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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黄少天睡到十点钟才起床。然后这人如同往常的很多天那样叼起牙刷，含了满嘴的泡沫溜达出卫生间，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唔，”他伸手去翻桌上放的一堆塑料袋，目光在里头来回搜索，“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窗外透进来辉煌的夏天的阳光，瀑布一样浇了他满天满脸。这人起得这样晚，可是连早饭也还没有吃居然就要想午饭，自然要挨骂。老妈的吼叫夹在厨房煎鱼的噼里啪啦里一齐往外炸，吓得他差一点把牙膏沫子全咽下去：“几点了！再不洗脸刷牙今天你就只有秋葵吃！”
于是黄少天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又转回了卫生间。水流冲击洗脸池壁，溅起来无数晶莹而微小的水珠，沾在上方的镜面上。他把水关了，顺手擦过镜面时余光瞥到镜子里的自己。
如同以往那样，很帅。
——但是，似乎有一点不对劲。
“我靠。”黄少天猛地凑近镜子，眨了两下眼，又撩了一把新染的黄毛。
黄毛。一个高中生是不能染黄毛的。然而黄少天上个月才满了十八岁，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高中生的年纪，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一个高中生。那么——
“我靠。”他盯着镜子里那缕沾了水的黄毛，整个人似乎陷入恍惚，如梦方醒，“我靠。我毕业了！”
——高考完了。放假了。
——毕业了！
这一早已发生过的事实重新被捡起，似乎一下赋予了他极大的鼓舞。卫生间门被“砰”一下甩上，此人大踏步冲回房间里，又是“砰”的一声。他老妈受这双重刺激，再度发出尖锐吼叫：“黄少天你要死啊！”
死不死，什么死不死的。一心沉浸在狂喜中的黄少天直接充耳不闻，拿了手机就往床上一扑。恰好锁屏一亮，弹出数条微信通知，都来自先前同一班级的同学，正在讨论高考完之后何去何从。他顺着顺序两下摁完了，转头切喻文州的聊天框：“出来玩吗组长！”
喻文州显然已经起床，并且很闲。消息刚发出就收到了回复：“好。”
黄少天于是又把手机往床上一甩，一下高高地蹦到衣柜前面，对着满墙的衣服狞笑：“哈哈哈！”
校服什么的全部扔给老妈擦地板，他摆了一床上学没机会穿的乱七八糟衣服，把自己当商场人模一样一件件往上套。银的耳钉金的皮带扣，帽子T恤牛仔裤，往那儿一站要多骚包有多骚包。最后在玄关把运动鞋一蹬包一挎，老爸闻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嘲笑：“嚯，很潮嘛少天，刚考完急着打扮去泡妞啊？”
黄少天抬了抬帽檐，嘴唇一勾露出一颗虎牙，回敬道：“过两天去外省旅游泡妹！”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徒留老妈隔着门缝远远地笑骂：“神经病！”
还在上学的时候，喻文州是黄少天的小组长。现在虽然已经考完，但是习惯一时半会无法扭转，出于方便黄少天还是这么称呼他。
“组长，”黄少天拉开凳子，一屁股在喻文州对面坐下，“好久不见啊！”
喻文州就笑：“你染头发了？”
头发是黄少天高考完次日就去染的。两人就这句话开始了寒暄，然后从寒暄再到闲聊。他们的话题逐渐转向接下来的假期要去哪里旅游。
服务员敲敲桌子，示意喻文州他的东西到了。喻文州夹起一颗小笼包吃掉，然后看着黄少天：“少天。”
黄少天正在低头玩手机：“怎么了？”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认真，他回完信息以后也就抬起头，看着喻文州等他要说什么。
这段时间里喻文州吃掉了四颗小笼包。筷子尖将要戳破第五颗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少天，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时来演讲过的那个学长吗？”
“啊，”黄少天正在回忆，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了，“怎么了？”
“我……”喻文州垂下眼睛，轻轻地笑着，“很抱歉没有告诉你，我其实一直喜欢着他。计划好的旅游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去了，我想趁现在时间宽裕，去看看他。”
“啊？！”这话一出就仿佛一颗惊天炸弹从天而降，砸得黄少天措手不及。巨大刺激令他没忍住喊了一声：“我靠？！”
什么鬼。
喻文州是男同？喻文州还要破坏他制定好的计划？
许多件事情攒在一起冲他砸来，争先恐后灌进脑子里然后淹没他的语言中枢——一时之间黄少天居然无法组织语言。
——黄少天，居然无法组织语言！
足以证明他遭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周围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那样地照来，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的震惊却丝毫未减：“组长，你是男同？你要鸽我？我靠你咋不早说我差点就订票了！不是我靠你真是男同？什么学长啊初中的其实我有点不太记得了你跟我讲他长啥样呗，他在哪儿啊你要去哪找他？哦还有……”
叮当。
很清脆的一声冰块碰撞的声音响在黄少天的面前。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闻声看去，一杯冰水。
剔透的、装有冰水的杯沿之上，是喻文州一张八风不动的带笑的脸庞。面对这一大串不成语句的好奇或质问，他只是把眼神移到一边去，然后说：“嗯。”
那一刻只有一个想法出现在黄少天的脑子里面。这是一个很活泼然而也很冷静的男孩子，“同学多年你竟是gay”这样的抓马事件固然会给他当头一棒，但也仅仅是一棒。喻文州对那所谓的学长是认真的，他从喻文州的眼神里清楚地看见这一点。
所以黄少天想：还好没有订票。
冰水很快被黄少天喝掉了。杯子一搁，椅背一靠，他打开手机开始刷购票app。一边搜索夏季高考旅游热门地点，一边问喻文州：“你去北京啊？”
——据喻文州所说，那位学长只在广东上完高中，然后就飞回了北京。当年那场演讲是学校邀请优秀校友回来，学长姓叶，成绩似乎非常好。喻文州的成绩也非常好，但省内的热门大学似乎一个也没有考虑过，填目标志愿的时候黄少天凑过去看，从上往下一排下来几乎全是“北京”开头。
现在看来全部情有可原，黄少天想：恋爱中的男人！
于是此刻他趴在桌上扒拉手机，一张嘴闲不住要发表感慨：“唉，原来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组长，你好痴情，真希望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最有利的助攻，在恋爱上碰到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问我虽然我不是男同……”
“也没有谈过恋爱。”喻文州一针见血地指出。
黄少天开始嚎叫：“滚啊！”嚎完继续刷手机：“啧，你去找叶学长，我去哪玩呢？你说我买个盲盒怎么样？”
喻文州点开自己的app，搜索目的地北京：“可以啊。”
黄少天拧着眉头又想了半天，脑细胞都快烧干也没想出来有哪里好玩。但奈何被压抑三年的心蠢蠢欲动，一定要飞去某个城市自由一番才舒坦。于是干脆咬咬牙下定决心，从下单到付款再到抽奖界面一气呵成：“我要抽了！我要抽了！”
“悠着点，”喻文州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看，“抽筋了医院没开门呢。”
“我靠组长你变了，”黄少天闭着眼狠狠向下一戳，“自从二十分钟前出完柜你就变成了一个邪恶的男同，我靠男同太坏了——我抽到啥了你帮我看眼——哎算了我自己来！”
他赶在喻文州开口之前火急火燎地把眼睛睁开，屏幕上鲜红而醒目的一行字跳上他的视网膜：
“广州到杭州？”黄少天跳转出去查看票价，很得意的样子，“哎，运气可以嘛，不愧是我。话说回来你知道你那个学长具体在哪里吗？你不是要去见他？”
与此同时喻文州也完成了他的买票活动：“知道啊。他家里好像是开公司的，应该就在那一块活动。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搬到别的地方，或者做别的工作……”
他这么说着，神色渐渐黯然下来。一道强烈的目光却盯住他的脸，存在感强到令人难以忽视，喻文州于是转过头去笑了笑：“怎么了，少天？”
“……我靠。”黄少天对着这人一脸温和善良只想打冷战，“喻文州你好恐怖你知道吗？你像学长的那个什么私生饭我靠！”
男同是一种恐怖的生物。黄少天自以为看透了这一点。
喻文州闻言歪歪头，若无其事的样子：“有吗？还好吧。”
老妈在帮黄少天收拾行李。
“你自己去啊？”她把校服都收拾出来扔到一边，“不找同学啊？”
黄少天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同学有大事啊老妈。”
“什么鬼大事，”老妈狐疑地望向他，“拍拖啊？和女朋友去旅游，不带你？”
“啊老妈你说啥呢！”闻言黄少天开始嚎叫，“一天到晚就是女朋友拍拖的，等下我找个外省妹回来气死你！”
老妈轻飘飘道：“那你就带着你的外省妹去流浪，想回家就吃一辈子秋葵。行李箱自己拎出来哈。”
现在黄少天坐在飞机上，托着下巴漫无目的地去看窗外。突然之间他想起这段对话，于是笑了一下。
舷窗之外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堆了层层叠叠的云朵，给人以一种梦幻而美好的感觉。远处有一点黑影疾速掠过，似乎是某种正在高空飞行的鸟类。他掏出背包里的相机，对准了捕捉下一张照片。
杭州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西湖和干热的天气黄少天对这地方几乎是一无所知。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更容易衍生出一段新的关系，一场新的体验。黄少天翻着照片，一边看一边对自己说：“这次又会碰到不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