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X的。
狂儿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忍不住咒骂出声。
不久前,他从卡拉OK天国练习出来后准备去往小酒馆,刚系上安全带,打算发动汽车。马路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黑色汽车,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头飙到眼前。
一阵震耳欲聋的撞裂声后,方向盘“砰”得弹出安全气囊和他迎头相撞,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全是刺耳的轰鸣声。
他再抬起头时丰田世纪左边车身已经完全凹陷,车窗玻璃也破碎落了满车,只有胸口心脏急促地跳动提醒狂儿他捡回了一条命。没忘记收起后视镜上挂的御守,他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离开驾驶室。
周围一片嘈杂,人群的惊呼声和车流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但狂儿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本能地一下又一下重重挥拳。
直到又一次大幅度挥动拳头将裤子口袋里的一件东西带出,落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停下挥拳的动作。
眼前已是一片鲜红。
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干涸的血迹,捧起水泼在脸上,在冰冷的水流刺激下狂儿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晰。他用力磋磨两下将额头上,脸上残留的血迹也洗净。
即使在那么严重的车祸里捡回一条命,狂儿此时感到的却不是庆幸,而是无比烦躁。
做他这行的被人报复很正常,狂儿从没觉得自己能够安稳活到老,就算是被人大卸八块也不奇怪。
可是,X的,那个宇宙人有本事开车来撞他,却没本事能让他成功死成,结果他这会儿还是要参加卡拉OK大会,带着一身伤去参加。
都他X的出车祸了!还他X的得去参加卡拉OK大会!这他X的狗屎黑心企业!
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失去生命,甚至奇迹般的活蹦乱跳,他当然得去参加。不去参加那就是自动算作弃权。
弃权可是比唱歌难听更为恐怖的下场,逃不掉组长的刺青,也少不了组长给出的其他惩罚。
头还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了。等会儿出去得找大哥拿几片止痛药才行,他上次用过感觉药效还不错,比一般诊所开的管用。
水滴顺着下颌滴下,狂儿反手擦去,用手上残留的水珠将散落的前发梳顺,撩到脑后,几丝靠近鬓角的碎发不听话地落在额头。
门外隐隐传来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下,看来该轮到下一个人了。
算了,管他的呢。既然还没死……
去唱卡拉OK吧。
狂儿从卫生间推门而出,却看见一个从未想到的身影出现在酒馆中央。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们也都陪狂儿下地狱去吧。”
如果自己没产生幻觉的话,那是聪实吧?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市民馆参加合唱比赛吗?
等等,下地狱又是怎么一回事?
“成田哥。”一旁的小弟注意到狂儿,连忙凑过来,递给他擦手用的毛巾。
狂儿正搞不清状况,连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新入组的小弟没能去聪实的卡拉OK点评会,所以对聪实的事一无所知。他指向聪实,颇有些嘲笑的意味:“这个小屁孩吗?”
“他不知从哪得知成田哥死了,居然跑到这儿来找你。胆子真是够大的……”
搞什么啊?
这小孩真是不让人省心。昨天刚被小混混拦住,今天又主动送上黑帮的地盘,真是不长记性。看来自己没说错,聪实确实有一种主动让自己陷入危险的才能。
话说回来,组长也是个爱捉弄人的,明明刚见过自己,怎么转头就面不改色地对着小孩撒谎?聪实都快哭了。
狂儿的头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力揉了揉眉心。
旁边的小弟立马紧张地询问:“成田哥,你还好吗?”
“没事。”草草擦干手,狂儿将毛巾递回给他,“这个谢了。”
……
“你给我唱一首歌——献给狂儿的镇魂曲。”
狂儿本想赶快出去解救聪实的想法,此时被他硬生生按下。
前段时间练习卡拉OK的时候,他也曾要求聪实唱歌,聪实很干脆地拒绝了。狂儿也不恼,没当回事,只是将这归为小孩子的叛逆期。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聪实以为他死了。他想知道聪实会为他唱歌吗?如果会,他会唱哪首歌呢?
酒馆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初中男孩身上,聪实低头沉默了好一阵,久到狂儿以为他要拒绝了才从组长手中接过麦克风。
下一秒,狂儿听到聪实说“紅”。
……居然选了这首歌。
狂儿本以为像聪实这辈的年轻人,会选择米津玄师,藤井风之类歌手的歌曲。但那一点惊讶只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明白聪实为什么会选择《紅》。
毕竟与聪实练习卡拉OK的那段时间,他总唱这首歌,几乎每次都会唱。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他本人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总是唱这首歌,但当他在点歌器屏幕滑动时总是忍不住将《紅》加入待唱列表,就像章鱼有三颗心脏一样莫名其妙。
没告诉聪实的是,其实今天他也打算继续拿《紅》作为他的决胜选曲,即使会完全辜负聪实这几个月对他的用心教导;即使他的假声恶心又刺耳;即使自己可能会因为唱《紅》而被组长刺上纹身。
反正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事情。
在《紅》足够长的四十二秒前奏里,狂儿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梅雨天,忽远忽近的雷声,昏暗的市民馆阶梯上,他一步步靠近,害怕到不断后退的男孩……
而现在,当初那个胆怯的男孩一次次鼓起勇气——教他唱歌,给他打气,为他歌唱。
为了他。为了他。
裤袋里,那枚小小的御守蓦的发烫般贴着狂儿的大腿,狂儿将它或轻或重地握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I could not look back,You'd gone away from me」
聪实开始唱了。
果然是天使的嗓音啊。
——
狂儿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只靠母亲一个人的收入养活哥哥姐姐、他,还有年迈的爷爷。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狂儿学着哥哥姐姐早早辍了学,从家里搬了出来。
没学历,也没什么一技之长,他只能靠兼职和打零工生存。搬货,洗盘子,便利店夜班,餐厅服务员……
什么都做过。但那些工作总干不长久。
有时候是老板嫌他不会来事,有时候只是单纯倒霉。狂儿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总之最后都莫名其妙会变成“你明天不用来了”。
母亲偶尔打来的电话总会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狂儿每次都回答:“挺好的。”
然后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后来某天晚上,他去了大阪最繁华的商业街,鼓起勇气走进一家以前光看装修就绝不会进去的店。
靠着那张长得还算不错的脸,他成功得到一份工作——酒吧服务员。
月薪十五万日元,加上客人给的小费,一个月能赚二十多万。对当时的狂儿来说,简直算得上“跨越阶级”。
狂儿告诉母亲他现在能养活自己了,让母亲不用担心他,他还时不时给家里寄去生活费。
但狂儿没告诉母亲的是,刚开始工作的他因为遇到刁蛮的客人吃了不少苦头。被客人指着鼻子辱骂是常事,而他只能不停地低头道歉。等酒吧打烊后,还得再被主管骂一次。
为了活下去,他全忍了。
酒吧这种地方每天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狂儿虽然不擅长“学习”,但他会“学习”。学习怎么讨好客人,学习怎么察言观色,学习怎么让别人高兴。
他学得很快。
后来他发现,相比男人,女人会给他更多小费,因为他长得好看。
于是他又开始学习。学习怎么取悦女人。
毕竟取悦女人比努力工作简单多了。他只需要夸奖她们,顺着她们说话,再加上一些恰到好处的暧昧管理——就能得到比以前更多的小费。
某天晚上,一个经常点他服务的女客人提出要他下班后再“陪陪”她。
狂儿同意了。毕竟她给得实在太多了。
刚开始是一个女人,接着又是另一个。一个接一个。女人们给他钱,给他衣服,给他手表,给他住的地方……
狂儿就像听话的狗,什么时候被需要,就什么时候过去。又或者像流浪猫。今天在这里乞讨,明天换个地方乞讨。运气不好就只能挨饿。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能。很多厌倦了他的女人最后都像丢垃圾一样把他赶走。所以其实他是流浪的狗。
他后来又开始打零工,直到在卡拉OK店打工时,遇见那个改变了他人生的男人。
这辆车看起来挺贵的,就算卖一百个他也买不起,所以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卖了他。怀着这样的想法,狂儿上了男人的车。
只是他又得学习新的东西了,学习如何打架,学习如何处理尸体……
抛开违法乱纪不谈,黑道是狂儿做过最稳定,最赚钱的工作。他不断升职,一晃二十年过去,他当上了若头辅佐。
出门在外也早就换别人来服务他,男人给他递烟,女人和他调情,无论真心假意,他全都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
他想,原来当年他服务的客人和女人当时都是这样的心情。可真爽啊。
——
「All of you in my memory,Is still shining in my heart」
宛如为了他今后即使身处地狱也不必被刺上纹身一般,聪实代替他用尽全力地唱了。
聪实的嗓子还好吗?
……
一切的开始是梅雨天一场莫名其妙降落的大雨。狂儿浑身湿透地走在雨中,直到前方市民馆里传出的歌声掩盖住淅淅沥沥的雨声。
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穿着洁白制服发出动听高音的男孩,纯洁童真到像是油画中的天使。
舞台上的其余人都逐渐模糊了,狂儿不可自制地被男孩的歌声吸引,被男孩唱歌的模样吸引,他的眼中只有男孩一个人,只能听见男孩一人的歌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视线无法从男孩身上移开,他只知道自己想离这个男孩更近一点。
狂儿甚至有些感谢这场莫名其妙的大雨,能让躲雨的他遇见男孩。感谢组长的卡拉OK大会和烂歌王要被刺上纹身的无理规定,这刚好可以给他一个可以“合理”接近男孩的理由。
去唱卡拉OK吧。他对男孩说。
声色场所和黑道的经历早就让狂儿模糊了正常待人的标准,他只本能的知道不应该在儿童面前吸烟。但除此之外该怎么对待聪实,聪实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他下意识的将他对待女人的方法用在了聪实身上:毫无距离感地靠近,语言上的逗弄,合适的小礼物,让他坐自己的副驾驶送他回家……
青涩单纯的小孩看不出成年人别有用心的接近,主要是抵挡不住狂儿厚脸皮的请求。狂儿成功地让聪实放下了一开始的防备和抵触,也借此看到男孩另一面,意外的毒舌,与身材不符的胃口……
卡拉OK的包间,丰田世纪的车厢,只有他和聪实的秘密基地,狂儿用炒饭、橙汁和副驾驶座位换来了一样样男孩送他的“礼物”:工整写着名字的合唱守则、长长的歌曲清单和一个蠢蠢的护身符。
关于聪实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动人的嗓音,可爱的容貌,幼稚的行为,美好得简直就像真的天使。狂儿珍惜每一次和聪实在一起的时光,那是早已身处地狱的他可以与美好接触的唯一须臾。
如果有人来破坏,他绝不会放过。
到底有多久没有如此生气地、发狠地凑过一个人了呢?狂儿不记得,又或许从未有过。
将人生活得乱七八糟的他,无论眼前发生什么事都能一脸平静地接受,然后作出平静地反应。
对他来说被情绪控制是最傻的事情。
然而他却一反常态完全失去理智地,怒气冲冲地将人拖下车按在地上打。
狂儿不清楚为什么,只记得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后的瞬间,他脑海里出现的唯一想法是——
万一聪实在自己车上怎么办?聪实要是在副驾驶怎么办?
……
狂儿靠在酒馆墙壁上凝望不远处洁白的身影,漆黑的眼睛随着酒馆霓虹的变换闪烁点点光芒。
声嘶力竭的男孩终于迎来歌曲结尾,他胸口剧烈起伏,制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背上。
「cry in deep red」
高昂的童声已不再,聪实的嗓音从沙哑变得破碎,但他没有停止,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为狂儿唱完了整首《紅》。
狂儿再次从男孩那儿收到了“礼物”,这个世界存在的最美好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天使,他的聪实,他的男孩——将自己最后的童声,献给了他。
从喉咙连接小小身体传达出的歌声充满了聪实绝望且思念的呼唤,即是对他逝去的悲伤,更是任谁都能感知到的深厚的,真挚的,震耳欲聋的情谊。
这样珍贵的宝物,他真的可以得到吗?他这种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人?狂儿人生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但更让狂儿无措的是,对于聪实唱这首歌,从最初的惊讶,欣赏,触动,到现在,他竟然只剩下心跳。
心脏急促地在胸口收缩、鼓动,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和他平时锻炼,揍人后的心跳完全不同。
这是……
狂儿从未想过这会发生在现在的自己身上,一个已经三十九岁的黑道若头辅佐身上,而对象是个年仅十四的中学生,一个孩子。
实在太过荒谬,狂儿几乎要笑出声——他的人生再一次脱离常轨。
但是,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事情,不是吗?比如从“京二”变成“狂儿”,比如上了黑道的汽车,比如总是唱《紅》,比如喜欢上聪实……
……
……
才怪。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真是被撞坏了脑袋?聪实可只有十四岁!十四岁!
像聪实这样有明亮未来的人应该趁早远离自己才是正确的。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因为疯孩子和聪慧的果实是不能放在一起的,疯孩子会吃掉它。
狂儿摇了摇头,终于从暗处现身,手臂重重揽过男孩那双单薄的肩膀。
“哎呀,地狱里可真热啊~”
空气配合的安静了。
聪实的身体僵住,狂儿几乎能听见他大脑短路的声音,不可置信的表情也让狂儿觉得特别有趣。
小手仿佛确认般“啪”得贴上他的脸,掌心湿热,就是力气稍微有点大。狂儿也不躲,任由他拍。
聪实结结巴巴:“真,真人吗?”
狂儿笑了:“嗯。”
房间里知道真相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避重就轻地给聪实解释了现状,狂儿得意地在他们面前拿出聪实送他的宝物,无比珍惜。
“一定是这个保护了我吧。”
没想到自己昨天冲狂儿发脾气扔出去的御守竟然被狂儿随身携带,安稳地躺在狂儿的掌心,聪实的脸颊慢慢变得粉红。
“我怎么会丢下聪实弟弟不管,自己死掉呢?”
听见“死”这个字眼,聪实肩膀猛地一抖,好不容易稳定下的情绪再次涌起,眼皮不住地颤动,他别过脸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
狂儿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他随即找补:“开个玩笑嘛~”
“……”
虽然这样做可能会被聪实讨厌,但狂儿还是没忍住。他弯下腰亲近委屈中的男孩,带着笑意问:“聪实弟弟,你是在哭吗?”
聪实当然不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孩子气的后脑勺。
真是奇怪,聪实仅仅是待在他身边,温暖的感觉就莫名其妙地充满了他的心脏。
狂儿温柔地用手捉住聪实的脸颊,让男孩不得不面向自己。
聪实,他近在眼前。
红扑扑的脸颊年糕一样软糯;嘴唇因为委屈和伤心微微向上撅起;睫毛被店里的霓虹照耀着投下长长的阴影;红红的眼眶里藏着阳光的颜色,在闪闪发光……
好可爱。
怎么会这么可爱?
狂儿怎么都看不够,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才,才没有哭……”
“明明就在哭嘛。”
天使正在为他哭泣。
狂儿发自内心地笑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