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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死得很不是时候。
李艺彤正逢高二,因家中变故,该上小学的岁数晚了一年,年纪要比同学都大一年,十八岁,刚成年。
这县城里唯一一所高中的水平在全市也近乎是垫底的程度,李艺彤结束九年义务教育后经过不算激烈的竞争便入了学。
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每日路过吵闹自习课,却只是凶上几句装装样子。同窗更是早早做好毕业即托人找工的打算,再好些的条件无非是上个大专多享几年浑浑噩噩的学生福,再被这县城囫囵吞腹,后半辈子都困于此处。
李艺彤本意也是此番,等到高三,借着那男人手里剩不了的几个子儿,装模作样哄说几句上个好大专以后回来孝敬您老,实则下定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
蓝图刚成形没几天,偏这时工地上的死亡通知寄到了家。
这梦是硬生生断了。
李艺彤背上书包,从学校走回家属院,一如往常走进筒子楼。入了五月天气愈发燥,书包闷在身后,校服外套里的短袖酝了层薄汗,她路过楼道侧方的垃圾井,似有若无的腐臭味自那漫溢出来。垃圾井铁制闸口边缝还挂着积攒多年的瓜果皮,溶在红褐铁锈里,隐隐约约却还能辨出些细长黄瓜皮的原状。
李艺彤从校服裤兜摸出钥匙,钻进锁眼里转动,推开家门。
二十出头的女人坐在折叠圆餐桌边发呆,女人身形干瘦,小臂搭在大腿上,两手虚叠在腿间,拇指无意识来回摩挲另只手的虎口,围裙没来得及脱,胸腹位置溅了几滴油渍,颈绳松垮挂在脖子上。
餐桌的支腿有些歪扭,每次支开之后都要垫本书才能平坦,木制桌面坑坑洼洼,少许烟头烫过的星点黢黑痕迹,焦油混着菜汁或酒渍渗进木材,散出少许霉味,女人刚来家时擦几遍都擦不净,便放弃了。
桌上摆了刚热好的饭菜,是中午剩下的——一份是只剩半盘的青椒炒蛋,另一份是被酱油汁水浸软的芹菜,和伏于芹菜身下少得可怜的肉丝。
女人身侧桌上薄薄一张纸,折痕驱使纸张展不平整,只能翘起边角滞在半空。
女人回了神,瞧见她归家,依旧眉眼温顺,什么话都不说,把纸张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楼上的邻居照例在吵架,玻璃声碎在头顶,说明正处白热化阶段,还不到中场休息的时间。
李艺彤瞥一眼坐在桌边的女人,面无表情走近,拿起那张纸。
厨房里温着饭的电饭煲自动跳了闸,咔嗒一声,激不起这空间里唯二两人任何举动。
泛黄黏尘的旧灯泡漫出勉强照满客厅的光,光映落纸上,字里行间轻飘飘浮着一条人命。
背后的汗还是闷在校服外套里,热的,但催出些凉意。
楼上桌椅扔摔落地的动静,夹杂污言秽语,在头顶没有停歇趋势。
李艺彤没再看女人,也没去盛饭,纸张被随手落回与原位略有偏差的处去。
她背着书包径直走入卧室,摔上门隔绝客厅里的一切。
晦气。
去男人所属单位扯皮好几天,求得女人嘴皮子都说干了,抚恤金总算是拿到了手。
六捆百元钞,有新有旧,用惨白似骨色的纸条扎着,六万块。
李艺彤盯着桌上那些钞票。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男人的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也不算很厚。
李艺彤不是没想过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去哪处都好,做什么都行,总比跟这满屋子腐疮烂痍共存好上千百倍。她对这里的一切都避之不及,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还有那个姓黄的女的。
但李艺彤还是没跑。
可能是那男人每次周身烟酒味,随便寻个由头醉醺醺来揍自己时,姓黄的便宜妈总拽着男人臂膀劝架,阴差阳错替她挨过几棍子的缘故。
也可能是每次被男人毒打之后身上遍布青紫,趁男人睡得鼾声叠起、便宜妈攥着瓶紫药水溜进卧室,给自己破皮出血的伤处涂药的缘故。
更或是这点钱压根跑不远。李艺彤坚信这才是根本原因。
彼时男人把姓黄的领进门,去年十二月,李艺彤生日的后几天——如果还有人记得她生日的话。
该上小学那年她妈走之后,她没再得过生日礼物。姓黄的进门之后,她倒得过新年礼物——大年夜和男人以及姓黄的,坐在泛霉圆桌边,看春晚吃饺子。
礼物就是除夕左右那连续几天没再被打。
这都是后话了。
进家门那天,女人通体黄色泛荧的毛领棉服,拼错英文单词印花的束脚浅灰运动裤,一副乖得不行的学生样。
邻居嘴碎都传她是老李的姘头,才二十三的年纪,比老李整整小了近两轮,人不可貌相,别看穿得挺正经,俩人指不定在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勾搭上的。
李艺彤一直不清楚那女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姓黄,后来男人每次项目结束归了家,多数醉时对女人呼来喝去,或者少数清醒时向女人平静言语,无一例外都喊着叠字,李艺彤才勉强凑齐女人的名讳。
黄婷婷。
李艺彤被迫和黄婷婷共处檐下近半年,男人常年不沾家,领黄婷婷进门那天甩了结婚证在沙发上躺了一夜,隔天就跟着单位项目跑去天南海北。黄婷婷也挺像当妈样子的,家务活肯担,三餐不落,偶尔买给李艺彤上学的必需物一件不少。
那又怎样,花的还不都是她爸赚来的血汗钱。
男人那头吃喝嫖赌剩下的钱寄来,两个人这头就着这点经费、抠着指甲缝紧巴度日。
李艺彤也好奇黄婷婷的来历,总归不能把邻居背后那点流言蜚语真当回事。毕竟她听过家属院里女同桌在她们嘴里的样子——对谁都有礼貌,叫阿姨叫叔叔,这点挺好,可总感觉尤其爱对男孩笑,身段也有点姿色,说不准背地是什么爱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但那同桌上课躲在摞高的练习册后偷看恋爱小说时,仅是亲个嘴的桥段也会脸红,匆匆把那本自门口书店里搜罗来的盗版小说塞进书桌洞,对着讲台上老师的敷衍板书假装听课。
总而言之很讽刺。
黄婷婷是逆来顺受的人,似是生不出任何波动起伏,完全不像不检点的人——至少在李艺彤看来。她饭点前雷打不动去菜市街挑菜,替她做饭洗衣,对着电视小品自顾自难得露笑,不灌酒不酗烟,不像邻居那样对谁家私事两眼放光,更不像她爸那样动不动抡起扫帚就打她。
她是真不像个正常人的模样。
直到前两天黄婷婷在晚饭桌上说,自己找了份在歌厅的活计,位置在老电影院附近,平时有事儿就去那找她。
李艺彤端碗闭嘴嚼菜,闷着嗓子嗯了一声。
她懒得问,来处也好,歌厅也罢,都懒得。
李艺彤洗漱后躺在床外侧,阖上眼。邻居的那些闲话又从脑子里冒出头来。
黄婷婷刚来那几天,李艺彤说自己要睡沙发。黄婷婷说沙发太硬了硌人,都是女的,一块儿睡床。
卧室只一间,床也只一张,她被迫和黄婷婷同睡。男人回家就躺沙发上起居,烟酒不停,将本就布遍搓不净垢渍的沙发布料再神志不清烫出几个洞。
六万块交了水电开支,还了男人的赌债,还剩下四万出头。说不清钱能撑到什么时候,也算不明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床里侧女人的呼吸平稳,楼下搓麻将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歇。
李艺彤翻身面对女人侧躺的背影,目光未聚焦,散在女人搭落枕席的发上。她将自己腰腹位置的薄被扯到胸口处,闭上眼。
还上什么学呢,过两天去找份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