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世界已经被毁灭得只剩下一间书店，并且里面的书也全部变成了空白。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天使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来自前恶魔的原谅。他们正待在书店里间聊天，几年的分别对他们来说从来不算长，但他们已经积攒了好多话想说。
里间之外，那张天使的靠窗书桌前，世界正在被复原——
Jesus也在诉说，对着空白的书页，对着仅剩下一间书店的宇宙。
他先向仅剩的前恶魔和天使表演了纸牌游戏，他指出，自己找到了“the lady”。然后，他开始讲故事。人们总喜欢教别人做事，但Jesus认为，说教比不上寓言，他喜欢讲故事。
起初，天使和前恶魔还能听懂他的语言，随后那些话听起来像外语，再然后，他们开始头疼。不可言喻的故事被圣子诉之于口，连最神圣的造物都不能接受这个。
所以他们躲进了里间，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话题跳跃得很快，他们总是不由自主从当前的话语里突然转到正在被重建的宇宙。
“有点像倒放一部电影，不是吗？当年Adam也做过这种事，撒旦之子和上帝之子最终都选择了人类。”
Crowley很高兴葡萄酒已经被重建出来了，他品尝了一口，发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当然，他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模糊，毕竟他今天刚请天使喝过。
“我觉得……”Aziraphale思考着另一种说法，“你知道，很多时候都是先有书再有电影，但这次更像是先有电影再有书，所以肯定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你是说人类会长出翅膀，或者多几双眼睛？就像我们的原形那样？”
天使摇头表示不赞同，作为至高大天使的那几年，他对整个宇宙的理解都更加深刻，他擅长理解事物，他没有参与过任何的创造，他也从不质疑，他只是阅读，永远如饥似渴地阅读并理解一切。
说实话，Aziraphale不认为自己对Jesus的了解有Crowley多，但既然Jesus代表的是人类，他想他可以靠自己的人类的了解进行推测。
比如虽然一部分人从未停下追逐超自然的脚步，但更多的人信仰科学与自由意志，当狂妄的疯子宣称“上帝已死”时，天堂和地狱对地球所能产生的影响就微乎其微了。或者说，他们本来也没有真的在乎过人类和地球，就像人类对自身的在乎超过了对超自然生物的在乎，天使和堕天使们从来也只在乎“同类”。
地球尚不存在之时，他们争斗不休，地球被创造之后，他们也只把地球当做战场。既然如此，有没有地球和人类，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那何不让他们和地球彻底分开呢？就像地球上有那么多个国家，国家之间也一直冲突不断……他们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星球，或者星系。
“Well，看来我们也得作出自己的选择了。”Crowley耸了耸肩，“地球和人类，或者天堂和地狱？”
他语气轻快，仿佛笃定Aziraphale会如何选择，但实际上，在被拒绝过好几次之后，他多少有些害怕。尽管Aziraphale说他选择天堂是因为Crowley，听起来Crowley比天堂更重要。但Aziraphale一向是天堂的重要角色，他为天堂赢得了那场战争，他被上帝亲自任命为东门天使，他一直站在上帝那边，哪怕他曾对上帝撒谎。
天使轻轻握住前恶魔的手，笑得非常甜蜜：“我果然很擅长伪装，连你都从来没发现过我的真实想法。”
Aziraphale愿意竭尽所能拯救一切，只是因为Crowley爱这个世界。恶魔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但Aziraphale仍然能感受到那份被极力压制住的爱，Crowley不能让地狱发现自己的爱，可在他内心深处，他从未停止过对这一切的热爱。
Aziraphale第一次见到Samael，就被对方的爱所吸引，Samael教会了Aziraphale什么是爱，不是天堂法则里的那种“爱”，是发自他们内心的，更为美好和真挚的感情。Samael让他明白，就算他们身为天使，他们也不应该只是上帝的工具，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自由意志，那我们又何必存在呢？反正上帝无所不能，祂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一切的，不是吗？】
从Crowley还是Samael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相识相知相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那时甚至还没有“时间”。
“对我来说……”
Aziraphale拉近了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他想，这个吻会和上次的苦涩不同，今后所有的吻，都不会带有那种苦涩了。
“最重要的永远是你。今后，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我永远不会……”
【Aziraphale，forgive me……】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被天使推开的前恶魔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语气，那个氛围，后面不应该接这种话吧？
“Angel？”
Aziraphale看起来很激动，但他的语气又格外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永远不会原谅你，Samael。”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Crowley皱紧眉头，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醒醒，Aziraphale，我现在已经不是天使了，我是个……额，前天使和前恶魔，我只是Crowley！”
“如果你不是Samael，那这六千年来，你就只是个不可饶恕的恶魔，对我来说，你和地狱的其他恶魔并无区别。你背叛了我，Samael，你甚至抹除了我关于‘我们’的记忆！”
这么久以来，Aziraphale对Samael就只有模糊的印象，他只记得自己的结论——Samael是世界上最好的天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和Samael一样好。
Crowley艰难地压下所有情绪，强迫自己冷静，Aziraphale已经疯了，他不能也失去理智。
“Angel，我真的不记得我们在天堂时有交集，大战时我才认识你，你那时候是上将，记得吗？你还帮我止血来着，我当时其实很想和你再聊几句，但你就那么离开了。但那不是重点，Aziraphale，如果我真的早就认识你，我不可能不记得，我可以忘记所有的事情，但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是说，你一直让人过目难忘，你……”
Aziraphale猛地站起来，打开门回到书店大厅，Crowley连忙跟上。
“或许是Jesus出了点差错，这毕竟是项大工程，不是吗？”
被质疑的人只是淡定地停下讲述，转身面对Aziraphale：“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会重建过去，将其刻在生命之书上而非单纯写下来，于是过去将彻底固定，不可更改。而从此以后，生命之书也只剩下记录的职能。游戏该结束了，此后会是无人能真正掌控的现实。”
“但在游戏结束之前，所有的参数仍然是可以修改的。”
Jesus点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慈祥，仿佛眼前的天使刚刚诞生：“你很痛苦，但你仍然爱他，你不知道这样对Crowley是否公平。”
一股凉意从蛇的尾巴往上蹿，Crowley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发抖，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你想做什么，Aziraphale？”
“我想让你体会我的感觉，Samael，你曾让我感受过你的爱和幸福，那么礼尚往来，你也应当体会我的恨与痛苦。”
“我不是……算了这不重要，我愿意分享你的恨与痛苦，Aziraphale，我当然愿意，只要你告诉我。”
Crowley真的很不习惯说这种表达心意的话，但他能感受到每一刻，他都离失去Aziraphale更进一步，恐慌令他难以冷静思考目前的状况，他只希望自己能更靠近对方一点。
“语言的力量太渺小了。我已经说过，你和其他恶魔并无区别，但是Crowley，你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Jesus善意地提醒Crowley：“Aziraphale的意思是，他会剥夺自己爱的能力，那是Samael教给他的，他要还回去。”
【我不认为我和其他天使有什么不同，我想，对你来说，我们都一样。】
【但我爱你，Aziraphale，于是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我错了，Angel，我错了。”Crowley拉住Aziraphale，强迫对方看向自己，“Samael是世界上最愚蠢最自私最懦弱的天使，他永远只考虑自己，但他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我是个恶魔，但我一直努力与地狱保持距离，Aziraphale，六千年了，那之前的事情没那么重要，不是吗？我们的故事是从伊甸园开始的，我记得那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们一起见过地球上的第一道彩虹，一起拯救Job家的孩子，一起见证Jesus的死而复生……我们见过无数王朝崛起和陨落，就连第一次世界末日我们都全程参与了，第二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仍然在一起。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去丽兹酒店吃饭。”
Crowley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口若悬河，他也没想到这些记忆仍然过分鲜活，他甚至记得天使每一次满足的闭眼点头。
这是他们的故事，此时应当有夜莺歌唱，可惜宇宙只剩下了一间书店。
Aziraphale眼里闪烁着泪光：“六千年了，Crowley……”
天使的眼泪或许与圣水别无二致，Crowley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Aziraphale恢复笑容，Jesus却突然宣布：“二位，已经到书店的营业时间了。”
“你是说，我们打开门，故事的最后一笔就完成了？”Crowley看了眼门口，又转回来邀请天使，“一起去吃早餐？”
Aziraphale跟着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Crowley屏住呼吸——
天使摇着头往后退：“早就没有‘我们’了，Samael让我忘记了对他的爱，所以我不应该爱你，Crowley，变成恶魔并不能消弭你作为天使时犯下的错，正相反，堕天是那些错误存在的证据。Jesus，我想请你……”
Crowley抢先一步拉开门，喧嚣的人间扑面而来，阳关穿透玻璃，Jesus身上的神性也随之消失。
世界仍然是原本的模样，天使没能如愿忘记任何事，正相反，他记得太过清楚了。
“所以，”Aziraphale盯着那双蛇瞳，咬字清晰而缓慢，“这六千年的故事，只是你用来拖延时间的工具？”
他们对彼此都太过了解，要看穿对方的意图只在眨眼之间。
“说真的，Angel，你如果只是想忘记Samael，我没有任何意见，我举双手双脚和尾巴支持，但为什么你想忘记的是我？这对我不公平！”
在确认安全后，Crowley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对人们来说，今天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度过了太大起大落的一天了。甚至或许并非一天，毕竟时间也曾消失。
“无论你和Samael之间发生过什么，那都不重要，你们总共认识多久，能有多久？值得你为了他放弃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劝Crowley别说气话，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说：“如果你记忆中的Samael真的在乎你，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呢？为什么我们一个是恶魔，一个是天使呢？如果Samael对天堂还有任何的留恋，他为什么会堕天呢？他从未考虑过你，你又何必那么在意他？”
如果你在意Samael多过我，那我们之间算什么呢？天堂和我，你选择天堂，Samael和我，你选择Samael，那我呢？Aziraphale，那我呢？
更多的质问没能说出口，因为Aziraphale先一步给出了回答：“我爱Samael。”
恶魔用了六千年的时光来试图诱惑天使，却从来没有听见过类似的话语，最接近的一句，也只是天使最常说的“I forgive you”，他以为他们之间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将爱诉诸于口，原来只是因为，那句话的宾语不是他。
从来不是。
对Aziraphale来说，Crowley只是无数恶魔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别。
前恶魔看着破败的街道，怀疑自己开门其实晚了，Aziraphale其实已经忘记对他的爱了。
忘记，至少证明那份爱存在过。
下一刻，Crowley感受到书店对自己的排斥，他不再被允许进入这间书店，因为他是恶魔。
“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是吗？”
那双蓝色眼眸里闪烁的是泪光还是恨意？戴着墨镜的恶魔没能看清，他转身朝路边的宾利走去，决定先睡一觉。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再多失去几次又能如何呢？
“请留步，Crowley。”
失去神性的Jesus仍然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让人忍不住信任和依赖他。
Crowley跟着Jesus进入咖啡店，再次面对三张扑克牌。
他从来都不擅长这个，但他使用奇迹的能力回来了，所以他透过牌面看清了那张牌。
但他故意选择了另一张。
反正Aziraphale一直可以使用奇迹，却从来没有选择过他。
Jesus笑着翻开真正的皇后牌。
“我讲了太久的故事了，请你允许我这次不讲故事，可以吗？”
“随便。”
Crowley喝了一口冰美式，那个会给他做六倍意式浓缩的人也离开了，这里只能点菜单上有的，比如冰美式。
“你在生他的气。”
“我有这个资格吗？我是他的谁？我不过是一个恶魔，无数恶魔中的一个！”
“但你现在是地球上唯二的恶魔了。”Jesus小心地蘸着番茄酱，“另一对天使和恶魔也选择了来地球，但他们现在不在英国。不好意思偏题了，我们继续聊你和Aziraphale吧。”
“没什么可聊的，你不如找他聊Samael。”
“你就是Samael，堕天并不能真正改变你的本质，改名当然更不行，Anthony，Crowley，Crawly，Samael……你再换一百万个名字，你也还是你。你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Aziraphale生气的也正是这个。”
“Aziraphale为什么会想起我不记得的事情？”
“那些事情一直沉睡在你们的记忆深处，你们是天使，和人类不同，不会真正忘记任何事情，你不记得，是因为你害怕想起来。Aziraphale想起来了，是因为他不愿意忘记。”
Crowley冷笑：“我看他可愿意忘记我了……听着，我没有不承认自己就是Samael，我只是觉得，Aziraphale生气得太不可理喻了。我生他的气，但他来找我，我还不是要帮他，可他呢？他直接把我赶出书店了！亏我帮他抓了那么久老鼠！我以为那是‘我们’的书店！”
Jesus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少生气的人往往也很难哄。”
这是在讽刺自己总是生气？所以很好哄？
当然，Crowley承认，在某些事情上他很没有自制力，比如明明是自己让Aziraphale离开，结果听见脚步声走远，自己又立刻爬起来跟上……可他能怎么办？他隔了那么久才见到Aziraphale，而且对方很明显需要自己的帮助，拒绝帮助Aziraphale？得了吧，从他见到Aziraphale的第一天起，他就拒绝不了这个。
“但只要找到愤怒的源头，就能将其化解。”
Crowley：“……”
他生气于Aziraphale选择天堂而抛弃了他，所以当天使说是因为他才选择天堂时，他就无法生气了。虽然在那之前他的表现也不像生气该有的样子。
可他又不是人类，他可以一边生Aziraphale的气一边为对方奉上美食。
“那我要怎么才能想起来？”
他连Aziraphale是怎么想起来的都不知道，显然天使也不肯告诉他更多信息，而他现在没有任何要想起来的迹象。
“当你不再生气和害怕的时候，Crowley，逃避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Crowley猛然起身，他已经不需要继续这场谈话了。
如果地球已经摆脱了天堂和地狱，那他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和Aziraphale共度余生。
首先，他应该去丽兹买一份天使最爱吃的早餐，顺便梳理一下威克伯街道这几年发生的事，天使得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会一起将这里重新变得繁华，从驱逐黑帮开始。
要做的事情这么多，他确实不应该想着躲在宾利里面睡过21世纪，Aziraphale已经回来了，所以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Jesus享用完了炸鱼薯条，心想末日的余波或许还没过去，这份食物不像人类的正常水平。
然后Jesus回到书店，天使正在假装看书。
“你想聊聊Crowley吗？”
“我爱他，我恨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
Aziraphale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似乎突然想起身为天使该有的姿态，于是决定放弃属于人类的情绪。
“可你一直很坚定地选择了地球，而非天堂地狱所在的永恒之地，就算你想忘记Crowley，你也没想过离开地球。”
“因为我傲慢、懒惰、暴食……为什么犯下罪孽的我不会堕天？”
Aziraphale并非在向Jesus发问，因为现在的Jesus已经不再全知全能。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堕天的机会只有一次，我错过了那场审判。而地球出现之后，天堂和地狱的界限早已划清，无论天使或恶魔做什么，都不能改变自己的本质。”
但现在，情况又产生了变化，天使与恶魔的差异消失了，他们同属于超自然生物，对地球来说，或许应该叫做“外星人”更合适？
奇迹不再是每月定时发放至账户的工资，他能直接感受到力量在身体里流动。Aziraphale在内心的备忘录里又添上一件事：研究现在的奇迹来源与性质。
他的清单非常长，长到下一个六千年他都可以完全不去思考和某个恶魔有关的任何事。当然那只恶魔也在他的清单上，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但可以往后挪，就先……挪到宇宙热寂之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