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检查
一小时前,Vox还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艾美奖的奖杯真实地压在掌心,摄影机的红点亮着,他自然地说着排练了十三遍的获奖感言,耳边的掌声和欢呼让那双异色的瞳孔闪出耀眼的光。
现在,那份获奖感言的稿纸像是作废的垃圾,被他揉成一团,塞在西裤口袋里,鼓起一个不平整的包。
“请你解释下这是什么,Bob!”
他猛地推开CEO办公室的大门,踩着大步,将一打纸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答应过我,只要拿到艾美奖,你就把公司的决策权给我!”
那些纸被粗暴地打乱,印着“合并案”的纸飘到地上。
“合并谁,我们?就凭楼下那家半入土的传统媒体?”
Vox的声音尖锐起来。
“开什么玩笑!”
他喘着气。
他看着背对他的椅子,椅上的男人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只有白色的烟圈缓缓上升。
对方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冷静些,Vox ,我说了但不是现在。”
Vox指着签名的位置,发出一声讪笑。
“你也老到失去判断能力了,Bob。”指尖划过,留下一道白痕,“你应该在我的股权合同上签字,而不是——”
“如果你能改变颁奖词里,‘活在电视里广播恶魔’的话。”
砰!
桌子发出巨响,Vox的手按在桌上,尘土扬起。
“不准这么叫我!”
Bob坐在椅子上缓慢转正,他终于看向了Vox。
“你以为一个奖就能让别人忘记你原本的身份?”Bob抖了抖手里的雪茄,灰落在地上,“太天真了,孩子,你这样永远只是个商品。”
Vox盯着Bob的眼睛,在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映出货架、橱柜、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站在正中央。
Vox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一只手用力拉扯领结,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合同上的字一个个扭曲成恶意的笑脸:“你应该相信我的,我才是未来。”
Bob看着他,沉默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我替你接了个任务。”Bob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广播恶魔’的采访,多好,毕竟你那么喜欢他。”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雪茄燃烧的轻响。
Vox站在那里,指尖陷进手心。
当Vox推门出来时,他的手指正飞快地在手机上输入文字,提示音响起,屏幕里的对话框里跳出一个中指。
【Velvette:】
【我他妈就知道你搞不定那老油条】
【去和你的男宠解释去吧!】
他拨开垂下来的前发叹气,抬眼,他引以为傲的摄影团队正聚在门口。
Vox看着他最昂贵、最卑微的制作团队,那些飘散的眼神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落点。
“准备干活。”手机被他收入内衬口袋,Vox脚步从他们中间走过,“让那些‘老古董’看看现代传媒的效率。”
快速又嘈杂的脚步声顺着狭长的走廊,往充斥铁锈味、闪着灰白尘埃的广播室移动。
Vox走在团队最前方,他们停在紧闭的红色大门前,Vox身边戴方框眼镜的年轻助理首先敲了敲门,沉寂下的空间里只有铁门空荡的回响。
助理又敲了下。
依然只有回声。
Vox哼了一声,他看向广播室外的透明玻璃,撞上了一张带着夸张笑容的褐色笑脸。
那是一个隐藏在广播电流下,神秘不可观测的笑脸,是Vox曾无数次在梦里看不清的影子。
现在它就在那里。
从上到下,扫过着Vox的身体。
Vox微不可察地后撤一步,他压下僵硬的脚,将双臂交叠在胸前。
“摄影机架好!”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既然那个家伙不肯合作,我们就在这里拍,拍到他过来开门为止。”
收到命令的团队迅速动了起来,他们熟练的架好摄影机,摆上收音器,张开补光灯,瞬间,广播室门口变成了一个小型摄影棚。
走廊里的喇叭传出些许电流音,接着所有人听到了广播界最著名也是最有实力的主持人的声音。
“哦,我想我确实收到了采访邀请,但是我应该已经拒绝了才对。你们还没收到最新的消息吗,亲爱的Vox团队?”
Vox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却迟迟等不来Vox下一句话。
“看起来我们的电视机好像出现了些延迟,难道是接收器出了故障?”
Vox盯着那张脸,眉头紧锁,下颚的曲线紧绷,却没说话。
他一把拿走了助理怀里的采访稿,挥了挥手,团队马上动了起来。
摄影机被合上,收音器被放下,补光灯被关闭,专业团队在三分钟后,从广播室门口彻底消失。
Vox整了整衣服,再次敲响关闭的大门。
##02 病症
门打开了。
Vox那双带着蓝色鳞粉的皮鞋踏入广播室中,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下。
封闭的空气中缠着干燥的烟草与橡木气息,Vox瞥见一个巨大的鹿头装饰,那对向外延伸的鹿角,像是刺向入侵者的剑,无声地俯视一切。
Vox收回视线,逐渐加快脚步。
然后,停在了这个空间的主人,广播恶魔——Alastor面前。
那个人站在昏暗的光下,头微微歪向右侧,蓬松的卷发被打理得贴合在头顶,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的双眸像是吸收一切的黑暗,只有挂在脸上的笑被衬衫衬得发亮。
这个人的全部似乎只是一张笑脸。
“你是来参加晚宴的吗,先生?但似乎——”Alastor笑着,他的目光停在Vox裤子的口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鼓包,“有些匆忙?”
Vox顺着他的视线,把口袋里的废纸拿出,对着桌边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很不巧,我对这种过时的宴会厅没有兴趣。”
他侧过身,把采访稿重重地放在Alastor手边的木桌上。
Alastor安静地靠近,他的手指点在那些纸上,视线从上到下,拨开一张又一张,整个空间里,只剩时不时纸张摩擦的声响。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广播的?】
【是谁影响了你的广播风格?】
【你的广播受众范围广,你是如何看待这些听众的?】
【面对数字化的广播信号的成功,靠喇叭传播的过时的垃圾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你不觉得就此引退才是一件对听众而言的乐事呢】
“写的不错。”
Alastor慢慢看到最后,顺手把纸贴在了Vox脸上。Vox皱了皱眉,他按下那张纸,另一只手迅速掏出别在胸口的钢笔。
蓝色的墨色留下一行【被采访者对记者进行人身攻击,我们初步怀疑对方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呵,八年前站在气象版前的家伙,居然成长为了一个获奖主播。”Alastor似乎并不在意Vox写了些什么,他微笑着,语气近乎是亲昵般继续,“你说对吗,Vincent?”
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
Vox没有抬头,他顺着那个墨点,继续写道【看来,专业的广播主持人也要从电视上了解天气】。
Alastor看着那行文字,一成不变的笑脸里露出一些黄色的光,他悬在额头上的眉毛往下压,不知从哪里,传出不稳定的电流声。
【滋滋……
欢迎观看今晚的VOX NEWSWEEK!】
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起音调偏高的年轻的男声。
钢笔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微微抖动。
【今夜将迎来本世纪最冷的夜晚,希望各位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最棒的晚会,或许观众还在想着夜晚遨游在天空的麋鹿,但是相信我……】
广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Vox的手按在广播开关上,指尖微抖,压低的眼睛里,异色的眸子微微抖动。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垃圾箱里找到的这些废品。”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量,让它们听上去不像尖叫,也不像哀鸣,只是从每个字中间带出来的气,让它们听上去像是在逃。
“广播恶魔翻垃圾桶的照片,那可是值得一个头条!”
Vox发出轻笑,被他嘲讽的人却微微眯起眼睛。
“我倒是觉得你模仿的很像,勉强配得上‘电视上的广播恶魔’,不过我很严格,亲爱的,你的节目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比如腔调太急会影响……”
“够了!”Vox大吼,声音震荡在广播室里,却被隔音棉吃得干干净净,他怒视Alastor:“你到底想要什么?下架?赔偿?还是公开的道歉声明?哼,你以为公众会在意多久?”
说到最后,Vox嗤笑出声。
Alastor歪头,嘴角又往上扬起一些,眼神竟然柔和得像是看孩子表演。
“是谁影响了你的广播风格,你的采访稿里有这个问题吧。”广播恶魔笑着,他压低了音量,靠近Vox身旁,“你说是谁呢,Vincent?”
Alastor越过僵在原地的Vox,手指精确地下落,按下开关。
【你不会想错过这场大餐!】
“你也应该请自己的‘老师’吃饭才对?”
##03 前兆
时间回到这个平静的下午,当时Alastor正在收拾桌子上散落的手稿,广播室的门被人敲响。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拿着磁带的头发花白的男人。
“你好,我是Bob,很高兴见到你,'广播恶魔'。”
男人伸出右手,语气公事公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Alastor想起几天前听到的消息,一场合并案,一个坐落在他们头顶上,一个即将被并入的新兴传媒公司。
“你好,叫我Alastor就好。”
他笑着回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住,向下,松开。
也不过一秒的时间。
Bob往后退了一步,礼貌地把另一只手里的磁带递向Alastor。
Alastor并没有接,他的视线扫过磁带上马克笔留下的标记。
【1997年 Vincent试音】
“冒昧的问一句,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Bob似乎并没有因为Alastor没接受而恼怒,他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放下,然后把磁带放到了桌子上。
“其实——”Bob的语气很平稳,“我希望可以邀请你到我们的频道做一期电视专访。”
Alastor微微皱眉,他注视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轻轻摇头。
“我对你们那些图像呈现的媒体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
“我明白,你在广播里说过,但是,这次要采访你的,是我们电视台的明星。”
“活在电视里的广播恶魔”。
Alastor挑起眉,他依然笑着,但是眼神暗了下去。
“我不太喜欢那个名字。”
“哈哈,在本尊面前提确实不礼貌,请接受我的歉意。”Bob点了一下头,抬起右手,似乎是要在邀请对方原谅,“Vox,相信你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Alastor没有回握,他转身打开身后的留声机。
“认识,但是不感兴趣。”
Bob收回了手,他看着那卷磁带,缓慢地开口:“了解了,不过请收下这个,相信你会用上。”
“是吗,那我要怎么用呢?”
Alastor看着磁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他没有推开,任由那东西占据着桌子的正中心。
“那孩子不太喜欢别人叫他的本名。”Bob的手指按在右下角的【Vincent】上。
Alastor眯了眯眼,笑容里带着影子。
“说起来,我也有一些‘小收藏’,想请你帮我鉴定一下。”
他打开广播室里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略厚的老旧信封。
“这是一封十年前的观众投稿,我想麻烦你帮我确认下这个字迹。”
Bob拆开信封,看起内容。
那些纸颜色泛黄,纸的边缘似乎因为多次翻阅不再平整,边角甚至有些裂痕。
蓝色的字迹有些褪色,里面的字体方正却在有些地方微妙的倾斜,给人一种幼稚的感觉。
而信的内容却十分狂热,整篇文章写着笔者观察到的关于“广播恶魔”的魔力,他写用词、腔调、停顿和刻意加入的黑色幽默,三十分钟的广播内容被拆解成标着起承转合的小说,每个段落的分析都像AI读解人类的语言,句子读上去真诚但让人不适。
最后落款的V,力道重到努力让读信的人记住自己。
“在这封信之前,我已经撕掉了不下九封一模一样的信件。”Alastor摸着桌面,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后来我在广播里,建议这个缺爱的读者去看医生,而不是一味骚扰别人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信终于没再来了。”
Bob看着Alastor,又看了眼信纸,他叹了口气,把信塞回了信封。
“怪不得。”
信递还给原主,Alastor接过,手指不经意般摩挲了一下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
“我们的‘台柱’似乎给你带来了很大困扰,”Bob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注视着Alastor的脸。
“我没有时间再去从头教导那孩子了。”Bob咳嗽了两声,压扁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这绝对绝对比你想象得更有戏剧性。”
他再次伸出了手。
Alastor看着Bob张开的手掌,没有抬手,反而摸了下下巴,才缓慢点了下头。
“那么谢谢你的礼物,Bob先生。”
两只手再次相扣。
那个下午,Alastor送别Bob后,独自打开了磁带播放器。
他喝下能灼烧喉咙的威士忌,闭着眼睛感受那个年轻的声音。
那种熟悉的语气起伏的方式,努力模仿的词藻,还有藏在自信音调下的不安。
他笑着,让酒精麻痹感官。
他站在自己的空间,闭着眼,像是在听一首动人的情歌,手指在桌面按下,弹起。
这会是一场不错的演出。
他想着,嘴角上扬。
##04 麻药
Vox站在纽约最高的酒店的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他异色的瞳孔里闪过由光组成的河流,身上穿着白色柔软的浴衣。
他咬着嘴里没有点燃的香烟,脑子里闪过这三天发生的片段。
艾美奖、合并案、采访通知还有他刻意回避的那个存在——广播恶魔。
对方和他幻象过的形象一样,一样刻薄、无耻,喜欢玩弄他人的情绪。明明是对方提出的晚餐邀请,也是那个人在Vox拒绝前把他推出了广播室,就好像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只有一个目的,一个要求Vox准备请他吃饭的小事。
Vox抬手按住了眉心,他始终无法理解那场会面的必要性。作为业界的明星,对方完全不需要跟他见面,电话、短信,哪怕是通知,对方想怎么搞他都可以,有什么必要非要见面说呢?更何况这个要求比起常见的羞辱,更像是一场私人的邀请。
他闭眼,混乱的脑子里进入些许香水和石榴烟草的气味。
有一只手抽走了他的烟,还有一只手则缓慢探入了他的浴衣开口。Vox没有抵触,他轻轻搭上那只向下的手臂,缓慢转身,把自己完全塞入对方怀中。
那些碰触很熟悉,熟悉到他们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Vox搂着比他还高的男人,贪婪地享受对方胸膛的温暖,然后踮起脚,吻上上方的唇。
吻很急,软肉在内部推搡,唇齿间漏出低沉的喘息。
那双手捂上Vox的耳朵,搅在空气中的水声变成物质,随着对方低低的笑,震荡在Vox的耳蜗内。
他闭上眼睑,黑暗里,有红色的光。
靠近,却看到往外延伸的角。
Vox扒上按着自己的手臂,就像溺水者抓到浮木,越握越紧。
他几乎把自己嵌进另一个身体里。
“Val……!”
“安静,Voxy。”
电影导演抚上Vox半眯的眼,如同欣赏满意的作品般,又落下一个轻吻。
正当两人间的温度逐渐拔高时,Vox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刺目的光,传来无法忽视的震动。
Vox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的视线一瞬间清晰无比,停在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私人号码,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漏洞。
而他知道的那些人,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打扰他。
Vox稍稍用力推开身上的Valentino,他吻了吻对方不满的脸,轻声说了抱歉,利落地转身,边走边收紧浴衣。
赤裸的脚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没有声音,却留下了鲜明的足迹。
手机屏幕投射出一片冷色的矩形光柱,屏幕上显示没有备注的数字,像是充满恶意的谜题,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Vox悬在屏幕上的手,最终按下了接听。
“你好,我是Vox。”
“哎呀!我还以为这个号码是空号了。”
电话那头传来略显夸张的惊呼,熟悉的男声背后夹杂带着底噪的爵士乐,Vox仿佛被再次拉回那个封闭的广播室,苦涩干燥的气味一下子涌入鼻腔。
Vox迅速往身后看去。
Valentino半裸着趴在房间里唯一的大床上,原本戏弄Vox的手指此刻正夹着定制的长烟管,那双火热的眼睛藏在心形红色眼镜下,微笑着注视Vox的方向,Valentino似乎注意到了Vox的视线,轻轻晃了晃腿。
“……原来广播艺术家也会在非工作时段打私人号码?”
Vox收回视线,他压低声音,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内扣。
“哦!我只是要通知你,我明天晚餐的时间空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轻快得仿佛在哼唱欢乐的小曲。Vox咬住下唇,手指压在冰凉的手机面上。
“你是在邀请我共进晚餐吗?我们好像不是那种‘亲密’的关系。”
“嗯?”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秒,又继续道,“听起来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需要的是你的钱包。”
“你不要太——!”
忙音。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
Vox的吼声堵在嗓子里,他的头发胀,在喘息了三秒后,他全身的力气都卸了下去。Vox干脆把手机往沙发一甩,晃晃悠悠走到床边,任由自己摔到Valentino身旁,头重重地砸在被单上。
很快,熟悉的手刷过他混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力量克制却带着明显的重量,Vox脖颈间因此挂上一层汗珠。
“你最近脑子里总是装着别人,宝贝。”
声音带着亲密者才会有的宠溺。
Vox深深的吸入一口气。
“……不只他,你知道,我欠你们一个解释。”
Valentino的轻笑在耳边响起,动作稍稍加重。
Vox推开搂过来的那只手,起身。
“嘿,你要走了吗,Vox!”
Valentino似乎在不满Vox的行为,他跟着坐起了身。
“抱歉,Val。”Vox身上的浴衣落在的脚边,他拿起地上的西装,冰冷的内衬套在他潮湿的身体上,引起小小的颤栗。
“下次,我会补偿你。”
Valentino的视线一直停在Vox的身上,他看着Vox穿好衣服,只轻轻哼了一声,随即拿起床头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宝贝,你觉得我接下来把我的天使叫过来如何呢?”
Vox脚步一滞,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缓慢地转头,声音略高:“没问题,Val,记得叫他卖力些。”他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毕竟想要代替我是很难的。”
“呼呼,确实,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位,Voxy。”
Vox没再回复,只是对着Valentino摆摆手,他推开门,让自己跟着电梯下坠。
最终他钻进轿车,往黑暗疾驰而去。
##05 隐患
Vox任由柔软的粉扑在脸上拍打,那些昭示着睡眠不足的证据被藏起,他闭着眼回想。
昨晚,Vox回自己的住所后,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但天亮之后,节目还是要录,更何况这是合并案实施后的第一次录制。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印着那些“大人物”在摄影机后面走动的身影,还有那些毫不克制的闲言碎语。节目录制的休息时间,他有去找过Bob,对方反问“多几双眼睛就让你坐不住了吗”,让Vox彻底闭上了嘴。
他闭着眼,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他去应付。
“嘿,V!回神,你知道我过来可不是给你做免费的化妆师的。”
眼前画着精致眼妆的女性在他耳边打着响指,对方后撤了一步,把手边用过的化妆品一个个放回化妆盒内。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们不是比那家公司还多占了两层吗?现在这栋大楼都是他们的了
?”
“……是啊,我也以为是不可靠的传言,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你知道,十五厘米厚的合并案。”
“噗,你该不会一页页都看了吧。”
Vox没有回复,他按着自己的眉心,弯腰叹了口气。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忙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女人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只刷子放回盒子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她抬起一只脚,翘着晃了一下。
“倒是没想到,楼下那个破仓库居然是广播塔,你可别跟我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
“现在那里可是我们的金库,Vel。”Vox看向窗外Velvette口中的“仓库”,眼眶慢慢眯起,语气跟着慢了下来,“说实话,我去过一次……在很久以前。”
“哦,听上去故事很长。”Velvette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回Vox身上,“好了,我受不了你那张快猝死的脸了,说说,你那伟大的B计划进行到哪里了。”
“资金。”
“呦,最基础的问题。”
她吹了声口哨,点了点头。
“你知道V,这个问题我帮不上你。”
“我知道,我没打算靠你跟Val。”
椅背撞到桌子,盒子里的工具发出些许声响,不大不小,却被两人听的格外清晰。
“所以我们只能‘敬候佳音’了吗,‘老板’?”
Velvette的眼神暗了下去,Vox却因为低着头,完全没有注意到。
“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Velvette稍微换了个姿势,她靠在椅子上顺着Vox的视线往落地窗外看去。窗外,太阳已经沉下一半,橙色的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只是让他们之间的沉默变得更加冷漠。
“看出来了,你现在满心都是到那个仓库里做一个破烂。”
她站起身,红色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你好运,宝贝,尤其是你接下来的‘约会’。”
白色挑染在红发里闪着光,她最后看了一眼注视着远处的同伴,对方似乎沉浸在过去的思绪里,连看过来的力气都没有。
Velvette轻轻叹了口气,重重踩了一脚,独自离开了会议室。
十分钟后,Vox从椅子上站起,他拿起手机,去往一个从未涉足的街道、从不想知道的餐馆,还有那句“记得准时”的电话。
汽车行驶在由红砖和低沉潮气组成的街道上,这个地方像是未被现代导航收录的遗迹,带着上世纪初的落寞和陈旧,固执地拒绝接受现代化洗礼。
街边消防栓流出的水弄脏了Vox精心打蜡的车门,他关上车窗,视线落到腿上的平板上,那些不上不下的数据,在异色的瞳孔里映着。
二十分钟后,车门自动打开,Vox的视线从屏幕移到车外。
他的眼睛产生轻微刺痛,屏幕里向下的折线还残留在眼帘里,模糊了四周的场景。
“Vox先生,”迎面走来的司机面带难色:“根据导航指引,最近的停车场在4公里之外。”
Vox按了按眉头,擦拭得光亮的皮鞋一脚踏入了泥水中,黑色覆盖蓝色的装饰,爬上鞋面。
他孤身走入手表导航里显示的狭巷,陈旧的酒气爬到身上,慢慢侵蚀掉皮肤上的石榴烟草味,脚踩下的声音带着粘腻的恶心感。
Vox加快脚步,他看到巷尾有一个巨大鹿头的招牌,那东西摇摇欲坠,像是在对来客招手。
他咬牙,走近,推开了满是伤痕的木门。
“你迟到了三分钟,主持人。”
说话的人语气平淡,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淌血的肉,对方手里的叉子上带着些许血丝,棕色的眼睛观赏着自己的刀下的餐点,银色的刀再次落下。
他甚至没有抬头。
“你该庆幸我来了,Alastor。”
Vox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上去时,椅子腿发出悲鸣,惹得他皱紧了眉头。
“哦,你看起来充满疲惫,是工作太忙了?”
“怎么会?一想到能够结束跟你的纠缠,我可是干劲十足。”
Vox回以一个明亮的笑,他灌下桌子上半杯的酒,辛辣的痛感呛得他咳嗽起来。
Alastor抬眼瞥了一眼Vox,刀尖顺着肉的纹理,切断相连的肌理,然后他咬下其中一块,缓慢咀嚼。
Vox按住胸口,那些慢条斯理的动作就像是在切开他的胸口,他拿出手机,在屏幕里找自己的安全感,而对方似乎默认了他的行为,没有制止也没有指责。
他打开简讯,没有通知;他打开邮箱,没有未读;他打开股市,数据平稳得跟三个小时前一致;他又打开日程表——节目排期一如既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当他从信息构成的世界里回神时,Alastor前面的餐盘只剩下未干的血迹。
对方坐得端正,圆框眼镜下的棕眸半眯着,注视着Vox的脸。
“……你什么时候吃完的。”
“不久,5分钟前。”
说完,Alastor拿出手帕,擦拭并未沾上污渍的嘴角。
他依然笑着。
Vox先移开了视线。
“我去结账。”
“已经付过了,Vox。”
Vox的指尖冷了一度,他张口,又合上,手指握紧冷硬的机器。
“下次……我会请的。”
Vox听到对方毫不掩饰的笑,他咬牙,侧身甩下几缕前发,盖住脸上燃烧的温度。
##06 发病
Vox走在Alastor身后约一米的地方。
他低头确认电子表里,代表车子的绿点在错综复杂的横线里龟速移动,又悄悄确认自己的脚步不会被“导航”彻底抛弃。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跟别人寒暄两句都是正常的,但Vox知道,他多说一句都是在“关心”对方,而他,不想表现出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有任何兴趣。
十二分钟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拥有双行道的“大路”上,街道里充斥着焦躁的鸣笛声和不停歇的吵架声。
Vox站在路边,确认了导航上的位置,又掏出手机,手机屏幕左上的信号格写着2,连信号都从这个破旧的街道逃开。
他叹气,又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接着,视线落在右手边的Alastor。
对方手里握着黑色的手杖,精心打理的卷发和不属于现代设计的挂链眼镜,伴着那张夸张的笑脸,在这个老旧的城区里,形成了一种上世纪初的错位感。
Vox眨了眨眼,他收回视线,尝试在红砖和黑缝组成的背景里找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于是他数起了砖块。
长的、方的、粗的、短的、完整的、碎掉的、有缝隙的、空了的、发霉的、被涂鸦的,红色的、红色的、红色的。
红色的西装。
哦,数到了右手边的人身上。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笑着,视线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似乎对身边站着是谁都不感兴趣。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红色马甲,马甲上紧扣的金色钮扣在昏暗路灯的光下,看上去镀了一层光。
那些劣质的路灯好像只是为了照亮这个人而存在。
开什么玩笑,他在发光。
Vox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引来对方的侧目。
他们的视线撞到一起,Vox紧忙把头转向另一侧。
他们的声音再次消失在街道上。
Vox再次低头看了手表里的绿点。
绿点似乎移动了一些,但不多。
他摸上额头,按住些许前发。
左右摇摆的瞳孔,最终缓缓飘向右边。
迎上那双毫无波动的棕色。
“呃!”
他惊叫了一声。
立刻闭上嘴。
一只手几乎是迅速抬起,盖住半张脸。
他看到对方眉头弯了起来,眼睛眯起。
该死!
Vox在心里暗骂,赌气般把藏起来的话说了出来。
“你不走吗?”
Alastor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杖,旋转,悄悄带起Vox西装下摆。
风涌进Vox的内衬里,引得他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抬手,把衣服整理得更加贴身。
Alastor轻笑了下,又把手杖扣在地上。
“呵,看起来我们的小朋友并不知道这里是‘吃人’的街道,还把自己打扮好送过来了。”
顺着Alastor的视线,Vox看到躲藏在黑暗里的人影,影子动了下,把自己往更深处藏。
Vox的嘴里如同吃了蜡,干涩又难以下咽。
“……你在担心我?”
“也可以说我在等你的笑话!”
对方的音调拔高,站的更直。
“切。”
Vox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用力咬着,头背对对方。
没有烟圈上升,他只是一直咬着。
三十分钟后,在Vox第七次因为偷看而收到对方高亢的笑声时,远处刺眼的光分割出两人的距离。
司机冲下车,对着Vox道歉,Vox则闪身,钻入后座。
他迅速躲进座位最里侧,极力避开透过防窥膜射过来的视线,手指按在空调的按钮上,试图用车内的冷气,熄灭涌上心头的热火。
##07 治疗
Vox逃回自己独居的公寓里。
他在黑暗里移动,甩掉扣住脖子的领结,跌倒在床上。
床头的电视机自动亮起,屏幕里播放着他录制好的节目——他自己的节目。
他张口介绍主题、来宾以及刻意表演的幽默。
声音和语调越来越熟悉,熟悉到他想起了那个人。
Vox挥手,电视机自动关闭。
他把头埋在被单里,慢慢地呼吸。
在沉寂下来的空间里,他的耳边出现广播调频时的电流音,那声音伴着心跳声,在脑中转换成被干扰的画面。
红色的,端庄的,鹿。
那头鹿背对着他,Vox伸出手。
衣服内侧的震动仿佛开枪的后坐力,粗暴地拉回他的思绪。
他拿出那只私人手机。
有一条短信。
Vox撑起身体,坐在自己的床上,点击信息。
【Valentino:】
【亲爱的,你猜猜我们有几个手指头代表的日子没见了,说到手指,好怀念你那双大手在皮肤上的感觉。】
【你没有忘记和我的约定吧。】
【我觉得你不会的,你最在乎我了。】
【明晚,我们老地方见♡~】
Vox按住眉头,另一只手熟练的输入【明晚见,宝贝】,发送,息屏。
Vox移动到客厅,他掏出另一只手机,打开日程表,把空白的夜晚,填上【采访】。
他看着几乎填满的日程表,那些熟悉的文字,让他逐渐放松身体。
脑子里的杂音变成熟悉的空白,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无尽的、安稳的,黑暗。
早上,Vox从沙发上爬起。
完美隔音的公寓里没有声音,四周安静的像是清晨的墓场。
他边走边脱掉布满褶皱的西装,进入浴室,温热的水打在身上,洗刷掉缠在身上的潮气。
水流的声音覆盖住他摸着身体的低沉喘息。
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光,没有雾,没有谁站在那里。
有电流,从耳边划过。
他颤抖着,低头。
脚边,水流混着浊物,卷成的漩涡被吸入金属的排水口。
“……真是该死的一天。”
进入公司,他先去了Bob的办公室。对方正把桌子上最后的奖杯放入纸箱,原本摆满功勋的办公室,如今只剩下一些不再有用的纸张。
马上,那些纸也会被塞入碎纸机,变成没有价值的残渣。
“你都不屑嘲讽我两句了吗?”
Bob的声音意外的轻松,好像即将离开这里的人,并不是他。
“……你知道我不喜欢跟失败者说话。”
“对!我可能选了一条错误的路。”他笑着说,抱起箱子,“最后给你一个忠告,Vox。”
别让执念蒙住你的眼睛。
Vox最后送了Bob一程。
他们没有更多的对话,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即使看着Bob坐上车远去,Vox也从口袋里拿出烟,咬着。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故人,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地平线,他的眼睛有些热。
抬手,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热度依旧。
Vox扔掉嘴里的烟蒂,转身,走回高耸的电视台。
工作一如平常,一场没有问题的录制,一次稀疏平常的选题会,所有他熟悉的节奏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他检查着录制好的节目片段,和助理确认需要处理的画面和音轨。
他的助理安静地记录着,却在Vox结束会议时轻轻地问了句“您还好吗”。
还好吗?
Vox觉得一切都好。
他离开会议室时,夕阳已斜挂在远处摩天大楼的顶端,下方的城市亮起多色的光,抢着证明自己比日光更有用。
Vox经过连接顶层的透明走廊,低头看到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站在下方的广播塔入口。
在那个身影前面的,是一位身材丰满的金发女士。
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束花,她把花塞入Alastor怀里,那个人收下来,带着他一如平常的笑脸。
他们站在那里,周围的灯还没有开启,日光给给他们披上一层温和的外套。
他看见那个红色弯下腰,轻轻的抬起女士的手,靠近嘴唇。
耳边炸开一阵笑声。
女人搂了上去,男人没有躲,而是回抱了一下,就立刻撤离。
他依然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笑着。
打闹着。
笑了。
走近了一步。
Vox的耳边有电流得杂音加重了。
现在,握手了,举起来了。
在旋转,那个金发的女人正在Alastor手里旋转。
金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
橙色。
他们停下了。
又在笑。
好像一直在笑。
Vox抱着的双臂有些僵硬。
他咬着牙,想抬起脚,却好像被灌了铅,沉重的无法移动。
他闭着眼,头顶的气压不断往下,他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
不要看了。
都是假象。
假绅士。
他感觉嗓子里有东西要出来,卡在脖子中间,肿胀着,发着热。
嗡嗡……
内衬里手机疯狂震动,像个被遗忘的闹钟,惊醒了Vox的白日梦。
Vox的身体恢复运转,他掏出私人手机,看着收到的短信。
【Valentino:】
【我已经到了,今晚我会让你除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快点,爱你。】
Vox轻笑出来,他打字,还没点击发送。
一位同事叫住了他。
“Vox先生。”年轻的同事眼神闪躲,似乎不敢与他对视,“您认识Alastor先生吗?”
听到那个名字,Vox的身体冷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呃,实际上,Alastor先生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青年的眼睛往下飘,Vox顺着他的视线,往广播塔看去。
“他说,您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但是地面上却依然留着广播塔的影子。
塔顶的天线在斜阳的映照下,影子一直延伸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Vox悄悄往后移动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对方离去。
而他,删去原本的字,改为【今天有别的工作。下次,Val。】
发送。
接着,他进入电梯,往那座古老的塔,下落。
##08 复发
Vox给Valentino发了太多“下次”,他们的对话变成五句调情,一句抱歉。
而Vox对Alastor的“下次”,则成了无限延迟的排期。
上一次,他被灌醉,回神时那张笑脸正望着他,肩膀上披着让他汗毛倒竖的红色西装外套。
再上次,他在木制的椅子上,因为疲惫昏睡了十五分钟,醒来时,已经坐在自己的车里,路程设置在自己的私人公寓。
还有上上次,他被对方带去一家连收银员都找不到的餐馆,他看着Alastor享用完那些血淋淋的肉,那张惊悚的笑脸都变得柔软了。
三个月以来,Vox的钱包一直没有登场。
他无法确定,那些写好的日程表会不会再次变动。
他叼着烟,重新整理着日程表上的排期,把所有晚上的安排都修改为【“待定”】。
突然,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提示。
是【Valentino】。
Vox点开信息,看到书写整齐的文字。
【好消息,Vox。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老顽固导演,他愿意接受采访了。】
Vox的手先是僵了一下,接着热血从心脏涌出。
手指迅速输入文字,他的大脑里排列出一条条电影名称。
会是个好素材。
执着于藏起所有幕后的导演第一次公开创作过程,这是绝对是有机会获奖的专题。
【就知道你会开心,放心,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期待你的大作,我亲爱的主持人。】
Vox异色的瞳孔闪着光,他久违地想要立刻站上舞台。
隔天,Vox召集团队,那些一直合作的伙伴,收集和整理了完整的时间线,采访稿写了一版又一版,素材被反复确认,剪辑,堆积起的数字文档填满了一张移动硬盘。
所有人都自觉的加班到凌晨,争论,否定,以及拍板,写在笔记本上的稿件后缀名越来越长。
他们一起准备了两天,专题稿件才让Vox满意。
Vox拿着那些资料,纸张在手中“咔嗒”作响。
他迈入房间。
再退出时,手里的纸像是被水打湿,成了被稀释的谈资。
正午的太阳照射出灼热的光,Vox忍不住别开眼睛。
他们过于专注完成专题,直到现在,Vox才知道,那个导演已经被采访过了。
在昨天,在电台,在Alastor的频道。
播放数字一直在上涨。
那些词麻痹了Vox的神经,他在里面大吼过了,发泄过了,然后他什么都不能改变。
新鲜劲已经过去,第二个创作者也不过就是个模仿者。
人们只看胜利者站在台前的热闹,谁会在乎幕后失败者的暗流。
你应该去学习Alastor的谦虚。
哈,他知道了。
他捏着那些沉重的纸,走回到会议室,对那些写着期待的脸上,用冰冷的手,泼下属于所有人的凉水。
要说Vox现在唯一称得上的成就,可能就仅仅是守住了这个团队的完整度。
那个总是跟在Vox身边的助理站了起来。
Vox看着他静静收拾起桌面上散落的纸张,在Vox下一步指示之前,整理着需要被归档的资料。
按部就班,事情应该翻篇了。
Vox独自一人站在广播塔外。
太阳已经半落,露出来的最后一点光惨兮兮地趴在Vox脚边。
他从会议室出来后就一直守在这座塔下方。
嘴里的烟被咬的变形,他却依然没有点燃,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临时的戏,演员不得破坏道具。
两小时前,他还会用手里的资料拍打广播塔的墙。
现在,他还在这里。
吱呀。
门,缓慢打开了。
Alastor看到了他,并没有显得吃惊。
“不敲门吗?”
“我有敲墙。”
这句话蹦出来的时候,Vox马上捂住了嘴。
什么鬼?
我在说什么?
那双异色瞳在睁大的眼睑里上下抖动。
Alastor笑出来。
“请进。”
Alastor让出半个身位,Vox静静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身影没有停顿地往里去,Vox才走进塔里。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布满喇叭和镁光灯的走廊里。
Vox恍惚想起第一次,他和他的团队闯入这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并没有这么安静,身边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应援队的口号。
而现在,走廊里隐隐回响的低频噪音钻进耳膜,他已经平稳跳动的内心再次快速震动。
手里的纸张压出不甘的撕裂声。
“我不明白。”
他们走到广播室前,Vox发出了声音。
Alastor推开广播室的门,他看着Vox,似乎在示意跟着进来。
Vox没动,他们互相对望。
Alastor静静地望着Vox的眼睛,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亲爱的,你是想问凭什么。”
那个声音很温柔,就像每次他们离开餐厅时,Alastor安抚Vox的语气。
“……对,凭什么?”
Vox语调平稳,但每个单字都很快消失。
Alastor把视线移到放松室内,先走了进去。
Vox悄悄吐出一口气,迈步,红色的门缓慢关上。
头顶悬挂的鹿头投下阴影,那向外延伸的角宛如从他颅骨中生出的利剑,直刺向Vox,空气变得稀薄,Vox尝试按住胸口找回呼吸频率,却被Alastor的视线刺到全身发痛。
他把那些资料抱得更紧了些。
他有些分不清他在哪里,昏暗、狭小,他们几乎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的。
他咬了下唇。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子上随意摆放的纸,递给Vox。
Vox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放下了怀里厚重的纸张。
他接过,手指划过写在边缘小字。
他看到记录在既定问题外的提问,读到记录采访者小动作、表情和说话习惯的笔记。
Vox把思绪埋进纸里,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Alastor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头顶垂下的音乐拖着Vox,把他按到那段采访——不,那场舞会里。
Vox沉默着站在舞池外侧。
“你知道吗,Vincent,你总是在问答案。”Alastor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会显得很无趣。”
“你应该放一首爵士乐,然后伸出手,对方就会跟你共舞。”
Vox站在原地,他看到Alastor坐在钢琴前,舞池中央,有一个黑影牵着另一个黑影,在他们面前旋转。
音乐越发激烈,影子们越来越近,所有观客的视线落在中央,有掌声,此起彼伏。
那些和他站在一起的观众盯着舞池中心,他们的掌声像是伴奏,为那个在角落里弹钢琴的男人,为那些不知疲惫的舞者。
影子发出了笑声。
Vox和影子的笑脸对上了视线。
他跟着抬起手,合十,仿佛就要跟着一起鼓掌。
“不对!”
他回过神,踏出一步,冲入舞池,粗暴地拉开影子。
啪。
影子被打散。
观众也消失。
弹钢琴的人笑容僵硬,却没有生气。
“你那是骗术,是编故事。”
Vox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
“这些才是事实!”
“哦,亲爱的,不过片面的事实,比编出来的故事更不可靠!”
Alastor指着那些资料。
“尤其是你们,总是先编好故事,把所有人都当作演员。”
接着,他指向Vox,大笑出声。
“连你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真可怜!嘎嘎!”
鹿角的影子垂下来,像触手一样,挤压着Vox脚下的光。
Vox后退,后退,直到把手里的资料扔向空中。
“我起码知道自己对谁演!”
Alastor的笑声停了半拍,上挑的眉毛不自觉的往下压了一厘米。
Vox转身离开,在太阳最后的余辉里,他的身影像是不和谐的影子,被黑暗吞没。
##09 新伤
Alastor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一切。
蓄着小胡子的导演和自己的上司堆着虚假的笑,语气像是彼此评估的商人,毫无意义的对话和恭维让他感觉十分不适。
然后那两个人逐渐走近。
Alastor拿出他最熟悉的态度,恭敬却疏远,微笑着却没有情绪。
哦,是这样啊。
这是Vox的“客人”,但他们想要换个“舞厅”。
Alastor机械地点头,笑容固定成一个完美的包装。
总有人认为主持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工作内容,却没有人知道,有时候工作会自己选择方式,尤其是由一双看不见的手运作的时候。
Alastor只用了三个小时做准备,当然,他很熟悉这种工作,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靠着纸上的内容运转的——他会自行“调音”。
采访的内容、节目的节奏、一个小时内安排好起承转合——那些都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节目录制完成,那个导演似乎很满意,满意到那张闭不上的嘴开始倒出一些他人的私事。
“我本来就不想接受那个人的采访。”男人说着,靠着椅子,摸上下巴上那些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居然把我当做哄炮友开心的贡品,哈,Valentino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什么?
Alastor整理稿纸的手一滞,他的笑容微微抽搐。
什么意思?
“那些人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也就罢了,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找‘真爱’,未免太蠢了。”
男人还在继续,他的模样就像是看透魔术师伎俩的观众,高傲且毫无礼貌。
“那个电视主持人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居然让那个滥交的家伙有了一丝真情,搞得我也有些好奇他在床上的表现了。”
男人眯着眼睛,摸着胡须的动作加快了。
“听说他会满足每一个采访对象。”男人发出嘿嘿的笑声,然后他坐直了身体,视线落在Alastor身上,“你知道这件事吗,广播明星?”
Alastor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那些纸上有些折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那只是传言,并没有根据吧,先生。”
Alastor希望自己还是笑着的。
“你觉得这是我的偏见?”
“这是您自己的理解,我不会反对。”
“哦,Alastor你真是太有趣了。”
男人的手越过桌子,落在Alastor拿着纸的手上,Alastor全身僵直,他抬起眼,看到一张笑得夸张的脸。
“你的脸很好看,只用在广播上是一种浪费。”
那只手开始慢慢向下,Alastor没有抽走自己的手,而是抬手整了整稿纸,对方的手便自然地砸在桌上。
“我操!”
“请尊重我的职业素养,先生。”
“……装模作样。”
男人的语气带着怒气,但他很快又笑了出来。
“我想我记住你了。”
男人留下一阵高昂的笑声,离开了。
广播室外的走廊暗了下去,整个空间里只剩下Alastor和他常年陪伴的低频噪音。
今天,那些声音格外刺耳。
Alastor坐在广播室的椅子上,他的手勾上桌子下面的威士忌。
一杯过后,他把视线放在广播室里侧的抽屉上。
那些信。
那些写满憧憬的文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
Alastor闭上眼,他知道,很快就能和那个写信的人见面了。
到那个时候,他自己会因对方失望吗?
还是,荒谬地理解那个男人呢?
广播室里鹿角装饰品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暗色的线像是泪痕,布满Alastor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10 抢救
Vox头也不回地冲出广播塔,他快步走在人造光的街道上,试图甩掉跟在身后的影子。
街道上汽车飞驰的声音,依然盖不住脑内低频的杂音。
他停下,在他对面有一位拖着行李箱的女人。
女人招手,却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
女人脸上带着失败者的落魄,写满了“帮帮我”。
谁能帮帮她。
帮帮我?
Vox突兀地笑出声,他发狂地笑着。
他笑到有些喘不过气,笑到蹲下,嗓子里如烙铁般灼热。
身边经过的人避开他,视线落下又逃开。
他拖着身体,跌跌撞撞滚到阴影里,从内衬的口袋里翻出手机,颤抖着按下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
Vox扣住手机,伴着沉重的呼吸声,等待着。
一秒,两秒。
……
三十秒。
Vox的手砸在墙上,用痛感转移一部分耳鸣。
电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终于等来了接通的提示音。另一边的声音沉默着,背景里嘈杂的Hip-hop音乐,音乐声越来越小,仿佛到了一处新的刑场。
沉默,又一个三十秒过去,也或许更久。
Vox的嗓子干燥得想要得到一些水,他想要一些声音。
“Val,你在听吗?”
他先开了口。
对面依然沉默,却隐隐约约响起了打火机的机械声。
Vox喘着气,鼻子里似乎有了些熟悉的石榴烟草味,身体逐渐冷静下来。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Voxy。”
熟悉的声音带着陌生的冷意,Vox靠住墙,环住手臂,他希望对方能多说一些。
哪怕是这样的责备。
但,没有。
“……我没有忘记你,Val。”
从Vox嘴里溢出的文字太轻,轻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电话那头传来吐烟圈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冰冷的沉默,几乎要夺走他身上所有的温度。
“……是吗?”
停顿。
“既然没有忘记,为什么要把我推荐给你的家伙,让给别人?”
一句完整的提问,但Vox连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他的手指掐进皮肤。
“那是一个失误,我还可以弥补。”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词在抖,Vox咬住嘴唇,努力顶住压上来的寒意。
“如果你不满足,就惩罚我吧,Val。”
电流刺激着神经。
Valentino安静了一瞬,接着发出餍足的笑声。
“哈哈!说得真好听,宝贝。但你要再真诚一些。”
黏腻的声音带着一些喘息。
“当我说看着我的时候,你应该说什么,你应该做什么?你脑子里应该只有什么?”
Vox闭上眼,词卡在嗓子里,胸口里涌动着无处可去的气流。
“Vox,你不说,我是不会惩罚你的。”
对面的声音变得低沉。
Vox突然低低地笑了。
“……你想要那句‘好的,Valentino’,对吧?”
说完,Vox的身体愈发轻松。
“那就试试,看看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最先缴械,Valentino。”
这次,那边停顿的时间很短,一声充满惊喜的笑声传来,那声音搅在耳蜗里,黏腻地包裹住Vox的大脑。
“呵呵呵,好啊,宝贝,晚上8点,老地方。”
然后,像是把身体压在Vox肩上,暧昧地耳语着:“记得,这次把手机静音。”
午夜十二点二十分。
Vox在Valentino推开门的瞬间扑了上去,他几乎是强行压下那个比他还高的身体,在对方的嘴唇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伤痕。
Vox始终睁着眼,看着对方闭上眼睛沉浸在吻里的反应,头脑却时刻冷得让他无法进入情欲。
他锁着Valentino的脖子,一步步牵着对方到床边。
Vox自行倒了下去,对方顺着他的动作压上。
然后他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在Vox的瞳孔里,Valentino睁大眼睛看着他,所以Vox停了下来。
Vox笑了,笑得很温柔。
“Val,给我。”
Valentino眨了眨眼,他微微歪头,马上跟着笑了出来。
一个吻落在Vox额头,Valentino握着把Vox僵硬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按照你想的做,用力,宝贝。”
Vox照做了。
他的手被控制着,握紧,松开。
他看到Valentino向上翻的瞳孔,一会儿弥散,一会儿狠厉。
诺大的房间里除了床单翻动的声音外,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嘶鸣。
Vox一遍又一遍呼喊身旁人的名字,Valentino的动作有一瞬迟疑 。
他看着Vox紧闭的眼睛,按住了那张不断张合的嘴。
“宝贝,睁开眼睛。”
Vox像是被戳穿心事的孩子,他的身体缩了一下,睁眼的速度很慢。
那双不一样的眼睛看着Valentino。
“好孩子,看清楚,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
Valentino。
Vox倒吸一口气。
“Valentino……!”
一个吻落在Vox的额头。
很轻,几乎不带情欲。
“是我,我是你的,你是属于我的。”
接着,一波接一波的热浪回应起Vox的尖叫。
后来,他们的身影在窗边,桌上,地毯上出现,最后又滚回床上。
他们喘息着,一起坠入黑暗里。
终于,一夜无梦。
清晨,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出多条金线,不偏不倚,落在Valentino的睡脸上。
黑影剪断那些线,Vox靠在Valentino旁边,抬着手,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精巧的脸。
他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熟悉的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涌入鼻腔。
Vox的鼻子有些痒,喉咙里涌上一层酸涩。
细小的悲鸣从嗓子里溢出,他低头捂住嘴。
视线里出现对方微微张开的手掌。
柔软的手指向上翘着,在指缝间,没有象征着归属权的装饰物。
Vox没心情再管那些多余的光,他只想确认那只手的温度,所以他摸上了那只手,在对方的手指间轻轻摩挲,最终停在了无名指上。这时,Valentino发出了一声鼻音。
Vox急忙抽回手,他看向Valentino的脸,对方并没有睁开眼,呼吸也逐渐平稳。
Vox轻叹一声,慢慢往里钻,但他的身体却碎掉了一般,疼得无法动弹。
他干脆不再动作,闭上眼,听着身边人的呼吸。
光线落在他的眼皮上,Vox没有躲避。
他让自己下沉,接受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又一次睡了过去。
##11 排异
那场疯狂的夜晚结束后,Vox恢复了和Valentino交往,他们每天传送黏腻的情话,时间允许的话,便约在那个套房。
同时,Vox再也没接到,也没再在意过那些不合时宜的电话,它们就像被废弃的频道,不再启用。
纵然Vox还会经过那条透明的走廊,路过低矮封闭的广播塔,但他已经学会不再关注那扇红色的门是开启还是关闭。
他学会了用什么样的眼神关注Valentino,用什么样的姿势牵着对方的手,用多长时间来保障那个人会露出笑脸。
Vox好像终于学会如何“属于”某个人。
这样的日子像复制粘贴,整整一个月,他的日程表上只有采访、会议、商业和谈,还有充满暗示性的“私人时间”。
他看着笔电里停滞的B计划,然后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邮件提示。
葬礼。
一场葬礼的邀请函。
办公室里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Vox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Bob。
这三天,他为了挤出参加葬礼的安排,几乎压缩了所有空闲时间。现在,Vox终于能喘一口气,他站在开启的灵柩前,以个人名义,作为“亲友”,他静静地鞠躬。
他站直,这次他仔细地望向那张爬满褶皱的脸。
那双总是审视他的眼睛闭着,总是讽刺他的嘴唇合着,那个人像是睡着一样安详。
Vox闭上眼睛,他不会念什么悼词,只是感受着身边吹过的风。
冷。
Vox又看了一眼老Bob的脸,他的眼睛很干,怎么眨眼都没有湿润,他转身,却和坐在前排Alastor对上了视线。
那双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原来他是公司代表,Vox在心里想着,并没有移开视线。
那张笑脸比平时收敛了些,但是嘴角依旧是上扬的。
即使是在葬礼上。
他们安静地对视,难得的没有对话,没有摩擦,没有一方躲着另一方。
对方的笑脸稍微抬高了些,或许只是种社交礼貌。
Vox没有回应那个笑,他走向守在一旁的妇人,拥抱了对方的身体,说了两句固定句式。在离开之际,妇人却在他耳边说希望他能参加家属告别。
Vox的动作一顿,他看着妇人挂着泪水的笑容,最终点了点头。
他经过Alastor面前,没有看那张脸现在什么表情,只是快速坐回了另一侧的椅子上。
教堂外,风吹乱树叶,斑驳的影子透过彩窗,Vox合十双手,默默低下头。
葬礼流程很快,在家属告别环节上,只有Vox手上没有单独的花朵。
他跟在妇人的身后,绕圈,停下,手抚棺木。
灵柩被抬出教堂时,老妇人站到Vox的身边。
“Vox先生,对吧?” 老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吐字清晰,一只干瘦的手掌扶过Vox的额头,Vox下意识后撤一步,在妇人温柔的目光下低下头。
温暖的手摸上他的发顶。
“先生他常提起你,走之前也在担心你。”
妇人轻轻拍了拍Vox。
哦,担心?
Vox有些犹豫要不要否定未亡人的说法,但他最终压下来所有刻薄的话。
“……谢谢您的关心,女士。多亏Bob先生,我很好。”
脸上划过冰冷的触感,Vox望去,看到了一枚不均匀变黑的戒指。
“先生说过,他不会抛下我,但他食言了。”
老人温柔的目光里闪着光,她轻轻按在Vox的眼角,试图帮他抹掉什么痕迹。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不要留下遗憾,我的孩子。”
Vox身体僵硬,在那只手从他脸上移开时,他才想起点头。
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什么抱有遗憾。
之后Vox并没有跟着到墓地,但他注意到Alastor似乎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站在教堂外的街道上,对面有一家古老的首饰店,橱窗展示着反光的戒指。
Vox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他的车停的位置也比较远。
那枚戒指的温度还留在脸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走进了那家首饰店。
柜台前,店员呈上一个个不同材质的戒指,
钻石的多棱切面会折射出太多支离破碎的自己,他没选。
金色戒指最配红色,但是那还代表着另一个人,他也没选。
他最后拿起最角落的银质戒指,戴上,在灯光下看了看。
在弯曲的镜面里,出现一个扭曲的被拉长到变形的轮廓。
他甚至认不出那是谁的身影。
他摘了下来,报出在某个早晨,他看着对方睡脸,偷偷丈量过的尺寸。
“银质的戒指真的很容易坏,万一对方戴着不舒服,或者不喜欢这种会变旧的材质……”
“他不舒服的话,我会再带他来挑。”
店员在封死的出口前沉默下来,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可以为您在戒指上刻下专属的符号,您希望留下什么呢?”
Vox的视线移动到戒指反射出的影子上,里面的轮廓像水波一样动,最终,他没有回答。
##12 扩散
那枚放着戒指的盒子在Vox的公文包里躺了整整一周。
中午,Vox把准备求婚的消息告诉了Velvette,这位他和Valentino共通的商业伙伴,也是他们每次冷战时的裁判员。
当然,十次里面有八次都是Vox的问题,剩下两次是一半一半。
信息没有很快被回复,倒不如说,Vox特意选择了对方最忙的时间发送。
Vox等了二十秒,然后把安静的手机设置成静音。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用接下来的采访转移注意力。
他迅速扫过手里的稿子,这次的采访对方是一个蛀虫,一个自以为披着长辈给的光环就能成功的垃圾。要说对方哪里值得钦佩,那可能只有选对了一个好助理这点吧。
现在,Vox看着摄影机上的红点熄灭,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杂,他终于可以扔下僵硬的笑脸,让肩膀上的力放松。
他拿出放在内衬里的手机,锁屏解开,Velvette的消息停在中央。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结过婚了】
【说真的,我读了三遍】
【拿下那个Bitch,V,我支持你】
【不过你要保证我是第一个发布消息的人】
【否则我现在就告诉他】
Vox轻轻笑出来,他开始编写回复。
一只手插进视线。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整理了外套,才慢慢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那个采访对象,那个花花公子,那只蛀虫。
Vox甚至担忧起这期的收视率会不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低谷。
“近距离看你的眼睛,确实比电视上还要迷人。”
对方的手从下摸上Vox的脸,轻轻摩擦,似乎特别满意Vox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手指不断施力。
Vox的眉毛抖了一下。
“如果你接下来有时间,能否把晚上的时间留给我呢?大主持人。”
又来了。
自从和Valentino有所联系后,这是他遇到的第二十三个精虫上脑的混球了。
Vox没有挣扎,他牵着那只手到嘴边,落下一个轻而飘的吻。
“抱歉,先生。”Vox盯着对方的眼睛,“我正准备向我的恋人求婚。”
男人原本嬉笑的脸僵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不知道滚了多少轮才回神。
“哦哦,原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那个蠢脑子似乎根本没接收到Vox的拒绝。
“那么下次,亲爱的,等下我的助理会给你联系方式。”
Vox回以一个微笑,下眼睑却没有用力。
太阳西挂,人造光照射在Vox的身上,从多个方位,组成多个影子,在不知不觉中,缠在他不断前行的脚上。
精巧的盒子躺在他外衣口袋里,随着脚步左右摇晃。
Vox坐回车里,他拿出私人手机在标志【Valentino】的对话框里输入文字。
【我预定了酒店的晚餐,明天晚上,我有东西想要交给你。】
他的手在发送按键上悬停,撑在手机背面的手指稍微用了些力。
他自己又读了一遍那些字,接着删掉了它们。
【明晚,老地方见。】
发送,手机被他放回内衬里,他则钻进了车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知道是谁。
不用急。
回家的路程很长。
Vox转头,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光留下不同的色泽的残影,Vox看得眼皮下沉。
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兜里,摸着盒子上细小的绒毛,闭上眼。
黑暗里,曾经的红鹿变得清晰,对方缓缓转头,如同广播指针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哒,哒,哒。
频道转换,鹿身后出现的黑色触手,它们压过来,缠住Vox的四肢,无视他的抵抗,将他按在黑暗里,不断发出黏腻的吞咽声。
Vox几乎要尖叫出来。
“好久不见,瞌睡先生。”
Vox惊醒,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停不下喘息的动作。
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狭长,一直伸入车内,覆在Vox的腿上。
Vox手拨起垂下的前发,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笔直的人影,终于从那个轮廓里看到熟悉的笑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不薄,放在Vox腿上的时候,还带着些许重量。
“明天,有一场直播,在我的频道和你的网络。”
没有更多解释,而后,那个人笑了。
“结束后,你就自由了。”
Vox有些听不懂对方的话,自由?
还是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人了吗?
耳边响起的熟悉笑声让Vox全身僵硬,他压上腿上的文件夹。
那个人笑了一阵,似乎是有些累了,对方居然停下了。
这次,对方又从手里拿出个小东西。
“还有,你的东西掉了。”
一个盒子。
Vox急忙摸进外套的兜里。
空的。
刹那间,Vox的脑子里响起刺耳的杂音,就像手机放在电脑旁,信号相互干扰。
他用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手指被对方的指甲划出白色的痕迹,疼痛连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抱着那个盒子,迅速瞪回去。
对方似乎被Vox弄疼了,身体弯着,手停在半空。
“……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应该好好收着才是。”
“闭嘴,Alastor。”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耸耸肩,后撤了一步,重新站直。
背光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光。
“哎呀,真是冷漠。”
Alastor最后看了眼一言不发的Vox,留下意味不明的笑,他踏着轻快的步伐,朝黑暗里走去。
Vox紧紧盯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角落,他攥着盒子的指尖紧的发白,在司机轻声询问“您没事吧”,Vox才稍稍放松。
他带着盒子和文件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13 化脓
第二天,Vox进入布置好的广播室。
Vox的脸上打了粉,这是上电视的人常见的习惯,用来掩饰眼下的青黑和浮起的颗粒。
他的座位前放着一台小型摄影机,抬头,头顶没有打下来的机器,也没有排在上方的轨道。
“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对,我不出镜。”
事到如今依然在这么固执。
Vox这么想着,他脸色复杂的看向桌子另一头的Alastor,对方平静地摊开采访稿。
Vox坐到桌子另一端,On Air的红灯还没亮起,于是他跟着翻开昨晚反复阅读过的采访稿。
Vox旋转着手里的笔,一下下打在纸上,发出不大不小却重复的响声。
他悄悄地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Alastor。那张不需要出镜的脸,带着不变的笑容,正静静看着广播室外。
Vox顺着对方的视线往外看,那里有一个屏幕。
屏幕里有一个嘴巴微张,连眨眼的速度都左右不齐的男人。
好像是他,但是Vox不觉得那是他。
太蠢了。
有笑声响起。
似乎是从对面,从屏幕,从耳返。
他眨眨眼,画面里的男人跟着眨眼。
真是我?
Vox的头有些发涨。
这不会是我。
额头的温度上升。
哔哔哔!
倒计时的声音拍开Vox的疑惑,他懵懵地看回指尖。
下面有排列整齐的问题和墨水充足的笔。
Vox摸了摸系在领口的蝴蝶结,下意识咽下口水,即便如此,依然感到有些渴。
Vox低着头,视线落在桌子上的灯牌上。
三秒后,红色的On Air 亮起,Vox想到了急诊室,手术刀、心电图、被打开的胸腔、下落的点滴。
头顶的白光压下来。
他的嘴在动,机械地读着采访稿。
当On Air旁的数字进入00:00:05时,Vox手上的纸翻到了最后一页。坐在对面的Alastor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手臂放在了桌上。
“你的程序里有一个错误。”
Alastor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枚银质的戒指。
戒指上,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
却不相容。
他把戒指放在Vox面前,摄影机刚好录下了他的手。
还有那枚戒指。
“尺寸是9号。”
Alastor语气稳重得像是宣告手术成功的医生。
那些单词在Vox的大脑里飘着,他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僵一般,头木楞地往广播室外转,看向那个屏幕。
上面有一张失去血色的脸,正在与自己对视。
那张脸上异色的瞳孔放大,左右脸仿佛是两个人,一边嘴角上扬,一边嘴角下垂。
耳鸣渐起,他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完整的、抽搐的笑。
啪,信号灯熄灭。
广播室里如停尸间般安静。
那枚戒指还在桌面上,发着光。
耳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句子——媒体、公关、负面评价,有人在哀鸣,还有人在懊恼。
玻璃窗外,进入了世界末日。
Alastor关掉了麦克风,Vox关掉了摄影机。
他们谁也没说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Vox把椅子往后一撑,翘起二郎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Alastor的脸。
“只想跟你说说话。”
“刚才已经说够多了。”
“亲爱的,那是采访。”Alastor歪了下头,棕色的眼睛晦暗不明,“而且你一直在走神。”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Alastor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盯着Vox紧闭的嘴,微笑加深了些。
“不,我们可以聊的太多了。”
活在电视里的广播恶魔?
Vincent?
V。
Vox全身的血液冻住了。
椅子发出落地声,在封闭的广播室里像打雷。
“……你都知道了?”
“我的粉丝很多,但你是第一个带着狗链接近我的。”
Alastor摸上那枚戒指。
“现在你又想把链子给别人了。”
“……哈哈。”
Vox冷笑着,弓起腰。
他把手插在头发里,整齐的前发被弄得乱七八糟。
人造光冷冷的落在身上,只有影子变得更深。
深呼吸后,Vox坐直了身体。
异色的瞳孔藏在垂下的发丝后。
“是我把你困了吗,Alastor?”
光在不同颜色的湖泊里晃,Vox的声音飘出来。
这些话让Alastor的眉毛微微下移,他没说话。
“别告诉我,几封信,几次饭局,你就已经喜欢上我了。”Vox几乎要笑出声,“学生都会用这些招数把妹。”
“Vox。”
“怎么,被我说中了。”
Vox吐出一口气,他站起来,看着Alastor几乎裂开的笑脸。
“浪费了很多时间,你满意了吧。”
他迈出一步。
“我还不知道。”
Alastor说。
声音太轻,轻得仿佛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Vox的脚步停下,然后调转了方向。
下一秒,他拉住了Alastor的领子。
Vox的脸迅速拉近到Alastor面前,几乎要吻上对方。
Vox没再动。
一瞬间,他被弹起来的Alastor推到了地上。
棕色的阴影里,那两片湖泊像是被一颗石子砸起涟漪,光不停的打转。
湖水溢出来了。
“看到没,这就是你的答案。”
之后,Vox的助理冲进来,他扶起瘫软的Vox,用看在母亲尸体旁哭泣的幼鹿的眼神,看了Alastor一眼。
他们并排离开了广播室,临走前,助理拿回了那枚戒指。
放进了Vox的外套。
Vox没有制止,他只是盖住了助理那瘦小的身体。
再之后,Vox被停职。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酒店。
一个人。
工作用的手机早已关机,身边的私人手机一直在震动。
熟悉到不行的名字一次次弹出来。
先是Velvette的消息,再后来被Valentino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淹没。
Vox的手指机械地滑着,他看到最新两条短信。
【宝贝,我需要你一个解释,我很担心你,赶快联系我。】
【Vox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如果你不想要结束这段关系,就赶紧给我回电话!】
发送时间甚至都没有变化。
Vox正准备把手机丢到地上,屏幕上再次跳出了来电通知。
【Valentino】
第六十二次。
Vox看着屏幕里反射出来的脸,没有烦躁,没有不安,没有任何情绪。
Vox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眼睛有些干。
又亮了。
这次,他按下了绿色的按钮。
“Vox。”
##14 溢出
违和感是从那场葬礼后开始的。
那天,Alastor收到的通知是他需要代表公司参加Bob先生的葬礼。
相当于给他放了半天假。
室外晴空万里,Alastor的手杖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地上,轻快得像是不知名的小曲。
他按照安排,坐到了第一排。
没人告诉他,他会在在那里遇到Vox。
Vox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西装,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如果不是那双异色的眼睛和发角不对称的白发,Alastor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迅速认出对方。
Vox太安静。
安静到让人以为他真是来吊唁的朋友。
逝者已故,这场葬礼没有除了纪念没有任何意义,不适合效率至上主义。
但Vox站在灵柩前,那颜色不一的眼里布满血丝。
Alastor一直看着Vox,那双眼睛还没注意到他,所以他可以安静的阅读那张脸。
没有,没有明显的悲伤,也没有明显的愤怒。
那张脸上的情绪像是被洗干净的白布,理所当然的在阳光下,只是存在着。
Alastor看着Vox,他只是在看着他。
然后他们对视了。
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没有移开,没有眨眼,也看着他。
他不该笑得太明显的。
Vox没有说话,他走向旁边的妇人,他们拥抱在一起。
那个妇人搭上Vox的腰,多抱了三秒。
Alastor的眉毛微微上挑,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跟着车队去了墓地,在墓碑前寻找Vox时,对方却不在。
仪式的过程异常的慢,他抬头看着明亮的天空。
阳光正好,乌鸦吵个不停。
Alastor离开的时候,撞见Vox从一家首饰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他目送那个人钻进属于他自己的车里。
Alastor伫立在原地,落日照着他,影子落在地上,狭长而深邃。
后来,Alastor在广播塔门口遇到了一只会叫唤的虫,那个人从电视台的方向走出来,看到Alastor时眼睛甚至亮了一下。
在那场非他自愿的广播后,他的名字和长相似乎传到了他最厌恶的圈子里。
“这地方美人真多!”那个恶心的家伙靠过来,他的手即将放在Alastor肩膀上时,Alastor错开了身。
那身精贵的西装差点摔在地上。
“哦,一个个都有架子!”企业家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那个说自己要结婚,你又是什么理由?”
谁要结婚?
“还能是哪个,电视台那个美人啊。”
Vox。
Alastor看着那张脸,他笑得很礼貌。
“感谢您的告知。”
Alastor无视掉那个还在叫唤的男人,他去了坐电梯,一路上升,他第一次来到电视台的演播室。
Vox站在助理旁边,摄影机在播放画面,但Vox的视线却落在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机上。
他的眼睛眯起,微笑着。
不知道通过电子画面,在注视着谁。
Alastor见过这种笑,一次。
那次Vox坐在他身边,在几杯威士忌下肚后,听着Alastor的话,他露出了那个笑。
只是那个笑,混在昏暗的灯光下,消失的太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些属于他们的饭局,属于他们之间的轻语,还有放下防备的瞬间。
这一切,都来自于那场被人端上来的采访。
当时,他拒绝了。
现在,他愿意接受了。
Alastor没再看Vox,他转身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差点摔倒。
他想,要快些。
采访的内容、时间、设备还有找一个Vox不能拒绝的理由。
哦,Vox不是不想见他了吗?
Alastor停在办公室前。
太蠢了。
Alastor整了整衣领,敲门。
他说他同意接受采访了,但只有明天,不然他再也不会接受任何非广播的采访。
领导笑着说他反常。
Alastor没有反驳,他还笑着。
“转换心情而已。”
晚上,Alastor去了Vox家楼下,他认识Vox的车,那个专属司机每次都很满意Alastor给的小费。
他打开后座的门。
没有劈头盖脸的辱骂,也没有充满不屑的咂舌。
啪嗒,有一个盒子掉在地上。
Alastor捡起。
他不是好奇,他只是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想。
所以,他打开了。
是戒指。
一个朴素的圆环。
哦,赶上了。
Alastor眯起眼睛。
赶上什么了?
他看着戒指,看着戒指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自己,他想把戒指放回盒子,但是他塞不进去。
卡住了,移动过的东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车里面传来痛苦的呢喃,Alastor望进去,看到一张扭曲的脸。
Vox在说话。
“不,救……”
啊,你想让人帮你吗?
Alastor把戒指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
Vox,我会救你。
盒子被抢回去,Alastor却笑了。
之后,Alastor到家,没换衣服就倒在自己的床上。
那张床又冷又硬,他的高级床垫就像不存在一样,床板似乎硌在骨头上,疼得他不得不坐起来。
他把裤兜里的小东西拿出来。
银色的圆环冷冷的反射着他的脸,直到金色的太阳光射在戒指上,他才注意到。
天亮了。
接着是那场直播。
然后,然后他做过头了。
那些话,那个称呼,都不在他的安排里。
尤其是那句话,让他无法思考。
你把我困了吗?
那不是我的答案。
Alastor想起Vox坐在地上,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有雾。
像深林里的湖泊,看不清。
Alastor第一次知道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维持笑容竟然那么累。
他坐在那里,桌子上有喝了半杯的威士忌。
他昨天第二次失眠。
他需要那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Alastor拿起了广播室的电话。
##15 感染
Vox坐在车上,他到了跟Valentino约定的地方。
那枚银质的戒指躺在盒子中心。
他为什么没有检查呢?
他从Alastor手里夺回盒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打开看看呢?
“【电视明星向广播恶魔求婚,却因为戒指尺寸不对,被公开拒绝】,哇呜,你看看,这比我深夜被人拍到跟演员上床还要劲霸呢。”
“你打算用二手的戒指打发我吗?”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明天,Vox,我会在桥下等你。”
昨晚,Vox接了电话,Valentino说得不多,只有这三句。
他甚至没有要求Vox回复。
他们的呼吸隔着听筒,夹杂着电子设备运行的电流音。
沉默许久,Valentino说:“没有‘下次’了,Vox。”
Vox摇了摇头,“这次”他来了。
只是没有下车。
他看着戒指,拿起。
银质品特有的凉度有些让他收回手,然后又拿起。
戒指上有张脸,下垂的眉毛和的禁闭的嘴。
他转着戒指,看那张脸不断变形。
Vox戴上那枚戒指。
尺寸不合适,在无名指的地方不受控制的滑动。
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再来的。
Vox想。
他坐在车里,车窗外刚好能看到桥下亮起的红点。
Valentino正在抽烟。
“不要再等了。”
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Vox的胸口像被灼烧般痛起来。
“不要再等了……”
这次,声音被压得很低。
“别等了……!”
变成了哀鸣。
胸口震动着,Vox抱住自己的头,他不敢再看。
反光镜上的电子表从59跳成了00。
他已经坐了一小时了。
指尖刺入头皮,Vox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他大口喘气,手指颤颤巍巍地掏出烟盒。
他拿出一根。
烟掉了。
他换了一根。
没咬到,掉了。
第三根,这次,他咬住了。
然后内衬里的手机震动着,害得他松了嘴。
又掉了。
他看着地上的烟,没有捡起来。
他慢吞吞地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
按下,是沉默。
“你现在有空了。”
电话那头的就好像在读听众来信一样平淡。
Vox沉默着。
“我们昨天还没聊完。”
安静。
“我想我们可以见面,再聊一聊。”
嗡——
这次对方没有挂断电话。
低频的电流震动着。
“……为什么打给我。”
这次轮到电话那头沉默。
“……我希望你还有选择权。”
Vox挂断了电话。
他往窗外看去,桥下,Valentino还站在那里。
即使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Valentino太安静了,他站的很直,除了抽烟,几乎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桥下的风把Valentino的长发吹乱了。
Vox没见过这样的Valentino。
Vox闭上眼,深呼吸。
他拿着手机,输入一条消息。
【我不会来的。】
消息发送,Vox拔出手机卡。
掰断。
车子移动了。
“你的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Vox看着站在广播室外的Alastor。
“是啊,你也是。”
Vox抿了抿嘴。
“那场广播真是一场灾难。”
Alastor笑着点头。
“无视他人隐私、不遵守职业道德、完全脱离正常采访流程,你以为你是什么三流周刊记者吗。”
“哈哈。”
“希望你下次可以做的更符合职业规范,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广播恶魔。”
Alastor走近了一步。
“那么请我们专业的主持人,亲自帮我确认节目的正确性吧。”
Alastor抬起手,掌心张开。
“那我邀请你做我的助理,你怎么想?”
Vox。
番外1【迷药】
Valentino是在一次电视台专访的时候认识的Vox,他还记得,当时这个穿着一丝不苟,但是异色的瞳孔里却藏着无法忽视的侵略性的年轻主持人确实吸引了他一部分兴趣。
但是真正勾起Valentino兴趣的是采访后,Valentino正准备离开,Vox却拉住了他自然垂下的手。
那双眼睛里没有打扰别人的愧疚,反倒是写满了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就应该为了这个人留下一样。
这让Valentino稍微皱了下眉。
“抱歉占用了你宝贵的时间。”采访中严谨冷彻的声音,此刻染上了些暧昧的柔软,Vox几乎是带着些笑意继续下去,“这部分的问题,并没有写在采访稿里,是我自己一直好奇的。”
Vox说着,拉着Valentino的手站了起来。
“我很想知道,在你电影里的那些女主角,她们身上的色气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她们的之前作品里,没有展现出那些,情愫?”
最后两个字,Vox说的很犹豫,这让Valentino一下子心情好了不少,他笑着,回握Vox的手,甚至把手指插入对方的指缝之间。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会单独回答你的问题,亲爱的。”
然后,Valentino和Vox在酒店的餐厅共进晚餐,而他自然而然的,搀着有些醉的Vox去了顶楼。
他像每次对待自己宝贵的女演员一样,慢慢的引导着Vox,直到那个身体像是被地狱烈火煎熬一样,全身湿透却无法闭上眼睛,然后,Vox打开整齐的牙齿。
痛在肌肤上留下痕迹,Valentino却满意地按住了那张脸。
他们撕咬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Valentino正抽着自己最爱的石榴烟草,Vox红着眼睛,醒了过来。
以声音吃饭的家伙,嗓子哑得有些好笑,他开口第一句话,却依然冷静。
“我不知道跟男人也能,也能这样,缠绵……?”
尾音被捂在被子里,那张白皙的脸上,耳根都红的在滴血,眼睛却扫过Valentino的身体,仿佛在确认自己留下的痕迹,是否也还在对方身上。
Valentino笑了,他想:就让这家伙在我的床上多留一会儿好了,看看明天他是否还会自己走进陷阱。
“你最好别太迷恋我,亲爱的。”
Valentino笑着,任由Vox把他抱在怀里。
“不会的,我可不是那些演员。”
Vox回复的声音很轻,却满意的笑着。
接着,Valentino按住Vox,两人顺势倒在床上。
微热的烟灰落在Valentino手背,但他并没有掐灭燃烧的火焰。
“希望你能不让我无聊,Voxy。”
他咬上对方有些红肿的嘴唇,躺在他身下的Vox则扣上了他的脖子。
窗帘遮蔽了本该照进来的晨光,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再次缠绕在一起。
番外2【除颤器】
Valentino正抚摸着身旁柔软的皮肤。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青年原本倔强的神情,一点点被他击碎,变得湿漉漉的,却还藏着尖锐的石头一样的眼神。
但,这是他喜欢的玩具。
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感觉。
Valentino喜欢另一个表情,那是不同季节的星空,夏天清冷闪亮,冬天温柔宁静。
他喜欢那片天空落在他脸上的时候。
那是种,他以前没体会过的感受。
那片天空的主人就像是那种会对被剪烂的高档丝绸说出“这就是我想要的”这种神经病发言的人。
当然,Valentino才不是那种破布。
他只会是那个剪烂布的人。
最近那片天空总是被乌云挡住,Valentino好几次想去看看,都被关在了门里。
明明天空是开放的,他却见不到。
有人拉上了窗帘。
Valentino吸入一口烟,石榴烟草的香味先到鼻腔。
接着是烟草的苦涩。
身旁的少年发出了几声轻咳。
Valentino朝对方吹了一口气。
青年咳得更厉害了。
Valentino看了眼,继续看着远处的的落地窗,窗外,夜空一览无遗。
没有星星。
他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抢到的那个剧本,一个反转惊人的爱情故事。
配得上五项大奖。
但他现在没那么想要了,他想看看那片天空里再对他闪光,想看那些藏在暗夜里的涟漪。
他或许可以把那个本子“让”给某个顽固,稍微给点甜头,让对方松嘴。
然后去给他的夜空加上一颗新的星星。
哦,看起来我要忙着考虑星星的名字了。
Valentino想着,笑着掐了下青年的腰肉,青年细细的叫了一声。
好了,Valentino不想再想了,现在他要继续玩他的玩具了。
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他笑得很甜美。
番外3【疤痕】
Valentino最新的电影杀青了。
那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不敢面对明天的男人和一个为明天而奋斗的女人。
女人从大桥边救下男人,并且带回了家。
男人即使被救下,还是会前往大桥。
女人总是会去抱住他。
就这样,男人面对明天的资本,被他当做谢礼,一点点送给女人。
直到,男人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女人。
最后,还是回到了桥上。
这次,女人没有去。
男人不是害怕面对明天,而是害怕失去今天。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同一天里。
“什么鬼,他今天不是已经很幸福了吗,还管什么明天,有够恶。”
前来探班的Velvette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的晃动,然后她握住Valentino的手,打开那双大手,把盒子放了上去。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决定接下这么文艺的电影的。”
“呵呵,你知道我的,当初看剧本的时候,我只注意了床戏的。”
他笑着回应,手上没停的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枚银色的戒指,还有一个卡片。
他拿起卡片。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方正却有些幼稚的字体。
【尺寸一直是正确的。】
他看着那些字,有些搞不懂。
“宝贝,这是你送的?”
“不……别管了,你就当是一个粉丝送你的吧。”
Valentino拿起了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就像那行字所说,尺寸刚刚好。
他拿掉纠正度数的墨镜。
在太阳底下,注视着那枚闪烁的光。
视线模糊,但他却笑了。
“这么朴素,跟你完全不搭。”
Velvette摇头。
Valentino点头,他开心的晃了晃脚。
“是啊,不太配我。”他的嘴唇靠近戒指,轻轻的,落下一个吻,“但是,我喜欢。”
“好吧,这玩意儿确实比你那长杆烟斗更持久。”
Velvette轻轻搂住Valentino颤抖的肩膀,他们一同看向空无一人的大桥,慢慢笑了出来。
Valentino的脸上带着些许红晕,眼角微微发烫,他的手指不断转着手上的戒指,笑着说:“今天,我要去跟那些炮友炫耀。”
“就这么办吧!这样也不差。”
Valentino把Velvette抱在怀里,两个人笑着,从桥上走了下来,一直一直,走向电影之外。
