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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扑通一声坠落。
岁月流转、四季轮换,尹宗佑发现,过了十年,他脱口想叫徐文祖的,仍然是一声——老师。
“宗佑?”
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唤道。
尹宗佑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了起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定住了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他老了。他今年该有四十岁了。从他皮肤的纹理和他疲惫的眼睛里能够看出来。那些隐形的东西。而他的形态、他的轮廓,以及他的声音,都和尹宗佑记忆中的没有区别。他将他记忆得那么清楚,那么尖锐,以至于尹宗佑开始恨起自己来。
“是宗佑吧?”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确信了一些。他略微歪了头,往前靠近了一点点,似乎是为了在昏暗灯光下将尹宗佑的脸看得仔细。只有一点点,头颅微不可见的前倾。
“哦……”尹宗佑清了清嗓子,“是你……好巧……”
“是的。”
说完,徐文祖也没有了声音。
他抬起了手。这个动作在尹宗佑眼中撕裂为无数个碎片,变成慢放的电影片段。徐文祖像是要和尹宗佑握手,像是要拍一下他的肩膀,像是要随便指一下某个地方,像是要整理一下衣服。悬到半空——
轻轻坠落。尹宗佑再也无法知道那只手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手心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水。四个一品脱的啤酒杯蒙上花白的水雾。尹宗佑眼神指了一下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先过去了。我的朋友们在等我。”
徐文祖点点头,“嗯。”
尹宗佑以极不自然的步伐走向靠窗的圆桌。他一向不擅长管理表情,还有身体。
徐文祖一边点头一边眨眼睛的方式,让尹宗佑想起他将作业交给他的时候。浅浅的笑意,单音节的应和总在那之后。
“什么也不是。只是以前认识的人。”
徐文祖听到尹宗佑说。不大不小的声音像是故意要他听见。
一个卷头发的男孩,胖乎乎的,穿着KAIST的棒球夹克。一个戴眼镜的,几乎不参与谈话,也几乎不喝酒。一个穿枫叶色长裙的女孩,与着装不相称地,一张十分刚毅的脸。还有宗佑。
目光相交的瞬间,他慌忙闪了过去。然后,他托着腮听旁边的人讲话,不知道听到什么开始大笑。他拿起笨重的杯子喝酒,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他的脖子一直是僵硬的。
徐文祖又要了一杯马蒂尼。
再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时,尹宗佑颇为不服气地盯着徐文祖看,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目不转睛,挑衅着:什么?那又怎么样?
徐文祖走出酒吧。他站在门口边,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初夏的夜晚凉爽中藏着些闷热。第一根烟很快就烧尽了。第二根烟也没有支撑多久。玻璃门紧紧闭着。他悻悻回到吧台边。
在喝光新一杯马蒂尼之前,尹宗佑站了起来,拐进卫生间的方向。徐文祖等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尹宗佑在洗手池前,水声哗啦哗啦,他没有停下,只从镜子里瞥了一下徐文祖。
在关门的瞬间,徐文祖锁上了门。
“你是变态吗?”
尹宗佑抽出纸,擦干净手,扔进垃圾桶里。
“我只是想和你说两句话。你的朋友都在,我怕你不开心。”
徐文祖走到镜前,靠在洗手台上,他转头向着尹宗佑。
尹宗佑正对着徐文祖,扬起下巴,“好啊,你想说什么?”
好是盛气凌人,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徐文祖想。尹宗佑的眼睛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腌制成酱,吞食入腹。
“我对你做错什么了吗?需要你对我这样的态度?”
尹宗佑失笑,“你对我做错什么了?你竟敢这样说。”
说罢,尹宗佑作势要走。徐文祖叫住了他。
“你同意我说两句话。”
尹宗佑站住,露出“请吧”的表情。
徐文祖咀嚼了片刻,吐出话语,“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陈腐依旧。”
尹宗佑嘲讽。但他的脸缓和下来。
“你写作吗?”
如你年少时梦想的那样?
“不,”尹宗佑笑了一下,仿佛那是个很可笑的词汇,“我在SK hynix,半导体研究院,虽然只是个助理研究员。”
他说“虽然只是”时,得意洋洋的表情。
“哦……”徐文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我还以为,你必然是去国文系的。那个时候,不是已经填完志愿了吗?”
“在前一天晚上改了。”
“好吧。”徐文祖一阵说不明的失落,他玩笑地对尹宗佑说,“那你现在一定很有钱咯?”
“是的,我很有钱。”尹宗佑一字一句回答。
“你呢?”尹宗佑转过话头,“我猜你应该不是还在原来那所学校吧?”
“我调任到教育厅了。”
“升职了吗?”
“从七级公务员变成五级公务员。”
“真的假的?”尹宗佑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十年,就从七级到五级?”
徐文祖自嘲地耸耸肩膀。“公务员就是这样的。”
尹宗佑翻了个白眼,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那时觉得你是高不可攀的。你信手拈来的方式,你使用副词的方式,都令我深深着迷。每当我坐在台下,仰头望着你时,我都觉得你很漂亮。那种漂亮在我眼中可以说是神圣的。”
往事在他眼中聚成一滩湖水。徐文祖情不自禁想去抚平尹宗佑低垂的眼睑,抚平他见证过和没能见证的岁月。他长成了大人,他说他很有钱,可他仍然这样悲伤。
他想要亲吻他,再一次地。
靠近了身体,鼻尖几乎触到,气息缭绕,目光逃离和追逐。
“你想起过我吗?”徐文祖以气音问,“你想念我吗?”
尹宗佑试图退开半步,可他的后腰却抵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徐文祖的身体近在咫尺,他能数清他的睫毛。
不。他在心里呐喊着。不。
他记得他的气味。无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的任何一个词语描述的气味。他没有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找到过。他记得。
“在那些夜晚,当你被寂静和寒冷淹没,我在你身边吗?宗佑?在所有那些不堪忍受的深夜,我在那里吗?”
不要这样。尹宗佑几乎要哭泣。不要再靠近。是的。尹宗佑害怕。如果徐文祖再靠近一点,如果徐文祖的皮肤碰到他的,他就会瓦解、就会崩塌。是的。不。他不再是个孩子,他不再可以被原谅。
凭着作为成年人锻炼的理智,尹宗佑使劲推开了徐文祖。
“你真不要脸。”
尹宗佑冷冰冰地说。
纠结和动容在他眼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换上了一副坚硬冷酷的面孔。
“怎么?现在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孩子不上你的钩了?”
“你非要这样贬低我才开心。”
“因为你值得。”
“因为你爱我,可你不愿意承认。”
“我不爱。我没有爱过你。”尹宗佑说,“那不是爱。你以你的职业、你的权力,诱惑和哄骗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只要一点点垂青、一点点恩惠,那个缺少父母关怀、在班级里讨人嫌的孩子,就会成为最虔诚的信徒,托举你泥塑的座坛,仰望你虚假的光环。你用我补全你内心的缺失。你卑鄙地利用了我!”
徐文祖做了个厌倦的表情。
尹宗佑大声说:“我只不过十九岁!”
砰砰砰——
焦躁的捶门声。
里面有人吗?怎么把门关上了?快打开!
尹宗佑低声地、咬牙切齿地对徐文祖说:“而且,要不是你害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本来可以去首尔大学的。”
“得了吧,”徐文祖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你不能。你只有一次全国排名够得上首尔大学,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知道那等于是不可能的。”
话音未落,尹宗佑走向出口,打开门,随便一句抱歉敷衍门外的陌生人。
徐文祖又是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卫生间。
里面一股消毒水混着尿骚的味道。
时间接近午夜,店里的客人一桌接一桌消失。尹宗佑一行人说说笑笑过后,也起身打算离开了。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着,是否要去便利店买冰淇淋,以及该去哪家店续摊。
玻璃门打开关上。消失在了黑夜中。
徐文祖看了一下时间,仰头喝光了杯中剩下的液体。正当他打算结账走人时,风铃叮叮当当响起。他转头,看见尹宗佑站在门口,像一幅静谧的画。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尹宗佑说,“是两次,我的排名足够上首尔大学。”
徐文祖忍不住笑了起来。
尹宗佑坐在徐文祖旁边,他看了一眼徐文祖面前的残盘,用手指拿起一块化冻的芒果,放进了嘴里。
“只有一个问题。”尹宗佑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不是。”徐文祖如实回答。
“哈,”尹宗佑虚脱地干笑,“过了十年,我还是第二个。”
徐文祖以复杂的目光看向尹宗佑。他无言以对。他知道,在此时,任何愧疚或抱歉都是卑鄙的证据。
互相搀扶着穿过酒店的走廊时,都已酩酊大醉。尹宗佑拎着从便利店补货的啤酒,靠在墙壁上,等着徐文祖从口袋里找到房卡。随着叮铃一响,尹宗佑深深望着徐文祖说:
“如果我走进这个房间,我将后悔终身。如同我十九岁那年一样。”
尹宗佑的眼睛通红。无法判断是否全是酒精的作用。
“现在公务员出差可以住套间了?你们这些吃税金的家伙,竟然敢这么奢侈。”
这是尹宗佑走进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徐文祖环视一圈房间,说是套间,只不过面积大一些,装修比普通的标间还要简陋。他知道尹宗佑在阴阳怪气他。
“别取笑我了,”徐文祖苦笑说,“按照规定,我本应住更寒酸的房间。恰好碰上祭礼,酒店满房了。多出来的费用还我要自己补。”
尹宗佑亲昵地挽起徐文祖的胳膊,笑灿灿地说:“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一家君悦,我们要不要去那边。我来付钱。那里的早餐很好吃。”
“您别折煞小人了,”徐文祖假装惶恐,他还装模作样地朝尹宗佑欠了下身,“如果我的ID进过君悦的系统,明天教育厅就会收到两百封投诉信。要是被人看见和你在一起,我也要乌纱帽不保的。”
“你以前可是做了不少过分得多的事。放到今天,可不止脱袍解职,你要上法庭的。”尹宗佑歪着头卖乖。
“全拜您高抬贵手。”徐文祖奉承道,说着,他席地靠着沙发坐下,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尹宗佑。尹宗佑坐在他旁边,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不是要为我自己开脱。”几杯酒下肚后,徐文祖说,“但凭心而论,说实话,抛开那些人造的规范,你是十九岁,而非十三岁。就是说,凭什么,就因为离那条线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成我的错?”
尹宗佑看出徐文祖醉得不轻,否则他不会讲这样的话。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尹宗佑把沉重的脑袋支在膝盖上,眨巴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不是因为十九岁。是因为我是学生,你是老师,因为我很孤独,没有朋友,因为我的爸爸妈妈都不管我,因为要迷恋上你太容易。你本应立刻制止,那是你的义务。”
“我如何能做到呢?”徐文祖扶着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也一样孤独。”
“不止这些。”尹宗佑接着说,“你至少可以告诉我那是错的。你至少可以给我选择。你没有。相反,你整天带我读柏拉图、波德莱尔,我们整天讨论的只有兰波、柴可夫斯基之流。而且……”
“是的。”
“是的,你结婚了。”
徐文祖噤声了片刻,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又怎么样?那只不过是人造的规范和秩序,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些。”
“我不在乎,是因为你让我不在乎。你诱导了我。你告诉我,那是无所谓的。”
“少来,你那时都十九岁了,早已有自己的判断,哪里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不只是你,还有文学。是你和文学联合起来,蒙骗了我。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文学是会造假的。而且经常造假。那些无聊的、枯燥的东西,应当去遵守,并非是没有价值的。”
“你真的相信你自己说的吗?”徐文祖怀疑地皱起眉头,“这是否又是文学的矫饰,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无嘲讽地补上一句,“这样你就心安理得了,当一个纯洁的受害者。”
“我当然是受害者。”尹宗佑站了起来,激愤地说,“你侮辱了我,玷污了我。十九岁那年之后,我就不得不背着那样的耻辱活下去。自从你之后,我就不再清白,往后余生我都不得不忍受这样的不清白。你知道这是怎样的煎熬吗?我将永远不能摆脱。每一次当我想起,我都想杀死我自己。”
“为什么?”徐文祖站起身逼视着尹宗佑,“如果你那么无知且无辜,你的堕落全赖我这个师长的失格,如果你全是被蛊惑和引诱的,那么你有什么可不清白?你只需要努力仇恨和诅咒我就好了。你一遍遍反刍的耻辱,折磨你至今的不清白,究竟从哪里来?”
“无知也是耻辱。”尹宗佑无力地反驳。
“不,”徐文祖继续步步紧逼,“羞耻和耻辱能够啃噬你的心灵,正是因为你清楚自己并不无知。是你,是你先爱上我,你诱惑了我。堪称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居然有那样的心机,足以让所有成年人都自惭形秽。你还记得,你如何在试卷上诉说情欲吗?你还记得,你如何在讲台上索要亲吻吗?”
“不要再说了——”尹宗佑喊道。他抬起双手遮住了眼睛。
徐文祖拉下他的手,凑上前,看着他的眼睛,“承认吧,宗佑,是你利用了我。你看见了我的孤独,并为己所用。我才是你的受害者。如果我们之间,有谁能够追究往事的过与错,那应该是我。是你先爱上我,然后又抛弃我。你甚至偷窃!”
徐文祖像是这才想起,眨了眨眼睛,“没错!你甚至从我这里偷窃!三千万韩币,你知道那对一个贫寒的教师来讲是一笔很大的钱吗?”
“我才没有偷窃!”尹宗佑瞪大了眼睛,“那是你自己给我的!你心甘情愿给的。我怎么可能从你的银行卡里偷钱呢?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的。那是我给你的。因为你当时说,希望读大学之后,离开家人独自生活。我从微薄的薪俸中挤出钱来给你,是出于爱。结果你拿了钱之后就消失掉了。”徐文祖仿佛听到最荒唐的笑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连一句告别也没有。你抛弃了我。是你,抛弃了我。”
“因为我看见了你的选择。”尹宗佑说。
“什么选择?”
尹宗佑啃咬着嘴唇,直到薄薄的皮肉破裂,血丝渗出。
他直视着徐文祖,隐忍着说,“我从楼梯上滚下来,你装作不认识我。”
泫然欲泣的眼睛。
徐文祖偏过头,不忍心看那双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绞尽肺里的所有空气,以及所有苦涩的岁月和撕扯着的记忆。
徐文祖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可是,你希望我怎么做?我的妻子在那里。而且,你……”
“我擅自跑到你家里去。”尹宗佑平静地帮他补全了句子。“可你仍然做出了选择。我和她,你选了她。”
徐文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你需要她。你爱她。”尹宗佑说,“我也知道,事情也不是爱或不爱、多爱或少爱那么简单。我接受了,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会同时爱好几个人,像你一样。这必定给你带来诸多痛苦,我明白。”尹宗佑停顿一下说,“可是,那毕竟是选择。”
“你说你曾经无知且年轻,”徐文祖颤抖着声音说,“可我那时也很年轻。如今你已是我彼时的年纪,告诉我,我能怎么做?我何以保全?怎样才是最好的?”
尹宗佑缓缓地摇头,然后朝徐文祖怆然一笑,“你瞧,并非无所谓的。”
尹宗佑走到徐文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发丝。徐文祖抬起眼睛无言地注视着他。然后,尹宗佑笑,似是缅怀,似是释然,“世界上也有一些人,偏偏喜欢你这样的人,像我一样。”
在徐文祖将他拉向自己的瞬间,在徐文祖的嘴唇贴上的瞬间,尹宗佑说不清,他预料了,他期待了,或者,他诱导了。
唇舌,相触的瞬间,就足以令人发疯。气息,如梦如幻。耳鬓厮磨,将他带回到十九岁那年纯真的热望。喘息,温热且潮湿。发烫的躯体,颤抖的指尖。渴望着,臣服着。
如此美妙的梦境,宁愿沉沦,宁愿万劫不复。
“拒绝我,”徐文祖断断续续地在尹宗佑耳边说,“你不再是十九岁。如果你,真的追悔莫及,如果我,真的是你生命中的耻辱,如果你,已经学会在乎规则。”亲吻,如细雨落下,“拒绝我,假装你走进这个房间没有任何目的,假装我再一次诱惑和欺骗了你。”美梦,迷人且致命,“否则,你胆敢再说我没有给你选择。”
就此坠落吧,永远地,他求之不得。
急切的手在彼此身体上胡乱摸索,嘴唇和舌头不知轻重地磕碰和啃咬,紧紧闭上的眼睛,泻出满足的叹息,魂牵梦绕,念念不忘,无数个夜晚,许许多多年月。
气息越发粗重,亲吻越发热烈。衬衫从裤腰里被揪出,沙发的盖巾掉落在地,纽扣稀稀疏疏解开。意乱情迷。情热的手碰倒酒杯,尽洒在地,挣扎着冒出泡泡,无暇顾及。
“除了我,谁还知道你?谁真正看见你?”徐文祖的声音,在耳畔,却似在远方,“你那些体面的朋友知道你为了钱勾引老师吗?他们知道你偏偏爱有妇之夫吗?你还是惯于在人前假装富裕和幸福吗?除了我,谁还看见你的丑陋?还有谁,看见你灵魂的暗处,但仍然爱你。只有我。”
尹宗佑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音节,聚攒了所有仅剩的神智,将他生生撕裂。
“不……”
徐文祖的眼睛在尹宗佑脸上搜寻,试图找到撒谎的证据。他震惊且慌乱的眼睛,让尹宗佑心中苦楚。尹宗佑避开目光,退开来,然后站起,背过身去整理衣服。
尹宗佑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迷你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小瓶装的水一下子全空了。他盖上盖子,把塑料瓶扔进垃圾桶里。
尹宗佑没有回到徐文祖那里去。他绕了一个大圈,也绕过徐文祖,站在落地窗前,无声地眺望。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遥远的星光。徐文祖看不见他的表情。
良久,听见尹宗佑的声音,压低的,沙哑的,遗留着情欲的残骸。
“一开始,我对自己说,我从未爱过你。那会让我好受一些。后来,我不得不说服自己,我的确爱过你。否则,我就无法接受自己。在今天之前,我又使自己相信,我确实不曾爱你。这样,我才得以维持平稳的生活。”
尹宗佑转过身来,一双伤心欲绝的眼睛,却有几分舒展的笑意。
“你是对的。我不关心规则或秩序,从前或现在,没有改变。天性使然的卑贱,自作自受罢了。我无法说我走进这个房间没有任何目的,我有的,仍然有。我仍然渴望你,想要你。可是……不是关乎道德或律法,也不关于某个其他人,而是关乎你,和我。我无法背负双重的耻辱活下去,我无法在重蹈覆辙后,再次发现不过是虚妄。因为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占有你。”
徐文祖安静地听着。语毕,他张开双臂,柔声说,“过来吧。”
尹宗佑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紧紧抓着他的背脊。他的声音闷闷的,掺杂着哽咽:
“你毁了我。在你之后,所有人都像你。我如何摆脱。老师……求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
徐文祖一下一下地抚顺尹宗佑的头发,轻声说道:“会过去的。即便我,包括我。”他恍惚究竟是在对尹宗佑说,还是对自己说,“都会过去的。你要去爱其他人,爱更好的人,爱许多人,爱各种各样的人。”
“我知道你能做到。”徐文祖继续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我希望,爱的万般形态都在你身上,而非只有一种。即便,那也足够炫目和美丽,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样。”他庄重地将一个吻落在尹宗佑的头顶上,然后说,“谢谢你。”
时间静静流逝,就如流逝过的那些年、那些月。
等到有一天,此刻也成为回忆,将缅怀,将悼念,将缄默。或仍然辗转反侧。
也算,全了始终。
尹宗佑枕在徐文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徐文祖的指甲。他眼中的酒气已消,代之以透明的困意。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徐文祖怅然地说,“知道你过得很好,真是太好了。我一直相信你会有一番作为,你是那么有野心又有勇气的孩子。而且那么聪明又那么美丽。每当我想起你,但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我就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你会自由,会幸福,会过上想要的生活。”
甚至,想过你会回来找我。即便只是因为缺钱。为此,有过几个瞬间,诅咒你落魄、贫穷。转念,又后悔不迭。
“但我真的挺意外,你竟然没有去文学院。”徐文祖说,“我想象中,你应该去读文学,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写作,等到大概三十岁的时候,你会入选新春文艺或其他的,就此登坛,然后大概在三十五岁的时候,你写出了一本畅销书,获得何均文学奖或布克奖,名利双收。”
“嗯……”尹宗佑含糊地说着,“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哪里的话……你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徐文祖。”
尹宗佑突然唤道。
“嗯?”
“徐文祖。”
尹宗佑再次连名带姓叫他。
“我在。”
“徐文祖。”
徐文祖无奈地笑,“什么?”
尹宗佑躺在他的腿上,他向上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叫过你的名字。”
徐文祖心中丝丝缕缕的痛楚,他逗笑着哀怨:“是啊,因为你总是你呀、喂呀的,随自己高兴呼来唤去,真没礼貌。”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敢呼唤你的名字。
尹宗佑阖上眼皮,安静地诉说:
“我呆在医院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我没有。”徐文祖回答。
“我知道你给我钱,是因为你觉得愧疚。”
“可能吧。”
尹宗佑侧过身。他的手松散地抱着徐文祖。他嘟囔说:“我困了。我好累。”
“睡吧。”徐文祖说,“睡吧。”
尹宗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徐文祖已经睡着了,伏卧在沙发扶手上,枕着胳膊,身体扭曲成极不舒适的姿势。
尹宗佑把他的腿抬上沙发,他没有醒。
尹宗佑拿起挂在靠背上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皱巴巴了,他只好就那样套在身上。
在散乱的酒瓶和零食之间,尹宗佑找到徐文祖的钱包。他打开,没有什么特别,几张纸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些证件。他抽出最前面一张银行卡,塞得很紧,他废了很大劲才取出来。然后,他在手机上打开银行app,他在收款账号上输入卡片上压印的一串数字,在收款人上输入徐文祖。徐文祖。他在心里又默念一遍。最后,他按下确认。
尹宗佑到徐文祖跟前,俯下身,端详他熟睡的容颜。大约是酒精的作用,他显得格外苍白。他伸出手,拂过他的发丝和轮廓。悬空的指尖开始颤抖。始终没有触碰到。他靠近了,感受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存在。长长地停留。鼻尖几乎碰上。唇峰几乎碰上。
最终没有。
在关上那扇门之前,尹宗佑驻足回望。
告诉我你是在假装。告诉我,你希望我留下,今夜以及往后每一个夜晚。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你将永远爱我,并且只有我。
他仍然在他甜蜜或苦涩的梦境中。
那扇门关上了。
门外的凌晨雾蓝,一层的酒吧冷寂。
尹宗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望着远方朦胧的晨曦。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电视台的导演助理,尹宗佑接了起来。
“大清晨打扰真是抱歉,是这样的,我们现在马上要拍摄了,但发现剧本里有处不太清晰,只好冒昧向您请教。在第七幕里,主角和他的老师讨论社会契约论,说到阶级和平等,然后他突然引用了一整段的简爱,
‘在上帝面前,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你没听过这句话吗?难道因为我贫穷、矮小、丑陋,我的灵魂就低你一等吗?当我们死亡,站在上帝面前,我们是平等的。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如果上帝给我机会,我也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如果上帝赐予我财富、美貌、才华,我也一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我对你那样。’
这段并非完整援引原文,出现多次语义重复,而且在脉络上也有些离题。请问角色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一段话呢?”
尹宗佑回答:“他是在对他说,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