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足立透在第二天递交了辞呈。在辞职这件事上他感到很自由,自由的感觉就像草地上狂奔的牧羊犬。他想辞职就辞职了。他早在十年前就不是公务员了,不用再担心为了一个铁饭碗在脖颈上套一根永恒的铁链。他不在乎社保,不在乎养老金,不在乎公积金,不在乎就业市场,不在乎辞职后世俗的眼光。不在乎简历,不在乎贷款。店长没有看辞呈的内容。辞呈里每一个字足立透描得都很漂亮。这不重要。足立透这个人都不重要。他无足轻重。店长一家就可以把地上的塑料袋踹开。塑料袋在乡下的马路上翻来翻去,很快被路过的卡车碾碎。店长说,哦,那你走吧。足立透说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其实店长根本没有照顾足立透。他不在乎足立透这种人是从哪里蹿出来的,也许是从下水道里突然探头的一只老鼠。店长会在夜市的时候咒骂所有人都是废物。这点店长骂得没错,足立透附和。超市里的每个人都很懒惰。店长不在的时候会互相推辞工作,不想做、不去做。蹲在墙角。足立透永远是第一个去擦屁股的人。他不是好好先生,他纯粹是受不了了蠢货。让蠢货消失的一个不太好的办法就是替他们解决他们制造出来的问题。那天他照例还是站在熟食区。他的工作就是推销那些卖相还不错的食物。他也觉得那些食物口味不错。躺在黑色的塑料盒子上看着就有食欲。夜班结束的时候足立透会带一盒插进编织袋带回家。他坐在狭小的客厅中。客厅和足立透一样瘦削。客厅很黑。窗户半掩着。外面的风灌进来,掀开白色的窗帘。窗帘拖地,轻轻拂过棕色的地板。风很温和。温度很高。他不想开灯。不开灯的感觉偶尔会让人想到裸奔。但是足立透不怎么裸奔。他很多时候就只是不合上衬衫的纽扣,躺在舒适的床单里。他的睡姿很糟糕,一条大腿架着枕头,睡裤掀起来,刮出一条白花花的大腿。晚饭时间,快近乎夜宵。足立透揭开食物的盖子,他夹起食物塞进嘴巴里。然后在心底里说,味道是还不错的嘛。足立透的每一天差不多都这么过来。休息日他也不出门。不在外吃饭,花钱;不看电影,花钱;不购物,他没有特别需要的物什。足立透躺在床上,看见外面天空是清新的蓝色,到夕阳,黄色的夕阳流光溢彩。他很清楚,一天就那么结束了。明天又要去上班了。足立透对上班的态度接近麻痹。他分不清休息和上班。上班的时候可以休息,休息一会就又要去上班。足立透端着盘子继续推销。很多人经过他。也有很多人停下来接过足立透推出去的小叉子,上面竖着一块小小的红色的肉。小得像医院里切下来的人体组织。而又是在那天,足立透送出一只小叉子,上面叉着他切得不太美观的一块肉脯。一只漂亮的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捻着。他的皮肤紧紧地贴着手指的骨节。一枚圆环(不是镶嵌钻石的戒指)躺在小拇指上。非常漂亮的手,漂亮到像柳枝。柳枝摇曳生姿。足立透抬起头。他对上一张脸。大眼睛、高鼻梁。足立透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下来。再呼吸的时候鼻息声音变粗了。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随后,眼睛的主人微笑。他歪头。长长的头发倾斜到一边。
那张漂亮的脸蛋的主人发出声音,足立先生。
足立透放下手。小小的肉也落下来。他要转过去。但是转过去也会听到鸣上悠的话。他的手很僵硬。他的大腿什么时候发麻的。鸣上悠继续说,没想到你在这里。
呃。嗯嗯。哦。嗯。额。嗯。足立透不知道说什么。他必须转回去面对鸣上悠了,就像他们隔着一堵监狱通透式钢网墙,就像鸣上悠在探监。我在这头,你在另一头。狱警监听我们的对话。然后足立透想到,哦,我在这里上班。足立透赔上一张笑脸说,如果你觉得味道不错的话可以带一盒回去。
好。鸣上悠睫毛弯弯,他说,还剩下多少。
五盒。足立透说,他开始摸出后面那几盒,全都塞进鸣上悠的购物车里,叠成高高的富士山。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鸣上悠说。他的双手牢固地钩住购物车的杆子,就好像他推着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有零食、日用品。没有窝着一个大眼睛的宝宝。鸣上悠现在是什么样,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足立透都不会在乎了。他失业,正常;他结婚,正常;他抚养着一个混血小孩,也有可能;他未婚先育,足立透觉得不乏这个概率。足立透没心情叙旧。他承认他也没脸叙旧。足立透凑过去,两只手箍住鸣上悠的肩膀,像给披萨的面团翻面,转过去。然后又推住鸣上悠两块坚硬的脊背。赶出去。鸣上悠的蝴蝶骨硬得像海滩上杵着的两块礁石。
鸣上悠回过头继续要和足立透说话。中间穿过几个人。他们闪过得太快了,像高频闪灯经过足立透人生的一个切面。足立透在那边伸出那些透明的小叉子。有几个人接过去,塞进嘴巴里,他们都说,有点好吃唉。
那我先不打扰足立先生了。鸣上悠站在那边。他的后面延长出漫长的调味品,各种颜色,各种形状。他走向柴米油盐的另一个选择。
他走了。他一条腿迈出好远的步子。
今天的工作不太顺利。足立透看中的一盒便当被一个邋遢的顾客挑走。他经过足立透的时候足立透几乎嗅到浓郁的发酵的臭味。他脱下围裙,打卡。手机安静地躺在寄存柜里。没有一个人打来,也没有一条短讯。他不需要上缴房租。上个月的水电费已经结清。他打开寄存柜的时候邪恶地幻想过里面会不会倒下一只尸体。足立透把手机插进屁股后袋,像涨起一个肿瘤。其实不太美观。待在员工休息室时间久了有点呼吸不过来。深夜的夏日温度也不算低。足立透走出超市。自动门殷切地打开。外面天黑得彻底。他的脸接触到了火热的空气。仿佛空气中的小虫子下一秒孵化在他的脸上。一分钟后,他又回到员工休息室。
他想起来一件严肃的事,他没有家了。
一场《搏击俱乐部》里的大火把他家烧得稀巴烂。着火原因估计和什么金属丝有关。这些那些拼凑出一场熊熊大火。客厅被烧得面目全非。一天前,他在客厅正中心,钟灵毓秀之地,品尝盒子里的寿司。寿司上的鱼子酱全掉在黑色的盒子里。底面印着一朵颇有日本风味的花,足立透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他打开电视。电视里综艺节目笑得聒噪。他听见窗户外疾驰而过的跑车的呼啸声。听到这种声音他会感到很平静。就像闻到了舒适的须后水。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说他是保险公司派来的评估。他长得很高。两条腿拔地而起。他的胡须剃得很干净。他长得很像优绩主义的产物。头发用发胶抹到后脑勺。他来之前还戴着一副墨镜。他跨过足立透家的门槛。然后他把墨镜摘下来,像手帕塞进他的口袋里。足立透不知道怎么和他打招呼。于是足立透呆滞地站在那里。年轻人看上去比足立透小了一轮。他看不起足立透。谁都快看出来了。他也不掩藏。但是足立透居然还能理解这种人的心思。我明白你为什么看不起我。足立透的表情像嗅闻的花枝鼠。他的眼珠快要突出来。
理解又有什么用。
员工休息室很安静。黄色的吊灯周围漂浮着一只黑色的小虫。像伶仃的船。墙壁深处有一个房间。打开看,光散乱地逃逸。像做了见不得人的情事。房间里摊着一张军用折叠床。足立透平时不怎么在上面午休。这几天这里短暂地成为了他的避难所。他前几天窝在里面的时候可怜地想象过,如果有人闯进来,误以为我是个流浪汉,我该怎么辩解。足立透一屁股坐在折叠床上。床垫凹下去。旁边有一个插座。他的充电器还插在里面。一根线像老鼠尾巴甩出来。足立透端出手机,上面分布着一条粗长的裂痕,像一条蜈蚣。他的某张银行储蓄卡里源源不断地打着钱过来。足立透没有任何购置一台新手机的欲望。他在盲目地等待一个契机。无数的时机从足立透身边擦过。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随后,足立透把前面那张矮桌搬过来。地上掉着一支笔、一张纸。很脏。沾满了灰尘。他拣起那张纸,摊开在桌面上。灰尘舍不得足立透的手。足立透开始把大脑里的文字誊抄在肮脏的纸面上。他写,他写的时候隐隐感觉他有点文豪上身了。他写他要辞职。写了他非常努力地从生活中挖掘的店长的“好”,就像在为店长代写一份竞选宣言。他夸赞店长善解人意。辞职的理由很简单。但是足立透不能直说。不是店长恶劣,不是同事傻逼。不写不代表这些不存在。是他自己的问题。就像述职报告你总得从自己上刨肉刮骨地寻点问题。
足立透有个最严重最痛苦的问题。
在遇到鸣上悠的那天,其实就是今天,他几乎就像“呼啸山庄”里的凯茜旧情复燃了!
呼啸山庄所有的狂风呼啸,涌上来,包住足立透的身体。他被裹挟其中。他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牲畜嘶鸣、挣脱。几十具尸体挂在屋檐上像风铃荡来荡去。健硕的骏马在高昂的草丛中奔腾。狂风暴雨在上帝的响指间顷刻掉下。
好了。足立透是真的爱过鸣上悠。他在内心坦白的时候感觉就像导了一管。
说“喜爱”太小儿科。说“爱”又太恶心。他蹲苦窑的时候在那边幻想过鸣上悠。躺在床上,捋一遍人生,从头至尾,闲得发慌。他的人生像一册发黄的儿童文学,反复阅读,成年后又懒怠回顾。有一节情节比较特殊,穿插了一个新角色。新角色把他逼进监狱里。他忽而觉得他走向那个牢房都是为了这个男主角了。足立透说他遵守了鸣上悠的游戏规则。然后日思夜想。就像一种显化。说什么全宇宙都会帮你实现愿望。大小行星、恒星,自转、公转。梦里看见他牵着那个十几岁高中生的手。鸣上悠手心的热度不知道是拼接了足立透生命中哪个过客的温度。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身体接触过。梦中鸣上悠的脸被热水泡开,周围一圈朦朦胧胧,光亮到失真。或许鸣上悠就是一张曝光的胶卷。再醒来,足立透心脏跳得厉害。像夜间上面一层不停丢置的石子。他想,这里周遭没人。坦白一下自己的心思也没什么丢脸的。就像你在自己房间撸管一样。足立透又想,我怎么会在这种环境里忽然爱上那种人啊。
好了。他胆大地想出来了。
足立透洋洋洒洒又写了一点。他的笔尖很容易失水 。足立透攥紧笔又甩了几圈。把纸、灰尘、胡思乱想全都打包进信封。信封不用封口,这里也没有胶水。他还不想用唾沫那么脏又那么恶心的液体沾在上面。他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没有一个钩子适合挂那种自杀用的绳子。太平滑了。角落也没有住着蜘蛛和壁虎。他把信封搁置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足立透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要睡着。一场梦是雪崩铺天盖地,醒来是雪山,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新的一天慷慨地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照亮便利店拥挤的门。足立透地上那封辞呈,辞职后离开了便利店。没有一个人问足立透,你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在工作,都在慵懒地工作。有人靠在货架旁边摆弄他小巧的手机。足立透站在便利店门口。自动门一会开一会合。足立透踩出去。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呼鸣,愈来愈近,愈来愈远。足立透是放生的鱼,他被放生,离开便利店,奔向他的车。他那辆安息的车,一直停在附近的公寓停车场。他打开门。后座还是那么宽敞。里面升起一股皮革被太阳猛晒的气息。足立透把双腿架上去。他开了一点后窗,否则他会闷死在密闭性太好的雷克萨斯里。一辆闲置了几年的车,在东京的那个家等着出所的足立透。旧车市场居然也有人垂涎,试图用一笔费用纳入麾下。足立透觉得买家的意思就好像要娶了自己的车,实在恶心。随后他用父母提供的一笔资金叫附近的车店打理了内饰。他没打听爸妈的想法。也没有估价父母对他残存的爱意,或者说作为监护人的责任。他知道有一栋古早的房子立在东京的某片土地上。它在随性地等待足立透的回归。而足立透又随性地应聘了一份工作。他加入得随便,退出得随便。走的时候捎走了他这几个月的工作,包括昨天向鸣上悠兜售的那几份肉脯的绩效。
足立透感到内急。又拉开车门。两只脚踩在地上。他发麻得不行。再把身子站稳。对上一个人。说实在温度太高了。他要好一会儿判断出这是个人。足立透头晕目眩。可惜他不是什么仙蒂瑞拉,白雪公主、睡美人。
足立透的眼睛终于聚焦。他看见鸣上悠。
鸣上悠。
在足立透梦里抱着自己的鸣上悠。他们的手像钳子交叉在一起。
曾经看上去好像和自己关系最接近的鸣上悠。堂岛问过他们是怎么关系那么好的。那个时候他在八十稻羽活得很抽离。不被任何人关心,也不关心任何人。足立透要飞走。鸣上悠就攥着足立透的一根线。
他权衡过可以交朋友的鸣上悠。他看得起的鸣上悠。他会在很多人类中挑选出一个适合聊天的人。
鸣上悠。
鸣上悠站在足立透的面前。他背对着阳光。阳光很强烈,打在鸣上悠的后背碎到四周。像生日派对的餐桌上会看到的金色星星。鸣上悠走过来。他的影子靠近足立透的影子。两个影子重合在一起。原来今天天气这么好。足立透好像才闻到空气中樟树叶的香气。
足立先生今天休息吗。鸣上悠问。他手上提着一个很时尚的编织袋,花纹像村上隆。他穿的黑色短靴附着短短一层高跟。鸣上悠身上不知挂着什么东西,在他轻轻晃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
足立透不自觉地就回答了。他说没有工作。然后他又说,辞职了。足立透说出来这些干什么呢。足立透时常保持缄默,理由是他不想为参与一些场合的氛围而需要找一些话附和。总之,他对着鸣上悠说出来了。
辞职了?鸣上悠问。他的语气听上去太关心足立透了。就好像葬礼上你忽然对死者和你的亲缘关系产生了疑惑。你总会问问你的父母,他和我是什么关系。鸣上悠参与的葬礼上,大部分死者和他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血缘距离。
嗯。足立透漫不经心地说,他假装对旁边地砖上钻出来的野草兴趣盎然。那里几乎没有泥土。只有光滑和坚硬的建材。两三株草生机勃勃。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这一带没有风。它飞得很自在。
那足立先生住在哪里呢。鸣上悠说。
足立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这种感觉突然有点像,就好像鸣上悠是一个侦探,他正在调查一个嫌疑人,而足立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又恰好暴露了自己的意图。然后侦探就要倾巢出动,逮捕足立透。鸣上悠也敏锐地看向足立透的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雷克萨斯。二十多岁的鸣上悠还是没有理解落地价一百多万日产车的含金量。或许他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就只分辨得出BBA:愿三叉星辉照亮您的前程与事业。鸣上悠说,如果足立先生没有住处。可以住进我家。
这句话第一秒听起来鸣上悠是个大房东。
哦。足立透说。他感觉尿意更甚。他的肚子里全是液体。他快要聊不下去了。足立透一只手抵在鸣上悠的腰,鸣上老弟,你先让开一下。
怎么了嘛。鸣上悠下意识往一边躲。他可能以为后面要窜出来一辆机动车吧。
我有事。我先走了。足立透说。他迈出一条瘦削的腿,上面没挂着几块肌肉。看上去很适合狗啃。大狗趴在地上啃食着一根骨头,很餍足。
等等。鸣上悠抓住足立透的手腕。在足立透的手腕上,鸣上悠的大拇指可以环住他的食指。鸣上悠坚持不懈地说,我想要足立先生的号码。
放开我啊!足立透真的要叫出声,他努力不让那句“我真的想撒尿”从嘴巴里流出来,就像被捏住的仓鼠吱吱挣扎。足立透不得不允诺,你等我回来好吗!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您还会回来吗。鸣上悠问,我怕您马上就逃走了。
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足立透说。我的车还在这里呢。他走了。
几分钟后足立透出现在鸣上悠的面前。他离开便利店的姿态有些狼狈。鸣上悠还杵在那里。他像一条狗吁出一口气,他说,足立先生您回来了。他有反应过来足立透方才着急做什么吗。足立透不敢设想。足立透想说些什么“拜你所赐”,但是他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套入那个语境。总之下一秒手机得掏出来了。两个人交换了手机号。鸣上悠认真地打“足立先生”。他的手指灵活地在手机屏幕跳跃。
足立透问他,你没上班?
鸣上悠无辜地说,今天是周末。
哦。足立透忘了。他还真的没有考想过周末休假那种事情。他又问,你是怎么回家的。
我是走回家的。鸣上悠说,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阿迪达斯的运动鞋。他看上去在思考,因为他盯着自己的鞋尖。三秒后,他又抬头,抬头的时候头发晃晃。鸣上悠郑重地问,足立先生是想送我回去吗。
足立透想起一件事,八十稻羽那会,他那个开着路虎的上司,要求他去接鸣上悠回家。足立透开玩笑,你的外甥又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堂岛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笑话。他没有手机那一头回复。足立透当时躲在朱尼斯的电梯口。电梯随时发出“叮”的一声。一群人从美食街抵达金碧辉煌的这一头。站在足立透对面的是一个冷酷的妇女,她早就看出足立透不肯掏出一个铜板赞助自己的小西红柿苗。足立透把手机插进自己的西装裤袋。那一片地带在礼节中其实不被允许放置什么物什。足立透出发了。走出朱尼斯,外面的温度骤升,热得崩溃。道路上的人热得要化作粘连在地面上的软糖。他徒步走了一段路。路上的建筑都很萧条,像落叶堆积的山。这段路实则很长,但是他坐落八十稻羽,八十稻羽所有人都会觉得它不长。这是路,乡村里的路,你走过去就好了,你走过去就到了。足立透走到一半,他才意识到上司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就像写作业到一半意识到出题的立意和初衷。因为再过一会,足立透终于看到擦肩而过的几个人手上抓着雨伞。他们像奔向葬礼经过足立透。可能足立透就是墓地里陌生人的一块墓碑。
原来要下雨了。方才的高温简直是诈骗。
可是足立透两手空空。携过去的就一颗无语的心。两只短靴踩在凹凸不平的路。几个年轻的女学生撑着透明的伞走出来。短裙飘飘。他有点表演型人格上身,自言自语说些,怎么不能是接送可爱的女高中生呢。后来又觉得这种话蠢得过分。谁关心你说什么。你又不是真人综艺秀的嘉宾。没有摄像头对准你的脸。说出来只浪费唾沫。足立透退到一边。他注视着校门口。八十神高中的校门灰蒙蒙,多年未修。砖面裂缝斑驳。这所高中看上去孕育不出什么聪明的高材生。
啊。足立透想着想着就会触及刻薄的思想。要刻薄是太容易的一件事情。
几分钟后,一个男高中生走出来。他手上抓着一把黑伞。足立透不认为这是鸣上悠的伞。他宁可相信是其他同学主动赠与的伞。就像他们在情人节殷切地送给鸣上悠巧克力。
鸣上悠的校裤很长,也很松垮。他穿着平底鞋,很普通很平凡的一双鞋子。跟很低。
鸣上悠很快看见了足立透。他撑着伞走过来。他抓住伞柄的力度很大。青筋隐隐突起。鸣上悠把伞撑开在足立透的头顶。这个世界就黑了。足立透几乎怀疑他是不是正依偎在鸣上悠的旁边。
鸣上悠说,足立先生是来接我的吗。他笑得很温和。
足立透说嗯。你舅舅让我来接你的。但是很抱歉啦,我没有带伞。
足立透觉得自己怪有礼貌的。
我带了就好了。鸣上悠说,我们一起回去吧。他的手臂越贴越近,像美人鱼的尾巴贴过来。
足立透想说什么。又闭嘴。他们往前走。偏偏脚步还保持一致的频率。头顶是黑伞的伞面。他要微微低下头才会看到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天空都是乌云。有个小女孩在乌云上不停地哭,不停地哭。雨落到伞上。声音越来越响。雨终于如愿以偿地下大了。足立透偏过头看鸣上悠的脸。他看上去很轻松,还在哼歌。听不出在哼什么。但听上去还算着调。
鸣上悠邀请过足立透,拜托他去看看学校里的表演。足立透否决,那些太年轻了。总让人觉得仿佛我已经老了。鸣上悠还是在朱尼斯里认真地邀请足立透。他没有足立透的联系方式。他是故意不来问,还是着实忘记了。足立透想要联系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很简单。毕竟这个农村里所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足立透低头看见鸣上悠的裤脚和鞋子。
其实我都也才二十七岁。
后来足立透抵达学校现场。他的上司站在旁边。他们周围人太年轻了。太眩目了。他们的音乐也很吵。台下的欢呼也很莫名其妙。足立透发呆,他凝视脚底的草。一根一根草,把地砖顶起来,看上去如果要连根拔起来还需要费点力气。足立透听到吉他响起来的声音,其他什么乐器的声音也都炸起来。锅里的油飞溅,音符溅到足立透的脸上。他被可怜地灼伤了。他们走到一条分岔路。足立透闭着眼也知道左边通往哪里,右边通往哪里。右边建筑物的墙壁上长着很多茂盛的爬藤植物。一个女孩子走过。过了几分钟,这个女孩子又和他们擦肩而过。足立透觉得有些可怖。鸣上悠在旁边幽幽地说,那是一对双胞胎。鸣上悠没有继续前进。他的那双平底鞋踩在泥泞的道路上。足立透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鸣上悠说,先送您回家。
足立透否决。
为什么?鸣上悠问,您送我回家的话还要淋雨回去。您没带伞啊(足立透听起来这和嘲讽没什么区别,他偶尔会自虐地内耗一下)。啊,这把伞借给您吧。
他手上那把黑伞,出现在过堂岛的手上。那个时候堂岛说,在警方还没查明死因前,就已经出现了两具死状相同的遗体。这个世界一半是橙色,一半是黑色。上司的黑色西服泛着橘子皮的光。足立透躲在一把透明的白色下面。他又在那边装疯卖傻。卖得太成功。大家都觉得足立透活得很可怜。
足立透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因为你舅舅要求我来的吗。他要是看到你一个人回家,明天又要骂我了。
足立透还想提一嘴你跑到朱尼斯捉我偷懒的事情。是堂岛指使的你。可是你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你哪来的权力一副和我毫无边界感的模样。他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让这件事听起来像一个突然被抛出来的冷幽默。
好吧。鸣上悠说,那我们,走吧。到时候足立先生您拿我的雨伞好了。
这又不是你的雨伞。算了。足立透想。他们出发了。
现在,鸣上悠问他,足立先生是要送我回去吗。他的刘海下面有一层阴影,挂在他饱满的额头。足立透说,好吧。他的手伸进裤袋,摸索车钥匙的皮革外皮。上面的毛掉光了,变成了个光头。他隐隐听说很多都市人丢三落四。汽车厂家使用电子钥匙来代替传统的钥匙。只要他们昂贵的手机或者手表靠近车门,他们漂亮汽车的后视镜就会自动落下。可是足立透的车还很新,新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些年又没什么油耗。雷克萨斯也不像BBA那样容易破损,时不时被拉去4S店。足立透没有陷进消费主义,再去购置一辆追求潮流的新车实属浪费。况且新车又该听到哪里呢。小小的便利店门口难道要同时停着两辆名下是足立透的轿车吗。鸣上悠听到足立透同意了就说,那太好了。他说“太好了”。足立透就该意识到把这个年轻人载进车里会延伸出什么故事,一切都会如同选择的命运行云流水地前行。他们一定会开到鸣上悠的公寓。鸣上悠一定会邀请足立透住进他家。足立透一定会顺着鸣上悠的意思。最后一步听上去还可以依从主观能动性抵抗一下。
毕竟刨根问底,足立透裸辞的原因都是鸣上悠。
但是,在足立透套上鸣上悠提供的白色绒毛拖鞋后,鸣上悠很快问出那句话:足立先生要不住在我家吧。足立透表现出一丝的挣扎,随后灰飞烟灭,他就折服于他自己编造的命运(我见到鸣上悠就是我命里的一环,以前是,未来也是),他说了可以。说得很轻松,很随意。就像鸣上悠问他晚饭吃什么,他说随便那样随意。鸣上悠说,我帮你去搬行李。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你的手臂堵着我的手臂。骨节打架,膈上膈下。足立透不得不从庞大的一个男孩的躯体下挤过去。太拥挤了,抵达客厅居然花红柳绿又一村,他有种一脚被踹到里面的感觉。回过头,看见那张无辜的帅脸。帅到好想一脚踢到他的高鼻梁、高山跟、大眼睛。
我的行李在后备箱。足立透说。
在找到这份工作前,足立透蛰居在轿车里。白天他觅食,在便利店找到便宜的便当进食。晚上会在钟点房里洗澡,然后再睡进后座。有段时间他把车开到红砖旅馆附近,数走出来的男人和与女人的数量,然后算是否配对。
鸣上悠乖乖跟在足立透的后面,像足立透的猫尾巴。他们一路下楼,回到汽车后面。足立透拉开后备箱,他祈祷后面没有躺着一具尸体。不管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里面躺着孤零零的行李箱,皮革色,很有材质。不是鸣上悠想象的破旧的荧光黄色的箱子。上面也没有露出海绵的破洞。鸣上悠把行李箱拉出来,像抱着一个公主把她安置在平滑的地面。足立透拎起把柄,很轻。足立透说,我拎上去。
这个时候拎着行李箱像搞笑片里逃跑也还来得及。足立透在那几年又不是没装疯卖傻过。
他们再次回到鸣上悠的家。足立透终于开始郑重地审视鸣上悠的房间。很普通的公寓。鸣上悠说他还在付租金。房东待他很好。家具不是很多,但是有很多高科技电子产品。你能同时看到Nintendo、homepod和airpods max。足立透拖沓他那双拖鞋。他参观了餐厅、客厅、卫生间和唯一的卧室。都不是什么大平层,还要装东道主客气来邀请自己同居。足立透不客气地想。鸣上悠的客厅没有摆放标志性的茶几,就连电视也没有(后来足立透在鸣上悠的卧室里发现了一架可以移动的小小的电视,下面果不其然有一台PS5,足立透看到的时候在冷哼)。鸣上悠在客厅正中心架了一张长桌。上面摊了文学小说和杂志。正中间是一台笔记本。苹果标志在后背反光,映射出足立透的脸。被乔布斯咬了一口的苹果。鸣上悠戴上眼镜,他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在外接键盘上打字。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清脆。他的模样显得学问很高。足立透发现自己还没问鸣上悠被什么大学录取了。他的舅舅在信里隐隐约约和足立透提到过这件事。足立透忘光了。那些信也不见了。
你在做什么。足立透问。
我在打字。鸣上悠说。
你是作家?足立透问。
好吧。也不是只有作家才会在电脑上打字吧,还有可能是研究生,还有可能是居家办公…足立透自省说话的智商,这么问着实不太合适。鸣上悠顺着足立透的思路回答,嗯,我是在写文章啦。
足立透绕到鸣上悠的背后。鸣上悠的手边有一个透明的水杯。足立透夺过去啜了一口。杯子悬在他的嘴边。他评价,你的电脑看上去有点卡。
是哦。鸣上悠说话的腔调仿佛后知后觉,每次打字反应要慢一点。而且之前摔过了,屏幕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
鸣上悠又说,毕竟是一七年买的电脑啦。
反正那会足立透还在监狱里。他的“同事”说,你这种人也不会被别人喜欢吧。
你没考虑过买新的笔记本?足立透问。他口干舌燥。他的舌尖舔舐过杯壁。粗糙的杯壁。
这台还可以用。打字的话只需要商务本就好了。鸣上悠说,而且现在是自己打工,总觉得在存款中突然支出一大笔费用会有点心疼。
你父母不给你打钱?
有也是有接受父母的帮助的。他们帮我垫付了房租。鸣上悠说。
噢。足立透又喝了一口水。水差点在他的喉管里咽不下去。他把水杯还给鸣上悠。那你的那些电子产品呢。还买这么多。
没有笔记本那么贵啦!鸣上悠说,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足立透,他说,因为我相信会认真使用他们。使用率很高啦。所以我下单的时候闭上眼睛一头往前冲就下单了。
你没有贷款吧。
没有。
没有超负荷使用信用卡?
没有。
没有购买不该买的理财产品吧。
总觉得要等到有足够多的存款才会去买。鸣上悠说。言外之意是他还没那么多钱。
没有车贷吧。
还没考虑买车。写作也不怎么需要出门。徒步和搭电车都可以。鸣上悠说,不过阳台上有一辆折叠的自行车。
哦。足立透说。他其实还想问问鸣上悠的月工资。但是那样就变成超级吓人的大人了。说不定,眼前这个苹果全家桶的年轻人,工资少得可怜(大家都还那么有空闲时间去看文学杂志和期刊吗) 。鸣上悠还维持着月光族的生活……虽然月光族在每个时代都不算非主流。
我收拾我的行李了。我把我的东西和你的放在一起可以么。足立透问。
可以啊。鸣上悠说。他也端起水杯抿一口。足立先生,我需要先写完这篇,今天晚上要交稿。麻烦足立先生自己了。
几年前上司第一次提到鸣上悠。当时足立透的头埋进他的笔记本电脑里。他的眼睛突兀得厉害。整个办公室只有他的办公桌上架着一台SONY的笔记本。足立透打字很熟练。他说他小学就会打字了啊。你们都不太会吗。上司坐在他的对面。足立透经常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堂岛的胡渣。上司用一种欣慰的语气,那种表情就好像鸣上悠是他的犬子,对足立透说,家里来了一个新的家人。足立透很不客气地想,再婚?他有个不太有道德的习惯,会突然在心里对友好的人刻薄一下。足立透佯装好奇,问,谁啊。堂岛辽太郎说,是我的外甥。足立透说哦。足立透没怎么和他的亲戚联系过。他都不知道他有几个同龄的兄弟姐妹。很小的时候或许和他们一起吃过饭。他们一起玩了么。聊过了么。足立透只会在听到母亲无意提到谁家的儿子成绩不如自己工资不如自己时窃喜。后来他在局子里见到堂岛说的那个“鸣上悠”了。 傻得可以。居然拿着几把破刀耀武扬威。同事是这么说的。被条子们抓起来,押到局子里。好在堂岛开了个后门,还不至于留下案底。足立透对鸣上悠没什么好印象。着实是傻子高中生。不过他开始这是否是他第一次看见鸣上悠。或许再以前,或许真的,在这么破这么小的地方,他和鸣上悠早就擦肩而过。
足立透摸出他的手机。手机发烫得厉害。他打开一个网页。网页上每一个产品的图片,下面赫然标志着商品的价格。旁边是新功能的介绍。足立透阅读了每一行字。他订购,输入地址(一边输入一边问鸣上悠,鸣上悠以为足立透想订购宅急便,就说家里还有速冻食物)。鸣上悠转过头,看了一眼足立透。足立透摁下手机屏幕,他马上说,我想睡觉。
足立先生,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鸣上悠的头对着电脑屏幕。他有些头晕,他不停地捋过耳畔的碎发,别到后耳。它们不够长,很快又溜到原来的位置。几秒后鸣上悠转过头,他看见沙发上的一条足立透。他呼吸匀称。海浪在他的胸脯上划过。足立透睡得很神圣。他在此圆寂。鸣上悠忽然有了些灵感。就像他突然撕下一页足立透,然后贴在自己的小说上。
鸣上悠坚持了一个小时没有回房间休息。他一直在等待足立透,等待足立透的外卖。
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鸣上悠合上了笔记本。他往窗外看。所有建筑物的顶上掠过一架飞机。他怀疑房间里有一只鬼在跳舞。毫无章法地跳舞。
足立透醒来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七点,夜生活刚开始的时间。他看见趴在桌子上的鸣上悠。鸣上悠温驯得像融化在你胸脯上的猫。那种经常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很乖巧的小猫。足立透想起来自己加入这个家太自然了,就好像在八十稻羽那段日子自然而然会被上司拉进他那栋两层别墅。周遭的夫人垂涎他们家硕大的花坛。里面可以种很多植物。足立透一次经过,他走得很慢,像小偷生怕被发现。他看见鸣上悠和菜菜子在种菜。太温馨了。足立透有些愠怒。现在足立透品鉴了鸣上悠的公寓。小。非常小。单身公寓。不太适合延展两个人的生活。他还腾出了两平米安置书架。书架上放着很多鸣上悠参考的文学小说。还有一两本标题傻乎乎的社科类书籍。在打开卫生间后,足立透感叹:怎么会这么窄。浴缸看上去勉强还能挤得下两个人。盥洗池前一个人伸展双臂都有些困难。盥洗池的架子上有足立透的牙刷,他在便利店买的。他那会在便利店也没打算过多久的蛰居生活,本来计划再打杂工个几年就回老家吃空爸妈的存款。
足立透退出卫生间,他再回到客厅,其实就是一步退到后面。撞到厚重的什么。转过头,足立透脖颈的关节会发出声响。他倒在鸣上悠的身体上。
鸣上悠的脸上看上去真嫩。装高中生也没有问题。足立透转过身,伸手贴在鸣上悠的脸颊上。两只手的手心完全贴合了鸣上悠的下颚。
足立先生。鸣上悠说。他是陈述的语气,但听上去还有些许的疑惑。
我在看卫生间。足立透说。他在心底叹气:唉。
我知道你的经济情况。但是,唉。
我知道你的工作收入。但是,唉。
我知道我们出身和家庭都不同。但是,唉。
最后一次足立透真的唉出声。不过那会他胸腔里的气不够多了,听上去像在打嗝。不过鸣上悠个聋子更是理解成足立透肠鸣。他问足立透,您饿了么。
足立透说,没那么饿。你要吃的话我给你点吧。
鸣上悠很震惊。他震惊得太明显了。眼睛看上去大了一圈。他说,这样不太好吧。而且我还以为您刚刚就点了。
足立透问,哪里不太好。我又不是失信人员。软件又不会拒绝我的订单。
便利店的薪水,鸣上悠措辞,他思考怎么说得委婉一些,不至于伤了足立透的自尊心,他想过是不是公务员都挺有自尊心,放不下身段…鸣上悠又说,网页上外卖的那些食物费用很高。
我又不是没钱。足立透说,他打开手机了。他简单地下单了第一页出现的食物,标注着“韩式”的大红大紫的食物。到后面付款的时候,足立透意识到鸣上悠的心思。他不会以为我穷得叮当响吧。
足立透又靠过去,他的呼吸打在鸣上悠的阿迪达斯上。黑白色的阿迪达斯春夏外套。他说:
我还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穷。穷到揭不开锅。足立透继续说,别那么想象我。
外面的天空终于暗了。之前亮得好像在强硬地坚持一种观点。半小时后,鸣上悠关上门。他提着一个保温袋放在客厅中心的榻榻米上。他揭开一层一层,然后提出来两盆碗,看上去呈得满满。空气中弥漫着鸡肉浸泡在芝士里的气味。鸣上悠贴心地把两盆分别放置在两个人前面。足立透撕开保鲜膜。五花八门的气味渗出来。鸣上悠还得再端出来一把椅子,放在足立透的屁股下面。他的家里就那么几把椅子。足立透原本是打算站着吃。他很擅长。
筷子、筷子,勺子,碗。嘴巴稀里呼噜。宽粉啦,鸡肉啦,泡菜啦,食物都塞进嘴巴里。咀嚼、咀嚼,好吃好吃。足立透很满意。点外卖也是一种天赋嘛。总要点出令别人满意的食物。
你小说写怎么样。足立透清空了嘴巴里的食物问。
他得找个合适的话题。他入狱前还挺擅长社交的。虽然他不喜欢社交。
鸣上悠说,有几本是出版了。然后签售会也能如期举行了。没有投稿的时候就是靠出版费在生活。
听上去也挺火的。足立透说。他抿住嘴巴努力不让汤汁溢出来。他忽然觉得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有点不太雅观。
那我要你的签名。足立透说。说要签名也是足立透习惯的一种违和。他之前也收到过一些名人的签名,后来随意收纳,随便搁置,在搬家的过程丢了。忘记的忘记,想起来的也不心疼。
好啊。鸣上悠说。我书柜里还有几本出版商寄给我的,我等下就可以给你签。
足立透把一片肉塞进嘴巴里。他感觉他塞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