他在地宫中见苏暮雨之鬼魂,误以为是幻觉,却没想是苏暮雨为救暗河执念太深,死前又太过痛苦,真的借此地阴气化了形。零零总总,他从苏暮雨的只言片语之中,已然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苏暮雨闻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大抵也被他说中,心中无限凄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自己却一点声音也不肯出。
“唉,你……”叶鼎之嘴里唏嘘着,轻柔地替他擦去眼泪,哄道,“既然你的魂魄还在,说不定有办法呢。”
苏暮雨淡淡地笑起来,唇角笑意苍凉,只是摇头。叶鼎之忽觉指尖触感消失,眼见着他的身体再次渐渐变得透明,恳求着:“苏暮雨,再等等。”
“你留我做什么呢?”苏暮雨却是眉眼恬淡,像是心灰意冷,再无所求了,“先前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如今我知道了,便该走了。”地宫阴气湿重,棺椁之上又有冥婚布阵,苏暮雨死时不知自己已死,魂魄尚能化形,可如今一旦认清真相,失了所念,便快要消逝了。
叶鼎之摇头,“再等等。”
苏暮雨没有应,只站起来回到那口棺材前面,对着自己的白骨沉默许久。他伸出手,抚摸过棺盖上那些斑驳的血痕,已经忘了自己死前是什么样的感受,可见如此惨状,大抵是有些想活的。
苏暮雨淡淡道:“我误以为家之暗河,将我送入死局。我年少所亲之人,恐怕只为我哭上几日,便为前程谋算,亦不曾来寻我。都还不如你一个陌生人,为我掉的眼泪多。”
叶鼎之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苏暮雨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很安静,骤然间又似乎变得很苍老,什么情绪也没了。
“我又不爱你,也不恨你。我没什么好留恋你的。原先还觉得我奉命杀你这无辜之人,是对你不起,可而今如此,我对你便是一点愧都无了。叶鼎之,你且好好活着吧。”
叶鼎之一愣,猝然道:“别走。”他有些惊慌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错开眼珠对方便不见了,“暮雨。”
苏暮雨笑他失了冷静,便也大发慈悲似的,伸手抚过他的侧脸,“我的执念不过就是盼望着哄你离去后,等着别人来接我,如今看来,都是自欺欺人。我已经死了,便没有什么念想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干净如玉,并无半分伤痕。但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肉身已然泯灭了。
“你不恨他们吗?”叶鼎之哀伤地望着他。
“恨谁?”
“暗河,影宗,朝廷。”叶鼎之一字一顿,“慕明策,浊清,萧永,还有所有将你送进这口棺材的人。”
苏暮雨垂眼,心中一恸。他竟然天真地听信了慕明策的承诺,可是他也很好奇——后来那些人钉他的棺材的时候,他的大家长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何没阻拦?或许区区一个苏暮雨,终究比不过暗河就在眼前将成的百年大计。若是他一人之死,真的能换来暗河所有人的自由,便也如此,不再计较了。
“有何可恨的?都是生前之事。”
叶鼎之忽而道:“那你恨我吧。”
苏暮雨微微一怔,终于抬眸认真地望向叶鼎之,先前当他是鬼,竟然不曾好好看过他。
“是我执念于你,害得你身死地下,要与我做这鬼夫妻。你不如就恨我吧。”
苏暮雨看了他许久,似是将他样子细细记下,最后只轻轻扯了下嘴角,“我何必要恨你。”
“个中关窍,我都明白,错不在你。即使是恨你,一日夫妻百日恩,恩仇相泯,就此算了吧。”
叶鼎之愕然半晌,竟似无赖一般绞尽脑汁,不肯罢休,“既然你都承认我们已是夫妻,你忍心留我一个?”
苏暮雨沉吟良久,也许被打动,他走近,轻轻吻过叶鼎之的唇,与他额头相贴,静静地依了片刻。最终却漠然道:“叶鼎之,我知道你能走,你走吧。”
话音未落,叶鼎之只觉一冷风穿身而过,鬼火猝然熄灭,地宫中竟再也没有了苏暮雨的声息。

叶鼎之又在地宫中徘徊十日。
起初,他不信苏暮雨会这样仓皇决绝地离开。然而日夜更迭,墙上刻痕画满三百道,他方信了苏暮雨不会回来。走前他立于棺前静默许久,俯身摸过那细瘦的指骨,将清晨采来的鲜花一朵一朵安放在白骨周围。他又把自己的佩剑放在苏暮雨身旁,将棺盖一推,封了起来。
而后叶鼎之便从石窟中的生门,返了人间。
叶鼎之先去灰城,又入天启,最后回了北阙,统共做了三件事,杀了几个人,却教天下一时大乱。
第一夜,细雨纷纷,暗河总坛之中灯火昏黄,慕明策披衣坐在窗前,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似乎早知道会有人来,听见门外脚步声时,只徐徐地叹了一口气,冷笑道:“你果然没死。”
叶鼎之推门而入,身上雨水未干,手中无剑,眉目间却杀意凛然。
慕明策回头看他。多年未见,这位掌权者已老了许多。两鬓霜白,面庞布满岁月刻痕,唯有那一点上位者的从容威严仍在,他苍老的眸子里透着一点灰,仿佛世间所有命数与情爱,不过都是他掌中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
叶鼎之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后来去寻过他吗?”
慕明策一怔,口中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轻轻地笑起来,仿佛在笑他死过一次,仍然这般天真可笑。
叶鼎之盯着他,目光阴冷,“你许诺过的事,苏暮雨信了。”
慕明策沉默片刻,只说:“暗河需要活下去。”
叶鼎之笑了起来,“所以他便该死?”
慕明策闭了闭眼,“他是傀。”
话音未落,屋中骤然寒气大盛。虚念功本就是至阴至柔的鬼功,叶鼎之在地下三百天,又日夜与苏暮雨这野鬼朝夕相伴,功力反而大增,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恐怕真的要入神游玄境,独步天下了。可惜叶鼎之这时已无心武林争端,只想着将那些欺负过苏暮雨的人除之而后快。
他只想杀人。
慕明策死时,叶鼎之一掌拍碎了他的心脉,却未立刻取他性命。他让慕明策在窗前听了一夜的雨声。天明时,慕明策气绝,时朝廷将影宗及提魂殿权柄归于暗河不到一年。然此夜过后,眠龙剑丧主,暗河内乱方始。
第二夜,叶鼎之悄无声息地入了天启城,彼时皇城宵禁,朱雀门外禁卫森严,宫墙内灯火如昼,他却如地狱恶鬼挟风而至,闯入内廷佛堂。大殿之门被他一脚踹开,狂风灌入,经书被吹得扑棱棱翻动。浊清端坐于蒲团上,手中佛珠一颗颗撵动。闻声,他睁开眼,阴柔的嗓音透着鄙夷,“叶鼎之,你果真还是没死。”
“所有人都这么对我说,”叶鼎之阔步入内,姿态傲然,冷笑道,“那就说明你们早就知道,奈何不了我。”须臾之间,他又变了脸色,随手抽出架上供奉的一柄无名剑,质问道:“苏暮雨棺材上的锁魂钉,你干的?”
浊清闭上眼睛,“咱家只是奉旨行事。冥婚一事,乃钦天监卦象所示。”
“卦象?”叶鼎之轻轻笑了一声,“当年我父亲被构陷谋逆,其中便有你的手笔。你既怕我死后化作厉鬼找你索命,又怕我有朝一日活着爬出铁瓮山,将旧案翻到圣前。”
浊清脸色一白,袖中五指紧紧攥起。
叶鼎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继续道:“可你想杀苏暮雨,不是因为怕我。”
“大监扶持大皇子多年,指望他日新帝登基,你能挟从龙之功,把持内廷。因而前两年你替他卜过一卦,此卦现存于万卷楼。卦示萧永紫微星入命宫,本有龙气初成、九五可期之象,偏偏帝座之旁横生一道雨煞,初看似从护之臣,近看却如刃压龙喉。”言至此处,叶鼎之蔑然一笑,徐徐抬起长剑,直指浊清心口,“如此,你便怕了。你怕苏暮雨不死,萧永的帝星便不得安稳。”
“所以此番,大监在齐天尘的卦上动了手脚。一石二鸟,当真是好计谋。”
浊清并不否认,反而嗤嗤地低声笑起来,全无愧疚之意,“叶鼎之,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东西,在此替死人鸣不平?”他撑着佛案缓缓起身,阴柔的脸上浮出几分扭曲笑意。
“他是暗河的傀,是杀人无数的鬼。本就是世间可有可无之人,他挡了萧永的帝路,死不足惜!你若真有本事,就去杀尽这全天下所有相干之人!”
“你说得对。”叶鼎之缓步向前,目眦欲裂,声音却平静铿锵,“满朝文武,天下借刀之人,我自然会一个一个去寻。”
“但今夜,你便抱着你那春秋大梦,先同萧永一起去死吧!”
话音未落,佛堂外忽然有人突然闯进来。
“师父!”
来人正是浊清的徒弟瑾宣,少年面容白柔,稚气未脱,想也没想就抽出剑挡在浊清面前。叶鼎之却只抬了下手,瑾宣便像一片白纸似的飞了出去,撞在殿柱上,当即昏了过去。那一掌看似轻飘,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势。
旋即,叶鼎之一剑穿通了浊清的心脏,毫不犹豫地将其搅碎,令之再无起死回生之可能。浊清瞪大眼睛,口中溢出血沫,似乎到死仍不肯相信,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死在一个死人手上。
此夜过后,叶鼎之虚念功至十重大成。
他本还欲杀萧永,奈何皇城禁卫听闻异动,已于官道上集结。叶鼎之凛立于宫墙上,苍茫的月色之下,披了一身银白色的灰尘。他最后又遥遥地望了一眼这偌大皇城,很快飞身离去,很快隐入了茫茫夜色。当夜,影宗起大火,万卷楼百年基业焚烧殆尽。
第三夜,大雪,叶鼎之于天启城外三十里雁回驿,集结天外天旧部。而后数十人穿密林,踏雪北上。回到教中时,正是群龙无首的内乱之际,叶鼎之杀尽教中宵小,戮尽背信弃义之徒,重登宗主之位。自此十五年,再未见魔教中人插手江湖纷乱,教中弟子大多行事隐秘,世所不闻。
彼时正至叶鼎之葬后三百天,暗河祸起,影宗覆灭,天启大乱。市井之中多传魔教妖孽死而复生,为复仇而来,一时间朝堂人心惶惶,江湖纷纭四起。
雪月城听闻这传言,曾送信到天外天总坛来问他的音讯,只可惜那时叶鼎之已经离开了北阙——他提了一盏聚魂灯,回了铁瓮山。
那盏聚魂灯是半路上从一个云游道人手里请过来的。道士原说此灯可招散魂聚残魄,只是阴阳有别,若亡者若已入轮回,纵然燃尽灯芯,也不过徒劳。
但叶鼎之不肯放弃,他重回铁瓮山地宫,见墓中白骨不翼而飞,他的剑也一并消失,棺中只剩下一副具玄红梓衣,纹缠枝,华贵非常,仿佛金蝉脱壳之皮。于是,他在铁瓮山地宫入口点灯七夜,却未见这灯盏中的火焰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叶鼎之最后想,苏暮雨不来的。
大抵是这尘世令他痛苦厌倦,既见了轮回,便再不想回来。叶鼎之知道这是好事,但他还是提着那盏灯,遍游四海,想要寻到一丝一缕苏暮雨游荡世间的魂魄。
他只怕苏暮雨还在世间,而他已放弃去寻。

提灯十日,叶鼎之走水路南下,至某座西南小城。白日无风,却见聚魂灯晃动招摇,火苗剧烈颤抖,明明灭灭。及至客栈,方关上房门,听闻哐啷一声,便见灯台被人一脚踢翻,烛火转瞬熄灭。
叶鼎之心里一惊,扑到地上去救,却蓦然愣住。他恍惚间抬首,嗓音沙哑:“暮雨。”
“叶宗主四处杀人,杀得可还痛快?”
苏暮雨站在他面前,一袭天青色点碧蓝衣衫,长袖飘然如云,眉眼凄艳如死,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叶鼎之惶然间笑道,“你回来了。”他仍然跪在地上,声色喑哑,伸手欲碰,身旁散落着那盏破碎的聚魂灯。
“那臭道士说的话你也信?”苏暮雨撇开衣袖,嘁了一声。
叶鼎之如鲠在喉,“你不是因为这灯回来的?”
“当然不是,”苏暮雨摇摇头,“我一直没离开。”——一直没离开,只是一直不曾在你面前化形。
“那你今日……”叶鼎之茫然地看着他,眸中暗含欣喜,却被一种更大的惘然所冲淡。
苏暮雨默然望他,平淡道出:“我怀孕了。”

那大概已经是很后来的时候,叶鼎之有一天和百里东君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和苏暮雨有过一个孩子。小名叫阿趁。”
百里东君本是在笑,蓦然僵住,他看着叶鼎之那双陡然变得哀伤的眼睛,悲伤像潮水浸在里面,心下不禁惘然,最后故作轻松地说:“这样吗,怎么都没听你讲过?”
“很久啦。”叶鼎之只是微笑,似乎有点不自在,他低头拨了拨酒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声音轻得像一片云,“每次想讲的时候都觉得无从开口,后来,后来也就算了。”
“那今天怎么想起来说?”百里东君耐心地询问,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倒真有点像善解人意的知心好友了。
“阿趁要走了。”叶鼎之垂眼擦拭着剑鞘,声音很轻盈,虽然是笑着的,却令人觉得凄凉,“我一直怕这一天,但它还是来了。东君,你看,今天我才想明白,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会发生。”
百里东君也有些低落,轻笑道,“那我这干儿子,要走去哪?”
叶鼎之没有反驳说孩子是女孩,只笑了笑,叹道:“要去找她母亲了。”他生得眉目疏朗,五官俊秀,这些年丝毫不见老相,却四十岁就有了白发,缕缕夹在高束的马尾,无心遮掩,倒也显得潇洒。
“东君,我该走了。”最后叶鼎之这么说,“她玩累了,我得去接她了。”他匆匆忙忙起身,就好像才想起有这么一件大事要办。
他要去接他的孩子。他和苏暮雨的孩子。

明德十年春,叶鼎之带苏暮雨回了南诀。
起先,苏暮雨不肯随他去,只说此番现身,不过是要回来看看,总还要走的。他讲这话时神情淡然,仿佛真的只是过路,来看一眼故人,带腹中孩子见一见父亲,了却了心愿,便要再次离开。
叶鼎之没有拆穿他,只笑着看他,也许他曾经想过,再见苏暮雨一眼,那时想的便是一眼就好。如今人在眼前,他倒是心里一片空茫茫了。
苏暮雨将伞鞘里的长剑抽出,听得铿锵的一声清音——竟是叶鼎之生前佩剑。
叶鼎之怔愣一瞬,“你把它带来了。”
“你当真是傻的。”苏暮雨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回这险恶世间,连自己的剑也不带。”
叶鼎之却只是莞尔,此时他杀人已不分兵器,就算是一条白绫也能在他手中化成锋利长剑。
“我以为你不来了。我若把剑带走,谁在地宫中陪你呢。”
苏暮雨神色微动,和煦的春风从他袖间穿过,鬓边发丝轻轻舞动。他呢喃道:“我何时需要你陪。”
那夜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月色如水,苏暮雨坐在院中石凳,月光下的姿态端静肃然,似乎还没适应同叶鼎之在尘世之中相对。在地宫中,不见天地,他们可以假装世上只剩彼此,相互依偎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可一回到人间,街上的车马灯火,一墙之隔的零碎絮语,都像在提醒苏暮雨,他们此刻回到了尘世之中。他是只鬼,而叶鼎之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见苏暮雨发呆,叶鼎之在他跟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苏暮雨的手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度。或许是因为腹中鬼胎缠缚魂魄,又或许是因为先前在地宫中滋养,采阳补阴的缘故,苏暮雨如今形体愈发像人,肌肤也不再如素日一般冷若冰霜,虽比常人仍旧凉些,像一块暖玉。
叶鼎之低头看了半晌,似有不舍,却还是问:“你要走去哪里?”
苏暮雨耷着眼皮沉默良久,似是随口扯的一句谎言被人追问,竟快要露出马脚来。
他便随口说:“我想回无剑城看一看,”
叶鼎之道:“我陪你去。”
“但是无剑城不在了。”苏暮雨想了想,又说:“我想去寻我父亲的剑。”
叶鼎之又道:“我陪你去寻。”
苏暮雨抿了抿唇,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问:“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叶鼎之这次想了想,说:“没有。”
苏暮雨望着他,眼珠黑漆漆的,像秾丽的黑色玛瑙,然还不待他讲话,便忽然起身,跑到井边呕吐。寻常女子怀孕时呕吐,吐的多是腹中不及消化的吃食,苏暮雨呕出来的竟是黑血。
叶鼎之扶住他清瘦的肩,似有不忍,“苏暮雨。”
苏暮雨闭了闭眼,只摇摇头,忽而转过身搂住他的颈靠上去,声音低低的,“我是回来找你的。”
叶鼎之鼻尖一酸,将他搂紧了些,嗅到他发间的冷香。他从没有问过苏暮雨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也许他愿意回到他身边找他,就给了一切答案。他与苏暮雨之间万事皆是如此,勿能明说,却又昭然若揭。

启程去南诀以前,叶鼎之先同苏暮雨去了趟黄泉当铺。
那是在北离与南诀的交界地,终年雾气不散的一处密林之中,林中并无黄泉,唯有一条浑浊的窄河,奈何桥却是有的。
他二人半鬼之身,不需引渡便能绕过守门人,入了阴森森的当铺。苏暮雨果真在暗室之中寻到了卓雨洛的佩剑。十几年过去,那柄剑依旧清亮如水,寒光如飒沓流星。苏暮雨极轻地抚摸过剑身,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甚至不敢高声语。那是他父亲留在尘世间,为数不多的还有迹可循的东西。想来此前多年,他遍寻不到无剑城的遗物,是因寻错了仇。而今一见,方知道当年无剑城覆灭,当与暗河脱不了干系。
苏暮雨原以为自己看见此剑,会生出许多悲喜,会想起无剑城,想起年少旧梦,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出的第一剑。可当他手里真正握着那柄剑的时候,心里竟很安静。
大约是人死过一次,连悲喜都钝了。他没法抱着他父亲的剑痛哭流涕,十几年的离乱已不允许他因一点点小事而大动干戈。思念是很轻很细的线,紧紧缠缚着在他的手腕上。
他们拿了剑,便没有多作停留。没想到刚跨出门槛,便见到奈何桥头的数道黑色身影。雾霭沉沉,为首之人一袭黑衣,眉眼阴鸷,长发披散,不是苏昌河又是谁。
听闻黄泉当铺异动,大家长竟亲自来了。
苏昌河本是来捉贼的,但看清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时,脸色骤然一僵。
苏暮雨一袭素衣白裳,长发乌黑如墨,怀中抱着卓雨洛的剑,眉眼依旧清秀,只神态冷得不似活人。而他身旁那个人,便更不能言说了。
苏昌河看他许久,神色微动,许久才低声道:“暮雨。”
苏暮雨的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垂下眼,紧挨着叶鼎之的肩,却是没有应。
苏昌河上前半步,仍不敢相信似的,惶然道:“你还活着。”
桥下雾气缓缓升起,在桥头积聚,许久都没有人说话,空气如一潭死水般静默着。
“苏暮雨,”苏昌河神色复杂地望向他,“你既还在,为何不回暗河?”
苏暮雨终于抬眸看他,“回去做什么?”
苏昌河一时无言。苏暮雨冷眼望着他,眸中情绪晦涩不明,隔世的人相见,心中不免凄惶。
过了半晌,叶鼎之平静地开口,“让开。”
“叶鼎之。”苏昌河微眯起眼,语中杀意渐浓,他并非刚认出苏暮雨身侧之人是谁,只是个中蹊跷,为何这两个本该同葬地宫的人会出现于此,还厮混在一处,他不愿多思,“你不仅没有死,还劫了我暗河的人,真是好大的本事。”
叶鼎之闻言,微微挑眉,笑意冷淡,“暗河的人?”
苏昌河身侧立着一个带恶鬼面具的人,想来是新一任的傀。那傀听得苏昌河语气中的杀意,便要拔剑。然而还未及出手,便被叶鼎之先一步察觉,一掌劈开面具,露出里面一张白皙年轻的脸。那相貌竟有三分像苏暮雨,只是也仅有三分,眉眼轮廓像了,神态却完全不似。
叶鼎之微微一愣,他转头看向苏暮雨,后者却神色清寂,似乎并不意外。苏暮雨不会瞧不出——有三分似他,便已能证明许多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大抵是旧情未了。叶鼎之忽地冷笑了一声,心中徒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慨——暗河当真是有趣,死了一个苏暮雨,便要再养一个像他的出来。
他扫视过面前一个个杀手,蔑然道:“想来你苏昌河当上大家长,应有我的一份功劳,不说感激,竟还敢拦我的去路。”
“叶宗主大可来去自由,”苏昌河扯了下嘴角,眸色森然,“只不过,苏暮雨是我暗河中人,跟谁走,去哪里,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叶鼎之笑意更冷,真气在掌间流转,地下三百日积聚的阴气竟惹得河水泛起细微的震动,水中鱼虾不安,不知死活地蹦上岸来。苏昌河见状,微眯起眼眸,掌中亦有橙红色的火焰气息积聚。
三尺之间,暗流涌动。
“轮不到他,轮到你吗?”苏暮雨突然开口。
苏昌河闻言一怔,叶鼎之亦是一愣。
“苏昌河。”苏暮雨抬眼看苏昌河,眸色很深,压着不知名的情绪,可神情却近乎冷漠。他哽了一下,似乎想问对方,你可曾到铁瓮山寻过我。但过了半晌,他只是轻轻一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不过坐实这十几年来所有旧日恩义,到头来都比不过权力二字。慕明策如是,苏昌河亦如是。总说他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欢喜他。然而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他不过一只好看的破落杯盏,仍旧将他拱手送出,凭吊缅怀一阵子便用新的替换。从前慕明策说舍不得他,苏暮雨心中凄惶,不曾知晓自己真正是何感受。而今却顿悟,所谓舍不得,不过是舍不得一柄好用的漂亮冰刀。所谓忘不掉,也不过是忘不掉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他的剑,想要他的心,甚至要他的命,他的影子。
“叶云。”苏暮雨眉心一蹙,忽然叫他的名字,按住他的小臂,低声说:“我们走吧。”
叶鼎之回头看他,默了两秒,终是没有出手,他只反手拉住苏暮雨的手臂。后者原本想避,却不知是否因方才情绪之故牵动了魂气,身形微微一晃,终究还是被叶鼎之握住了手腕。叶鼎之拉着他,竟有些负气之意。
苏暮雨随叶鼎之走上奈何桥,桥下雾气翻涌,打湿了衣摆。
苏昌河站在原地,擦肩而过之时,只听他问:“苏暮雨,暗河中人私自叛逃,你可知是什么下场吗?”
苏暮雨脚步一顿,闭上眼,“你当我死了吧。”
“你为何要与叶鼎之……”苏昌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分明他害你至此。”
苏暮雨神色冰冷,几乎有些轻蔑,“那又如何?”
雾气很快吞没掉了二人的身影。
自始至终,叶鼎之都没有回头。但苏暮雨知道,他掌中真气始终未散,阴寒之气如无形铁索,逼压着桥头每一个暗河杀手。只要有一人妄动,下一瞬便会血溅桥头。

因着怕暗河中人多生事端,当夜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入了南诀境内。最南端有座靠海的山,唤作无量山。叶鼎之少时得雨生魔收为徒弟,便是隐居在此修习剑法。昔日的雕花小筑依旧伫立半山,只是多年无人居住,屋中陈设简陋,窗纸破了半边,夜风一吹,灯火便摇曳得厉害。
苏暮雨坐在榻上怀抱着卓雨洛的剑,靠着窗棂,遥遥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叶鼎之挑了下灯芯,将烛台放在一旁,沉吟半晌,忽而开口:“你与苏昌河……”
话还未说完,苏暮雨便抬眸看他,“想听什么?”
叶鼎之愣了下,这才见苏暮雨眼底若有若无的促狭。苏暮雨哂笑一声,倒是滔滔不绝起来,“想听我与苏昌河年少相识?还是想听我与他同为暗河杀手,过往十余年日夜相伴?又或者,你想知道那戴面具的傀为何长得像我?”
叶鼎之沉默半晌,在榻边坐下,似有些无奈,“我只是问一句。”
“叶宗主只是问一句,”苏暮雨垂眸抚过剑鞘,轻悄笑道,“便问得这么不是滋味。”
“我倒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执伞鬼,这么伶牙俐齿。”叶鼎之虽是讽刺他,眼底却潜藏不住笑意,“是不是从前那些人都来不及听你讲话,便死了。”
苏暮雨瞥了他一眼,轻飘飘道:“若我真答了,恐怕你今晚都睡不着。”
叶鼎之看了他许久,忽而俯身凑过去,一只手臂撑在他身侧,垂眼看他,“你说便是。”
两个人骤然离得很近,苏暮雨下意识垂下眼,眼睫轻轻颤动,呼吸近在咫尺,便觉得暧昧。
“有什么可说的?”苏暮雨的声音哑了些,半晌他抬起眼睛,轻声道,“不及与你。”
叶鼎之还不肯罢休,低声问:“与我什么?”烛火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倒是显得往日那凌厉的轮廓也温柔了。
“该的不该的,都与你做过了。”苏暮雨抬手,指尖抚摸过他的眉骨,轻轻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叶鼎之悄声道,他揽住苏暮雨的肩,将人搂进怀里,他低下头,两个人鼻尖相蹭,像两头认出彼此气息的小兽在相互亲昵。苏暮雨搂住他的颈,贴上来亲他,唇齿相依,宛如尘世里最寻常的一对恋人相依偎着,缱绻厮磨。
苏暮雨把脸埋进叶鼎之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们很快会有一个孩子,”
“我想让它陪着你,长长久久的。”
叶鼎之心口一恸,将苏暮雨拥紧了些,他不敢问苏暮雨是否有了复生之法,还能与他在尘世里相依多久,也不敢问他腹中胎儿到底是福气还是祸根,是否要给母体招来不测。
苏暮雨察觉到他的沉默,从他怀中抬起头,讷然道:“你不想要?”
“想。”叶鼎之几乎是立刻回答,只要苏暮雨想,他怎样都好。但很快,他胸中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攫住,默了半晌,又道,“我只是怕。”他只是怕苏暮雨会离开。他如何能够希求苏暮雨一生一世待在他身边,只不过一段孽缘有了孽果,磅礴无情的天道砍在他们的背身,须得咬着牙一同应下。
苏暮雨却再没有应答,蜷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叶鼎之抬头望,窗外皎洁的圆月遥远地挂在天上,山中林木高耸入云天,枝影横斜,像命运拉起的一张即将落下的网。夜风穿林而过,树叶簌簌耸动,远处夜鸮低啼,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切都像是未知,而他和苏暮雨,都在等那个遥不可及的结局。

孩子出生时早产,没有心跳。小小的一捧血肉,被一团乌青之气缠绕,胸膛却始终细微地起伏着,以此昭告世人她还活着。
来看过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好在叶鼎之提前传信给了药王谷,恳请派人来看,算着时间也快到了。他师父曾留下过一枚信物,药王谷断不会不认这个交情。来的女医者叫作白鹤淮,她进门时,先看过孩子,又去瞧大人,忽而一惊,了然道:“你这是鬼胎。”
她又迫近了瞧苏暮雨,不禁睁大了眼睛,“怪不得,原来你是鬼。”
苏暮雨淡淡地看着她。襁褓里的孩子还小得像一只幼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不会哭,胸口起伏细微,摸上去温凉如玉,仿佛随时将要断气。
那时是冬天,山中冷得厉害。窗外风雪压枝,屋内纵然炭火不曾间断,却仍旧驱散不了寒意。叶鼎之见苏暮雨身上的锦衾滑了下来,又去替他盖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苏暮雨轻蹭他脸颊,小声说,“我不冷。”纵然他以白骨为架重塑了肉身,五感也如常人,素来体温却低,平日对冷热也不那么敏感了。
叶鼎之向白鹤淮问道:“神医,可有什么法子?”
“人鬼孕子,逆乱阴阳。”白鹤淮沉吟许久,方解释道:“这孩子,一半承生人之气,一半承鬼魂之气。若养得活,必非常人。若养不活,恐怕阴阳两界都留不住她。”
叶鼎之沉吟半晌,“她会活着。”
“父母不肯放手,与天命相争,倒也会多几分胜算。”白鹤淮觑了他一眼,轻笑道,“那我便也翘首以盼了。”她翻手引出三枚银针,红线翻飞,缠缚到那婴孩细瘦的手臂上,不过片刻之后,孩子便发出一声微弱的啜泣,旋即嚎啕大哭了。
叶鼎之伸手去探,掌心触到一缕微弱而缓慢的跳动,他微微一怔。
白鹤淮淡淡一笑,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叶鼎之,“你且去山下按照这方子把药抓来,此后药不可断,寒不可受。若孩子能平安熬过三岁,便算捡回了半条命。”
叶鼎之接过来,“多谢,我去去就来。”他未曾迟疑,开门便冒雪下山去了。
苏暮雨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眼珠漆黑,忽而道:“神医是有话要与我单独说?”
“常人死后为鬼,无形无态,不通五感,区区几日便会散去。”白鹤淮微眯起眼,收起了那副银针,定定地看着他,“然而天生剑体与常人有异,乃是一命一魂。剑体之人死后若执念未消,又逢极阴之地,便能化人形、塑心身。”
苏暮雨脸色一滞,想要说什么,却被白鹤淮打断,“你一年以前,便已经死了。心脏停滞了,只是剑灵之息却还在胸腔里跳动,你的身体里也没有血液流动,而是剑气在流转支撑。”
苏暮雨似是并不惊讶,眉眼淡然,“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着?”
“原本撑不了多久。”白鹤淮将孩子轻柔地抱起来,叹道,“只是鬼胎分走了你的精气,又反过来牵住了你的魂魄。这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心会越跳越慢,等它停下来,便是散形之日了。”
苏暮雨点点头,似乎并不哀伤,“我本已经死了。”他望着襁褓里酣睡的小孩,冷淡的眉眼间也有了几分温度,“如此多活一世,已经是偷来的了。”

白鹤淮走前,拿龟甲给这孩子卜过的。
叶鼎之不信老什子鬼命,自然不许她算命。
白鹤淮嫣然一笑,说,“你急什么?我乃医者,平素自然也不信命,我如此做,是替你们为她做一个护身符。”
她传信命谷中弟子送来百草,一样样焚烧,青烟在院中徐徐飘散,龟甲上渐渐烧出纹路,汲百草仙气最终烧成了一道护命符。
叶鼎之一道真气,苏暮雨一道鬼气,俱注入其中,生气与死气原本相斥,初时在龟甲纹路中彼此冲撞,片刻之后,却又一点点相互缠绕,如同两条不该相逢的河流,终于在命运逼仄处汇成一线。
白鹤淮看了许久,方松了一口气,“还算有救。”
这护命符外面又包了一层黑金,系一红绳,挂在孩子的颈项上,下挂三枚银铃,是为长命锁。
那枚锁,后来苏趁时戴了整整十四年。直到天启城外二十里,荒无人烟的野地之中,瑾宣一掌劈入她胸口,那长命锁像是有感召一般,应声碎裂,封存十四年的两道气息相撞,轰然迸出一道磅礴气浪,砰然将瑾宣震出三尺之外。
她方有了那取胜的一剑之隙。

孩子出生后,他们在山中住了两年。
两年岁短,放在寻常人漫长的一生之中,不过霎眼之间,然而在他们年轻的生命里,却有如千斤。
他们带着孩子,仍旧住在半山的雕花小筑里,在院中栽了一棵梨树,叶鼎之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株红莲——珍稀的昂贵品种,唤作火霜红,是罕见的陆生莲花。苏暮雨披着裘衣,面色苍白地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叶鼎之在院子里忙活——这一年,他竟开始怕冷了。
孩子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睁着一双圆而黑的眼睛,天真而好奇地望着他,像一只鹿。那时候孩子还不会笑,也不会说话,只会安静地看人。看叶鼎之,看苏暮雨,看檐下落雨,看风吹落叶。若不是会眨眨那一双漆黑的大眼,胸口还有极细微的起伏,倒真真像一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一日,苏暮雨和她对视许久,忽然问叶鼎之:“她怎么这样安静?”
叶鼎之低头瞧了孩子一眼,轻笑道:“随你。”
苏暮雨抬眼看他。叶鼎之立刻又说:“也随我。我小时候,大概是很文静的。”苏暮雨瞪了他一眼,唇角却隐约有笑意。
孩子过一岁生辰的时候,苏暮雨的身体已经很坏。当然不至于卧榻不起,有时他还能伸手抱一抱孩子,替她拨一拨额前新生的碎发。苏趁时便会伸出小手,抓住他宽大的衣袖。那时候孩子还不知道,后来留在她记忆中仅有的那一片衣袖,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鬼魂。
但那是她对娘亲仅有的记忆。

苏趁时自出生后便很少哭,安静得吓人。唯有一岁半时发过一次高热,夜半哭得撕心裂肺,面色少有地发红,气息却弱,像是随时要气绝而亡。
苏暮雨弯腰将她抱起来,孩子竟奇异地止住了哭声。
屋中只点着一盏灯,灯火很暗。苏暮雨低头看她,眉眼间有一种茫然的温柔。他用手指轻轻拨弄她稚嫩的嘴唇,有些讷然,“她好小。”声音轻得也像梦呓。
叶鼎之从背后拥住他,将他和孩子一起搂入怀中,把脸埋进他的颈项。
“会长大的。”他闷声道,
话虽如此,他却不知道为何,两行泪忽地潸然而下,印在苏暮雨的后颈,是滚烫的两道疤。白鹤淮走的那日,曾冷静地对他说,“此子短命。即便悉心照料,也绝无生人之命气。我并非要你绝望,只是要你趁早知晓,终有一日,你会失去。如此,用情几分,你自要掂量。”叶鼎之没有说话,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忽而觉得这世上所谓神医,也是这般残忍——然而他知晓,医者多为活人,不顾死人,白鹤淮将话说得如此冰冷,何尝不是为了他日后不至于被骤然压下的命运击垮。
只是他注定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要从他骨血中剜去的,而今这孩子落在他怀中,再小再轻,也是有重量的一捧雪。一门之隔,苏暮雨在榻上沉睡。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已经是他有的全部了。珍惜还不及,怎会甘愿去想失去以后的事情?
偶尔苏暮雨也会望着苏趁时出神,孩子睡在小榻上,颈间那枚黑金色的长命锁贴着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叶鼎之会问他在想什么。苏暮雨说:“我在想,她以后会不会记得我。”
叶鼎之说:“会。”
“她现在还这样小。”
叶鼎之亲吻他的发,“我会告诉她。”
苏暮雨却低低地笑起来,靠进他怀里,难得有了几分精神,好奇地问:“告诉她什么?”
叶鼎之想了想,说:“告诉她,她娘亲很会用剑,脾气很好,只是性格冷了些,明明心软,却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苏暮雨抬头看他,“不是说我脾气差吗?”
“只是对我一个人差罢了,”叶鼎之轻轻笑起来,“对孩子总是很好的。”
苏暮雨瞪了他一眼,叶鼎之又道:“还告诉她,她娘亲很爱她。”
苏暮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苍白着唇,顿了顿,说:“那你记得也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苏暮雨靠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告诉她,她娘亲也很爱她爹爹。”

山中岁月像是偷来的,叶鼎之从不信神佛,却也每日在心中默默祷告着,希望这日子能久一些。或许不用很久,他们都不是贪心的人。只要久到孩子能够开口喊苏暮雨一声娘亲,久到孩子会跑会跳,他们能够带着她下山去看看广阔天地,或许,久到叶鼎之可以骗自己说,所谓天命也不过如此。
可惜天道无情,终究不肯将好梦施舍太长。
孩子两岁时,苏暮雨离开了他。死前五感消散,听不见风声,看不见灯火,连叶鼎之站在面前,也要过很久才能认出来。苏暮雨面上不显,仍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叶鼎之却知道他心中如何害怕,便日日以一道真气拥着着他的身躯,二人血气相汇,冥冥之中也能够有所感应。
然而没过几天,苏暮雨五感渐回,叶鼎之却知他是在强撑。
大抵是生辰将近的缘故。先前,叶鼎之曾告诉他,给他准备了一件礼物。也许苏暮雨心里记挂此事,便想要生生挨到过生辰那一日,亲眼见见叶鼎之口中所谓礼物为何。
叶鼎之不忍心见他如此,怕他如此硬生生耗尽最后一点魂息,痛苦不堪。那夜,他坐在灯下,取出早已备好的木匣,推到苏暮雨面前,说,“打开看看。”
苏暮雨抬眼看他,默了许久才推开盖子,里面是一支簪子,他不禁莞尔,“堂堂魔教教主的手现在拿来做这个了?”
叶鼎之大言不惭,“本就已洗手作羹汤多年了。”
簪身是叶鼎之亲手磨的,取自南海深山中的一块玄玉,色近深墨,却并非全然乌黑,灯下一转,玉中便隐隐浮出一点冷青色的光。簪头雕作一柄半展的小伞,伞骨细密,边缘以银丝嵌出几缕雨丝,轻轻拨动,便见小伞在转动时泛起碧色微光。
苏暮雨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半晌很认真地评价道,“你竟不止会做饭,雕工也很好。”
叶鼎之便笑,他拢起苏暮雨乌黑的头发,只觉得握住了一捧细云,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穿入发冠之间。苏暮雨回过头来,眨着眼睛问他,“怎么样?”
叶鼎之却是望着他的眼睛,慨然笑了,轻声道:“真好看。”
夜里叶鼎之将他拥进怀里。苏暮雨微微躬起背,嶙峋的脊椎骨在薄衣下显出起伏轮廓,像一线瘦削沉默的山脉。叶鼎之只是将手放上去,便生出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感。
两个人倚靠着窗棂,共同望着天边巨大的月亮。孩子睡在里屋,呼吸很轻,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呢喃。
苏暮雨伸出手摸他高挺的眉骨,“你说鬼还可以过生辰吗?”
他这样的人,死又未死,生又非生。天道已然对他束手无策,成了巨大时间洪流里被漏掉的一粒砂。他没有年岁,他的死亡是一件早已经结束了的事情的结束。
“自然可以。”叶鼎之搂着他,亲昵地挨着他冰凉的脸颊,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和你早一点遇见。”
苏暮雨轻轻地笑,不置可否,“还要碰见我吗?”
“嗯。”叶鼎之沉沉地应了一声,轻轻叹息,“我总觉得有许多事没和你做。没有去南海坐船,也没有去西面佛国看金顶雪山,没有一起和你去过雪月城,在风花树下许愿喝酒。”
苏暮雨听着那些美好的愿景,不禁微微笑起来。他似乎有些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细若蚊吟,“那你想要多早,二十岁?”
叶鼎之无声地摇头,有湿润的液体滴落在苏暮雨发上。
苏暮雨笑他贪心,“二十岁还不够早啊?”
“要再早一些,在一切都发生以前。”叶鼎之的声音很稀薄,似乎已经飘到了远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无剑城还在,叶府也没有被满门抄斩,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苏暮雨躺下来,蜷缩他身侧,安静了许久,忽而说,“那我们,大概不会遇见的吧。”
叶鼎之沉默了好久,才说,“你的剑很好看,有朝一日你名扬天下,也许我会去见你。”
“然后和我打一架?”
叶鼎之眼眶一酸,强忍着没有说话,反而低低地笑起来。
苏暮雨靠近他,声音如同一声叹息,“人生福祸百年,一息之间。我与你相守不过千日,却已长过人间万年。如此,便不要介怀了。”
叶鼎之喉间一哽,抚过苏暮雨冰冷的后颈,掌心贴着那一段嶙峋的脊椎骨,声音很模糊,“千年万年么……”
叶鼎之何尝没有听懂,苏暮雨教他不要介怀,实是要他放下。但叶鼎之知道,他此生学会过很多事情,这最后一件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了。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于此刻的他而言,都太过短暂。
风吹过窗外的梨树,发出沙沙的响动。
苏暮雨的声音很缥缈,他说,“死后我想有一棵树。”
“什么样的树?”
“什么树都好。槐树,桂树,梧桐树,花也好,枝叶多一些的,风吹过时,声音才大。”
“这样如果我死后若是还能回来,即使你看不到,我也能做出些响动来捉弄你。”
叶鼎之强忍着泪意,笑道:“你就不能做些好事?”
“不能。”
“非要捉弄我?”
“嗯。非要捉弄你。”
“叶云。”苏暮雨唤他的名字。
“嗯。”叶鼎之吻他的眼睛,声音静悄悄的,“怎么了?”
“以后风一吹,就是我回来了。”
苏暮雨声音越来越轻。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像一根燃尽的香,渐渐熄灭了。夜色如水,阒静的一方天地里,再没有了另一个人的喘息。
叶鼎之将苏暮雨葬在无量山。
那天,山中的风很轻,仿佛能够带走任何东西。叶鼎之抱着孩子站在那块小小的石碑前,忽而想到,等到了他今岁的生辰,苏暮雨也不过二十四岁。那还是个极为年轻的岁数,可苏暮雨之短短的一生,已然经受过许多旁人视为炼狱之事。或许年轻对他来说是一种诅咒,而长寿亦是一种天道的刑罚。
叶鼎之抱着孩子在苏暮雨沉睡的地方种下一朵朵火霜红。
第二年墓前开遍红莲,风一吹过,便响起细细密密的沙沙声。起初,叶鼎之总会停下来静静地听。他想,也许是苏暮雨回来了。然而往后十余年,红莲开了又败,风声起了又息。叶鼎之知道,苏暮雨一次都没有再回来过——死前他那样说着,死后却没有兑现。
孩子也慢慢地长大了,小小的乳齿渐渐长全,她还不会说话,却已经会笑了。然而她每每对着叶鼎之咧开嘴笑时,叶鼎之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会想起苏暮雨,只是苏暮雨不常这样笑。他笑时,多半是冷的,淡的,至多带三分轻蔑,那笑意里也有种倨傲在。他望着孩子漆黑秾丽的眼睛,像白水银里捞出的黑色玛瑙,他知道那是故人的眼睛。
叶鼎之某一天忽而意识到,苏暮雨不来的,此次是永远不会来了。
他以人之姿死去一次,又以剑魂之态湮灭一次。
如此,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他的生息。

苏暮雨死的时候,苏趁时还不记事,也不会说话。
后来长大了,五六岁的年纪,终于三不五时问起她的母亲。叶鼎之不知该如何开口,起先总是糊弄过去,后来也觉得这般不好——他不是有意瞒着,但那个昔日里就在嘴边的名字却重若千斤。
若是孩子问娘亲为何不在,他要如何答?说你娘亲已经死了——说他死过一次,又为你和我多留了一世,最后连魂魄也散尽了。可他又如何要对一个生名俱详的孩子,否认他母亲的存在。
于是他只好骗孩子说,你娘亲出门远游去了。
孩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胸前长命锁一摇一晃,忽然咯咯地笑起来,说:“爹爹骗我!”
那一年春末,姑苏下了许多雨。他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面,看一串串雨滴形成的珠帘,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腥鲜的味道,墙上爬着碧绿的青苔,像一簇簇绒球。
孩子穿着浅青色的小袄,颈上挂着那只黑金长命锁,头发上扎的银铃轻轻响动。孩子稚嫩的小手伸着,被微凉的雨水抚过。叶鼎之微微地笑起来,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以真气牵引,将落雨凝成一串细小的水珠,绕着孩子掌心缓缓旋转。远远望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苏趁时看得出神,几乎忘了笑。
叶鼎之低头看她,很轻地说:“这是你娘亲会喜欢的东西。”
孩子听不懂,只抬头望着他。叶鼎之的目光却已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他轻轻一翻手,那串雨珠便成了一道锋利的冰锥。
“你娘亲很会用剑。”叶鼎之说,“他的剑,就像这落雨一样。”
八岁那年,叶鼎之告诉了孩子苏暮雨的名字。
此后市井传闻之中,她便能认出那偶尔被人提起的三个字,是她的娘亲。一日去了茶楼,躲过了说书人唱戏,却偏偏没躲过闲言碎语。只听邻桌一中年男人,慨叹道:“要我说,那苏暮雨都是被叶鼎之害的!大家长同那常伴身侧的傀本能够长相厮守,没想到一朝之夕,生死相隔。苏暮雨恐怕恨透了叶鼎之。”
“胡说八道!”苏趁时突然大喊一声,把桌子上的酒水饭菜都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人还小,声音却亮得惊人,将过路的人吓得不轻。
“嘿!你这小娃娃。”那男人并未生气,反而以为是小孩子胡闹,竟想上前逗逗她。
叶鼎之坐在一旁,眼皮都不稀得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两指一缕真气飞去,那男人便整个翻了个跟头跌在地上。叶鼎之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快滚。”
他又给小二放了一锭银子要他来收拾,慢悠悠放下茶盏,摸摸苏趁时的脑袋,笑道,“我都不生气,你个小孩子同他们生什么气?”
苏趁时眼眶发红,声音竟然微微发抖:“他们编排你跟娘。”
叶鼎之忍俊不禁,“个头不大,气性不小。”
“爹,你还笑!”苏趁时几乎要哭了。
叶鼎之将她抱起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外面真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叶鼎之抱着孩子走在金光洒下的街道上,时间变得很悠长。苏趁时抽噎着问:“娘亲真的死了吗?”
叶鼎之低头看她,许久才道,“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呢。”
“那他什么时候来见我?”
叶鼎之却是笑了,他摇摇头,“爹也不知道。”
小孩子还不懂死,也不懂什么叫做看不见的地方。她只知道旁人说她娘亲恨爹爹,可她觉得不是这样。她抓住叶鼎之的衣襟,认真道:“娘不会恨你。”
叶鼎之一愣。
苏趁时又说:“娘也不会喜欢他们。”
叶鼎之终于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蛋,说:“你又知道了?”
苏趁时扬起下巴,“我就是知道。”
那一年,叶鼎之教她用剑。他原本没这样打算过,出生那年白鹤淮便说过,这孩子半人半鬼,命气稀薄,活在人世间已是艰难,更不宜习武动气。可苏趁时偏偏喜欢剑,日日缠着他,吃饭时问,睡前问,喝药时也问。叶鼎之被她问得烦了,冷着脸道:“你学剑做什么?杀人?”
她便大言不惭地讲:“等你以后老了拿不动剑了,谁敢再编排你,我就替你一剑杀了他。”她说得信誓旦旦,眉眼间尽是恣意。
叶鼎之切了一声,“我不过一乡野莽夫,谁没事编排我?”
“少放屁了!”小孩子不肯罢休,抓着他的衣袖,“你叶鼎之大名鼎鼎,流芳百世,遗臭千古。”
叶鼎之被她逗笑,却也知道实是他提过一次她娘亲很会用剑后,孩子才记下了。她心中倾慕苏暮雨的剑,见不到人,便想学他的剑。叶鼎之一时心软,替她削了一柄木剑,故意板着脸讲:“每日只许练一剑,多一息都不许。”
孩子欢喜地点头。
然而那一年冬天,苏趁时生了一场严重的肺炎。病势汹涌,连日咯血,叶鼎之怕是沉睡在她骨子里的沉疴宿疾缓缓苏醒,倒真要应了当年白鹤淮所说。南安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此地毗邻姑苏,叶鼎之便冒雪带她去了寒山寺。
忘忧方丈看过孩子,神色凝重,只说这孩子先天不足,命数已薄,妄动剑气,引出胸肺旧疾。若再如此下去,莫说长大成人,便是熬过这个冬天都难。
叶鼎之听完,只问:“如何救?”
忘忧方丈叹息曰:“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
半夜叶鼎之跪在佛堂里,看烛台里的火光忽明忽灭。那尊金身破落的大佛坐如莲花,垂眼俯瞰众生。他摇了签,是好签,于是他坚信他的孩子会再次好起来。
第二天破晓,苏趁时睁开了眼,干瘪枯瘦的手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童音稚然,“爹,你怎么哭啦。”
叶鼎之胡乱抹去眼泪,却冷下脸,“以后不许练剑。”
孩子挣扎着坐起来,哽咽着,“你答应我的,你不讲道理。”
“我本就不讲道理。”叶鼎之把她按回被子里,看她眼眶红红,下巴上擦干的血痕未净,又心生不忍,“好好养病,看你表现。”
来年春天,苏趁时果真又偷偷练起了剑。
叶鼎之没有阻拦。

苏趁时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出门远游,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只有寥寥几个字:爹,我要去看看江湖。很快回来,不要找我。
叶鼎之看完,只冷笑了一声,“不要找你?”
但他终究没有把孩子抓回来。他远远地跟了她三日,看她背着一柄剑,四处流浪,她带的银钱不多,去客栈也不舍得住天字房,又没怎么出过远门,连问路都显得笨拙,好在她惜命,没忘了带着那一包包从小喝到大的药,晚上自己煎了,又因为嫌苦而呲牙裂嘴地喝掉。叶鼎之靠坐在树枝上遥遥地望着她,看见她窗纸之后的小小身影,不禁笑了。
夜阑人静,他看见苏趁时站在月光下拔剑。月华如水,剑气如虹,映得她单薄的身形瘦而孤直。她其实还很小,肩膀窄,手腕也细,病气经年不褪,偏偏握剑时已有处变不惊的沉稳之气,仿佛习剑多年。月光茫茫地落在她沉郁的眉眼间,竟隐约有几分苏暮雨的影子。恍惚间,叶鼎之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这是他和苏暮雨的孩子。生来便命悬生死之间,所以比任何人都珍惜在人间的每一日。
他再如何怕她死,也不能阻拦。鸟儿总该向天穹飞,纵然风雨如晦,也要拼命飞到这天道也找不到的地方才好。

苏趁时带着一柄剑离开他的时候,将满十五。
叶鼎之收到她的信,便知晓到了那一天。他快马加鞭回了南诀,在无量山下停了脚步。他坐在山麓的茶寮等她,天边的晚霞流云缱绻,将人间大地染上了一层橙红色的金粉。夕阳西下,他望见那个小小的姑娘背着一柄剑,牵马朝他走近。叶鼎之忽而咧开嘴笑了,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昔年里,他送她去稷宫念书时,日日等她散学的场景。可惜念了一月多,便不再去了。苏趁时虽语迟,却是个早慧的孩子,想来与那同龄的稚子玩不到一起去,又日日闹着要习武,哪里有心思念书。但苏暮雨曾说过他小时候的愿景便是去学堂做学生,所以即便叶鼎之觉得那些老学究都是些迂腐之辈,还是压着苏趁时上了几天学。
那时候每天傍晚,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她的孩子朝他走来。七八岁的苏趁时更小,身长不过他腰际,跑起来时绑着头发的发带绒球一颠一颠的,摇摇晃晃地,更像只懵懂的小动物。她每日最盼望着散学,叶鼎之又何尝不是。
叶鼎之带着苏趁时回了半山的雕花小筑。
到这时,她已经病发了许久,自从去岁她与瑾宣一战大伤元气,便一直没能好得起来。胸肺之疾愈演愈烈,已到了略微动气便要咯血的地步。可叶鼎之依旧没有阻拦她的脚步,天空即使暴雨,鸟儿也总是要飞的。而今一年不见,他的孩子似乎又憔悴了许多,连绵的高热将她整个人烧得干瘪,半夜起冷汗,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叶鼎之把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她湿冷的额头,轻声问,“这次都去哪玩了?”
“去了西边佛国,又去了南海坐船,玩了一圈回来发现,还是喜欢跟爹在一起。”
叶鼎之轻轻地笑着,“油嘴滑舌。”
苏趁时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嘟囔着:“如果,娘也在就更好了。”
叶鼎之不禁惘然。他有许久,未听苏趁时提起她的娘亲了。自从知晓往事,除了父女二人吵架,她鲜少提起苏暮雨,大抵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所以忍着不说。
叶鼎之闭上眼睛,再睁眼时视线已然朦胧,却撑起笑道,“爹也希望,如果你娘亲也在,就好了。”
孩子躺在他的膝上,仰着脸看他,许久,也笑了起来。然而没笑两声,她忽而低低地咳嗽起来,浓稠的黑血顺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叶鼎之让她微微坐起,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那沾湿的手帕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死亡迫近之时,命运俨然全天下最公平之物。五感卓绝如何,灵台清明又如何。小时不肯教她用剑,担惊受怕地避了这么多年又如何,最后的结局却像早就注定一般。即便心如刀割,他竟震惊于自己毫不意外,仿佛许多年过去他已冷情至厮,却不说这噩梦早已经预演了千次百次。
苏趁时低低地哭泣起来,她像是害怕,又像是舍不得,眼泪从眼睛里止不住地向外流淌,她向上抓着叶鼎之的衣袖,紧紧攥着。叶鼎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她的额头,眉眼低垂,眸中堆积起温柔,目光却一刻也不曾离开过。
他的孩子紧紧地依偎着他,嗓音已沙哑得像被木炭烧过,几乎喘不上来气,却还是费力地断断续续说:“爹,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叶鼎之抚过她的头发,“一定会的。”
苏趁时望着他,神情里有种天真,“这次你不骗我啦?”
“爹几时骗过你,”叶鼎之低头,把她搂进怀里,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叹道,“你想做的事情,爹最后,不都是答应了?”
苏趁时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很高兴地笑了起来。那一刻她感到无比的幸福,她想起记忆里最初的那一片衣袖,带着雨水的湿意,“那娘呢?我还会再见到娘亲吗?”
“会的。娘亲会来的。”叶鼎之紧贴着她的秀发,嗓子喑哑,几乎不能成声,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哽道:“安心睡吧,那会是长长的一觉。等你醒了,爹和娘会去接你。”
孩子微张着嘴喘息,血像是快要流干了,令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叶鼎之的身上淌满了她的血,就好像他的孩子一点一点被抽干了重量,马上只剩一枚轻如蝉蜕的躯壳了。苏趁时闭上眼,喃喃着问:“爹,我要睡多久?”
叶鼎之想了想,低声笑道,“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
“那到时候爹娘还会认得我吗?”
“会的。”叶鼎之想哭,却还是笑着,“不论你长得什么样子,生得什么性格,是男还是女,不管你还愿不愿意做我们的孩子。爹娘,都会认得你。”
苏趁时攥着他衣袖的手终于慢慢松了,她唇边浮起一点得意的笑,像小时候叶鼎之用真气哄着她玩,她第一次看见檐下串串雨珠悬在掌心时那样,又安静,又欢喜。
她蜷缩了下,贴近她父亲的身体,轻声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永远都要做爹和娘的孩子。”
叶鼎之闭上眼,两行清泪溘然流下。他低头,将脸贴在孩子渐渐冰冷的额角,窗外夜风习习,他许久都没有动弹。

天亮的时候,叶鼎之抱着他的孩子上山。一十三年过去,无量山中早已开遍红莲。当年他所手植的寥寥几株,蔓延过一座座草坡,越过溪流,交汇成一片秾丽的赤焰之海。举目望去,一片火红。
他带着孩子回到苏暮雨沉睡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石碑,小小的石碑旁挨着他已然旧了的佩剑,十三年过去,什么都老了旧了,风却依旧缱绻温柔,火霜红沙沙地摇曳着,像命运猩红色的年轮。
“对不起,”叶鼎之闭上眼睛,和煦的春风便从他的身体穿过,他喃喃着,“是我没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少女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似乎只是因为此番出游走得太远,玩得累了倦了,而终于肯听话地睡一场长长的大觉。他抬头望,看见天边飞过一只孤独的青鸟,叶鼎之浅浅地弯起唇角,似是笑了。
他的记忆骤然回到十五年前,那时苏暮雨还在,他们并肩坐在门前老旧的石阶上,一起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想名字。七月初七的月亮得出奇,不很圆满,像小时候家里大厨擀出的面皮被偷偷咬下的一块,弯弯的样子。苏暮雨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溶溶的月光里他的脸颊苍白得出奇,边缘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竟也显得温柔模糊,“要不叫阿趁吧。”夜半无人私语时,连声音都显得静悄悄。
叶鼎之手里的花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字,忽而明白了苏暮雨的意思,却还是问,“趁什么?”
苏暮雨闭上眼,紧紧靠着他,困倦的声音已像一声梦呓:“趁天地未死,你我还在。”

“苏暮雨,十五年了。”叶鼎之拿起他靠在墓碑旁的剑——那剑已经许多年未曾出鞘了。可纵使剑身腐朽得铁烂,剑的魂灵却不会腐朽,他翻手一震,但见锈迹寸寸剥落,一线清光骤然划过,清越的剑鸣声直入云霄。脚边火红的花叶簌簌摇摆,彷如受到感召一般。
山中清风穿衣而过,叶鼎之细细地抚摸过这柄苍老的剑,低声呢喃道,“趁天地未死,你我同在。”
此时正是明德二十五年春。
苏暮雨死后十三年,叶鼎之自刎于无量山。
翌日,山起大火。火自山巅而生,漫山红莲朵朵燃烧,烈火熊熊若万千火蝶飞舞,瑰丽焰火冲天而起,扶摇直上,照彻山河百里。然而此火来得诡异,只焚红莲,不燃山木,不伤飞鸟走兽,亦不见硝烟,不闻焦臭。唯有火霜红莲化作漫天赤色流光,犹如雨水自人间向天穹倒灌。途经方士观之称奇,赞叹不已,遂挥笔载于异闻录,曰:
南诀之南,谓无量山。明德二十五年春,山起大火,红莲夜焚,火照百里,不伤草木。赤光逆天,如雨倒流。后世称,红莲之夜。

全文完
202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